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行(一)
“主人。”水闵小心翼翼往旁边瞅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程初坐在他旁边,冷声道:“多话。”
水闵委屈,他握着马缰, 大气不敢出。
马车向前驶了一段,程初突然出声道:“停车。”
水闵赶紧拉住马缰, “主人, 怎么了?”
程初跳下车, 温声对马车里的人说:“姐姐,天色已经不早了, 不如我们在这里歇一晚吧?”
徐若昭的声音没什么情绪:“随便。”
程初浑然不觉,微笑做下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休息一夜。”
“好。”徐若昭应了声, 却丝毫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
程初顿了顿, 目光如炬,盯着水闵。
水闵:“……主、主人你看我做什么?”
程初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水闵明白了他的意思,愈发无言,他小声道:“主、主人, 您都请不动徐姑娘,我怎么可能有办法?”
程初眼神冷了下去。
水闵被他盯得心虚, 苦着脸对马车里的人道:“徐姑娘, 外面风景可好, 有山有水, 还有野味,徐姑娘你想不想吃烤兔子?小的这就去为你烤一只。”
徐若昭的声音温和又坚定, “不用了, 你自己吃就好, 不用管我,我不饿,多谢。”
水闵回头看程初,小声道:“主人,我真的没办法。”
程初依然冷着脸盯着他。
水闵的脸色更苦了,他继续小心翼翼道:“徐姑娘,你真的不吃吗?不吃烤兔子,咱们可以吃烤鱼啊,附近就有条河,小的这就去抓鱼烤,小的烤鱼可好吃了,徐姑娘你等着我。”
他说罢,飞速跳下马车,生怕程初喊住他,迅速跑没了影。
程初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温声道:“姐姐,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随你。”
程初掀起帘子进了马车,徐若昭瞥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靠在马车上合上了双眸。
徐若昭没看他,她这一次真的有点生气了,养了这么久的弟弟,一声不吭便把她迷晕了,等她醒过来,人已经在马车上了,一问才知道赵家一事已经被他解决了,立刻将她气了个好歹。
她能猜到程初是怎么想的,但她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事情他们可以好好商量,他若真不愿她去,她也可以不去,何必要将她迷晕?
徐若昭越想越生气。
她阖着眼,听到身边传来细碎的响动,她没在意,片刻后,她感觉到一具坚硬的身体倒在了她身上,她倏然睁开眼,扭头看去,只见程初正满脸冷汗地倒在她肩上,装着离火丹的小瓶子落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他将脑袋往她颈窝处埋去,无意识道:“姐姐,我好冷。”
他浑身颤抖,手脚发冷,就连吐在她颈窝处的气息都带着冷意。
徐若昭皱紧眉头,“你吃了离火丹?”
程初勉强睁开眼看向她,笑了笑,“姐姐不是一直希望我将筋脉修复吗?我听你的。”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讨好,“姐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徐若昭愈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股劲提上来不对,压下去更不对,她冷着脸道:“就算要吃也不是在这种地方,更何况,身边连个医者都没有,若是出了事怎么办?我要如何救你?”
“不会出事的。”程初靠在她肩上,喃喃道,“不会出事的,你都说我是气运之子了,天道会保佑我的。”
他从来不信什么气运之子的说法,现在会这么说,说到底只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徐若昭愈发不知道拿他怎么是好。
“姐姐,你别我的气了好不好?”程初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刻便要睡过去的模样,徐若昭实在放心不起来,她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他的脉搏很乱,一会儿平稳一会儿急速,但好在,不管是平稳还是急速,他的脉搏都很强劲。
徐若昭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发现他的筋脉正在渐渐长好,甚至竟然开始充斥灵力。
她一半惊喜,一半疑惑,程初身为魔身怎会拥有灵力?
