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时刻(三)
沉睡的男人胸口连呼吸幅度都没有。
就像一具深埋地下的尸体。
又像幻想故事中于黑暗深眠的吸血鬼。
密塔之主无疑是长相好看的, 年轻时的他姿容俊秀，骄傲而张扬，而年长后的他除了容貌长开, 褪去最后的一丝青涩, 又更多了一缕强者才会生出的神秘矜傲气质。
就算是那具垂垂老矣、看起来睿智而神秘的老者化身，或者那具似乎穷途末路，几近疯狂的中年男子化身, 也是清晰可见的俊美，时间流逝并未带走他的完美。
以至于他的傲慢都显得理所当然。
莫叶俯视他藏匿于地下深处的躯壳。
他的意识还留存于那具躯壳之中吗？
还是说, 他本就存在于某具化身之中？
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躲开法师塔内外存在的四具化身, 并不惊动法师塔本身的警戒装置，去往法师塔的最底层, 在不损伤法师塔的情形之下, 将密塔之主的本体挖出来？
最后，还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将他塞进苏埃里的神境中……不，这还不够。
也得防止其他四具化身在本体被困后狗急跳墙, 他们也不能放任着不管，至少得将他们一同塞进神境里, 这才算保险。
莫叶思考许久，才收回她的视线。
有些困难, 但也不是做不到。
如果她现在仍然是与密塔之主处于同位阶, 那她或许可以与密塔之主对抗，但绝对找不到办法击杀他。就像之前弱小的自己一样，就算当初的自己比起密塔之主要弱上许多，他也没办法轻易杀掉自己。
能够抵达星级的存在都是不容易被杀死的, 更别说是比星级更高的半神阶层了。要不是莫叶在获取祈愿神格之后已经在向真神进阶了，她或许更愿意放任密塔之主呆在这里，呆在她能够监控到的界域之中。
直到她有完全的把握，杀掉他。
而现在的她打算出手，只是因为……
她有把握。
杀掉密塔之主。
莫叶回首，游向上方的通道。
她的到来与离去没有溅起丝毫的涟漪。
对密塔之主这种阶层的存在来说，他的危险预感简直敏锐到能提前预知到危机从何处到来的地步。在她的计划完成之前，她不会、也不能对密塔之主泄露出丝毫的杀意。
而在她规划下能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苏埃里，最好也不要对密塔之主心生威胁性的心理，虽然这对他来说很难，但苏埃里也并不是真如野兽那般仅凭本能的横冲直撞。
事实正巧相反。
在战斗之中，苏埃里显得意外的冷静。
甚至接近绝对理性的冷酷。
而野兽狩猎之前，往往都会悄无声息地潜伏至猎物就近位置，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本能，学不会收敛气息与杀意本能的野兽很快就会被残酷的大自然淘汰。
苏埃里自然不会是被淘汰的那一批。
他可是最出众，成为了兽神的那一个。
莫叶游动的速度很快，待她接近湖水顶层被封闭的出口之时，那道蛇型的通道自动张开能使一人通过的蛇口，洞穴之外隐约晃过波光粼粼的湖光，裸露出的岩壁。
和苏埃里即刻放大伸过来的脸。
明明刚才还在想着他是最为出众的那一个，但此刻他的举动可称不上是冷静，甚至因为他极为贴近洞口的脸，莫叶都能联想到他现在是维持着什么样的动作。
似乎他一直蹲在出口的外面。
莫叶眼尖地窥见到他那头极长的长发尾端黏上几缕细细的湿润泥点，水滴从他发间不断滴落，或许，有可能，他是在想方设法地试图从外面打开这条封闭的通道？
“……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苏埃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蹲着姿势起身后退，让开位置，让莫叶从狭隘的洞口出来，他之前果然是蹲在开启洞口的蛇形雕像旁边的。
等到莫叶出来之后，他才语调发闷地回到:“之前你让我带上来的人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跳进水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所以，你是想打开这个通道，去将他找回来？”莫叶不由环顾一圈周围，蛇形雕像附近的泥土大多都被翻了出来，然后堆积在角落里形成一座厚厚的泥墙。
她又微微抬头，头顶上悬浮着一整片真月湖的水源，之前她看见的水光粼粼便是这些水流折射出的弧光，而相应的，蛇形雕像前半截躯体失去了泥土的掩藏裸露在外，其上漆黑细密的鳞片排列规律，栩栩如生。
“是，但我没能打开。”
苏埃里的回答不出莫叶所料。
就算他能将蛇形雕像周围的水源泥土岩石全部清除，就算他能硬生生地将整座雕像从深邃的地下挖出来，他也无论如何都开启不了位于雕像嘴部位置的入口通道的。
苏埃里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莫叶也是明白的，不过是因为自己将伊恩托付给了他。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存在，那就算伊恩死在他的面前，他也是无动于衷的吧。
“不需要再去找他了，现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莫叶摇了摇头，她略过其中一系列的过程，包括伊恩的死因，她神情严肃道，“我在神域里找到了密塔之主威尔顿的真身，他就躲在那里，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除掉他，我需要你的帮助，苏埃里。”
“密塔之主，威尔顿？”
“那个人类的半神魔法师吗……”
苏埃里一听这个就将先前还耿耿于怀的人类抛之脑后，他还记得这个从他手里逃走的人类魔法师。放跑一只弱小的猎物对他来说算是一种耻辱，如果能有机会洗去这份耻辱的话，他肯定是迫不及待的。
他的声音不免溢上一丝兴奋与杀意:
“他竟然在这里吗？我当然要去了！”
“但想要杀掉他的本体，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莫叶向他解释了密塔之主的法师塔与他的化身之间的种种设置，“为了防止他再度逃走，我们需要潜伏进密塔之主的法师塔中，这一过程不能暴露，然后前往法师塔的最底层，将他的本体从地下挖出来……”
“最后，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用你的神境，将他和他所有的分身都困住。”
