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梦回
桃花仙难得今日不喝酒,就想着收完贺礼后去跟小徒弟商量一下道号的事。
本以为鬼王不会通知无极仙山，他们也不会送请帖到那去，好避开些熟人,没想还是送了贺礼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桃花仙笑呵呵地收下,让二徒弟记录下来。
“无欢来了，修为愈发高强了。”桃花仙跟无欢打招呼,好歹是青司的关门弟子，总得照顾些。
无欢送上贺礼，一张脸依旧无悲无喜：“桃花仙,弟子奉师尊之命特来祝贺您喜获佳徒。”
桃花仙含笑点头,让弟子迎无欢进殿,等人走远,立马离开主殿,去偏殿找大徒弟。
“徒儿，为师不是跟你说不要给无极仙山送请帖吗？怎么无极仙山的人还是来了？”桃花仙匆忙问。
大师姐听了一愣，继而一拍脑袋：“哎哟！我忘记跟师父你说了,四师妹回山送请帖的时候家里正好有青司仙尊在,青司仙尊多问了一句，没办法只能多送一份请帖过去！”
四师妹是另外一座仙山仙尊的小女儿，天赋不算十分好,就送来了姻缘山这，就是让她有个落脚之地省得被同门嗤笑。
偶尔姻缘山有些什么大事都是四师妹回去送那一圈邻近的仙山,这回哪里能想到青司仙尊正好在呢？
听完大师姐的解释，桃花仙一阵头疼，嘀咕：“阿笙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前世如何你也算出来了吧？”
大师姐犹豫着点了点头,他们姻缘山从缘修道，只要入了门，不管修为如何，总比别人看得清楚。
姻缘山大家都心疼可怜的小师妹，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偏生过了那样的一辈子。
桃花仙无奈叹气：“都是孽缘啊，如今唯一幸运的，便是来的只有无欢，只能祈祷他道法学得不够精湛了。”
“师父你祈祷这个还不如直接掩盖一下小师妹的命格，无欢的天赋可是无极仙山这一届最强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大师姐幽幽道。
他们其实很无奈，人都来了又不能赶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掩盖一下温梓笙的命格。
桃花仙想了许久，让大师姐准备材料，能骗一时是一时吧。
温梓笙不知姻缘殿前头来了多少人，她一直在偏殿跟着一位师姐记录姻缘册，他们仙山入门都要抄好多年的姻缘册。
正抄得入神，桃花仙急匆匆进来，还压低声音喊：“徒儿！徒儿快来！”
桃花仙动作挺大，声音又很小，都不知道他是想惊动人还是不想惊动人。
师姐和温梓笙对视一眼，师姐对于桃花仙的行为很是习惯，对温梓笙道：“去吧，师父找你可能有事，册子师姐帮你收起来。”
温梓笙点头，道过谢，起身走到门口：“师父，有事吗？”
桃花仙领着温梓笙出门：“有点事，你先过来。”
隔壁的偏殿只有大师姐一个人，她在哼哧哼哧地画着阵法，还摆了不少红线在里面。
听见动静，大师姐急忙说：“师父，小师妹，阵法我画好了，快一点。”
温梓笙不明所以，进门后问：“大师姐，你们在做什么？”
桃花仙管好了门，又下了禁制才走过来：“给你掩盖一下命格，无极仙山的人过来了，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无极仙山？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什么？”温梓笙不明白，无极仙山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着鬼王说温梓笙不知道前世那些事，只直到自己是长玥仙子的替身，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温梓笙说，因为温梓笙年纪还小，可能很多事情都不懂。
思来想去，桃花仙决定简单地只说关键的地方。
