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V]
不远处,胡拉拉被乔巧巧的俏皮话逗得笑出猪叫,巫娆眯起眼循声望去。
他停下和谷小草这场纠缠不清的斗法,任由满树杏子落在地上,起身朝着胡拉拉走去。
“你别跟来了。我这次出门来是找胡老头盘账的,把这几日咱们待在仙人墓的盘缠落在宗门公账上算一算。”
走前还回身冲谷小草摆摆手。
一听说是要盘账,谷小草果然没了兴致,转头就没心没肺的笑嘻嘻冲着捻尘缘几人摇手招呼。
“来吃杏啊,我刚从树上摘得!特别甜!”
巫娆怔然看了一眼笑得春花灿烂一般的谷小草,不知何如自嘲似的也笑了笑。
哪想他不过是一个转身吩咐的功夫,胡拉拉就没了影。
原来,方才胡拉拉算着吉时将到,便冲着站在身旁的乔巧巧拱了拱手告退: “乔道友失陪,我看这悬挂匾额的吉时将近,卓卓宗主应当也快来了,我得回去换身喜庆衣裳。”
……
风清云袅,宾客一堂,这供奉仪式开端万事顺意。
胡拉拉忍不住心情愉快地在夕阳的余晖下哼起歌来,就这样一边荒腔走调一边晃晃悠悠乘鹤往妙缘峰飞去。
刚一踏入洞府的门槛,胡拉拉就觉得自己叫人跟上了,对方虽然贴了隐身符箓,但却并没有刻意掩藏气息。
胡拉拉忽然回转身来,面上已经变回本来的娃娃脸少年模样。
“哟,稀客呀。”胡拉拉问道:“你啥时候跟上我的,还又把我这易容法术给撤了。”
“我就是不想看你那张老脸,显得你跟我爷爷似的。”巫娆见自己被发现,也从虚空中显出身形来:“你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我就比你入门晚一天,还是来宗门的路上耽搁了。”
“哪怕晚一个时辰,那也是我师弟。”
一张茶台,一壶新沏好的茶,井然有序依次落在妙缘洞府中伸向天井的平台上。
“你这家伙,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跟我回来做什么?”
胡拉拉说着话,开始忍不住捧着茶杯回想,门下弟子到底哪个犯到巫娆手里,惹他找上门来算账。难道是几个年轻气盛还不怎么懂事的弟子们闯了祸?
巫娆垂眸不语,似是有些难言之隐。
胡拉拉正想开口再问时,见他从芥子里拿出一块星盘,眉间笼着凝重神色。
“你看,我已将那天在仙人墓看到的天幕星空全数复原。”
胡拉拉忍不住问:“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巫娆叹道:“恐怕那碧落仙记录下来的都是真的,我们元宝派真的曾经有过天下第一、唯我独尊的时刻,只是时间浩渺、沧海桑田,一切都不再是原本模样。”
胡拉拉喝干手中茶,懒散无所谓道。
“那又怎样?”家业都给不知道哪个败家子老祖宗败光了,现在沦落到这吃土喝风的境地,一家人聚在一起感叹以前祖辈上的风光?
“那天仙人墓开启,天幕上的星象排布正合元宝派内建筑,也就是说这是一张关于元宝派的地图。”
胡拉拉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与戏剧化。
“是吗?可是碧落仙把地图挂在坟头屋顶上干啥呢?这不怕招贼惦记吗?”
“星象变化、周而复始,可越千古不变。
也许碧落仙抑或是她那位得道飞升的友人梦化仙,精通卜算之术,算到数万年后的这一天了有客人到访呢?”
巫娆将手插入星盘,无数星光随着他的指尖流动,好像流淌的一条璀璨银河。
本来巫娆来找胡拉拉的时候已是日暮西斜,聊到现在已经是夜幕低垂,无数星星细碎遍布天穹,星盘上的星星随着巫娆的动作飞入空中,抬头望去不分彼此。
胡拉拉看着巫娆手心亮晶晶的星星感叹:“过了数万年,门派里面的许多建筑都消失了,你看,这里本来有座高塔,我在老典籍上面看到过记录,真是叫人唏嘘。不过万幸的是,三峰还在,青山不改。”
巫娆看着星盘喃喃低语:“而三峰之中,那里就是天枢所在。”
他伸手点住一颗最亮的星星,正对应内隐在妙缘峰中的宗门墓地,那星星在他的指尖触碰下爆发出更加闪耀的光芒,引动四周星象形成了一个小漩涡。
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星星纷纷暗淡下来,在空中消隐无踪,巫娆收回了星盘。
胡拉拉狐疑的看了眼师兄,忽道:“你找我来定然不是说这些有的没得吧?仙人墓的线索看起来没什么价值,顶多知道咱们祖上富过,还跟那玄天宗老祖能攀上点关系罢了。”
“没什么,想跟你随便聊聊。”
巫娆垂下眼帘,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的样子。这可稀奇了,自打两人成为同门以来,少说也几百年了。
胡拉拉就没见巫娆发过愁,对方永远都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胡拉拉忍不住倾身向前,来了兴致。
“出了什么事?你是丢了什么东西?还是哪个弟子碰坏了你的摆设衣裳?难道你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想变性?”
