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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无涯,回头干啥 第77章

作者:摸一凹喵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391 KB · 上传时间:2018-08-03

第77章

  被灵璧踢翻的封鸿道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在起身之前被剑风扫了一下, 再次平躺在了地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视野里出现了赤星的红色光辉,他知晓了为什么当初师尊总爱盘个腿说:“看看高岭门的徒弟,再看看你。”

  别人的徒弟就是比自己的好。

  儒修好歹也是化神大能, 不要说灵璧是个金丹修士,就算她跟寒松两人联手之下,也伤不到自己半分。

  可惜她手上的, 是巨剑尊者的本命法器,里头藏着化神修士的三分修为,就有些难办了。

  先前小丫头使不出来,一把神兵利器只当了重剑使。现在气急之下,懵懂之间倒真叫她用了出来。

  剑风以迅雷之势撞到了儒修的胸膛上, 让数百年里除了自己作死之外不曾受过伤的儒修, 扶着墙吐了口血。

  “你很不错。”

  儒修也不扯下妇人的面皮,仍旧顶着那张脸,双唇开开合合。

  “可想杀我, 至少还要回去再修个七百载。”

  放下扶在墙上的手掌,儒修顶着还未散去的狂风,一步步走下台阶。

  抬手一挥,境界的差距横亘在二人之间, 就算是天选之人, 气运之子, 也是无法跨着两个境界以下犯上的。

  儒修走向了院落中那团黑漆漆的小人, 双手扯着面皮的嘴角,露出一副难看至极的笑意,捏着嗓子学着妇人的强调开口:“我儿,来娘亲这里。”

  魃是不畏风的,大旱向来与风相伴,事实上,他在风中更为自在。

  声音听着陌生,那张脸看着却有些熟悉。虽说灵智叫山上的精怪要高上一些,可真的比起人来,还是要差上一大截。

  拱起身子往儒修处看了看,寻着这一点熟悉的气息,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灵璧反手又是一剑,这次的威力比之方才更甚,直接劈斩在了儒修与旱魃之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精怪和灵物也好,凡人修士也罢,都摆不脱趋利避害的本能,天道早就将它写入万物的骨髓之中。

  是故剑锋落下的瞬间,魃便调转方向,朝着封鸿道人的凡人肉身处跑了去,比之一张模糊的脸,似乎那双手来的更为亲切。

  漫长的九个月中,那双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曾日夜安抚着自己。

  封鸿本来正望着赤星出神,忽的掌心处传来了炽热的触觉,勉强坐起身来瞧见黑乎乎的一团,丑陋的叫他这个魔修着迷。

  就像真给封鸿一只毛茸茸,软乎乎的猫猫狗狗,狐狸兔兔,对他来说没得什么吸引力。可就是这种丑陋不堪的,一眼看上去便充满危险气息的小家伙,怎么看怎么让他欢喜。

  更不要说,魃对他屠龙成仙有重要作用,抱在怀中更加舍不得放手了。

  扯着脖子冲老友喊道:“道友你瞧,还是手管用。”

  魃落在自己手中也好,封鸿道人的手中也罢,对儒修来说都没什么差。因着他想要的,本就不是魃。

  听见封鸿的声音后,儒修便将贴在脸上的面皮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寒松要的是成仙,他要的是这日月换新天。

  抬手在脸上一抹,甩了甩手,儒修从虚空之中唤出法器,直勾勾的看向灵璧。

  剑修小辈的心性不稳,才不过看个徒手剥人皮便激动成现在这般,还是那和尚来的稳当,将其绑在地牢里也三四天了,愣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双目澄澈似深潭一般,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才叫有圣人风度。眼前这丫头,不行。

  “休要胡闹了。”

  手中握了一杆笔,儒修面向恍惚之间的灵璧,喝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刺来的一剑。

  剑修向来是死心眼,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放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打得过吗?自然是打不过的。

  可打不过就不打了么?不打那妇人不就是白白死了?寒松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又死在了他居住了几百年的禅房里……

  若见到和尚,和尚问起,她该如何回呢?还不如现在拼死一战,求个问心无愧好了。

  巨剑没入儒修的胸膛,儒修低头看看叹了口气,似不怕疼痛般的抬手握住了剑身,掌心划破,鲜血沿着剑身流到了灵璧握着剑柄的手上。

  另一手捉着毛笔,蘸着巨剑上自己的血,往近在咫尺的灵璧脸上,写了‘定’字。

  “都说了休要胡闹,若你是我门下的徒儿,今日戒尺打手心可是逃不脱的。”

  封鸿抱着旱魃,还未开口阻拦,儒修便心领神会的回头给老友定心。

  “我不杀她,杀了她还怎么给道友展示这些年来我的作为呢?”

  于此同时,山下城池。

  昔日繁华热闹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不见一人,石砖地上早就被鲜血染了一遍。城池的上方,倒是有穿着青衫,书生打扮的修士来来往往,巡视着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被寻的最紧的一处,不久前是城中的牢狱,现在是皆礼院儒修的私狱。

  一个身形稍稍有些丰满的书生,捧着一个托盘,与每个守卫的同门点头致意,缓步进了牢狱之中。

  说是牢狱,比之书中所说十八层地狱也相差无几。

  剥皮抽筋,死尸倒吊挂着。挖眼剜心,肉身水里泡着。凡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此间都可见到。

  捧着托盘的儒修咬牙往里头走,深吸一口气想要定定神,不料被冲入鼻腔内的腥臭味呛着,差点没站稳。

  “卢师兄。”

  守着最后一道关卡的同门拦住了他的去路。

  “院判叫我来的。”

  托盘之中放着的是合欢散,师尊吩咐下来,给里头和尚用的。

  “师兄这边请。”

  给来人打开了身后一扇沉重的铁门,还不忘提醒。

  “当心些。”

  被唤作卢师兄的儒修缓步走了上去,目光所及,是撕做一团被丢在地上的僧袍,半裸的健壮胸膛,结实的腰腹肌肉,还有一双澄明的目。

  “非礼勿视。”

  他将托盘放下,闭上眼不去看被施了术法的锁链捆绑着的寒松。



第78章【一更】

  那袒露着上身的和尚正是消失了几日的寒松, 而捧着托盘进来的人寒松也识得, 是金杯秘境中有过缘分的儒修, 号称君子不重不威的卢致远。

  “施主怎会在此?”