莫叶将问询的目光投向苏埃里:
“怎么样，能做到吗？”
“当然。”苏埃里不假思索地回到，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对付一个人类的魔法师还需要这样的迂回，不过莫叶似乎觉得这样更稳妥一些，他也就顺从她的意愿行事好了。
“那就没问题了，其他方面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而你在抵达最后之前，只需要注意两点:一是不能损伤法师塔，二是不能对密塔之主的化身散发杀意或者威胁。你应该明白，这种等级的存在危险预感有多敏锐。”
“我知道了。”
莫叶对苏埃里还是挺放心的，在他点头应下后，她便即刻松了口气，苏埃里既然应承下来了，就代表他是有把握的。
她微笑道:“嗯，我们走吧。”
在她上到这里之后，蛇形雕像大张的裂口并未如先前一样迅速闭合，而且一直维持着开启的模样，莫叶与苏埃里一前一后再度进入通道之中，潜至深邃的湖水底层。
隔着微微波荡的水纹和透明的结界，莫叶再度看见了那片不断旋转的世界中，属于密塔之主的法师塔，他的四具化身不比外界活跃的两具那般像是拥有灵魂，而是如同生硬的傀儡，只按照设定好的规则行事。
“将我和苏埃里暂时转换为[隐秘之子]所持有的形态，时限为半小时。”
莫叶语调淡然地许出一个愿望。
就算是现在，外界正在活跃的密塔之主化身也察觉不到隐秘之子的存在，所以他深深忌惮着那个能够轻易杀掉他的，无形的孩子，这里的化身应该也是同样察觉不到的。
而潜入法师塔对隐秘之子来说，就如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轻松，要说如何用愿望规避种种的意外，只有这个是最简单的。
因为涉及规则，这份愿望或许会消耗大量的信仰之力，但由于她规定下了短暂的时间，应有的消耗并没超出她预计的范围。甚至也因为她这个愿望涉及到部分规则，她的祈愿神格立刻增长了一长条的经验值。
那，隐秘之子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呢？
湖水中的两抹身影忽然消失，水流迅速淹没这片空白区域，宝石制成的游鱼悠然穿过她的躯体，明明仅凭肉眼是看不见的，相应的规则将她与苏埃里的身躯完全掩埋，如同与世界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但莫叶的眼睛也是很特殊的。
隐秘之子虽然无影无形，但也是存在形体的。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虽然混合了水流的手影影绰绰，如同信号不良一般不断闪烁，但也依然是能看见的。
这也让她松了口气。
但她能迅速放松下来，苏埃里却不同。
他是看不见的，也感知不到。
就在莫叶忽然说出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他与莫叶的身影便迅速消散，如同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虽然他立即想到这肯定是莫叶特意造成的，但这也不妨碍他瞬间如炸毛一样将这片界域的元素全然搅浑！
这是如同本能一般的动作，他连自己的存在都感知不到，更不用说莫叶了。这时仍然能控制属于兽神的元素，依然可以掌控自我的力量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直到看不见的手握住他看似不存在的手腕，他停下动作，涌动的元素风暴也迅速停息，这是属于莫叶的手。他熟悉的手在他手心慢条斯理地写出:“冷静下来，苏埃里。”
“……这怎么冷静的下来啊。”
他喃喃到，却没有本该发出的声音。
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掌心微微收紧，莫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他摊开的手心里继续写到:“我听得见，你也可以冷静下来。”
她听得见，苏埃里心中一颤，他也确实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冷静下来，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自己本能般的失态也并未存在过一般，他哑着声音问到:“接下来呢？”
莫叶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心:
“还是如计划中的一样行事，等我们找到密塔之主的本体之后，你就将他和外面的四具化身一起拖进神境中，我们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你刚刚也听见了……”
“半个小时吗，我明白了。”
“我会一直牵着你，直到最后。”
莫叶放下自己书写的食指，看苏埃里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后，她转而握住他向前摊开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手指蜷缩着勾住他的手指，并将他往结界的方向拉去。
该走了。
通过像是泡沫障壁般的结界。
不同于进入到真实世界那般需要特有的钥匙，进入到黄金森林所在的虚假世界仅需穿过那层薄膜，内里的世界一切都是美好光明的，从高高的天际往下望去，是一片辉光照耀的璀璨，与不容于世的完美无瑕。
莫叶拉着苏埃里往下掉落。
璀璨光辉之下，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穿过虚渺的云层，时间向前不断推进的声音若隐若现地响起，那是如同钟表指针截然划向下一格的声音，这片界域的时间流逝速度快到格外的恐怖，一个新生的婴儿来到这里，从新生到死亡仅需短短的几秒之差。
也可以说，这里除了外来生命以外，其他存在所代表的，是绝对的[永恒]。
没有任何强者能抵抗永恒的诱惑。
包括已经窥见时间帷幕的阴影之下——
那偶现一角的，密塔之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旅游回来了！
希望周四能有新榜吧，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