第36章
论道
雪霁灵力爆出, 充盈屋内,暂且压制住了厄气。
身体能动了,昭澜赶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掏出符, 却发现黏糊糊的。
是血。
她这才觉得, 右眼处一片温热, 有股血腥味,手往上一摸,将覆在右眼处的那只手, 往外扯了扯。
褚玉微微蜷曲的手指撑开, 露出手心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是被厄气伤的。
昭澜愣了一下,道:“尊上?”
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虽有雪霁在修复那血洞,但源源不断的厄气, 仍反复将褚玉手心的伤口撕开。
褚玉微微颤动了一下指尖。
“专心。”
“啊?”
“你不是说有办法将封印补上吗。”褚玉隐隐压制着疼痛,面上却仍是冷冷淡淡, 一副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
怎么可能没受影响, 昭澜光是看着那伤口,都脚趾扣床, 暗暗叫痛。
好能忍啊。
说来, 她也想象不出褚玉受伤后同谁诉说的样子, 多半连亲妈都不告诉, 全自己一个人忍着。
那年他被老狐狸背后捅刀的时候年纪还不大,该是更难熬。
昭澜摇摇头,决定关爱一下职场上司。
她之前和褚玉面对面坐着, 这回她扯过褚玉的袖子,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褚玉坐到她身后。
她背贴着褚玉胸口,想着褚玉这会儿应该还挺疼,需要谈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便道:
“尊上这般相信我说的话,万一我补不了封印呢?”
“你想和我死在一起的话,我不反对。”
昭澜:“……”
明明是讽刺,听上去怎么这般温存。
有些后悔换成这个姿势了,就跟坐在他怀里似的,褚玉每次吐字,温热的气息都正打在她耳边。
昭澜缩缩耳朵,心中默念十遍清心咒,把那什么合欢宗一百零八式赶出脑中。
离止菁,你坏事做尽!
褚玉面色苍白,盯着面前那个地鼠一般的脑袋,忍了忍,没把爪子摁上去,沉声道。
“你曾解过恶笼谷的尺星阵,还学会了它。”
“我相信你能破解。”
昭澜画符的手顿了顿。
说到信任,自小到大,她唯独被身边众人信任的一点,就是近她三尺,必倒大霉。
还从没有人相信过她的符修才能。
但自从来到魔域,她的符修之力,简直大放异彩,连褚玉都这么夸她……
“懂了。”
昭澜胳膊肘往后撞了一下,意气风发。
“尊上的意思是,我其实是个符修天才。”
被下手没有轻重的地鼠痛击腰子的褚玉:“……”
那倒不至于。
“你右眼的封印,和尺星阵有相似之处。”
“哦——”
原来不是相信她的符修才能啊。
昭澜失望地继续画符。
还以为是在夸她呢。
雪白的灵力将两人裹住,昭澜专心致志鬼画符,褚玉垂头,看见她左手腕上的黑绳。
第一次见面时,他只当这黑绳是人族想要伪装成妖的小把戏,便拆穿了她的人族身份,却没注意到上面的妖气,是自己的。
妖族绝不会用毛发来编织手绳,但人族中,似乎有夫妻结发之说。
她到现在还留着这个的意思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想起魔姬曾说,感情之事,喜欢就去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爹曾说,喜欢就不要拖拖拉拉的,该答应就答应。
昭澜知道他忘了那段时间,才一直这般守在他身边,等她挑明他们关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
只是觉得,她若离开……会有些可惜。
“尊上?你灵气断了。”
昭澜不知道褚玉脑中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疑惑地喊了两下,但褚玉一直没回答。
不会是痛昏过去了吧?这时候可别掉链子啊。
昭澜肘子往后顶了顶,褚玉再次发出一声闷哼。
哦,看来是还醒着。
“对不住尊上,我又动不了了,你要不先保持下清醒。”
她这会儿倒是胆子很大。
一时被下克上的褚玉,也没有多说什么,按住昭澜的眼睛回敬了一点灵力。
“所以,某位符修天才想到办法了吗?”
呵,方才还说她呢,你这不也挺有闲心开玩笑的。
昭澜轻咳一声,眸光闪烁道:
“实不相瞒尊上,这世上有些困难吧,它就是很难克服。”
这不能怪她啊,给她十天半个月,她有信心把右眼的窟窿补上,但现在时间这么紧急,哪能解决问题。
这可是伴随她那么多年的灾星印记,要那么容易弄懂,她上辈子蹲那千年的玄井,岂不是显得十分儿戏。
她可是灭世灾星!