  寒松将视线投在了这位故人身上,面露不解。

  在寒松看来,曾与灵璧一起劈斩神佛塑像的卢致远, 应该不至于堕落到这步田地,将凡人性命看的低于尘埃。

  卢志远叹了口气,抖了抖身上的青衫, 盘腿往地上一坐,就要给寒松诉说自己的苦衷。

  可屁/股刚挨着地,彻骨的寒意便顺着青衫攀爬至了他的脖颈,连带着脊背上,胳膊上的汗毛, 都根根竖起。

  先不说此地本就是牢狱, 要比寻常地界的阴气重上几分。光是近几日院判在外头杀的人,就足以将风水宝地变成极阴的魔窟。

  寒意倒是能抵挡的住,但毕竟不好受, 卢致远便起身拍拍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将托盘中的东西放在了手中。

  关押寒松的地方,是此间牢狱最深处的,用来关押十恶不赦之徒的牢房。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十恶不赦之人尚在人间游走, 心中盛着世人的和尚被锁了起来。

  真是没得天理讲。

  四面是由玄铁打造的厚愈数米的墙, 寒松被绑在牢狱中间的一处‘岛’上, 沿‘岛’环绕流淌的,也不知是院判从何处收集来的液体。

  不论是蝉翼还是羽毛,只要沾上就会在转瞬之间沉底,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而通向那岛只有一条木桥,道还得从外头寻到机关按下方才会落地成为可通人的栈道。

  院判用了一道据说可以捆住神仙的锁链绑住了寒松,不过在卢致远看来似乎没有必要,就算什么都不放,寒松也出不来啊。

  按下机关后,卢致远捧着瓶瓶罐罐走到了牢房里的岛上。手中拿着不少东西,没办法行礼,他只好超寒松躬了躬身,道了句。

  “久违。”

  说话时视线落在手心里这些瓶瓶罐罐上,不知该选哪一样。皆礼院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道修与佛修那般看重,因着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门下不少弟子甚至还会入世做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

  圣人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故同门里不少人,都在凡间有那么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娃。

  虽说都生了娃了,可他们毕竟还是正派修士,或者说不久前还曾是正派修士。又不是成天除了吃就是日的魔修,这种夫妻之间私下里助兴的东西,怎的也不好摆上台面的。

  卢致远修行几百年来,倒是没有什么机会用。

  北山寺有武僧禅僧之别,皆礼院也有真君子和伪君子之分。卢致远便属于醉心于修行,且彬彬有礼的真君子。他那伪装了多年君子,荧惑守心天象出,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院判师尊,便是伪君子。

  然真君子虽不曾试过这些东西,耳濡目染却也知道它们的用途。

  小瓷瓶里的是合欢散,魔修出品,需化水,早晚在饭前送服。服下之后那边是一夜七次郎中狼,翻云覆雨等闲间。

  大瓷瓶里的是自家药修炼制的丸药,干吞且不能嚼。据说服下后便能金枪不倒,就算是圣人在世,吃上一丸也得叫他忘了人伦礼义。

  轻飘飘的小盒子里,是涂抹式外用的处方,数十年前一位师兄从凡间青楼里带回来的物件,功效几何倒是不曾听人细说,可每个使过的,都竖起大拇指叫好。

  “道友勿要怪罪,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孝字当头,院判的命令在下不得不从。”

  挑了一粒药性温和的针尖大小的丸药,两指捏着送到了寒松的唇边。

  “啊——”

  和尚双唇紧闭,丝毫没有要将其吞咽下的意思,别过了脑袋。

  卢致远羞红了脸,将弯腰扔进了绕着他二人流动着的水中,连着在地上跺了好几脚。

  “仁义廉耻全无,我不配读圣贤书。”

  瓶瓶罐罐叮叮当当的从他手中掉在了地上,大的小的,丸药也好,是粉末也罢,叫卢致远噼里啪啦的踢进了水中,转瞬沉没不见。

  “呸,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叫和尚破戒一事,君子便不为。

  卢致远捡起地上的僧袍,给寒松披在了身上。

  “小师傅等着,今日院判不在城中……”

  僧袍早就破破烂烂,寒松又是个健壮的,不管卢致远怎么披挂,总是会露出些肌肤来。

  折腾了一会儿,干脆不做着徒劳的无用功,卢致远掌心贴在了和尚的肩头,另一手指天发誓:“我就是不要院判这个爹,也得救你于水火之中。”

  爹倒不是真爹,可胜似亲爹。院判教他识字,院判教他绘图,院判还教与了他孔孟二圣,人之初性当本善。

  白眼狼便白眼狼吧,给和尚喂合欢散营生就算是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卢致远也是做不出来的。

  绕着寒松转了两圈,卢致远试图从捆在他身上的锁链中寻出破解之法,然即便他是皆礼院金丹一辈的翘楚,对上这类大能修士的法器,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能会疼,小师傅且忍忍。”

  卢致远站在了寒松的身后,双手掐了个法诀朝锁链点去,可惜,不但没有给予寒松自由身,反而差点把自己从这牢房中的岛上撞出去。

  “施主当心。”

  寒松虽不能行动,可转过头去朝他问询一下还是做的到的。

  卢致远狼狈至极,蹦跳着爬了起来,身上的书生气散了大半,配着他略显丰满的身材,猛的一看倒像是江湖上的草莽了。

  “无妨!”

  开口也和绿林好汉所差无几。

  乾坤袋中祭出了本命的法器,卢致远正待再试一次,那紧闭的玄铁门忽的开了。

  “逆徒!”

