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老师傅来的很快, 林仙月答应见他后,第二天晚上,他就坐着苏益彬的车来到了失意港湾。
看的出来, 为了这次见面, 他特意理了头发, 又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显得极为正式。
两人到了之后, 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在角落的桌上落座。苏益彬点了咖啡, 怕老师傅喝不惯, 便给他点了一杯红茶。
苏益彬指了指在店里忙碌的林仙月,老师傅的神情极为诧异,盯着她半晌没有回神。
“怎会是她?”
老师傅语气疑惑,犹自不敢相信。
他倒不是怀疑苏益彬骗他, 他相信借苏益彬一个胆子,苏益彬也不敢。
只是林仙月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他原以为得见的高人就算不是白发白眉的老者, 至少也该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这分明还是一个孩子嘛!
苏益彬连忙道:“老先生,的确是林小姐指点我的, 我不敢骗您。”
林仙月端着托盘过来, 送上两人点的咖啡和红茶。
苏益彬和老师傅不约而同的站起身,礼貌的接过各自的饮料。
林仙月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面如古铜身形瘦削的老男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发丝灰白, 脸上皱纹纵横,眼神浑浊无光,显然生活的并不顺意。
不过她看的出来, 他最多只有五十岁左右,只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沧桑的痕迹。
这和林长峰截然相反,林长峰都是六十三岁的人了,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岁。生活舒心,身体保养的很是得当。
他就是那位作法的老师傅吧?
林仙月朝他点点头:“劳您稍等,我正在工作,一会儿再来赔罪。”
“不敢不敢。”
老师傅微微欠身,连连摇头:“冒昧打扰,是我失礼在先,您先忙。”
林仙月笑道:“请坐,慢用。”
直到林仙月转身离开之后,老师傅才缓缓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他正打算点燃,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默默的把烟放回去,端起面前的红茶来喝。
“没错,就是她。”
老师傅放下杯子,转头朝苏益彬说。
苏益彬“呵呵”陪笑了一声,他不明白这老先生明明刚才还一脸的怀疑,为什么林仙月过来一趟,他就直接确认了?
他不是同道中人,自然感受不到林仙月身上的仙气。
老师傅却不一样,林仙月只是站在他身边,他便感觉如沐春风,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得平静轻松。
这样的人,他只在年轻时候跟随师傅拜访一位大德高僧时,从那名高僧身上感受过。
分明就得道之人,这都不是高人,还有什么人是?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在这样的高人面前,着实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一直到两点过,林仙月和张维之收拾完店里的用具后,她才走过来。
“不好意思,劳您久等了。”她坐下来,开口说道。
老先生又站起身来:“没有没有,我就坐了一小会儿。”
他站起身,苏益彬也只好跟着站起身。他实在不明白这老先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多礼,差不多都是恭敬了。
要知道,老先生面对他这个大老板,都始终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看老先生那些徒弟对他恭敬的态度,就知道老先生性格一定很强势固执,最是看重规矩的人。
这样重规矩的人,不觉得在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面前,有些太卑躬屈膝了吗?
苏益彬甚至觉得,老先生有些紧张。
他却不知道,在那些古老的传承里,把规矩看的很重,最是尊师重道。
在古人眼中,天地君亲师,师傅是可以和父母相提并论的。
韩愈在《师说》里有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道者,达也!
无分老幼,达者为先。
老先生认定林仙月是得道之人,自然对她以师礼相待。绝不会因为她年纪小,便在她面前摆老前辈的架子。
林仙月也因为老先生的恭敬有礼愣了一下,随之站起身,微微躬身回了一礼,伸手请两人坐下。
老先生坐下后看了苏益彬一眼,苏益彬立刻起身说:“哦,你们先聊,我去看会杂志。昨天那个故事看的我心欠欠的,正好今天一次看完。”
说完就跑去书架随便抽了一本老杂志,低头翻了起来。
“老朽姓鲁名羽,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林仙月哑然失笑,这老先生明明一看就不是文化人,偏偏要学古人掉书袋子。
“老先生客气了,我叫林仙月。”
鲁羽慨然说道:“原来是林姑娘,久仰了。”
林仙月觉得老先生挺有趣,现在还有人把年轻女孩儿叫做姑娘的吗?连小姐都没多少人叫了。再说明明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哪来的久仰?