褚玉:“……”
“挺好,那我们一起等死吧。”
他想起先前一起坠落众生海那次,传得面目全非的谣言,哼笑一声道: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殉情’了。”
看着昭澜“嘶”了一声,脑袋使劲往上拱,褚玉把那地鼠头往底下按了按,装作无事发生,从袖中掏出一本《论道》,翻看起来。
“……”
真就不管了啊?
屋内一时寂静。
《论道》此书,话语精炼,文句顺畅。说是谈论道法,实际上却是劝人向善。
整册书不明觉厉,但看完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昭澜余光瞥了瞥褚玉正在看的那页,说的是天道对万物一视同仁。
褚玉似是做了什么决定,突然垂眸道:
“昭澜,你是否时常觉得,世间无趣,叫人乏累?”
昭澜噎了一下。不愧是千年后毁天灭地的大魔头,那颗觉得世间无趣的灭世之心,此刻已初具雏形。
“若万物轮回,是规则,是必然,一切都是既定的,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昭澜想了想,道:“还是有些乐趣的,尊上。”
“生老病死是世间规律,所以许多人修仙求长生,逆天而行,起因也许皆是——不服世间的诸多不平。也许只是不服命运。”
褚玉的气息近在耳边。
“你也不服吗?”
“不服。”昭澜斩钉截铁道。
天清石预言,她是灭世灾星,会在千年之后让修仙界毁灭。
那这一千年,她难不成就等死?
不可能。
“……尊上,你其实也不服的。”
褚玉少见地,神色有些迷茫。
“我不服吗?”
“尊上那日却去燃石岛救部下,也救了我。若真活得乏累,永远呆在天地阁,岂不一身轻松。”
“而且……尊上,今日的花,你已浇了吗?”
少女用指节在右眼处轻扣两下,侧过头狡黠一笑。
“每次救我,天地阁的花都要遭难。此次若是幽蝶又死了,可别怪我。”
她眼神认真闪亮,手里未停,飞快地画着符,比世上任何一束花都具有野性的生命力。
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空中雪白的灵力,和红色的雾气交缠碰撞,消失。随后又是源源不断的厄气冒了出来。
褚玉身体里的灵力不要钱似的一直往外流。
已经消耗掉了半数的灵力。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不行了。
虽然昭澜也很不想说,但他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尊上,没时间了,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能试着传送吗?”
“什么地方?”
“玄井。”
褚玉顿了顿,坐起身来,眉头皱得有些紧。
昭澜心中叹气,是吧,果然会警惕吧,玄井这地方只进不出,在三界怪有名的,他应该也知道。
昭澜以为褚玉误会了她要对他不利,补充道:
“尊上,我的意思是……”
她一个人去就行。
但褚玉却打断了她:
“玄井在修仙界。你说过你不想回去。”
咦,他难道是在为她着想。
昭澜挠挠头道:“我那时做了噩梦,说的胡话。”
“你想回去?”
“那倒不是,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它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想不想?应不……应该?”
这几个词,像打开记忆的钥匙。
褚玉脑中,流星般闪过一段画面。
他在修仙界一处草地上躺着,似是受了伤。一帮华服修士,颐指气使地冲来,剑、棍齐齐指向他。
而昭澜护在他身前,那帮修士便不敢动,只能朝她怒道:
“你这灾星,不老实呆在你那破茅草屋里,出来做什么。”
“我看就应该把她关到玄井里去!”
“哦,是吗?知道我是灾星,还敢来惹我?不要命啦。”
少女眼睛眨了眨,眯起眼,手里扫帚往地上一杵。
见那帮修士害怕往后,她露出一个“我早知道你们不敢接近我”的笑容。
往前一蹦,那帮修士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昭澜两手一拢,朝远方大声道:
“这世上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我想不想!”
说完潇洒回身,蹲在褚玉面前,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你说是吧,小安。”
满袖春风,想做什么就做,她那时候,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会这般犹豫,不会这般瞻前顾后,不会活得这般掣肘。
褚玉胸口涌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指着那书,缓缓对昭澜道:“我一直觉得,此书讽刺。”
“前面还在说善有善报,可后头又说,天道不分好坏,对万物一视同仁。”
“哪来的什么好人有好报。”
恰恰是良善的人活得举步维艰,恶人却横行霸道。
褚玉加大了灵气的量,沉声道。
“你不想去,那就不去。这里是魔域,不是你师门。”
“他们护不住你,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