  院判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将卢致远吓了一个机灵,下意识的双手并着伸向前方,一副等着戒尺落下的没出息模样。

  训斥卢致远的院判不是别人,他脸上的血迹还未擦拭干净,正是在北山寺里剥下妇人面皮,还贴在自己脸上的修士。

  身后跟着封鸿道人,院判面上有些挂不住。

  “我这徒弟不听话,叫封鸿道友见笑了。”

  “五十步笑百步,也就是我那徒弟死了,不然更不行。”

  封鸿的怀中抱着旱魃,腾不出手,只能嘴上客套。

  院判拖着被施术定身的灵璧走过木栈,看在封鸿道人的面子上,动作竟还不算粗暴。将她放在地上,靠在木桩旁坐好,院判瞧见地上粉末撒了遍地,一吸鼻子嗅到了残留气味后,更加生气。

  转身揪住了卢致远的衣领,口中道:“你这混账东西,为师嘱托你这么一点事都办不好。”

  一脚踢在他身后,将他踹上了栈桥,院判气不打一出来。

  “罢了,生的什么气,我还有一瓶。”

  瞪了徒弟一眼,院判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瓶,扯掉了上头的红色布绸,往寒松的鼻下一送。

  “管你是什么罗汉真身,今夜都得破戒。”



第79章【二更】

  在寒松反应过来之前, 一股香气便顺着鼻腔钻了进去。

  甜, 如蜜糖一般的甜。

  寒松自小长在北山寺, 老实说,在他出山去往金杯秘境前,生活就只是后山与佛堂, 至多扛不住大和尚的纠缠,随他下山讨一次饭。

  住持和尚给寒松批命格,一则说他佛心不稳, 另一则又赞他身上有真禅。大和尚说众生皆苦,吾辈修佛之人,就是要渡他们过苦海。

  彼时寒松怎么问的来着?

  “何为苦,何为甜呢?”

  住持和尚停下脚步,随手在路边摘了朵花, 将花瓣摘下送到寒松唇边。小和尚张口接住, 嚼了几下实在难以下咽,呸呸呸的吐到了一旁。

  “此之谓苦。”

  住持笑而不语,将花整个揪了下来, 将底部与绿叶相交的部位露出,哄骗一般的叫寒松来舔。

  年岁尚幼的寒松是个不记仇的,立刻含住吮吸了一口,转瞬既逝的清甜滑过舌尖。

  “嗯?”

  叫平日里只吃清粥小菜的寒松惊奇不已, 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住持和尚手中的花。

  “此之谓甜。”

  住持将剩下的花往身后一抛, 拉着小和尚缓步走下蜿蜒的山路:“拿好钵盂, 指不定今日还有施主会给你一块真正的糖呢。”

  真正的糖是什么味道, 寒松及至今日也不知,可甜是什么味道他却难以忘记。比如年幼时尝过的花心,又比如现下蹿入鼻中,搅得他呼吸不稳,让血也跟着沸腾的这股香气。

  皆礼院的院判见寒松的面色染上潮红,心满意足的将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改在金丹上下了道禁制。

  院判在少年时,曾被自家的师兄蛊惑,去凡间逛过窑子。此时他的面目与旧时的师兄相重叠,声音低沉:“你们佛修道修,一个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既不曾入过世,又何谈出世呢?你说是也不是?”

  一脚将地上的僧袍踢入了水中,院判瞧见寒松的背上也红了一片,心满意足的退后几步,停在了灵璧的跟前。

  缓缓俯下身,抬起袖子在她脸上轻轻擦拭。蘸着血写下的定身咒好解的很,起码并没有用多久的时间,灵璧就恢复了她每日对镜时的模样。

  定身咒是解了,灵璧仍旧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先前用巨剑挥斩用尽了气力,此刻手软脚软站不起来。

  院判提着她的后领,轻而易举的将人扔向了寒松的脚边。寒松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将手垫在了灵璧将要落下的位置,怕她磕碰着。

  然而他识海里乱做了一团,计算起来并不清醒,灵璧没有跌在他的臂弯,而是倒在了寒松的怀里。

  掌心贴着他的胸膛,心砰砰的剧烈跳动着,灵璧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对上寒松的双眼,头一次觉得寒松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和同门师兄的手感不一样,一拳上去都是骨头,硌手。

  灵璧捏了捏,弹就不说了,还烫手。

  “女菩萨,你摸贫僧干什么?”

  寒松喉结上下滑动,几日来滴水未进,双唇有些干裂,问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院判是个过来人,耸耸肩上了木栈桥,踢踹着将卢致远带了出去,还拉走了想要留下观望的封鸿道人。

  “道友,随我来。”

  封鸿纠结了一番,是留下看看两位小友的进展,还是随老友去看看他这些年来的作为好。

  “男女之事不就是耳鬓厮磨,卿卿我我,能生出什么新花样来?”

  院判示意门下弟子锁好牢房门,拖着封鸿:“在下就不一样了,修魔不就是讲究个新意么……”

  不似修道,有一条定好的路走,每个魔修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自己的法子。

  正派修士千篇一律,十个高岭门的弟子,十个御剑。百个北山寺的和尚,百个化缘。魔修就不一样了,狭路相逢时,你永远不知到魔修会在下一息祭出什么法宝来。

  是故封鸿就这般轻易的被老友说服了,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彼时在溪谷,我穷极一切能够想到的法子,做尽了有违天道之事。”

  院判一边向前走,一边提起旧事。

  “谷内枣木栽了成千上万,唯有一株叫天雷劈斩了两次,道友可知为何?”

  封鸿摇摇头,那他怎么会知道,正如若自己问起院判,元冥蛊虫的饲养方法及其副作用,儒修也同样不解一样。

  “还望道友解惑。”

  “解惑什么的道友言重了,说出来你我二人探讨探讨。”

  院判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手掌贴在石门上,推开之前道:“不管用什么方法虐杀凡人,都只能叫天道赐一道雷劫。而我欺师灭祖,在树下斩了上任院判,才换来了第二道。”

  他压低声音,拉着封鸿道人走进石门之中。

  “第三道雷我引了数百年也不曾成功,不过如今却也有了些想法。叫儒修欺师灭祖,法修将师门规矩置之不顾,道修入世,佛修统统破戒,叫这修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日月换个新天。届时我往树下一站……”

  “轰!”