“无极仙山就是长玥仙子的师门，他们如果知道你活着，会抓你回去的，所以得避一避。”
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温梓笙不是很懂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是桃花仙这么说，神色焦急，她不想给人添麻烦，还是走进了阵法里。
大师姐摸摸温梓笙的头：“这个阵法效用只有一天，躲一下无极仙山的人就好了，小师妹乖。”
当听到阵法只有一天效用的时候温梓笙心中一动，她觉得她应该说什么，可是她实在不懂这些，也不知道那些与无极仙山的过往，只能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
许多年后，等温梓笙长大知道了真相，她才明白这是她曾经唯一的执念——与无极仙山永无瓜葛。
如果当时有人不看她年纪小，将事情都说给她听，她那时候一定选择直接将命格都改了。
改得更差都没关系，只要能与无极仙山再无联系。
可惜，这时候他们都没说什么，桃花仙算到无欢只会留下一天，就让大师姐将阵法设置只掩盖一天。
掩盖命格的阵法与修改不同，仅仅是让温梓笙的命格看起来破朔迷离，其实她还会顺着原来的命运走。
运转完阵法，大师姐将温梓笙送回了偏殿，桃花仙继续到主殿跟诸多来宾寒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梓笙回到偏殿继续抄她的姻缘册，大师姐还要安排拜师礼其他细节，交代好十四师妹照看温梓笙后就离开了。
排行十四的弟子，温梓笙应该喊她十四师姐，她也是带所有弟子入门的师姐，为人很温柔沉得住。
姻缘山入门太枯燥了，若没有这样一个稳重的师姐带着，新弟子说不定待几天就想走。
十四师姐看到温梓笙回来后心中了然，对温梓笙笑了笑：“小师妹还想继续抄姻缘册吗？或者你想学一些别的？”
温梓笙坐下想了想，说：“我除了抄姻缘册还是能学什么？”
“唔……绑姻缘线？”
姻缘山的姻缘线就是月老那的红线，没什么区别，都是红的，很便宜。
十四师姐取了一大堆过来，还有两三把剪子，分了温梓笙一把，让她根据姻缘册上的长度量着剪。
“姻缘线其实就是个可能，总不能说绑上红线就一定有姻缘，有些人拿姻缘线捆起来都无法相爱，有些人呢，不绑姻缘线都是天定的姻缘……”十四师姐慢吞吞跟温梓笙说着姻缘线的故事。
姻缘册上有的人只有一寸长的姻缘线，一寸太短了，温梓笙怎么都绑不上两枝桃花。
求助十四师姐，师姐说：“这就叫有缘无分，很多人都是这样，看起来总是有缘，可其实走不到一起去，绑不上就不绑了，不能强求。”
他们帮月老牵姻缘，就是在每一片刻着名字的桃枝上绑上红线，可有的姻缘线真的太短了，绑不上就只能放弃。
温梓笙将短短的姻缘线放在两片桃枝上，希望不管如何，他们之间能有一段与彼此之间的美好回忆。
——
桃花仙看着请帖的名册，估计来的都来了，跟二徒弟打了声招呼：“为师找你小师妹确定道号了，如果接下来还有拿着请帖来的客人，你招待一下。”
他们请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奈何很多小弟子都说路上遇见了，被询问之后总不能不给，导致多了许多名册上没有的人。
对此桃花仙也没办法，毕竟人家来是庆贺的，总不能拒之门外。
去到偏殿，看着乖巧剪红线的温梓笙，桃花仙心中觉着欢喜，小徒弟真的很乖。
“阿笙哦，来给师父抱抱！”桃花仙说着就要将温梓笙揽怀里。
温梓笙在桃花仙扑过来的时候就放下了剪刀，避免桃花仙被戳到：“师父好。”
桃花仙笑眯眯地放开小徒弟：“乖，师父来帮你取道号的，你喜欢什么样的道号呀？”
这几日师姐们跟她说过了，姻缘山一切随缘，道号都是随便取的，全天界所有不伦不类的道号都聚集在姻缘山这了。
所有姻缘山弟子都可以自己取道号，也可以去后山的取名阵随便摇一个道号，听起来跟摇色子差不多。
是以师姐师兄们都在帮她取道号，没人都送了好几个给她，甚至她自己也想了一两日，不过都没确定下来。
