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神树
戈阳波例行公事查问叶悠悠, 叶悠悠俱都一一答了。
她认认真真回答，他反倒是心神不宁：
按照叶悠悠所说，她并不知道醉酒后发生的事情, 只知道自己喝醉了，便让东锦神君带她回房，再一睡醒, 已经是三天后了。
事实上, 在叶悠悠醉酒之后, 天界翻天覆地, 天帝大怒：
泰威上神在晚宴上喝的酩酊大醉，醉后不知所踪, 不久之后，荒野之地天地震颤，他醉酒之下，竟然打碎了混沌之鼎。
混沌之鼎乃是汇聚荒州之地九州十八系水系而成, 蕴含着其中流转的气运。
自人族诞生后，便在荒州之地生存，若是混沌之鼎在，便能轻而易举掌控荒州之地。
如今，准备好封印荒州之地之事，便成了一场空。
天帝殿下责令白鸾与南宫青野查此事，南宫青野拿下泰威上神, 诛仙台问罪。
这才得知，泰威上神在荒州之地之时，曾与人皇少典闻星树下饮酒, 只觉着神魂有异，并未在意。
他上了三重天后, 便时常觉着头痛，那日晚宴喝酒的时候，便已经浑浑噩噩，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泰威上神将此事推脱的干净，事情的破解点便又落在了人皇身上。
至于泰威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有几分是推脱，尚且需要慢慢审问。
南宫青野查着此事，今日便又没了影子，戈阳波正在着急，没想到果然与叶悠悠在一起。
他鼻尖隐隐嗅到一丝酒味，然而叶悠悠对答如流，她衣襟里反倒是不自觉地冒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蛇头，戈阳波心知，叶悠悠的醉酒没个几十年醒不过来，现在一点酒意都没有，殿下反倒是醉的不省人事，这是替叶悠悠解酒了啊！
殿下说再也不会管叶悠悠，这叫再也不会管？
心中哔哔半晌，戈阳波问询叶悠悠当日之事后，笑道：“你也不必害怕，我都已经问清楚了，此事不会牵连于你。”
叶悠悠迟疑：“大人当日，乃是九重天灵越仙府的宗主，现在，却是战神军团的首领，尊贵的神君。您现在一句话，自然与往日不同，说不会牵连于我，想必是有什么笃定……为什么这么信我？”
她抬起眼眸，直视戈阳波：“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是高高在上的战神麾下，戈阳波神君，叶悠悠不会敢这么问。
眼前的人，是在九重天时候，嬉笑着前来小院蹭吃蹭喝的戈阳波。
戈阳波与青青一同等着她做好饭开吃的样子，她还记得非常清楚。
他不像是她所知的那种傲慢的神君。
“您这样的地位，为什么这么保下我呢？万一我确实与什么人皇勾结呢？泰威上神所言的，并不一定是真的。”
“当日之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戈阳波笃定。
叶悠悠看着戈阳波的态度，一瞬间闪过什么。
她仿佛抓到了什么。
如果不是戈阳波的出现，她完全想不起曾经的事情。
隐隐预约，感觉到头有些痛。
一些隐约的画面出现在她脑海中，仿佛随着醉酒的褪去，脑中便回溯起曾经发生的事情。
她迟疑道：“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在醉酒后，见过一个熟悉的人。”
无数的碎片在叶悠悠的脑海里重组，她揉着脑袋：“有人从东锦神君手里接住我了……然后……”
她脸色有些发白，“好熟悉的感觉……”
叶悠悠忽而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什么。
男人的侧影。
叶悠悠颤抖着声音，“是青青？”
“那天晚上，是青青送我回来的，是吗？”
戈阳波一僵。
叶悠悠死死盯着戈阳波：“朋友一场，你告诉我，青青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他并没有再也不理我，对不对？”
青青……青青的好友是戈阳波神君，那么他是什么人？
叶悠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到底是几重天的人？”
戈阳波下意识地看向小青蛇，小青蛇却缩在叶悠悠的衣衫里，并未出现。
大概是醉晕过去了。
殿下啊殿下，你可让我为难死了。
“其实……就是因为你当时晕过去了，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戈阳波心底直冒冷汗，脸上却不动声色，说起当日叶悠悠昏迷之后，确实是被东锦神君给坑了。
“泰威上神看中了你，东锦神君投其所好，晚宴上不动声色将你灌醉后，送至泰威上神的房间。”
叶悠悠听愣了。
东锦神君，竟然是如此之人。
