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规则
那天的寻仙城书院, 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阮幼荷有些被吓到了。
她还是个刚化形没多久，混入人类社会不久的小人参精。
书院的钟璇娟对她来说, 是无法质疑的权威, 是不能反抗的天地，是该尊师重道的秩序……
当钟璇娟爆发的时候，阮幼荷无助地看向沈七弃, 她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沈七弃抓住了阮幼荷的手, 将她死死地拉在了自己的身后。
阮幼荷只是靠着本能行事, 尚且不能摆脱这规则。
钟璇娟的愤怒、憎恨、怒火，发泄在书院夫子章显知身上。
那个亲自给沈七弃送来入学通知书的老爷子脸上, 无可避免地显示出对沈七弃的失望与苛责。
夫子章显知想要挽回钟璇娟，让沈七弃给钟璇娟道歉。
沈七弃开口：“我能有什么问题呢？”
“挑起事端的是你, 而非我。”
她坦坦荡荡。
被书院夫子与钟璇娟气势压了这么久，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被针对的是她，被看不起的是她，被羞辱的是她, 被怀疑的是她。
“生而为人，人人平等。”
你又为何凌驾于我的人格之上？
她并非天生就该承受这一切，而不尊重他人，施加这负面的人才该反省, 不是吗？
——我既无错，缘何道歉？
她极为平静。
钟璇娟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连一眼都不想给这不学无术的小乞丐。
章显知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 看着沈七弃，若有所思。
“你先回去吧。”
“这件事情, 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
阮幼荷惊奇的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有变化，他们的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
书院里的同窗没有给予异常的脸色，其他的先生也是平和亲切，书院的夫子摸着白胡子，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睁大了眼睛，她的绿头巾里，可是飘着人参须须咧！
夫子章显知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平等说她要想好自己的路啊，既然决定要走下去，那么就坚持自己的道吧。
阮幼荷心底的不安终于平静了些许，与此同时，又有些茫然：
夫子知道她是妖精了，如今修仙界以人族为尊，妖都要修行人道的，没想到夫子竟然尊重她，没有说让她去修行人道。
妖修行本就在人族修士眼里不入流，她之前还有些自卑和怀疑，现在，不知道为何，升起来更多的怀疑和彷徨。
……她能做好吗？
七天后的晚上，欧阳寒请同窗们去瓦子最好的酒楼吃饭，一群人大快朵颐。
阮幼荷忍不住，问出了她的疑惑。
“七七姐姐，我还是有点不太懂。”
她老老实实地说。
欧阳寒财大气粗，请大家吃饭的酒楼是瓦子的最高点，从栏杆这里看去，可以俯视整个瓦子。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欧阳寒也凑了过来，“我也不懂！还以为你要在我离开寻仙城之前被扫地出门呢！没想到你还是好好地呆在书院里。”
今天的这顿饭，也算是他的践行饭，仙都传来消息，凤归年带回去的聚灵之石得到了净化，勉勉强强算是完成任务，欧阳寒需要回仙都白家了。
沈七弃的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她蓦然回首，“你们不懂什么？”
阮幼荷乖乖说了她的疑惑，沈七弃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幼荷，那天，你有没有看到规则？”
阮幼荷有些懵了：“……什么、什么规则？”
她没有看到啊！
沈七弃笑了笑，“那天，虽然你没有看到规则，但是处处都是规则。”
“我们为何会觉着恐惧，为何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屈服，为何不敢大声地抗争出来，为何迟疑地想着周旋的方法，为何……都是因为‘规则’的存在。”
“所谓规则，就是秩序，就是你被人定义，需要去遵守的守则。”
阮幼荷懵懵懂懂道：“那是不是应该遵守呀？”
“那天你出手了，你用人参须绑住了钟璇娟的腿，你遵守了吗？”
阮幼荷懵了：“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卡了半天，“因为我感觉她是不对的。”
沈七弃笑了：“对，你知道她是不对的，你也看到了规则，你想遵守规则，可是你心底还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规则。”
“规则不允许你反抗，可是你心底的规则在让你反抗，你反抗了自己认为不对的，你没有遵守规则。你做了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