  双手高举又猛的放下,口中学着雷声,院判双眸中皆是痴狂。

  “第三道雷便能斩下了。”

  封鸿看着昔日老友,两个念头涌上心头。一来若修士的执念太深,如他想成仙,亦院判欲求惊木,便会入魔。

  二来,封鸿深吸一口气。

  他将蛟蛇藏在枣木之下,盼着雷击是能叫枣木挡一挡。可等了许久天道劫云愣是不往下劈,还把寒松和灵璧两位小友给等来了,合着全是因为你。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下看两位小友呢。

  寒松和灵璧不知自己被人惦记着,他二人有别的要担心,比如寒松烫的厉害,哪还像个心如止水的和尚,昔日古井无波,现下都要沸腾了。



第80章【一更】

  “修界残酷, 人心都黑求了。”

  北山寺的扫地僧年轻时看破红尘, 一脚踢开了寺门,骂骂咧咧的问站在门前的小和尚。

  “你们这儿要不要人?给口饭吃就行。”

  寺里别的没有,傍着莽莽北山, 绿叶菜是一年到头都不缺的, 是故他便留在了寺中。每日每夜扛着大扫帚扫扫这里,擦擦那里。春去秋来几十载, 黑发变幻白发, 青年也佝偻了腰。

  住持和尚在秋冬天气转凉后, 很喜欢带着寺中的大小和尚们下山化缘。春夏炎炎, 凡间女子衣衫轻薄, 即便和尚没有别的心思, 可万一多看一眼, 有人容易招惹口舌。

  秋日下山化缘,一来是讨些香火, 与施主结善缘,二来不入世该如何出世呢?

  化缘便是佛修们入世的唯一途径。

  去山下看看凡人的炊烟袅袅,瞧瞧红尘嚣嚣。

  寺中的大小和尚们, 只有两人不愿意。

  一个是小寒松,在他看来,化缘与讨饭无异。再一个就是那扫地的老和尚,每每住持问起今日谁人愿意与他下山化缘, 扫地僧都会把扫帚一扔, 躲到后头藏在树后, 一如他入寺一般,骂骂咧咧。

  “外头人心都黑求了,我不去,我要留下侍奉佛祖。”

  彼时寒松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沙弥,如今心砰砰跳个不停,他才知晓了扫地僧口中的人心都黑求了是什么意思。

  “北山寺对你们这种游方在外的和尚就没有什么提点吗?”

  身上的气力恢复了些,灵璧盘腿坐在了寒松的对面,紧张兮兮的看着面色潮红的他。万一遇上了危险该如何应对,师门里总得有个说法吧?

  巨剑尊者那么醉心修行的一个人,每当灵璧去凡间玩耍时,他都会拽着徒儿的袖子,语重心长的说:“若是遇上打不过的,你就报为师的名号。”

  高岭门巨剑尊者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

  寒松听了灵璧的询问点点头。

  对每个出外游方的和尚,住持都会在其离开之前叫进禅房里点拨一番。寒松在离寺去往金杯秘境时,也听过他那一套话。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比起杀人,饮酒食肉来,对自小长在北山寺的和尚们来说,女色这戒更来势汹汹。

  曾有位高僧去凡间,立誓要渡一位青楼女子。该女子叫无数男子拜倒在了他的石榴裙下,毁了数不清的姻缘,实不能忍。后青楼女子的确是从良了,可惜嫁的却是渡她的高僧。

  还有一位高僧,听闻修罗海里出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便也去渡。他去了之后对女魔头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女魔头呵呵一笑,成佛有什么好,她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及至后来,女魔头也放下屠刀了,只是代价是高僧入世,与她结了连理,成了鸳鸯。

  有了前车之鉴,住持就上心了,对每个要出寺云游的和尚们都要提点一番。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对禅僧们来说,住持说什么便是什么。寒松不一样,他觉得女人怎么会是老虎呢?即便北山寺没有多少信徒,隔三差五也仍有女施主上山来拜菩萨求子,一个个的走起路来弱柳扶风。

  后山的老虎寒松不知打了多少头,和女施主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是故住持这项提点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尤其是在遇到灵璧的时候,瞧见她身上有劫难,寒松毫不犹豫便跟了上去。

  且灵璧让他越发认定,藏在玄色披风下的女修,和一口獠牙的老虎没有分毫的可比性,住持和尚也有说错的时候。

  此刻甜腻的气息还为散去,萦绕在识海之间,横冲直撞,让寒松不清醒。他脸是红的,眼是红的,耳垂亦是红的。

  佛门以厚耳垂为美,神台上的罗汉也好,佛祖也好,各个耳垂都能垂到肩上。即便是寺门里心如止水的和尚们,无人的时候也会揪揪自己的耳垂,试图让它更长,更厚一些,看起来与佛祖更像一些。

  然耳垂的薄厚实是天生,是爹娘给的,哪能轻易改变呢。寒松自己也偷偷拽过无数次,却仍是薄薄的一片。

  近些年来还好,年幼时尚不能心如止水的小寒松,不管是开心时,激动时,抑或是受了师兄们的气,薄薄的耳垂总是染上血色,将内心情绪展露无遗。

  修行多年后,佛心稳了才好些。

  可今日闻嗅了瓶中的甜腻香气,视线落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灵璧身上,识海里乱成一团。恍惚之间,便再藏不住情绪了。

  他紧紧的闭上双眼,两手也握成了拳,别过了头去。

  或许眼前的灵璧与后山的猛虎没有相似之处,可猛虎不能叫寒松为惧,灵璧却能。

  “施主你坐到那边去。”

  离我远一些,再远一些罢。

  “和尚,那老混账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灵璧自然是不能退了,先不说自己与寒松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单就说她此刻回过神来,好像是恍惚之间把人家北山寺的佛堂给劈了,灵璧就更不能退。

  若能搭救寒松,日后北山寺的住持回来,念在救下北山寺首徒的这份情谊上,也许会对自己从轻发落也说不定。

  是故灵璧不仅没有退,还弓着腰探前了身子,凑到了距离寒松不过几寸的距离。

  “你也知道,我这人以前怕死,现在稍稍好上一些。师门里有关药石的书册都看过,我要认第二,高岭门没人敢认第一。”

  是文能提笔开中药,武能施法肉白骨,初遇寒松时她这手段还叫百子尊者惦记来着。

  问诊的第一步,望。

  望神态,望五官。寒松的神态有些紧张,五官有些英俊。

  五官红润,双眼澄澈有神,体态上即不臃肿,也不瘦弱,可以说再康健不过了。

  啧啧咂了咂舌,灵璧掰过寒松看向别处的脑袋,进入了问诊的第二步,闻。

  猛的凑近寒松的口鼻处,在距离他一寸左右处停下,灵璧吸吸鼻子嗅了嗅。

  不管体内外有任何创患伤口,在气息上都与常人有异,修士的五感灵敏,瞬息之间就能嗅出不妥来。

  寒松的口鼻之间没有丝毫异味,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甜腻香气。

  “你说说话。”