“姐姐,你别生我的气了。”程初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姐姐,你就原谅我好不好?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徐若昭承认,她又心软了,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她抿平嘴角,“你说过的,没有下一次。”
在徐若昭看不见的地方,程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嗯,我保证。”
徐若昭扶着他靠在软垫上,“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我能感觉到我的筋脉正在恢复。”程初缓缓道,“姐姐,我好困啊。”
“那你躺下来,睡一觉好不好?”徐若昭柔和道,“等你睡醒了,筋脉就恢复了,以后我们阿初就可以好好修炼了,清泽宗有许多修炼的功法,到时候我一一教给你好不好?等你飞升上界,我便与爹爹说明缘由,让他收你当弟子,这样,你以后就是我的师弟了。”
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程初睫毛轻颤,没有答话。
“睡吧。”徐若昭的声音很温和,又浅又淡,像春日的清风,舒服得不像话,程初听着她的声音,终究抵抗不了睡意,渐渐陷入沉睡。
“徐姑娘!”水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兴高采烈道,“徐姑娘,烤鱼已经好了,快出来吃啊!”
他瞅了一圈,没看见程初,奇怪道:“对了,主人呢?他怎么不在?”
徐若昭掀开帘子,“他在里面休息,你小声一点。”
水闵立刻压低声音,他将烤好的两条鱼往前一递,谄媚道:“徐姑娘,我的手艺很好的,你要不要试试?”
徐若昭盛情难却,接过其中一条,“多谢。”
水闵立刻道:“能为徐姑娘效劳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的求之不得,徐姑娘不必同小的客气!”
水闵的手艺确实很好,但徐若昭惦记着马车里的程初,有点食不知味,她心不在焉地咬了几口,正想回马车看看程初的情况,远处突然响起马蹄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夜色实在太暗,赶路不方便,我看见附近有水源,我们便在此地休息一晚上吧。”
居然是秦禹。
徐若昭不太想撞上九星派的人,但他们的马车就停在正中间,现在移动会很显眼,可就算不移动,等九星派的人走过来也会看到。
徐若昭想了想,对水闵道:“我先进去了,若是他们停在此地,你便将马车驾走,知道了吗?”
她说完,意识到了什么,“慢着,你是魔,他们不会发现你的身份吧?”
“没关系。”水闵得意的露出自己藏着衣服下的璎珞项圈,“这是主人给我的,有了它,任凭是谁都不能发现我是魔。”
徐若昭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魔气真的没了。
她松了一口气,马蹄声渐渐靠近,她缩进马车里,嘱咐道:“按我说的做。”
水闵立刻道:“没问题。”
徐若昭拉上帘子,程初还在沉睡,他的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安。
徐若昭将他的眉毛抚平,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她又听到莫新知的声音,“大师兄,前面有一辆马车。”
“嗯。”秦禹应道,“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水闵听到这话,立刻驾起马车,缓缓朝前方行驶。
“怎么我们一来他们就走了?”九星派弟子不解道:“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沈冰雯出来一遭,性情变得愈发阴阳怪气了,“谁知道呢,这荒郊野外的,都在这里露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不也要在这里露宿吗?九星派众弟子心思各异,谁也没有表现出来,曾经活泼娇俏的小师妹,也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尖锐难处。
秦禹自然也察觉了她的变化,叹口气,“冰雯,别这样,这里前后不挨城镇,中途赶路到这里,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很正常,不要妄自揣测别人。”
沈冰雯不阴不阳道:“那他们急着走什么啊。”她扬声道,“给我站住!”
水闵哪里会听她的,他自顾自驾着马车往前走。
沈冰雯气性本就不好,见状,怒道:“都说了站住!”
徐若昭悄声道:“停下来,看她说什么。”
水闵于是一拉马缰,将车停下。
沈冰雯高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见到我们就跑。”
水闵回答:“你们人太多了,我家主人累了在休息,我想换个安静的地方。”
“真的假的?”沈冰雯冷声道:“还请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水闵强调道:“我家主人真的在休息。”
“我不相信!”沈冰雯咄咄逼人道,“没看见我们穿着九星派的弟子服吗?见到我们就跑的,除了妖魔,便是为非作歹之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徐若昭坐在马车里,觉得很烦躁,遇到九星派的人就没什么好事情。
她这段时间来的坏心情比她这几年加起来都多。
水闵小声问徐若昭:“徐姑娘,怎么办?”
徐若昭叹口气,提高了声音,“沈姑娘,我并不想看见你,我相信你也不想看见我,你们留你们的,我走我的,可以吗?”