“老先生,您专程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鲁羽神色一正:“惭愧的很,本想来看看是何方高人看穿了我这点小把戏,顺便讨教一下。没想到是林姑娘,倒是让您见笑了。”
话虽然说的客气,不过林仙月听懂了。
这老先生见有人识破了他的术法,心里很不服气,想来看看是谁?要是不顺眼,就要讨教一番找回场子。
倒也不难理解,有本事的人大多心高气傲,更何况是这些拥有不传之秘的奇人异士?
被人家看穿了自己的术法手段,哪能坐得住?
只是不明白明明来找茬的老先生,为什么看到她之后立刻偃旗息鼓了?
林仙月可不认为自己有传说中,让人见之就拜的王霸之气。
她有些好奇的问:“您是公输后人吗?”
四辆纸马车埋在地基,就能让人倾家荡产的手段,一般都是公输家或者墨家才有的术法。他又自称姓鲁,林仙月便猜测他是公输家的后人。
鲁羽摇头说道:“谁知道呢?又没家谱又没族谱,说不清楚了。我的本事都是年轻时候跟着师傅学的,学了两年,师傅也就传了一点小把戏,见不得人,更当不起公输后人的称呼。”
林仙月含笑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是那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
鲁羽又问:“不晓得林姑娘师承哪一门?”
林仙月想起南方深山里那座破败的小寺庙,寺庙中那个青灯礼佛的老尼姑,轻叹道:“G省,小流云寺。我的师傅,法号静娴。”
那是她的家,有她魂牵梦萦的亲人。
鲁羽点头:“原来林姑娘的师承是佛家,失敬了。”
难怪他从她身上,能够感受到年轻时见到的那位高僧一样的从容气质,如清风拂面,令人平静安和,戾气顿消。
只是小流云寺,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佛家有名的宝寺,他即便没去过,也基本都知道。
还有静娴师太又是哪位?
都是同道之人,佛道两家真正的高人就那么几位,其中还真没有静娴师太这个名字。
徒弟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道行,可想她师傅也绝非泛泛之辈,为什么名声不显?
鲁羽心下疑惑,却不好直接开问,只好在心里暗道,这肯定是一个真正看破虚名的得道师太。
林仙月微微一笑,知道他误会了,却也不解释。
“老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本事虽妙,但还是少用为好。伤人者必伤己,太损您的气运了,得不偿失。”
天道至公,最是无私。
阳光雨露,一切万物均能受用。风霜冰雪,任何物种都无法避免。
不会因为人的高贵,就只给人阳光和雨露。也不会因为蝼蚁低贱,便只降下冰刀雪剑。
方术虽然神奇,但使用条件同样异常苛刻。用之帮人尚且小心翼翼,更何况用来害人?
鲁羽才五十岁的年纪,却苍老的像是六十多的老翁。明明一身本事,老了还在工地搬砖做活,生活贫苦多艰。
这未尝不是因为他作法害人,以至于气运受损,受到了报应。
林仙月非常不认同鲁羽的做法,她不好多说,只适当提了一句。
鲁羽脸上露出羞愧至极的神色,连连摆手:“惭愧惭愧,让您笑话了。您说的很对,是我学差了,做错了。”
这样的话他师傅对他说过,年轻时候得见的那位高僧也对他说过,但是……
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一股不平气,见到不公正又无可奈何的事,就忍不住出手报复。明知道会让自己气运受损遭受报应,也忍不下那口气。
鲁羽知道自己是错的,为了怕徒弟们走上自己的老路或者邪路,他一个徒弟都没教授方术,只教他们搭砖建墙铺瓷砖……
“林姑娘,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一生只出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对方罪有应得,我绝无私心,而且我从不伤人性命,只让他们的不义之财如流水般流走。”
“今天来见你,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指点,苏益彬找不到我。他没有错,我如果真的害他倾家荡产,间接导致他工厂千余工人失业,一千多家人无法维持生计,我的罪过就大了。”
“好在你的出现,让我及时收手,挽回大错。否则天道报应下来,我这条老命没了就没了,最怕连累到我闺女和老伴儿。”
鲁羽说着,站起身向她躬身一拜,诚意十足。
林仙月连忙站起身回礼,这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有礼貌了,弄得她都有些手足无措。
“我只是刚好遇到罢了,老先生您太客气了。”
鲁羽神色郑重的说道:“年轻时有位高僧跟我说,我性刚又气盛,不是学道之人,以后必会为道所累。那时我还不服气,现在才知道高僧句句中肯。”
“好在他又说,我知天命那年,当会得遇贵人,从此逢凶化吉,晚景算的上夕阳红。今日见到林姑娘,我就晓得高僧口中的贵人必然是你。”
林仙月吓了一跳,摆手拒绝:“不敢当不敢当,老先生,我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当不起贵人的说法。”
鲁羽也不和她争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把她的容貌记在心里:“我也只是个穷老头,没什么好报答姑娘的。要是姑娘有什么差遣,尽管发话就是了。”
林仙月还真有事想请他帮忙,他既然能作法,手上应该有上等朱砂和符纸,她现在就缺这两样东西。
“老先生,你手里如果有朱砂和符纸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些?”
