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V]
“找死。”
卓卓猛然挥舞手中白骨软鞭向人群里的谷小草甩去。这鞭身因是蛟骨所做,又经炼化,甩动起来威势并不逊于地蛟本身。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蛟啸声,地面上花藤寸断,天际雪雾尽散,仅仅被鞭稍尾部引起的风拂过,山石峭壁便已发出不详的咔嚓声,裂出数道深黑的痕迹。
奈何花解忧的海棠死而复生,源源不断,不一会儿又把地面铺满了,甚至攒聚成势,和蛟鞭对撞在一起。花藤虽断,却也将鞭子的汹汹去势化解了大半。
蛟鞭打碎花藤后,终于能劈入人群,不料却又迎面拂来冰杂雪的旋风,捻尘缘站在鞭前周身一荡,将身后护的滴水不漏。
他这功法全靠内修灵气,施法自然、借力打力,以不争为争,反而难缠。
卓卓两度想打断谷小草的“流水线作业”不成,顿时忍不住气急败坏。
她只好骂场内仅剩不多的手下:“你们矗在这里干什么?吃白饭的吗?还不快替我拦住这两个人!还有方才传去山下的犯人,还不快给我去追!”
有二人拖着,谷小草拉着灭花加快了贴传送符的速度,把元宝派同门有一个算一个的送走了。
谷小草贴符贴顺了手,连对面是谁也不看,只管往胸口啪啪乱呼,终于不知道呼到第几个的时候,被抓住手腕,她抬头就见到自家掌门那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行了,行了,我就不用贴啦。我留下。”
只见胡拉拉向着虚空处一抓,手心浮现一段红绸,丝滑柔软的绸缎在风中猎猎舒展。以此为始,红绸骤然天女散花般分为数道,和花解忧的藤蔓配合默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把执法堂的修士困的寸步难行。
蛟鞭正与捻尘缘操纵的风雪打做一团。
战局中,卓卓扭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拉郎配?!”
胡拉拉闻言尴尬咳嗽一声,施施然站在一旁好心解释:“是,我这红绸才是法宝本体,那个你没收的黄金法杖,就是拿来栓红绸缎好看的。”
你妈的。
还不如不解释呢,怎么能有这么狗的人!卓卓气的猛挥蛟鞭,把捻尘缘聚来的风雪打得七零八落,捻尘缘踉跄退了几步,原本严丝合缝的防线也顾不上了。
此举倒是让几个执法堂仙官终于追上谷小草,可谷小草此时却顾不上身后这群人,只一心要送一人走,那剩在最后的一个,害她赌气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巫娆。
谷小草向着他跑去,可白衣仙君落在雪山之巅,似是眉目间都沾惹了冰雪的冷漠。
他看向谷小草的眼神却与其他弟子无异,只缓缓摇头。
“不用。”
下一瞬,卓卓腰间储物芥子爆裂开来,各类丹药符箓、天材地宝、居家用品、法器典籍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其中有一方不起眼的小匣子,木料发出不堪负重撑涨开的声音,终于还是碎裂开来。
璀璨光华足以掩映日月,宝珠在空中旋动嗡鸣,最终乳燕投林般落在巫娆手心。
“胡不归,岂是一个锁玲珑便能困住的。”
这法宝乃是元宝派开山祖师丹黄宝的遗物,据说无坚不摧、水火不侵,可惜此前的传承者灵力修为不足,难以发挥出胡不归三分的功力,这才声名不显。
不过,哪怕元宝派最落魄的时候,也没人想过拿它换半枚灵石。只是这种隐秘外人不知,才叫卓卓吃了大亏。
天边又浮现数艘飞舟,执法堂从寒山境赶来不少增员。
而山顶上,随着灭花最后一个被传送至山脚,此时没了拖后腿的,谷小草发现自己乱七八糟组出来的劫法场队伍,有控制有减伤有输出,倒是莫名其妙攻防兼备。
众人放开手脚,与人多势众的执法仙官战作一团。
卓卓对胡不归忌惮不已,见巫娆拿到法宝,她立时避开捻尘缘,蛟鞭一转对上宝珠。
两股灵气流硬碰硬似的对冲,引来这片山崖最大的震荡。
方圆百里内数丈高的山石碎成齑粉,此地另有许多合抱粗的枯木虬曲深扎在山上,纷纷如同火柴棍一般连根拔起、倾倒而下。
两人一交手都没有让对方讨到便宜。
卓卓蛟鞭已被胡不归打出一道缺口,她法器受损被灵气反噬,喉间涌上一股腥酸血意。
巫娆手攥胡不归,唇角滴血。他发丝乱舞,周身的灵气被抽空,胡不归再度带着狂涌倾泄的灵气冲出,丝毫没留间隙的向卓卓攻来。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卓卓心生退意,将蛟鞭祭在身前,转攻为守。
庆典那夜,本想拉他打趣说几句玩笑话,是巫娆忽冷忽热的犯神经病,这旧账哪儿能那么快翻过去。
谷小草本来还记仇,正存着怨气冷眼旁观,此时见他吐了血,又不由自主地抽出了无名剑,想上去帮忙。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胡不归和卓卓拼杀的同时,还分一成心思给身后人。
“不用。”
巫娆回转身来,伸手放在谷小草肩头,轻轻使力将她推远了。
可惜。就连这分出来的一成心思都是拒绝。
谷小草任由他推着自己离开,怔然站在原地看向巫娆,恍惚间感觉竟从未识得此人心绪,又如同回到百年前招引仙墟初遇时。
那时他们亦难相知,亦不相识。
“谷小草,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来给我帮忙,我这藤蔓困了十来号人等着你砍呢。”
不远处隐隐传来花解忧的催促声,谷小草握紧了手中剑柄,头也不回的追着花解忧的藤蔓而去。
殊不知,巫娆也听到了花解忧的催促,心下一片莫名酸楚,鬼使神差的回头望,心神都跟着谷小草的背影跑远了。
山顶这场乱战渐渐白热化,元宝派隐约占了上风,胡拉拉见好就收,对着众人传音道:“不要恋战,山下应该都跑的差不多了,咱们也撤。”
几人且战且退,各自找了间隙,贴上传送符溜之大吉。
卓卓见人跑了,却也没追。她收回蛟鞭,抬眼向山崖下望去,狂风猎猎卷起她裙摆,山腰处已是白雾弥漫,云深不知处。
她回首,执法仙官跪了一地。
“去给四大仙门报信,就说元宝派畏罪潜逃,让他们即刻前来招引仙墟,商量对策。”
……
“你准备往哪儿去?”