居然是徐若昭。
沈冰雯还想说点什么,秦禹高声道:“抱歉,徐姑娘,是我们唐突了,你们走吧。”
水闵立刻驾着车向前走去。
“慢着。”徐若昭突然出声,“我觉得不太对劲!”
水闵赶紧停下马车,下一刻,一阵阴恻恻的冷风吹了过来。
不止徐若昭觉得不对劲,九星派的人也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
“有魔气!”
“何方妖魔在此!”
阴风越吹越大,秦禹觉得有些不对,他高声道:“所有弟子高度注意!”
来者妖气很重,是秦禹从未见识过的妖气,若不是此妖魔太过厉害,那便是妖魔数量太多,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现象。
水闵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徐姑娘,这不太对劲,好像有很多厉害的妖魔,不好对付。”
徐若昭问道:“我们能离开吗?”
水闵苦着脸,“恐怕走不了,这群妖怪不仅妖气重,而且凶气也重,不是什么好妖怪,咱们路过这里,恐怕来得了走不了。”
徐若昭压低声音,“你也是魔,他们会放过你吗?”
水闵同样压低了声音,“不会,鬼哭林的妖魔都是靠着自相残杀活下来的,我能在鬼哭林待这么久,一是跑得快,二是遇到了主人。”
否则以他的战斗力,早就被捏成了渣渣。
徐若昭又问:“那你跑得了吗?”
水闵依旧苦着脸,他倒是能跑得了,可他要是现在跑了,等主人醒来,还不吞了他?
徐若昭又道:“你要是能跑,试着能不能把阿初带出去,他昏迷不醒,留在这里有危险。”
水闵为难道:“这……恐怕很难。”
徐若昭也不遗憾,她点点头,“那你走吧。”
水闵立刻摇头,“那不行,我绝对不会离开的,徐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拼死保护你和主人的!”
水闵的战斗力远比不过她,徐若昭也就听听,她道:“那你注意点,见势不对就离开。”
水闵立刻接道,“得嘞!”
恰在这时,一阵喧闹声响起,“快看!那是什么!”
“大师兄!救命啊!”
徐若昭立刻掀开帘子,正对上一双双绿得发亮的眼睛,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可怖。
她吓了一跳,缩回了手,“……这是什么玩意儿?”
水闵吞了吞口气,竭力镇定道,“狼狼狼狼妖,若是小的没猜错,这应该是金兽狼妖,狼妖中最凶残不讲道理的一种。”
秦禹也认出了这些狼的身份,“注意!这是金兽狼妖!”
九星派弟子听到这话,个个目露惊惧,金兽狼妖!传说中极凶残极难见到的狼妖,若是遇上几只也就罢了,他们人多,秦禹又厉害,对付起来不成问题,可问题是他们遇到了一大群!
“大师兄。”小弟子抱着剑瑟瑟发抖,“我们该怎么办啊?”
秦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眉头紧皱不已,“先躲进结界里。”
九星派众弟子立刻建起一个结界,结界一成,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只有到了这会儿,他们才生出几分安全感。
秦禹看着不远处的马车,想了想,还是道:“徐姑娘,先进结界里躲一躲,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大师兄。”沈冰雯冷声道,“你没看出来她根本不想理我们吗?何必上赶着。”
徐若昭的声音传来,“多谢好意,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秦禹听罢,没有再强求。
徐若昭身上的好东西不少,加上程初弄到手的,暂时顶住一段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狼妖若是当真那么厉害,再多防御法器也挡不住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里面,总要想办法脱身。
金兽狼妖缓缓朝着他们围过来,徐若昭忽然出声道:“诸位狼妖大哥大姐,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们,还望你们放我们离开。”
头狼缓缓出声:“杀了你,这些东西我们照样可以拿到手。”
徐若昭又道:“你们看出来了吧?我躲在防御法器里,这些都是好东西,我还有很多,你们若是强行来,这些防御法器便会被我用光,届时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什么好东西,不如就按我说的,我将所有东西都给你们,你们放我们离开,可以吗?”
头狼缓缓站定,“你还是第一个和我们谈条件的凡人。”
徐若昭心里一喜,“那你觉得我这主意可行吗?”
头狼看向秦禹一行人,“你们呢?你们人多,好东西应该更多,愿不愿做这个交易?”