  灵璧拍拍寒松的肩头,闻诊还要听病患的声音呢。

  “女菩萨,你退后些。”

  寒松紧遵医嘱,往后爬了一步,拉开了与灵璧之间的距离。

  从语气的清浊高低缓急上来看,和尚似也没有什么毛病。眉头蹙了蹙,灵璧急躁了起来。

  和尚明明瞧着就不对劲,怎的找不到不妥之处呢……

  落在地面上的手抬起,掌心贴在了寒松的额头上,似火一般的灼热。

  “除了发热可还有别的症状?以前有没有类似的病史发作呢?发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掌心向下移,覆在了寒松的脖颈上,同样的炽热:“可是那老混账凑在你鼻下的小瓶?”

  寒松一言不发,只是躲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武僧,七八岁的时候在后山见了大虫就敢朝老虎面门来一记菩提拳的寒松,现下对上灵璧,一心只想逃了。

  “女菩萨,你离我远些,休要管贫僧了,逃命去罢。”

  “你瞧这是什么话!”

  我怎么能丢下你逃命去呢?再说了,外头还守着儒修呢,一时半刻也逃不脱,还不如先给和尚找出病因,解了再说。

  医者仁心,灵璧再次向前爬了过去,拽住了寒松的胳膊将他逼停,指尖戳了戳寒松的喉咙:“我看你双唇开裂,这里疼不疼?”

  和尚摇摇头还要再躲,灵璧拉长了脸,就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伤患。这几日在北山寺里,炼气期的修士对上自己也是紧遵医嘱,女菩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让张嘴就张嘴,让抬胳膊就抬胳膊的,偏偏寒松不听话。

  视线与他齐平,灵璧的指尖一路向下,从胸口疼不疼,闻到了小臂疼不疼,最终搭在了寒松的腕上,中指按在掌后高骨内侧关脉上,紧接着食指按关前的寸脉处,无名指按向关后的尺脉。

  望闻问三项都没得结论,只剩了问诊里的最后一项,切脉。三指平齐,指腹紧贴着寒松腕上的肌肤。

  和尚想要抽回手,灵璧紧紧的按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叫寒松想起山林之间大虫的吼。老虎吼上一声,它的猎物就连逃的心思都没有了。

  灵璧说:“别动。”

  女菩萨的一声吼,寒松也便像山野里的野物听到大虫嘶吼,定在原地不动了,任凭她拿捏起来。

  三指平布,同时向下用力按脉。

  似乎寻到了蛛丝马迹,灵璧微微提起中指和无名指,食指单按在了存脉上。

  别说,还真让她找到病根儿了。

  血气上涌,心跳加速,身体发热,气喘出汗,急脉洪脉相伴。

  神医二字灵璧可不是白白担的,在灵璧看来这两种脉相结合在一处,只有三种结论。

  一,他要走火入魔了。

  二,他服下什么助兴的药石了。

  三,他服下什么助兴的药石,若不纾解,就要走火入魔了。



第81章【二更】

  那老东西可真够缺德的。

  灵璧撒了手, 放下了医者仁心,行医之人倒是听了她的病人的嘱托,一连退到了再无路可退的地方。

  掌心还残留着寒松的体温, 灵璧把玄色金边的披风接下来, 给寒松扔了过去。

  “先穿上。”

  寒松将披风接过, 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施主不必担心, 贫僧已经在念静心咒了。”

  当了百余年六根清净的和尚, 寒松的意志力还不至于如此薄弱。如若北山护寺的武僧叫这些不入流的药石便能放倒,北山上早就没什么佛堂了。

  当然,若是寒松现在回去,佛堂也没了。

  听到寒松带着颤音的回应,灵璧的内心陷入了纠结, 你看看, 自己小人之心度和尚的君子之腹了。

  人家清明的很呢…

  起身站了起来, 灵璧绕着他们站着的这座‘岛’打起了转, 时不时的蹲下身, 凑近脚边的水细看。

  水是活水, 也称得上清澈,可东西扔进去的瞬间, 不管是轻如鸿毛, 还是重如金玉,全部消散不见, 连影子都不留的。

  距离对岸倒也不算宽阔, 可本能告诉她, 若想跳过去,是不可能的。

  “你说魔修图些什么?”

  寻出路无果,灵璧找了个距离寒松不远的位置坐下,抱着胳膊问道。

  灵璧以为,她若修魔,一定是厌恶了高岭门的晨课晚课,求个自由自在。我今天不想起,那我就不起,我就躺着。

  愿意背诵个剑诀我就背一个,不愿意我就不背,什么师尊掌门,师姐师兄,谁也管不着她。

  可观封鸿也好,还是这院判也罢,修起魔也太麻烦了。既要防着正派修士来坏事,又要躲着被天道雷劫劈了,还得费心琢磨新意,摸着石头过河,颤颤巍巍的走在修行路上。

  “你说他们图什么?”

  且修魔之人如封鸿,如院判,以他们的身份,做个正派修士也人人敬仰。若他二人没有修魔,灵璧和寒松见了他们,还得躬身行礼,高呼数声前辈。

  现下好了,灵璧管封鸿叫老混账天杀的,管院判叫老不死缺大德的。

  想不通。

  摇摇头,她看向寒松,想听听和尚的想法。

  院判手里的东西,劲儿大,寒松默念了十几遍心经,愣是没有有静下心来。好在有了灵璧的披风遮挡,上身不在裸着,倒教他稍稍宽心。

  双手藏在披风下,握紧拳头,小臂青筋暴起,咫尺之遥的灵璧也没有发现。紧咬着牙关,和尚的面目较之平常更凶一些,有几分佛堂上伏虎罗汉的□□。

  “施主可知首位魔修是谁?”