温梓笙将大家选的道号都写了下来，拿给桃花仙看：“师父，这是师姐和师兄们给我取的道号，还有我自己想的，但是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什么样的道号都有，有些算到了温梓笙前世遭遇的，甚至想直接给温梓笙取一个“云生”或者“忘情”之类的道号。
当然，此种道号暗藏私心，单纯希望日后小师妹出门遇见那些疯子，气死他们。
曾经温梓笙在无极仙山一直没有定道号，就连最后进门的无欢都有道号，温梓笙没有。
仿佛她不算无极仙山的弟子。
想来，他们本就不打算让温梓笙成为无极仙山的弟子之一。
桃花仙看着一页页的道号想了许久，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好，不如就叫忘生吧。”
忘生这个道号是大师姐取的，她写了好几个类似的名字，总带着一个“生”字，温梓笙猜测她或许偏爱这个字。
温梓笙想了这个道号的寓意，似乎也可以，有太上忘情割断往生的意思，与她无情无过往的灵魂很般配，便点了头。
“就这个吧，大师姐知道选了她取的道号，一定很高兴。”温梓笙说。
桃花仙心中叹息，明白了大徒儿的意思。
这哪里是让她太上忘情，是说她忘记了重要的人，那个人……叫云生啊。
云生永远没有往生，她选择与云生的记忆一块埋葬，便是忘生。
“好，就这个吧。”桃花仙摸着温梓笙的头，咽下所有悲悯。
一般师父给弟子取道号都得算一下道号与弟子的运道、命理是否合适，挺麻烦的。
唯有姻缘山以缘修道，一切讲究一个“缘”字，能被定下的道号和名字都是缘分，是以喜欢就好，如果道号于弟子有害，桃花仙会画阵法改一下道号对弟子的影响。
也就他们姻缘山这般硬气，其他仙山可都不敢随意动身上的缘分和命理。
师姐师兄们连夜赶制的粉色小道袍——对，他们姻缘山所有的道袍都是粉色，除拜师礼外从来不穿。
就这一个被桃花仙咬死不改的传统，其他弟子恨透了桃花仙这怪异的执着，就连小孩子都不一定穿粉色衣裙，他们道袍偏偏是粉色的。
桃花仙对此振振有词：“我们漫山桃花，以桃花做姻缘，穿桃花色的道袍是为了向桃花以示尊重。”
温梓笙知道新道袍是粉色的之后很震惊，因为她来那一天领的道袍明明什么款式颜色都有。
大师姐送来赶制完的道袍，看到温梓笙嫌弃的眼神，笑道：“就一天，师父什么时候都随我们，唯独拜师礼他一定要我们穿粉色，就当哄他开心吧。”
无法，温梓笙咬牙穿上了粉粉嫩嫩的小道袍。
师兄师姐们有私心，本来他们跟桃花仙争夺多年，到底可以有改变拜师礼道袍款式的权力。
大师姐亲手画图，给温梓笙画了一身粉白渐变的道袍，看起来可爱又不失桃花仙非要粉色的执着。
广袖和裙摆都是粉色，领子和上半身都是白色，过了腰才渐变成粉色，而发带也选了同样的颜色，粉白渐变，扣上道冠和簪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就出来了。
温梓笙没穿过这么艳丽的颜色，她在地府总穿黑色的衣裙，上天界那天才穿了白色。
说来她其实并不喜欢白色，总觉得那颜色扎进眼里，怎么都不舒服。
大师姐很满意温梓笙的模样，顺着温梓笙的头发摸了摸：“小师妹真可爱，等会儿就去跟师父拜师，还记得怎么说吗？”
“记得。”温梓笙点点头，她要对桃花仙说祝福语和许诺的。
二师兄很快就过来了，端着拜师茶：“大师姐，怎么样？”
“好了，你把拜师茶端稳了，我们一块送小师妹过去。”大师姐笑着应声。
或许是真的太多年没有小弟子了，大家都很高兴，以前都是大师姐一个人送新弟子去拜师，今年前十的师兄师姐都来了。
没排上的师兄师姐也不甘示弱，直接就鱼贯而入站在殿内撒桃花。
大师姐牵着温梓笙的手走在最前面，二师兄端着拜师茶微微落后一些，后面还跟着八位整齐划一的弟子。
所有人难得都穿上了拜师礼道袍，不管宾客如何，在温梓笙和大师姐停下的时候，所有弟子齐声。
“恭贺师尊喜得新徒！”
桃花仙很是感动，虽然明知弟子们是怕其他仙门的来客看不起只是一个凡人的小徒弟，但他知道！弟子们还是爱他的！
看，大家多照顾他的排面！