命比宝物重要,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秦禹看了一圈,最终点头,“好。”
秦禹伸手,“你们将所有法器交出来吧。”
沈冰雯抿平了嘴角,小声道:“若是我们交了东西,他们不让我们走怎么办?”
头狼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也可以不交,不交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儿。”
藏着树林深处的狼妖笑道:“不离开好啊,不离开就留在这儿给我们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狼妖的模样,沈冰雯便一阵恶心,她想也不想道:“谁要给你生孩子?你也配!”
头狼静静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沈冰雯终于知道害怕了,她往秦禹的身后躲了躲。
头狼重复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沈冰雯哪里敢。
“我们愿意和你们凡人生孩子是你们的荣幸,像凡人这么丑的东西,我们多看两眼都恶心。”后面的狼妖嘻嘻哈哈道。
沈冰雯不敢再吭声。
“哼,凡人,不过就是我们的食物罢了,老大居然还要和他们谈条件,他们也配?”
“就是就是,还有凡人雌性,一点都不好睡,肉也柴,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用嘛?”
徐若昭缓缓出声:“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这里有很多女子在为你们生孩子?”
“是啊。”狼妖理所当然道,“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啊。”
“为什么?”徐若昭问,“你们没有雌狼吗?”
“谁那么傻啊,若是有了身孕,修为会停滞不前,甚至还会降低,而且生孩子这事多伤身体啊,自然要凡人来做。”
徐若昭还是不懂,“可她们是人,如何替你们生孩子?”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法子,只是借了她们的肚子罢了,流的还是纯正的金兽狼妖之血!”
或许是当真没有将徐若昭放在眼里,这群狼妖嘻嘻哈哈有问必答,头狼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徐若昭听得心头一凉,不止是她,九星派的弟子亦纷纷露出愤怒的表情。
秦禹忽然开口,“你们那里有多少凡人女子?”
狼妖想了想,道:“百十来个吧,不记得了,天天都有人死,谁还记得。”
秦禹继续追问,“那不知她们现在在哪里?”
狼妖终于咂摸出不对来,“你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救走她们吧?”
秦禹面无表情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们不是想要法器吗?给你们。”
他将手上的法器丢过去,大家都长了个心眼,没有交出所有法器,各自留了几件保命的东西。
徐若昭亦然,她交出大部分法器,只留了几件最厉害的。
头狼见他们识趣,交出的东西也多,便不再为难他们,缓缓退了回去,临走前,沉声道:“下一次再见到你们,我不会客气。”
狼群离开了,徐若昭坐在马车里神思不属。
秦禹道:“冰雯,你回去将此地的事情告知宗门,其余弟子留下,我们跟去一看。”
沈冰雯瞪大了眼睛,“大师兄,那可是金兽狼妖,你当真要去?”
“你没听到他们方才说的吗?”秦禹叹口气,“有将近百名女子被他们关了起来,我们正好遇见,又岂能坐视不理?”
“可金兽狼妖何其凶残?你当真要为了那些凡人女子以身犯险?还要那么多同门陪你一起犯险,大师兄,你想清楚一点。”
秦禹环顾一周,“有谁不愿意去,可以和冰雯一起回去,愿意留下来的,和我一起去看看。”
莫新知率先站出来,“大师兄,我留下。”
“二师兄!”沈冰雯急道,“我们根本对付不了,为何不回去通知师长再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秦禹沉声道,“你没听见吗?每天都有人死,我们晚一步,死的人就越多。冰雯,”他看向她,“你被养的太骄纵了,我不怪你,但若是连九星派的初心都忘了……”他摇摇头,“还是在宗门里多待几年再出来吧。”
这话一出,其余弟子皆目露愧色,纷纷道:“我留下来!”
“我也留下来!”
“我们留下来陪大师兄共患难!”
徐若昭坐在马车里,听见了秦禹的话,深深长叹一口气,喃喃道:“阿初,你觉得我应该留下吗?”
那是一个个娇花般年纪的女子,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她真的能坐视不理吗?
“姐姐觉得呢?”程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微笑道:
“姐姐开心就好,别忘了,我一直都在姐姐身边。”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都不是情话,还有什么算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