  寒松没有直接回答灵璧的问询,而是反过来向她提问。

  “嗯……我知道!你别说……让我想想……”

  这个点年终考过,灵璧还答对了来着,巨剑尊者因着灵璧将冷门知识答对,特意给了她十余两碎银,放她去凡间玩耍了数日。

  脑海中灵光一闪,灵璧想起来了。说起这首位魔修可就远了,世上有人修仙,就有人修魔。

  彼时四大仙门已然在修界站稳了脚跟,有一人从修罗海走出,杀出一条血路,身上带着数不尽的人命因果。

  他沿路去拜师,被四大仙门拒之门外,很是不解,为什么不收我呢,我可是诚心求道啊。

  “你道非我道。”

  四大仙门给了他同样的答案,言外之意便是咱们不是一路人。

  此人想了想,也对,醍醐灌顶一般,醒了。你道非我道,可你道是道,我道就不是道了么?

  你救人能证道,我杀人便不能证道了么?

  双手高举,此人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口中高呼多谢提点,便立地成魔了。

  修界第一个魔修,脑子可能有点轴。

  “也就是说…他们求的也是道……”

  只是你道非我道。

  灵璧被道来道去的绕的有点糊涂,在她看来,管他什么道,都不如去往凡间酒馆里听弹琵琶小妹唱曲儿的那条小道来的精妙。

  说话间,灵璧抬头瞧见寒松的耳垂血红,脖颈处有青筋根根分明,额前豆大的汗珠要落不落。瞧见和尚难受,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起身朝着寒松走去,灵璧犹犹豫豫半晌憋出一句……

  “要不我帮帮你?”

  寒松被她吓了一个机灵,藏在披风下的双手伸出来,不住的摆来摆去:“女菩萨休要说笑。”

  灵璧没有说笑。

  她将身后的巨剑提了起来,重重的的落在里地上。

  “小师傅……”

  反正你是个和尚,日后也用不着,留着无用还容易遭人暗算。干脆斩了去,他日要是后悔了,灵璧也有肉白骨的法术,再给你长回来不就行了。

  “你别怕。”

  算命在凡间吃不开的时候,灵璧也支摊子治过病,还给人开过颅去痛风呢。

  向来比起开颅,解决寒松这点小麻烦不是什么难事。

  “总比你走火入魔来的好不是吗?”

  一连向前走了几步,灵璧正要动手,身后忽的传来一声巨响,牢房的门轰然大展而开。先前被院判踹出去的卢致远回来了,不知是身子重了,还是这门太沉,卢致远进来以后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将木栈桥放下,越过那诡异的水停在了‘岛’上。

  卢致远踩在木栈上,咚咚的响。

  好容易过来了,他直冲向灵璧,紧张兮兮的绕着她转了两三圈:“道友你可有事?”

  灵璧摇摇头:“和尚可是正经人,我自然无事……”

  “嗯?”

  他回头看看守门的师弟,又看看寒松,最后还是冲着师弟喊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女修被院判下药了吗?”

  “我刚扒门上可看见了!女修都爬和尚身上了,人家和尚光躲来着,可不就是她中招了吗!”

  灵璧听了循着人声看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圣人没教你非礼勿视吗?”



第82章【一更】

  守门的师弟被灵璧一说, 脸比寒松还要红,结结巴巴撂下一句:“卢师兄,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既然中招的不是灵璧,卢致远立刻放开她走向了寒松和尚,往他身边一站,一把扯掉了寒松身上的披风:“可不能穿这个!”

  寒松下意识的去与他拉扯,不想将遮挡身体的披风褪下。虽然他中了招, 比起平时力气稍稍差上一些, 不过对上略显丰腴的卢致远, 仍然赢面更大。

  来回拽了几次无果,卢致远干脆撒了手, 俯下身:“不脱就不脱吧, 你这和尚, 就不怕烧死。”

  双手托着寒松一臂, 将其拉了起来,缓步上了木栈道。他二人摇摇晃晃的朝外走, 灵璧小跑着, 绕到了卢致远那一边,问。

  “卢先生,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先生二字, 是每个儒修都无法拒绝的称呼。皆礼院讲究一个尊师重道, 凡能被唤作先生的, 皆是值得躬身侍立, 洗耳倾听其教诲的大儒。

  比如不久前, 卢致远还管院判唤作先生呢。

  先生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传的是什么道,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授的是什么业,是言行一致,知行统一。前两项院判都做的不错,或者说是装的不错。

  可唯独解惑一事上,院判不怎么擅长。

  卢致远身为院判座下首徒,几乎日夜侍立在先生身侧。若今日师尊身边没有红袖添香,便由他来研磨,倒茶。

  皆礼院内的别人不知也就算了,卢致远应当是早该发现师尊不妥的,毕竟细微末节之处才可以展现一人的品德。

  而院判,显然品德上有不少的缺点。

  比起解惑来说,院判更喜欢向他的弟子提出问题。

  “尔等可以想象到的,最为天地不容忍的,修士可以做下的是什么?”

  卢致远还以为这是师尊在考验他,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文书上去。

  作下承诺不予履行,生养自己的父母不予孝敬,路遇不平视而不见,作奸犯科还逃出生天……

  院判看完之后,摇摇头,用朱笔画了个大叉,给他打了回去。

  “天道的容忍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要高呢。”

  说这院判就从木桌后走了出来,给他解说起了什么才为天道不容。饥荒时易子而食为天道不容,剖腹取胎辨男女为天道不容……

  凡院判说的,都是卢致远想不到的,也不敢想的。

  被师尊所言吓的脸色铁青,卢致远慌了神。可院判见他这样,嫌弃的要命,表示他这样温室的娇花是无法在修界立足的。

  “卢先生!”

  灵璧见他不知在想什么,走神走远了,拍拍卢致远的肩头:“你要带我们上哪儿啊?和尚可还烧着呢!”

  高岭门玄色的披风,沾染了尘土看不出来,蹭上了污迹也不易分辨,唯独若是沾了水后,那一片玄色便会更深,近观之下一眼便能发现。

  而此刻,披风在寒松的身上,后背上早已被汗水浸透濡湿成一片了。

  听到灵璧的声音,卢致远回过神来,一手揽住了寒松和尚的腰,扶着他坐了下来。

  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套皆礼院书生们穿得青衫,往寒松身上一扔。

  “这是我冬日的衣裳,你先换上。”

  不管穿着僧袍,还是穿着玄色披风,即便出了牢房的这扇门,也逃不出这座城池了。毕竟大家都书生打扮,忽的冒出一个光头,任谁看也不对劲不是。

  寒松的手从披风下探了出来,颤巍巍的接过青衫,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耳边传来了儒修们巡视时的脚步声,给灵璧这个着急,恨不得自己上手去给寒松换上。然而还没等她上前,就被卢致远拉着背过了身,将不久前灵璧自己的话又还给了她。

  “君子非礼勿视。”

  “我看着像君子吗?”

