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哭送
温梓笙本不想用“厌烦”这样的字眼来对待曾经教养自己的人,奈何她怕自己说得不够狠绝就被拉去。
她宁可相信桃花仙说很多人想要她命的话，也不会把自己的小命赌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极仙山弟子身上。
无欢其实猜到温梓笙不一定会跟自己走，前世他们都闹成那样,就算温梓笙少了记忆，那个护短的桃花仙可未必算不到。
“那便算了,”无欢又摸摸温梓笙的头，“只是你记住,找你的人里，有师叔祖和魔尊，师叔祖为什么找你我不知道,不过魔尊找你,是为了报仇,因为你前生临死前害死了他一次。”
这次来找温梓笙,除了想确定温梓笙的情况,再有一原因便是他心中愧疚。
当时他带着无极仙山的弟子去抓捕温梓笙，实际上以他修炼的道心来说，那并不是他本意,可师父的命令同样无法违抗。
在昆仑台给出的保命锦囊是他的补偿,如今送来的消息，是他的愧疚。
他没有其他人不将温梓笙放在眼里的想法，跟温梓笙就是很普通的陌生人,对一个陌生人做出那些事，他会愧疚,并没有其他弟子的理直气壮。
温梓笙还以为无欢同其他人一样是来寻自己麻烦的，没想到是给送来了消息。
见他愿意说，温梓笙眨眨眼，状似无辜地问：“无欢师兄,我听不懂，为什么要找我报仇？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极仙山的其他人总觉得她还小，什么都不说，她对前世不感兴趣，可也不想总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好，无欢好骗，他以为温梓笙真的就是想知道，他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温梓笙的一生，极其可笑。
在无欢看来，温梓笙就是一个被捡回来还被骗了二十年的傻子，有些人或许说话很难听，可他们说的是真相。
是温梓笙自己年纪小听不得那些，只听了一半就躲了起来，玄微仙尊是个半疯子，也不会跟她多说，她就抱着她以为的真相傻乎乎过了二十年。
“我不太明白你是自欺欺人还是真的傻，明明只要走出玄微山，在外面多看看就能知道的事，你躲起来了什么都不听，直到被抽取了血肉和修为才后悔想逃跑。”无欢说完前二十年后如此评价。
温梓笙听完这诡异的二十年之后沉默许久，幽幽道：“可是姻缘山的大家都很爱我啊，即使明知道我活不长，而且一生注定只是凡人。”
言下之意，不是她前世蠢，是无极仙山的人毒。
无欢摇摇头，说：“那是因为姻缘山的人在你身上毫无目的，可对于无极仙山的人来说，你就是一份可有可无的材料，用的时候不可惜，没有的时候也只是炼制难一些，这从心里说就不一样的。”
此事无解。
长玥仙子用神器为自己制造了一具新的身体，是希望自己所有魂魄拆分后被自动吸入这具身体后重生。
却发生了意外——有一魂一魄没分开，转世的凡人没有早夭。
缺了这一魂一魄，导致长玥仙子既没有成功重生，也没有进入神器准备的身体。
魂魄转世本就拖了太多年，加上真的有一魂一魄活了下来，一拖再拖，身体生出了灵智，自己成了人。
这就是温梓笙前生的由来。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里，有没有魂魄不重要，他们要的是这具与长玥仙子曾经一模一样的身体。
因此，后来无欢下凡遇见温梓笙，几次劝她赶紧去昆仑台，只要抹去了长玥仙子的灵魂印记，她就真的自由了。
那时无欢修为正是要紧时期，与天气玄门有所感悟，大概能预感到温梓笙的未来会如何，他不是学的玄门问卦，只是有所感，并不能准确预见。
温梓笙算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奈何……先遇见了云生。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温梓笙心下有些惴惴的，好像……很紧张。
出生九年，小鬼们说她小时候都不会哭，这么多年什么情绪都没有的人，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就整个灵魂都在震颤？
无欢继续说着那短暂的十年，不是说温梓笙爱上云生多可笑，但就是很荒谬。
由长玥仙子生成的两个魂魄，相爱了，难道不荒谬吗？
温梓笙焦急地问无欢：“那后来呢？云生呢？”
无欢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想到都转世了，还是从昆仑台下来的，竟然依旧记得自己过去的爱人。
哪怕她其实记不得这个爱人。
“后来他死了，你们躲了十年，最后被魔尊找到，他死了，你多活了一阵，找我师父青司仙尊，用东西交换，向魔尊报仇，之后……”
后面的事无欢不知道怎么说，那样的一天，相信温梓笙并不想回顾。