鲁羽一听是这件事,脸上的皱纹笑的像一朵菊花,也不说话,从座位上拿起带来的帆布包递给她。
“姑娘还真问对了人,外面的朱砂和符纸根本用不得。这是我自己配制的朱砂和符纸,你不嫌弃尽管拿去用,用完了再找我就是了。”
林仙月一看,这还真是有备而来。连朱砂和符纸都准备好了,怕是原本打算来找她斗法的吧?
鲁羽老脸一红,知道被林仙月看出了原来的打算,不好意思多待,和林仙月交换了手机号码后就告辞离开。也不等苏益彬了,笑容满面的出了门。
苏益彬见鲁羽走了,这才提着公文包过来。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和笔:“林小姐,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名。”
林仙月定睛一看,是三份盖了章的股权转让书,苏益彬要把工厂百分之一的股份转到她名下。
她推开面前的文件,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签。”
苏益彬早料到她会拒绝,又把文件推倒她面前,说:“这份文件其实一文不值,因为工厂在亏损之中,还欠了银行一大笔钱。但我向你承诺,日后工厂会好起来。”
“你帮我大忙,给你再多钱都合适,但我现在的确拿不出钱来感谢,所以才转给你百分之一的股份作为报答。说起来,我这算是空手套白狼,一分钱没花就消灾解难了啊。”
苏益彬很是感慨,当初他拿出工厂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出去找人投资,都没人理会。谁能想到区区百分之一的股份就能解决问题?
林仙月还是拒绝,她帮苏益彬,的确不是为了钱。
苏益彬急了:“林小姐,我是有私心的。这厂子有你的股份,以后再出什么事,你总不好不管吧?”
赚再多钱,万一又遇到一个老师傅,他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这些年倒闭的大厂那么多,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内情?
苏益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反正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林仙月笑了:“哪有那么多民间异人,千万人中有一个就算不错了。再说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和你为难,伤气运啊。”
不过苏益彬的话,倒是说服了她。她拿过笔,在三份文件上都签了字。
钱谁不喜欢呢?更何况她那么缺钱。只要是做交易而不是占便宜,她该得的当然不会拒绝。
苏益彬收走了其中两份,另一份让她自己保管,结账之后告辞离开了。
张维之过来收杯子,瞄了桌上的股权转让书一眼,板着脸没说话。
林仙月有些不安的说:“他一定要给我,我说不要都不行。”
张维之继续板着脸,都签字了还说不要?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
“你说我要不要把店名改一下,就改成玄学大师事务所怎么样?每一个来算卦看相的,就收费百分之一的股份?”
林仙月更加不安,他好心请她来上班,她却在店里做无关的事情,的确很不好。
“老板,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工作的。”
张维之“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杯盘交到她手里:“拿去洗了。”
他今天不高兴,不想洗碗。
林仙月端着杯盘就冲进了厨房,老板生气了,要好好表现才行。进厨房一看,张维之早就把厨房里的碗碟洗净擦干了,只剩下她手里刚收的两个杯子。
张维之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股权转让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看。这个傻妞,什么字都敢签,也不怕被人卖了!