“诸位弟子辛苦，为师很高兴啊。”桃花仙笑得桃花眼都快看不见了。
大师姐哭笑不得，就知道他们师父极其脸皮厚，随后转身端过拜师茶，蹲下放到温梓笙手里：“去吧，小心些。”
温梓笙稳稳端住白玉茶盏，一步步走上玉石台阶，最后在桃花仙前面跪下：“温梓笙今日拜桃花仙为师，侍奉仙祖，心系天缘——”
“等等！”
拜师辞还没说完，突然有人打断了温梓笙的话。
与其他人看向出声的人不同，温梓笙最先看向的是前面的桃花仙，看到桃花仙脸上无奈又懊悔的神色，猛然反应过来。
她掩盖了命格，但是忘记暂时换名字了！
如果无极仙山没来人就算了，偏偏来人了，他们听着这个名字，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当听到温梓笙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桃花仙就知道完了，下面的弟子们皆是脸色一变，都在看上头的桃花仙。
大师姐立马跟桃花仙传音：“师父！我们忘记让阿笙换名字了！”
桃花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的无欢已经猛地站起身来喊停了拜师礼。
看到无欢站起，桃花仙当即抬手摸摸温梓笙的头，接过拜师茶喝了一口，说：“得此佳徒，吾心甚慰，取道号忘生，唯望你修得太上忘情，道法天成。”
说完，大师姐都没给其他人反应时间，立马大喊：“礼成——”
随后所有姻缘山弟子单膝下跪行礼：“恭贺师尊收获佳徒，我等定与师妹情同手足，同甘共苦！”
不管是桃花仙还是诸位弟子，动作十分快，在无欢走上台阶的时间，那些弟子已经恭贺完了，他想阻止都来不及。
而其他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无欢与那叫温梓笙的小女孩是什么关系。
这里大多数人对无极仙山都不算了解，只有少数与无极仙山相交，但也花了些时间才回过味来。
“温梓笙这名字……莫不是与那位……”
“长玥仙子嘛，谁还不知道他们无极仙山出了个搅动六界的天才。”
“就是可怜这孩子，一个替身，听说当年死得挺难看的。”
“那如今这是转世了？”
……
场下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会儿所有人就都知道温梓笙和长玥仙子之间的二三事了。
有觉得可怜的，更多是高高挂起当笑话看的。
谁说不是笑话呢？
偌大第一个仙门，和其他大能逼得自家最有天赋的弟子拆分魂魄转世重生，最后还弄了个替代品出来，难道不好笑吗？
只是他们大多数修为都不如无极仙山那几个仙尊，这才私底下笑笑。
姻缘山的弟子们都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走到桃花仙前面的无欢，如果无极仙山的人要动手抢人，他们就立马动手。
他们才不管什么仙山面子，拜了师入了山门就是他们的人！
桃花仙笑呵呵地抱温梓笙起来，一阵柔风将人送到大徒弟怀里：“无欢贤侄是有什么急事吗？”
态度极其好，好像没有方才拜师礼被打断的事。
无欢脸色有些难看，奈何对方是长辈，他打断拜师礼已经很失礼了，总不能再无礼，再有，方才他探查了一下那个叫温梓笙的小孩儿，发现命格混乱，应当是被掩盖的，他一下子吃不准到底是不是曾经的温梓笙。
“弟子失礼了，只是弟子猛然听见与曾经一位师姐相同的名字，所以想来问一下您。”无欢一下子将责任都推到了桃花仙身上。
若这孩子是，那这拜师礼肯定不成，得还给无极仙山，本来拜师礼致辞就是向仙门许诺永远是师门弟子，不可违背；若不是温梓笙，顶多是无欢关心同门师姐感情甚笃，算不得失礼。
桃花仙心中暗骂无极仙山的人都面冷心黑，脸上还得笑呵呵的：“世间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这孩子是我从鬼界捡回来的，随便取了个名字，没想到与你师姐撞了，真是有缘啊。”