温梓笙还沉浸在云生已经死去的痛楚里。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痛。
密密麻麻的，从心底起，一点一点铺开，蔓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痛到灵魂里。
“那转世呢？云生会转世的对不对？”温梓笙终于回过神，丢下篮子，急忙抓住无欢的袖子问。
温梓笙不知道，那一刻她脸上眼里都是急切，眼眶急得发红。
这次反而是无欢沉默了，意意许久之后，抬手摸摸温梓笙的头：“他的魂魄是长玥仙子的，还给了长玥仙子……不会有转世了，除非长玥仙子身死，再次转世……”
其实答案不算出乎温梓笙的意料，可她控制不住完全红了眼，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她难过。
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只是一个名字，一个陌生人的死去，她却这么难过。
温梓笙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曾经没有哭出声的痛楚全部哭出来。
那时候疼得人都傻了，撑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记着云生让她的好好活着，记着那片幽静林子里对她的好，记着报仇……
太多事情将她填得举步维艰，哭不出来。
再痛都打落牙和血吞。
倒是如今忘记一切后，终于可以放肆哭出来，不用担心后路，不用记挂那些无能为力的事。
为自己、为云生，哭送一场。
无欢没想到温梓笙直接哭出来，他以为温梓笙这样残缺的魂魄，肯定记不住那些事的，顿时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哄。
“你、你别哭啊……”无欢愁得直揪自己头发，还不敢碰温梓笙，“小、小声些，等会儿被其他人听见了……”
这边是一处与姻缘山对接的桃花林，所以他才能用阵法将温梓笙换出来，本来他们只谈个话没什么，温梓笙突然嚎啕大哭，仿佛他欺负小孩儿了似的。
传出去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几百岁的仙门天才关门弟子欺负九岁稚童？
无欢都快跟着温梓笙哭了，怎么哄温梓笙都听不进去，急得不行。
突然，温梓笙的哭声让她身上的一个灵器发出亮光，随后穿了信号出去——二师兄给的诡异护身符。
只要温梓笙一哭就直接将消息传给姻缘山所有人，包括远在西天佛家参加法会的桃花仙。
没想到温梓笙身上还有这种护身符，无欢心下也慌了，赶紧拉着温梓笙走到阵法处，想将她送回去。
随后无欢又停下，害怕温梓笙回去后把他供出来，桃花仙以为自己欺负温梓笙，那护短的老头子真的会上无极仙山揍他的！
姻缘山的修炼方法导致弟子进步缓慢次次大比落了下风还没人敢嘲笑，就是因为护短的桃花仙。
无欢不敢将温梓笙送回去，干脆一把捞起温梓笙，夹在胳膊下拎着就走，还画了个噤声的结界，接着急急忙忙就往无极仙山飞。
他没敢直接走大门，怕被其他弟子和仙尊们看见。
若是知道他将温梓笙带回去，怕是整个仙门的人都得连他一块排挤。
还好，知道玄微仙尊在寻温梓笙，无欢自昆仑台一事后有意无意避开仙门其他人，倒是与这位师叔祖走得近了些，才能知道对方心中记挂温梓笙。
用玄微山专用的传送阵直接上玄微山，无欢马不停蹄地飞往墨玄住的山洞，温梓笙一路都在哭，上气不接下气，几次差点就这么厥过去。
无欢撤了结界，两手放在温梓笙腋下，将人提溜起来举到墨玄前面：“师叔祖，我找到她了！”
早就听见哭声的墨玄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张哭得脏兮兮的脸，眼都哭肿了。
墨玄不似无欢修为还低，一眼就看出来温梓笙整个灵魂都在震荡，她仿佛无意识地在震散自己的魂魄。
对小孩子来说，不停地哭倒是一种手段。
心中猛然生出一种心疼，墨玄都诧异自己对温梓笙生出的情绪，明明……那时候温梓笙死在自己眼前都没什么感觉。
一声叹息，蕴含着灵力缓缓安抚了温梓笙震荡的灵魂，让温梓笙渐渐止住了哭。
见温梓笙渐渐不哭了，无欢松了口气，放她下来，跟墨玄汇报了一下来龙去脉，以及温梓笙身上的护身符已经传出消息的事。
墨玄垂眸看向好奇盯着自己看的温梓笙，让无欢退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梓笙在无极仙山上的一切，所以温梓笙还能拜桃花仙为师他一点都不奇怪。
“你……在姻缘山高兴吗？”墨玄本想问她为何到了姻缘山，话到嘴边，竟是换了个问题。
温梓笙听方才无欢喊这个人叫师叔祖，心中有了底，点点头：“高兴，师兄师姐们都很好，师父也很好，所以，师叔祖，你能送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