到时候他还得花钱把她赎回来,也不知道一斤肉多少钱?
张维之觉得,维持霸道总裁这个人设,真的心好累。
文件看完了,没有任何问题。苏益彬订立的条款特别厚道,对林仙月只有利益,基本没有什么责任。
张维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好像更不开心了。
他难道没给她工资吗?需要其他男人巴巴的送钱给她?
林仙月出了厨房后,明显能感受到老板身上弥漫着自闭的气息。
她放轻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存在感,连每晚的宵夜都不敢开口问他要了。
林仙月悄悄的飘过去,无声无息的把股权转让书和那个帆布包拿走,放进了休息室的旧背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叠符纸和一个墨盒走了出来。墨盒里是鲁羽早就调制好的朱砂,配方相当考究。
林仙月检查过,虽然比不上修真界正统的符纸和朱砂,但符纸和朱砂都能用。
她提起毛笔,静心凝气片刻后,蘸上浓浓的朱砂墨,飞快的在符纸上画了起来。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一笔书就。笔画不能断,神意不能断,稍微有一丝差错,这张符就废了。
林仙月没有适应这个世界的材料,灵力有些过重,符纸和朱砂承受不起,前面三张都画废了。
她毕竟是阵符师,稍微调整一下后,摸准了符纸和朱砂承受灵力的极限,随后完成了两张聚灵符。
当然,这两枚聚灵符和她脖子上用灵血绘制聚灵阵的护身符,效果相差甚远。
张维之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鸡蛋面。尽管心里很不爽,但他这个老板说话算话,说了包吃包住就包吃包住,还是给她做了宵夜。
“谢谢老板。”
林仙月有意讨好,接过他手里的鸡蛋面,又自觉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桌上她画好的两张聚灵符问。
“平安符,戴着可保身体健康,延年益寿。”
林仙月说着,把两张符纸快速的折叠成三角形,一份自己收起来,一份递给他。
“封建迷信,你在寺里就学这些?不是说道士画符和尚念咒吗?”
张维之嘴里似乎很不屑,却仍然伸手接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三教原本是一家,没那么多讲究,心诚则灵。”林仙月随口说道。
在修真界,只有门派之分,哪有道家佛家?
一个门派里修炼什么功法的都有,和尚道士都需要画符炼丹,炼器制宝,哪里分的那么清楚?
张维之不置可否,又问道:“怎么戴?放钱包里行吗?”
他好像听说符箓什么的,不能放钱包里,怕铜臭之气污秽了符箓的灵性。
“可以,贴身放着最好。”
林仙月又补充道:“一定要贴身带,能够让你精神旺健神情气足,以后就不会上课睡觉了。”
张维之脸一黑,原来她很在意自己上课睡觉吗?
也是,上课睡觉的学生,一看就不是好学生。
他倒是很奇怪,晚上那么晚睡觉,早上又起的那么早,为什么她随时随地都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张维之不说话了,默默的把聚灵符放进钱包里,开始大口吃面。
等林仙月吃完后,他拿过她的碗:“赶紧去洗漱睡觉吧,今天太晚了。”
林仙月点点头,去了厕所洗漱。今天画符透支了太多灵力,她还真有点困倦。
第二天一早,林仙月从打坐中醒来,发现昨晚的修炼效果异常的好,效率要比平日打坐修炼高一些。
她想了想,顿时明白是因为她昨晚透支了灵力的缘故。就像人在饥饿的时候,总比不饿的时候吃的多一些。
张维之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两人吃过之后结伴去了学校。
早自习下课铃声刚响,范秋云就迫不及待的跑过来拉着林仙月出了班级。
本来打算叫范秋云一起上厕所的田丽看的一愣,心里顿时涌起了怒气。她没把范秋云当真正的朋友,心里对范秋云并不在意。然而范秋云主动抛弃她,却让她觉得很没面子,觉得范秋云背叛了她。
这个死胖妞,倒是真会见风使舵,虚伪的让人不齿,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爆肝写更新什么,好像身体被掏空,几次都差点睡着了……嗯,我要飘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