她当时醉酒，还以为东锦神君是在场最值得信赖的人，没想到……想到那日之情景，便觉着有些后怕。
“那个……青青他正好路过，便将你抱了回去。”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所以他为你那日的行踪作证，便可以证明你没有问题。”
她原地伫了许久。
小心翼翼的说：“青青，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戈阳波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
她垂下脑袋半天，就在戈阳波以为她会坚持问的时候，便看到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眼睛里却没有泪水。
“替我谢谢他。我会守约的，我……我不会打扰他。”
-
叶悠悠回去的路上，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心底压了太多事情，忍不住将小青蛇拎出来。
小青蛇正在沉睡，被她拎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困的不得了。
叶悠悠边走边捧着小青蛇的脑袋，她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不觉着青蛇的身体恶心的无法触碰。
“小青蛇，你知道吗，这次，是青青救了我！”
小青蛇勉勉强强睁开眼睛，想要躲开叶悠悠的手指。
叶悠悠将它的脑袋扳过来，正视她：“是青青。”
“他那天偶然路过，便……”
她咬了咬唇，有些说不下去。
小青蛇：？？？
叶悠悠在原地跳了几下，“他他他抱我了！”
她脸都红了，在原地魂不守舍地转圈，转的小青蛇头晕脑胀：帮别人醒酒没法用灵气，它吸了叶悠悠身上的酒，现在醉的头晕脑胀，真的不能再晃它了！
“放……放我下来……”它艰涩说。
叶悠悠完全顾及不到小青蛇的声音，她不转圈了，开始蹦蹦跳跳往前走。
“小青蛇你知道吗，他之前完全不喜欢我，碰他一下，便用凉水浇我一身，特别残酷冷漠！”
叶悠悠絮絮叨叨，举着小青蛇说：“那天是青青抱我回去的，他没有拎着我回去，也没有扯着我回去，而是抱我回去诶！”
小青蛇眼前都要花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叶悠悠使劲儿将它抱在怀中，快乐道：“他不讨厌跟我的接触！”
这便是让她开心的根源吗？仅仅是不讨厌她？
女子的馨香就在鼻尖，小青蛇伏在她丰软的胸口，迷迷糊糊想：确实。它好像，没有讨厌她了。
或者说，它开始不自觉的想要凑近她，贴近她。
叶悠悠站定了脚步，不跳了。
小青蛇努力扛着醉意睁开眼：“怎么了？”
“他抱我了。”
她又是酸涩，又是甜蜜地说。
小青蛇：……
它翻了个白眼，沉底伏在叶悠悠身上醉了过去。
不仅抱了她，她还亲了他呢！
-
东锦神君不见踪影，莫观先生暂时负责她们。
眼下宴会停止，风声鹤唳，她们闲了下来，又不能到处跑，没多久，白鸾殿下给她们每个人的房间，分发了一处小巧玲珑的盆栽。
叶悠悠将盆栽摆放在自己窗台。
她闲着无聊，便给盆栽浇水施肥——她没认出来这是什么绿植，却觉着有些眼熟。
小青蛇不在的时候，她便与小盆栽说话。
她总觉着它会开花。
《洪荒百花千草册》越来越艰涩，后面的书卷沉重地几乎翻不开。
叶悠悠深深觉着，她需要抓紧时间领舞到第一道草之真灵。
叶悠悠将视线定格在其中一页上，迷毂。
她这些时日查过了资料，其他的花都灭绝了，只有这一种，据说数百年前曾有人在三重天招摇山看到过。
她应当去查一查。
招摇山。
一道浅绿色的身影踏入了黑夜中的群山。
叶悠悠白日并不能离开众神之巅，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来，等到天亮之前，她还要赶回去。
招摇山荒芜的让叶悠悠害怕。
-
叶悠悠从未想过，离开神灵居住的范围，天界的真实场景，竟然是这般的：
她从众神之殿小心遛出，随后便飞向招摇山。
泛着圣光的清透之地，渐渐落在她身后，前方似是搅动而起的迷雾，越来越粘稠。
深色笼罩了群山，不分昼夜的光亮熄灭了，叶悠悠仿佛来到了两个世界。
温暖的气息不见了，冷意铺天盖地向她包裹，她打了个冷颤，几乎怀疑自己来到了魔界。
三重天神灵范围之外，怎么会是这么寒冷寂灭。
在下九天之时，叶悠悠距离上神极为遥远，一辈子也看不到，她呆在群山的草族中，虽然没有花香，却还觉着自在怡人。
到了六重天后，冰之女神的驻守之地，雪花常年飘落，冷意袭来，她还以为是主神的缘故。
三重天以上，并非寻常仙人能来。
叶悠悠如果不是入学六重天六星书院，根本不会来到此处，她以为三重天之外，定然亦是平和的，却没想到怎么会这么冷，这么凋敝凋敝。