“闭嘴吧你。”
胡拉拉的想象越来越离谱,以至于巫娆听都听不下去,他捏起茶盏往胡拉拉嘴里塞去,茶水咕噜咕噜直往下灌,胡拉拉被灌得直瞪眼睛,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摆手。
等巫娆终于消气停手,胡拉拉拍着胸口,咳的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咳,你好端端的动什么手啊。我这也就是随便猜猜,又不当真。”见巫娆又要动手,胡拉拉赶忙赔礼道歉一条龙:“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行吧?”
“所以你到底是想和我聊什么呢?”
“我有一个朋友想问——”
“你没有朋友。”胡拉拉立刻插嘴打岔。
巫娆被胡老头儿这话噎了噎,只好烦躁的发出一声啧,然后改口。
“行,是我想问。你的功法拉郎配,可否替人抽离情丝?”
“抽情丝?谁?你?!”胡拉拉不明白巫娆又在发什么神经,连连摆手拒绝:“师兄,这情丝可不兴抽啊,不光是抽的时候心绞痛,抽完了还六亲不认呢。”
“再说,你这性子本就清冷怪僻,和谷小草用不一样的方式却一样的人嫌狗厌,用得着抽情丝吗?”
听话知音,巫娆问道:“你只说后果,却没说不能。也就是可以抽对吗?”
“抽是可以抽啦——”
“那就抽。”
“你总得跟我说你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吧?七情六欲乃人之本心,情丝若不存,恐怕对你修行有碍。”
巫娆眉间抑郁滞涩,言辞冰冷如利刃。
“因为谷小草。”
胡拉拉被他这句谷小草惊地倒抽一口冷气,磕磕巴巴问:“等等,你刚刚是说,你刚刚是不是说——”
“没错,正是你想的那样,我喜欢谷小草。”
巫娆终于把心事说出口,心头反倒一片空茫失落。
许多时日以来,谷小草一举一动皆牵着他的心,总会使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好像化身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覆灭了自己。
胡拉拉此时已经惊到失声了,只是一脸蠢相看着巫娆说不出话。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胡拉拉好半天才找回舌头,他一挥绸带,整个洞府顿时门窗紧闭,还一连贴了好几张高级隔音符,保证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我自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巫娆苦笑。
“可笑冷漠如我,也有为情所困的那一天。小乞丐害人不浅。”
胡拉拉看着师兄,长久叹息一声:“还记得你在期末考评给她留的评语吗?朽木难雕也。大呼小叫、不修边幅,不是在闯祸,就是赶在闯祸的路上。”
“但是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我又骗不过自己,所谓情之一字,本就不讲任何道理可言。”
不知何时起,假戏作了真。
更不知何时起,抬眼便是妒火燎原,将一切理智也好、矜持也罢,都焚作了飞灰。
胡拉拉小心翼翼问:“那你要抽情丝,是不是怕你们师徒的名分——”
“得了吧。”巫娆反问: “你见我自己何曾在意过什么世俗流言?”
“那你是为何?”
“爱人者要为之计长远,我是谷小草的师长,天生便该比她多想一步。莫说是对于男女情爱,她是七窍通了六窍,半分没有那意思。”
“便是她也心悦于我,也绝不能容许这非分之想。如果我们两个结为道侣,元宝派将无颜立足于世,你我半生经营心血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最终却付之东流。”
巫娆不是一个贪恋儿女情长的人,强压下辗转惆怅心思,决意快刀斩乱麻。
“我不甘心。像我这样的人,不该耽于小儿女心事。情爱,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失去了也没什么。”
胡拉拉见巫娆真的下了决心,自然知道这是劝不回来的。
他长叹一声。
“行,我给你抽情丝。只是先提前跟你说好,这抽情丝的滋味儿可不比抽筋削骨差。”
……
吉时一到,玄观堂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远道而来的各路修士。
“玄观堂自今日落成,来往修士无论辈分上下,不分修为高低,皆可前来共参大道。”
胡拉拉的扩音符在半空燃烧,卓卓掀开了盖在醒道木上的红绸布。
丝竹锣鼓声起,“普天乐”奏响。人群在欢呼,烟花漆黑的夜色中竞相绽放,玄观堂外玉龙舞动,一派灯火辉煌。
谷小草本来正喜气洋洋的欢呼蹦跳,眼尖瞧见了人群里的巫娆,从拥挤的人流中艰难穿梭,终于赶上前一把扯住他衣袖。
“哟,师父,你也来瞧热闹啊?盘账盘完了?我刚刚发现,那边还有摆小摊卖糖葫芦的呢,仙人墓里你还欠我一根糖葫芦,咱俩去买吧?”
“我从未欠你任何东西。”
巫娆冷淡的将衣袖从谷小草手心抽离,头也不回的走了。
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
谷小草脸上本来一派兴高采烈,此时倒落了个没趣,瞬间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