听说从鬼界捡回来的无欢心中的疑虑少了大半，他当时丢进昆仑台的是一个护身符，能保温梓笙从昆仑台下转生，定不会出生在鬼界，命格再不好都会出生在人间，过普通的日子。
如此，无欢稍稍放下了心，便道：“是弟子关心师姐心切，差点耽误了仙尊收徒吉时，作为补偿，弟子再送上一份礼物，以表歉意。”
桃花仙摆摆手，让无欢入座，没为难他，继而宴会开始，大家吃吃喝喝仿佛没有发生拜师礼中间的意外。
而大师姐已经暗中带温梓笙离开了，其他弟子只有二师兄在桃花仙这陪着，说是陪着，其实是为了盯着无欢，以防意外。
大师姐将温梓笙带到了后山，其他弟子也跟过来了，路上一直都很注意有没有人跟过来。
温梓笙乖巧地跟着，直到大师姐停下。
“吓死我了，还以为小师妹你要被抢走了。”大师姐心有余悸地抱抱温梓笙。
他们喜欢姻缘山有新弟子，也是心疼温梓笙的过往，左右不过百年，至少在他们姻缘山上过得开心些。
最重要的是，方才宣誓的时候，温梓笙一切如常。
拜师礼上的许诺可不止是一句空话，是真的刻在命理上的，如果温梓笙曾经拜过青司为师，哪怕不是青司，无极仙山其他仙尊、弟子都好，她再拜桃花仙都算违背誓言。
他们当时也很紧张，桃花仙提前安排了阵法，一旦温梓笙算违背誓言，就剥离曾经的誓言。
在姻缘山的人看来，温梓笙付出了那般代价，就与无极仙山无关了，这些誓言和许诺也该一块抹去。
但是，温梓笙没有触动阵法。
她不是无极仙山的弟子，从来都不是。
大师姐想到这些，深深叹息：“小师妹，以后在这好好住下吧，大家都很喜欢你的。”
温梓笙不是傻的，她知道他们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她，他们看她的眼神跟地府那些鬼看她的眼神一样。
怜悯又有些可惜。
她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怜悯自己，他们都不说，想来必定是不太好的事。
左右她的灵魂残缺不全，不好的事没必要记住，省得知道了还得去找孟婆要孟婆汤喝。
温梓笙回道：“大师姐，我也很喜欢你们，但是我希望你们不用记得我前世的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他们来，我也会留在这里。”
其他人听见，皆是一愣，继而面面相觑。
大师姐愣了一会儿轻笑出声：“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心下叹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因为情深，所以割舍所有情感；这般聪明，注定命不好。
幸好，他们姻缘山修缘亦修命，哪怕温梓笙灵魂残缺，他们也能为她改上一改！
——
拜师礼因为桃花仙极其会糊弄，总算平稳过去，无欢留下礼物也离开了，是一面镜子，所有的礼物，只有这面镜子桃花仙没给温梓笙。
所有的礼物都是大师姐和桃花仙看过的，抹去灵魂印记、与曾经无关的，统统藏好。
而无欢留下的镜子，就是被大师姐发现的。
“无耻，竟然是梦回镜！”大师姐怒道。
梦回镜，可以照出前世过往，不知道无欢什么打算，竟然将这份礼物送给温梓笙，是希望她回忆起前世来？
那样的痛苦，为何让她想起来？
见不得她好？
桃花仙看到也收起了总是挂着的笑容，皱起眉头：“无欢过分了。”
打断拜师礼他还可以当是师姐弟情深，或许无欢比较喜欢温梓笙这个师姐希望温梓笙回去，如今看到这面镜子，他只觉得无极仙山没一个好人。
就算温梓笙以一个替身的身份上了无极仙山，可他们根本没让温梓笙入门，就取了一个名字，让温梓笙付出一切，他们难道不亏心吗？
拜师礼上的阵法没有启动，桃花仙便知道温梓笙从来都不是无极仙山的弟子，那所谓给她的庇护就是一个笑话。
若真的庇护，将她纳入门下，其他人又哪里敢欺辱她？
桃花仙同大师姐说：“这事先放着吧，无欢那小子为人奇奇怪怪，阿笙没必要总困在过去，镜子你抽空卖出去。”
大师姐颔首，收起了梦回镜，继而说：“师父，我还担心……小师妹太聪明了，她估计从我们的反应，猜得七七八八，只是少了具体的、部分。”
停顿处的意思是云生。