双脚落在招摇山的地面上，漫山遍野，俱都是枯死的树木。
它们绝望地扭成痛苦的姿势，树枝的最上方俱都同一方向，向着归墟境朝拜。
叶悠悠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对于草木超强的灵敏力，让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难过：
它们像是在说些什么。
它们很痛苦。
叶悠悠蹲下身，手指微微抚在干枯的树枝上。
这里是三重天，按照洪荒百花千草册记载，这里是灵气最充足，花草树木最为旺盛生机之地，怎么会变成如此惨状。
草是枯黄的，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机。
叶悠悠往深处走了些许，找到一株看上去状态好些的小草，将它放在自己的灵台上。
神识海中，叶悠悠羸弱的灵气运转，试图滋润这只枯死的小草。
运转了大半个时辰，枯死小草无力回天，只露出一个信息：灵气在衰减，它们身为灵草，失去了灵气，只能枯死。
“不可能，三重天距离归墟境这么近，怎么会灵气衰减！”
叶悠悠被这样的信息镇住了。
她从未感觉到天界灵气衰减，这里是三重天，连生长在这里的草木都是有灵气的，不是一般草能生长的地方，它们灵气枯竭而死，就一定是有灵气枯竭的原因。
“那找迷毂之事，怕是不成了。”
叶悠悠有些不甘心。
她想了想，决定再往深处探寻一下，看能否查到什么线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越往深处，枯死的灵草渐渐少了些许，出现了些许黄色与绿色交错。
叶悠悠精神一振，“看来，并非完全是枯死的，可能外面那一层遭遇了什么，答案就在招摇山深处了。”
她加快脚步，终于开始看到绿色的草木。
这些草木生在三重天，大多是有些灵智的，它们的情绪有些奇怪，并不快乐，隐隐有些悲伤。
叶悠悠坐在最高大的树木之下，想要尝试与树灵沟通。
随着她修为的提高，她已经比在九重天之时能做的事情更多。
树灵：“灵气在湮灭，生命在流逝，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树灵的思维方式与人并不相同，叶悠悠努力与树灵沟通：“为什么灵气会湮灭？这里是三重天，距离归墟境越近，便是距离父神陨落之处越近，那是天界灵气的本源之地，按理说不该如此。”
树灵沉默，长叹：“父神逝去了千万年，它的遗泽依旧垂怜众生。天神们得到垂怜的太久，已经忘记了当初身为神灵的初心。”
叶悠悠听的心跳如鼓，天神的初心？
这个树灵不愧是三重天的树灵，讲起话来直接批判天神们。
“所以，灵气散去而死去，是与天神有关？”
树灵的声音隐隐约约，恍若亘古而来：“新的灵运已经出现，逆天而行，终究会走向毁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叶悠悠快要失去与它的联络：“你们看上去好悲伤，我怎么样才可以帮你？”
“神非永生，我们的逝去，亦是无可逆转。”
一道通体碧绿的灵气从树灵身上飞出，落在叶悠悠的手掌心中。
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瞬间，便散在她身体里，再也找不到了。
而残留生机的巨树，在那一瞬间，骤然苍老了许多。
以巨树为核心的周遭，迅速地枯萎下去。
叶悠悠踉跄几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枯死的巨树屹立着，直指归墟境，周遭的草木凋敝，几乎与刚踏入招摇山一模一样。
刚才的一切，分明就是一场幻境。
从头到尾，都是荒芜的。
叶悠悠正要离开，忽而觉着脸颊一凉。
一片雪花落在她脸上，抬手触摸，一片凉意。
不远处，一道身着白裙的身影出现，高贵典雅的身姿，向着叶悠悠而来。
与生俱来的尊贵。
“你为何来此？看你服饰，你乃是三重天侍奉仙子，此刻不该在此处。”
当她出现在的那一瞬间，叶悠悠便认出来，这是冰之女神白鸾。
她立刻下跪行礼，“白鸾殿下，还请恕罪！”
叶悠悠将自己想要寻找迷毂之事说了，并非有意做坏事。
白鸾说话的时候，恍若瓷器叮咚，极为悦耳优雅：“迷毂？迷毂确实曾经出现过，只是那已经是曾经了。”
她抬手，一道灵气打入叶悠悠身体里，叶悠悠动也不敢动，任由上神之灵气在她身体里游走一圈。
白鸾收了灵气，眼神似是看透了一切：“原来是你，三重天侍奉仙子中，唯一的草族精怪。”
“你刚才坐在树下，可曾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或者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