  灵璧抬手拨弄了下发髻里插着的金钗,发出清脆的金属鸣声。

  这边她与卢致远就女子是否该遵从什么非礼勿视斗起了嘴,那边寒松在灵璧转过身的瞬间,换起了衣服。

  一儒修一法修尚未争论出结果来,寒松已然褪下了僧袍,身着青衫,扶着玄铁的墙壁,晃悠着站了起来。

  卢致远瞥见寒松换完了衣服,在与灵璧的争论之中落了下风,多说几句自己都要被说服了。干脆梗着脖子道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后,越过灵璧走向了寒松。

  “小师傅再将冠戴上。”

  书生皆束发,可寒松又没有发可束,只能这夏日里上戴上冠了。

  “待会儿出去,小师傅你不要开口,交给在下便好。”

  卢致远语气坚定,听起来似乎是个可靠的人。

  “那我呢?”

  灵璧指了指自己,就不给她一身青衫来穿穿嘛?

  “别看我个头不高,担画画眉毛也是英气十足呢,再说了……”

  上下打量了卢致远一番,寒松因被下药身体不怎么舒展,几乎是半挂在了他的身上。可即便如此,二人的身量是查不了多少的。

  “你们皆礼院儒生也就那样……”

  “将金钗取了。”

  同门巡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并没有时间与灵璧斗嘴。识大体的灵璧抬手将金钗取下,为何二字等他们出去再问也不迟。

  从牢房里大步走出,卢致远领着寒松和灵璧在一处转角处停下,深吸一口气,嘱托道:“你二人千万不要开口。”

  接了院判的师命,儒生们巡视起牢房还是很认真的,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因着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儒生们往往三人结伴。

  扛在身后的巨剑收到了虚空之中,披风也丢在了牢房之中,半边头发散着。加之她在披风内穿着的是凡间正风行的款式,比起女修,她看起来倒更像个凡人女子了。

  “卢师兄?”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三人面前,对面是三个面露难色的儒生。

  “你要把她带出去吗?”

  卢致远点点头,戴冠的寒松靠在他身上,半边脸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相貌。只觉得他歪歪扭扭,似醉酒一般的瘫软着。

  儒生们侧过身子,瞧了瞧灵璧的脸,压低声音:“那两位师兄可不要玩的过火,明日天一亮就得送回来,院判的犯人可都是有数的。”

  “自然,不会叫你们难做的。”

  卢致远尴尬的笑了笑。



第83章【二更】

  三个青衫的儒生将路让开,卢致远扶着寒松, 领着灵璧往外走。议论声从身后传来, 一口一个卢师兄原来也是这样的人。

  “平日里我还以为他是难得得真君子,原来也是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也对,黢黑的大染缸能漂出素丝么?”

  寒松的步履蹒跚是因着身体不适, 扶着他的卢致远听了同门人的议论,走起来竟也开始歪歪扭扭了。

  墙上挂着几盏灯火, 摇摇曳曳, 昏黄的光将牢狱内略显泥泞的路照亮。

  进来的时候灵璧意识尚不清醒, 满脑子想的都是去他的漫天神佛, 是故仿佛一睁眼, 就从北山寺来到了关着寒松的牢狱里。

  上一息还是院判在剥妇人的面皮,下一息入眼便是被绑着的寒松, 怎么进来的她一点都不记得。

  暗暗抚着胸口,出门在外想起了师尊的教导,断片, 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今次屠龙过后,她决心留在高岭门里,静下心来好好修行,最多一月去凡间听两回曲儿。凡人至多活不过百年,饭庄里弹琵琶那小妹今年已经十八, 自己可听不了几年了。

  来时对牢狱中没有什么印象, 现下她也不愿细观。修士五感通明, 光是吸吸鼻子,她就能嗅到一股血腥气。

  烛火依旧摇曳着,墙上斑斑驳驳,时不时的就会出现或片状,或点状的深色痕迹。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也很是怪异,每每抬脚,都有种难言的拉扯与粘腻。

  妇人面皮被剥下的画面还盘旋在她眼前,灵璧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此间牢狱又曾发生过什么。

  寒松前后能观五百载的因果,想来也不敢看的。

  说起寒松,灵璧借着昏暗不明的烛火抬眼向前望去,穿着儒生青衫的和尚,灵璧还是第一次见。而比起皆礼院的其他人,寒松倒更像个朗朗君子。

  视线越过儒生的青衫,前方不远处闪过一丝极强的亮光,晃的灵璧睁不开眼。卢致远放慢脚步,低声道。

  “就快出去了。”

  此地原是城池中的牢狱,并不算大。被院判用来关押修士之前,这里也没有几个犯人。除几个身上背着性命因果的关在先前寒松所在的牢房,剩下外头都是些街头争执,小偷小摸,关上几天便放出那种。

  是故牢狱不算大,甚至比不上皆礼院的私狱。

  寒松的身上是越来越烫了,隔着冬日的厚重青衫,卢致远仍觉一股热意传到了自己臂腕处。

  “卢师兄!”