随后大师姐继续说：“小师妹的意思是，过去就过去了，别提也别管，她往后就在姻缘山，不会走。”
桃花仙掏出酒壶，喝了口：“先这样吧，都是命，她啊，为自己留好后路了，就是……”
慧极必伤。
人太聪明不是好事，尤其，没有实力保护自己的时候。
温梓笙在拜师礼后就继续跟着十四师姐学习姻缘山日常的事务，偏殿里总有师兄师姐走来走去，他们为了一些姻缘愁秃了头。
大家都不喜欢姻缘山那些粉色的道袍，但是他们喜欢看温梓笙穿，因为觉得温梓笙是小孩子，穿起来可爱。
不过温梓笙觉得那些粉白的衣服穿起来容易脏，就都穿的灰色道袍，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小道姑。
师兄师姐们看她一本正经的，觉得更可爱，就没说什么。
总之，小师妹做什么都可爱。
温梓笙理解不了他们这样养娃的想法，只能愈发一本正经，显得自己很严肃。
半大的小孩儿脸圆圆的，脸上一道红色的胎记，捏着笔努力抄姻缘册。
姻缘册说是册子，却总是翻不完，温梓笙抄了三天，感觉自己已经快抄吐了，偏偏这么多记录，没有重复的。
十四师姐看温梓笙差不多也到了该厌烦的时候，就开始让她去学做姻缘桃枝片，
这东西刚开始只是一块木片，要等刻上名字了才有效力。
“月老那用的是姻缘娃娃，给娃娃系上红线就算牵了姻缘，咱们这地方不大，简单一些，就是刻木片，谁都能刻，因为名字和生辰八字，是一个人……一辈子的诅咒。”师姐缓缓解释。
最后那句话听得温梓笙一愣：“名字……是诅咒吗？”
师姐也想起来温梓笙这两辈子一样的名字，叹气：“哎……也不一定，只是一种说法，如果为你取名字的人含着爱意和祝福为你取名，那你的名字，就是一种保护和祝福，反之……”
反之，是诅咒。
他们需要道号，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说太多遍，说得多了，普通的话都成了言灵，不能说。
温梓笙想起鬼王笃定的、自己的名字，想来，她的名字第一次被说出口对上她的时候，那个人并没有祝福她。
她难过的，既然取了一样的名字，不说祝福，不带着诅咒地送她一个名字，或许她今生能过得好一些？
原本翻涌的情绪很突兀地消失，温梓笙继续听十四师姐说其他的知识，然后开始学着做桃木片，累了就去捡红线或者休息。
姻缘山的日子很轻松，唯一忙碌的就是节日前后——很多人在节日前后确定姻缘。
每次遇上姻缘特别多的时候，桃花仙都会来帮忙，偶尔还得分人去月老那。
温梓笙还小，干不了什么活，就一直剪红线，看其他师兄师姐忙得跟狗似的。
二师兄已经刻了上万片桃木片，手都在抖，用了治疗的法术躺在旁边看温梓笙捡红线，顺便指点怎么剪快一些。
“小师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光靠在这牵红线就能修炼了吗？”二师兄看了一会儿后问。
以为对方在考自己，温梓笙认真思考后回答：“因为每天能看到很多姻缘，看得多了，就能算出来每个人的姻缘、命理，从而提升修为。”
二师兄严肃反驳：“不，因为我们修为不上来，根本忙不完。”
“……”温梓笙感觉这座山大概要完。
你们努力的理由真的好冠冕堂皇。
温梓笙送二师兄一个小白眼，继续认认真真剪红线——最近真的太忙了。
二师兄是个闲不住的，躺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小师妹啊，你要不要算一下你今生的姻缘啊？别看你师兄我不学无术，算点姻缘还是可以的。”
原来你也知道你不学无术。
温梓笙停下剪刀，叹气：“二师兄，既然你知道你不学无术，那我就说句真话了，我灵魂缺了一道，这辈子都无法产生情感，情绪也不怎么有，不太可能有姻缘。”
不学无术的二师兄尴尬地摸摸鼻子，灰溜溜继续刻木牌去了，顺便跟周围的师弟师妹哭，他才知道温梓笙缺的是情感的灵魂本源，觉得小师妹很可怜。
而且其他师弟师妹眼神都没给他——二师兄不学无术深入人心。
忙过这一阵，温梓笙发现自己抄的姻缘册速度快了很多，仿佛突然就就知道怎么抄能让自己快一些。