一到山下,花解忧就挽住谷小草的手,生怕她趁着自己没留意偷偷跑了。
谷小草莫名:“回山门啊。”
花解忧不依不饶:“那我呢?”
谷小草不耐烦:“你?你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各回各家不成吗?”
花解忧怨气深重:“当然不行,你这人怎么那么负心薄情呢?提上裤子不认人是吧?”
他泪眼汪汪控诉。
“谷小草,法场也陪你劫了,四大仙门也陪你打了,我这回儿是无事沾了一身腥,放眼修仙界天高地阔,可怜我却无立锥之地。”
谷小草被他说的一时也动了恻隐之心,问道:“那你待要如何?要不然你跟我回宗门?”
花解忧眼波似水、缠绵无际,紧紧抓着谷小草,十指相扣不肯放:“不,你得陪我私奔,再找一处无人发现的世外桃源定居。”
一个人没有立锥之地,两人就能闯荡修仙界?谷小草这才转过弯来,恐怕花解忧又在真真假假地胡说八道。
去他的吧。
她一把甩开痴缠过来的花解忧:“你少来。当初你答应陪我劫法场,是为将功赎罪。要不是你谎报军情,把我诳出去找什么汲月草,以致我不能及时回护山门,哪里来这么多破事。”
花解忧智多近妖,最喜以天地万物为棋、纵横捭阖,虚虚实实间根本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此时他又转为笑吟吟道:“这一趟下来,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你对我一点也不曾留恋?”
“我不说明白,你这又委屈又撒娇的还装上瘾了。”谷小草拍了拍花解忧的肩膀:“我对你的印象就是,你又不是什么好人,不用怕自己活不长,祸害遗万年嘛。”
无名剑应声出鞘,谷小草潇洒御剑升空,遥遥对地面上越来越小的人影挥手。
“我走了。别跟着我。”
花解忧与谷小草落在山脚西边,捻尘缘、胡拉拉、巫娆三人却是落在山脚东侧。
胡拉拉对捻尘缘拱手客套道:“捻道友,感谢你仗义相救。可惜时值多事之秋,我还得回山门料理后续,恐怕没时间招待客人,否则就请你来元宝派做客了。”
捻尘缘颔首道:“无事。”
“那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胡拉拉待要和巫娆一起离开,越发现捻尘缘也“阴魂不散”似的跟了上来。
胡拉拉只好又停下:“捻道友,可是还有话要说?”
捻尘缘:“没有。”
不料。胡拉拉又走,捻尘缘又跟。
胡拉拉被他跟的发毛,又问:“捻道友,那你老是跟着我干嘛呀?”
捻尘缘这才道:“我还要去元宝派,拿工资。”
胡拉拉心头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头皮发麻反问:“工资?”
捻尘缘老实道:“是贵派灭花道友,雇佣我劫法场,说事成之后宗门财产尽数归我,让我上门看上什么拿什么。”
这都是什么败家灭户的不成器玩意儿啊!
胡拉拉一只手按在胸口,险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
元宝派山门内,弟子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一遭虽是惊险,所幸无人丢了性命。却说捻尘缘上门来,东瞧西望地转了一圈,居然没有看到一样值钱的东西,苦笑一声说这笔账欠着就走了。
不得不说,这年头,穷也有穷的好处。
元宝派逃走的消息传上了共千里,一时之间成为修仙界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大新闻。
此番嚣张拒捕,四大仙门不知还要如何发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元宝派众人退守山门,胡拉拉吩咐弟子们把元宝派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妙缘大殿下方废弃的“存钱处” 、“桃源乡”都看过了,并未发现有何异常,或者与碧落遗书所说相符的疑点。
因此众人也便放心散去,躲在各自洞府读书修炼,倒也算安闲度日。
唯有谷小草有点想不开,她觉得巫娆可能吃错了药。
她还以为自己和巫娆姑且已经算是朋友,他凭什么一夜之间冷淡成这个样子!
她不服。
有病就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