沈七弃的眼眸里有些温柔：“幼荷，你没有被规则定义，你天生属于丐帮。”
沈七弃走在丐帮的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信念坚定的路。
如果她屈服于这天地的规则，那么她早就对凤归年俯首称臣、言听计从，可是她没有。
她跳出了这规则，拒绝被规则定义。
于是她不是那个凤秋，她变成了沈七弃。
欧阳寒听愣了：“可是……”
他憋了半天：“你只是一个小乞丐啊？”
“你这么硬气地选择不被定义，钟璇娟却势力雄厚，她可以轻而易举拿走你来之不易的书院学习机会，到那时候，你没有退路了，你要何去何从？”
他说这些的时候，亦是想到了仙都白家。
他从出生起便被接到了白家，连寻仙城都甚少回来，这次回来没多久，就要被强制带到白家。
他抗争过，不满过，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回去。
……他可以不回去吗？
他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
沈七弃微微敛眸：“为什么要给自己留退路？”
“……啊？”
“修仙之路，虽说漫漫，这条路走到底的时候，回首这一生，你会后悔吗？”
“这条路上，有太多的规则在指手画脚，在告诉你怎么走，在说他们才是权威，他们的选择才是为你好，可是那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条路太远太难，如果卑躬屈膝，左右逢源，言听计从，庸庸碌碌，那么你永远不可能看到最美好的风景。因为那些风景，是别人想给你看到的，而非你自己选择的。”
“越怕失去，就越会失去。不如披荆斩棘，毫无退路。”
灯火阑珊，映在沈七弃的眸子里，闪闪发光。
“我是一个小乞丐，我本就一无所有，要退路有什么用呢？”
与其当凤秋，不如去流浪。
别怕失去。
场间沉默下来。
对于这群纨绔子弟来说，沈七弃说的话，未免过于格格不入大逆不道，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更不曾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过，更不曾反抗过规则，可是不知道为何，竟然觉着振聋发聩，仿佛他们也想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欧阳寒张大嘴巴：“……啊……那个……”
甄一刀皱眉：“你现在的样子，有些蠢。”
欧阳寒一巴掌落在甄一刀肩膀上，借着力道站起身来，激动的说：“我！！”
“……嗯？”
“我要遵从我内心的想法，我不回仙都了！我就想呆在寻仙城！”
沈七弃：“……”
要不，您还是回去吧？？
……
沈七弃也没想到，听她一席话，欧阳寒竟然真的硬气地回绝了仙都白家的指令，愣是赖在寻仙城不走了。
不仅如此，欧阳寒竟然还黏上了他们。
沈七弃烦不胜烦，“你一个纨绔子弟，跟我们这群人走在一起不丢份儿啊？”
欧阳寒傲然抬头：“我不是九袋长老吗？”
沈七弃：“……一开始你不是这么说的。”
欧阳寒嫌弃丐帮嫌弃地不得了，压根不许沈七弃告诉别人他加入了丐帮，更不在明面上跟她有牵扯。
他把她封了口，现在好了，倒是用他是丐帮九袋长老来碰瓷了！
更让沈七弃烦躁的是，欧阳寒甚至大摇大摆地跟来了丐帮的土坡，开始选哪间是他的房子了！
“这房子有些破啊，还没有建完，天都冷成这个样子，你们要建房到什么时候？”
丐帮的新房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然而到底是冬天了，丐帮的钱财又吃紧，想要赶在大雪来之前建成一个修仙门派该有的样子，委实是有些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沈七弃忙的焦头烂额，哪儿有空招待欧阳寒？
欧阳寒背着手，像是大爷一样开始在丐帮巡视。
他看着满地的废旧材料、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黑池子、刚开垦的菜园……只觉着丐帮处处充满了荒诞和好笑。
便在这时，如火如荼地丐帮工地上，忽而传来了呵斥声。
沈七弃眉头一皱，随意往身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脏污，便迎上去。
巡城卫首领季宇，带着一群人围住了盖房子的工匠。
对于普通人来说，寻仙城的巡城卫修士是大过天的老爷，谁也得罪不起，俱都停下来手上的动作，惴惴不安地看着季宇。
“不知道为何，巡城卫竟然阻拦我丐帮盖房子？”
季宇器宇轩昂，气度不凡，身后背负的灵剑足以让寻常人敬畏不已。
他居高临下看着沈七弃：“马上就要寒冬了，你们丐帮非要动摇寻仙城的根基吗？”
沈七弃眼睛微眯：“你是吃饱了撑的吗？”
上来就扣一顶大帽子，丐帮不过是请了数百名工匠盖房子而已，怎么就动摇了寻仙城的根基？
“我想你还没有搞明白，你们是丐帮的乞丐，在这儿盖什么房子？”
“就是因为丐帮中人不去乞讨，反而在搞什么建设新帮派，城里的工匠都没人了！”
沈七弃似笑非笑：“我们付过钱，是合法请来的工匠，城中工匠没人就没人，关我什么事儿？”
“城中百姓请不到工匠，漏雨的房屋无法修缮，婚嫁的男女无有新屋……城中怨声载道。”
季宇含笑道：“这些工匠，我要全都带回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