十四师姐很快就发现了温梓笙这个变化，当即制止了温梓笙继续抄的动作，带她去找桃花仙。
“师父，小师妹已经入门了。”十四师姐很是高兴，当时他们以为小师妹灵魂残缺，或许入门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所谓入门，就是能看出来一个“缘”字。
这入门没什么捷径，就是看大量的姻缘册，直到明白缘字体现在哪里。
很明显温梓笙在这方面天赋异禀，不过十来天，她抄姻缘册的速度上来了，就证明她一看名字就能知道两人之间的缘分如何。
桃花仙喝酒的手一顿，看向依旧没什么情绪的温梓笙，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笙乖，你学得很好，今天你去玩吧，不用忙了。”
温梓笙看出来桃花仙有话跟十四师姐说，点点头，行礼离开。
等温梓笙离开，十四师姐茫然地问：“师父，怎么了吗？”
桃花仙喊来了大师姐和二师兄，分别询问了一下温梓笙这些日子的情况，得出一个结论——温梓笙学什么都很快。
甚至，让她剪红线她都从一开始慢慢剪到后来随手剪都是准确的长度。
这样的眼力和能力，好归好，但不适合放在一个灵魂残缺的人身上。
“小师妹学得太快了，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让她的灵魂承受不住的。”大师姐担忧地说。
姻缘山虽说可以无视天资修道，但也讲究天分，这个天分不是说将来成就如何，而是修炼的速度。
比如说一个不算很聪明天资也不好的人，他应当慢慢来，慢慢领悟姻缘册里的缘字，时间不论，总之，要慢，打好基础。
温梓笙的问题就是她的灵魂强度够，可惜不完全。
桃花仙叹息：“长玥不愧是天界这一辈最强的天才，连自己炼出来的容器里生出的灵魂都比一般人强。”
若非温梓笙一开始就被废了血肉和修为，哪里轮得到无欢称天才？
几人商量了很久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跟温梓笙说。
温梓笙不是不能学，她需要放慢速度，不为难自己的灵魂。
最后二师兄出了个主意：“要不我们分出人带她去玩吧？她才九岁，正是应该玩的年纪呢，何必急着修炼？”
反正姻缘山一切讲究缘法，对于修炼的年龄不算很在意。
大师姐有些担心：“但是很快又到仙门大比了，各家都准备炫耀自己的弟子，我听说其他家近些年也收了些年纪小的，肯定会跟阿笙分到一起，若是让她荒废，到时脸上也难看。”
他们姻缘山没少被其他仙山的天才按着打，但他们怕温梓笙觉得丢人和难过。
十四师姐算了算日子，说：“算算日子，大概是阿笙十五岁那一年开始仙门大比，还有六年，我们让她修炼得慢一些不垫底就好，总比伤了魂魄强。”
确实是这个道理，桃花仙也亲自算了一下温梓笙魂魄的具体情况，同意了十四的说法，让她日后放慢对温梓笙的教导。
当然，如果温梓笙猜出来了，就如实说。
温梓笙确实看出来了，因为她发现十四师姐跟她讲的东西变少了，明明刚来的时候发现她不懂的时候说起来滔滔不绝，如今倒是说让她慢些学，这些想不明白的就先放着。
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关心和小心翼翼，之后温梓笙就不再问了，也放慢了自己抄姻缘册和剪红线的速度。
她渐渐也明白过来，她的魂魄，撑不住修炼。
但她再放慢，灵魂的强度还是让她渐渐有了些修为——某天她起身发现自己一伸手就拿到了放在远处的剪刀的时候。
剪刀从那头飞到了温梓笙手里，殿内的所有师兄师姐都诧异地看着她。
她不算姻缘山最有天赋的，可其他人都希望她慢些修炼，以防魂魄撑不住。
温梓笙拿到剪刀愣了很久，看向诸位师兄师姐：“对不起，让你们挂心了，我也控制不住。”
大师姐找来了桃花仙，桃花仙测了一下温梓笙的修为，沉默许久，牵着温梓笙的手离开了姻缘山——丢去给月老帮忙，温梓笙真的不能再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