  依旧是三个儒生并肩而立,守着最后一扇门。

  皆礼院门下弟子三千,按理说是不会人人都彼此识得的。可卢致远是院判的首徒,加上身材比之院内儒修稍有丰满,三千弟子两千九都能认得出他来。

  卢致远再次停在脚步,扶着人也不好行礼,只是冲这三位同门点头致意。

  守门的这三位吧,瞥见后头的灵璧便立刻露出会心的笑,抬手捂住了嘴角扬起的弧度,轻咳几声。

  “师兄真是好兴致。”

  眼下是什么时候,院判三令五申不可胡来,他的首徒却连几天都等不得。想歪了以后,眼神自然不够端正,上下在灵璧身上瞧了好几遍,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笑的更加轻浮了。

  怪不得卢师兄等不得呢,瞧那丫头的模样,可真是水灵,换他也等不得。

  “卢师兄可真是好眼力,我等在里头巡了好几回,也没瞧见这般姿色的女子。”

  凡人与低阶修士混住的城池,竟也能出这般鲜艳的花来。

  修士坏了元阳后多半飞升无望,可即便不坏元阳,飞升有望的修士能有几个?到死都是童子身的男修,也没见他们能多活几年。

  是故除了佛修道修,有戒律清规管着,剩下的修士里,偷偷摸摸有个伴儿的也是不少的。

  身为剑修,灵璧的脾气比起长石观的道修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遇到浪荡的登徒子,她脾气就更大了。

  若不是寒松这边不能拖,她非得踩着这几人的脸,看他们还有没有胆子再说一次。

  卢致远在金杯秘境中也曾见过灵璧的手段,恐怕几位同门再多说一句,就要招致祸端了。

  “劳请师弟们通融则个。”

  “师兄见外了。”

  几人给他们让出路来,还有一个见卢致远腾不开手,殷切的给他开了门。

  外头天色仍暗着,方才刺眼的强光不知为何物。卢致远扶着寒松往外走,回头示意灵璧跟上。

  一直脚踏出了门槛外,忽的身形一滞,卢致远被人拉停了。抑或是说,寒松被人拉停了。

  守门的几个儒生拽住和寒松的青衫,道:“这位师兄瞧着眼生……”

  “炎炎夏日,怎的穿着冬日衣冠呢?”

  说话间便要抬手去掀寒松的冠,想要看看藏在下头的是张什么样的脸。

  “几位师弟且慢……”

  卢致远叹了口气,扶着他勉力站好,掀起了寒松的袖子:“叫人怪难为情的……”

  露出的手上有青筋凸起,肤色也较常人红些。

  只瞧了一眼,这几位儒生便放下了去掀寒松头上顶冠的念头,笑的越发猥琐了起来。不似饱读圣贤书的,倒像极了街头上提笼架鸟,调戏妇人的无赖。

  “虎狼之药怎可乱服?”

  怪不得深夜来牢狱里找女修,城中的女修不是叫院判杀绝了,便是跑光了。想来也就剩牢狱之中,还能有几个活着的。

  “多谢提点。”

  卢致远不想多做纠缠,推开了几个儒生,扶着寒松出了牢狱。

  灵璧跟在后头,避开了几个儒生伸向自己的手,快步追了上来。

  “姓卢的!”

  先生是不叫了。

  “皆礼院究竟从何时起成了这幅模样?”

  四大仙门鼎足而立,可没有哪家是这般风气。



第84章【今天只一更】

  四百年前的皆礼院, 那真是君子高洁如兰。

  凡间的帝王抛去了车辇, 亲自跪行上山求一位仙君出世,门内弟子三千, 愣是藏在杏林里, 没有一人愿意上凡间去追寻。

  富贵荣华也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敬仰也罢,倾国倾城的女子亦不必提,那时皆礼院的儒修们,无一人将其放在心上。

  若真是这么想起来, 皆礼院风气的变幻,是从上任院判仙逝之后才逐渐成了如今的模样。别说君子如兰高洁了,如卢致远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也不多见了。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灵璧上前从卢致远那里抢过寒松, 将其扶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先在前方带路,往那有水的地方去。”

  原本来说,寒松只有两个结局。一是烧到走火入魔,这点灵璧决计不能允许。

  二是找个姑娘风流一夜, 可对金丹圆满的修士来说,散了元阳基本就无缘结婴了。寒松又是个和尚,结婴与否是小事,破了色戒成不了佛那才是天大的事。

  “你我二人还要去屠龙呢。”

  大半身子压在灵璧的肩上,灵璧的声音在寒松耳边响起,鼻尖能嗅到灵璧身上隐隐预约传来的脂粉香气。

  卢致远肩头一轻, 就算灵璧是女修, 气力不能与寻常妇人相比, 可再怎么说,寒松那大个子压上去仍是叫儒修瞧着不舒坦。

  “要不还是我来吧,前头拐两个弯,有口井。”

  灵璧在想什么卢致远清楚的很,同门戏耍是,也曾有真君子中招。心志不坚的,便坏了真身。意志坚定的倒还好,找处冷泉泡上一夜,就算是再大的火都得息了去。

  偏偏灵璧没有半点要把寒松交出去的意思。

  “你走就是了。”

  弱弱的收回去接寒松的手,卢致远与云头上巡视的同门打了个招呼掩饰尴尬,将其背在身后,在前方带起了路。

  “事情还要从四百年前说起……我与你二人不同,百年便能结丹。这皆礼院首徒的名头,我日夜勤修五百余年才将其戴在了身上。”

  灵璧一手揽着寒松的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两位道友当心脚下。”

  等来的却是卢致远的提醒。

  当心什么脚下,当心你皆礼院的风气好不啦?

  拐过了第一个弯,酒肆的旗帜随着微风飘摇来去,可惜随之而来的不是酒香,而是一股子血肉腐烂的腥臭气。

  摆在酒肆外头的老黄梨长桌上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动不动。

  卢致远吞咽了下口水,直觉芒刺在背,被灵璧的视线刺的生疼。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曾与他们一起。”

  “那你在何处?”

  灵璧冷哼一声,并不买账,有所不为的君子难不成是躲在后头隔岸观火了?

  同门随院判动手的时候,卢致远的确没有参与,可他不曾阻拦也是真的。故而无法回答灵璧的问询,只好将继续先前的话题。

  “四百载前师祖猝然离世,院判掌了皆礼院的法度,现下想来,自那时起便不同了。”

  卢致远皱起眉,回忆一番后复述起了院判的论点。

  “彼时凡间的帝王不甘被三公六卿制肘,便说自己是龙子龙孙,君权自上天神授。权力集中到了君王手上,还真叫其国成了横扫八方的强域。”

  “院判便以此为例,舌战院内众大儒,提出了皆礼院也该借鉴此事。长老们再不能对院判说一个不字,凡间的天地君亲师变了副模样,成了天地院判院判院判。”

  耸耸肩,卢致远再次转弯,拐进了一条小巷。

  “谁让对吾辈儒修来说,院判便是君,院判便是双亲,院判便是师呢。”

  “自那时起,皆礼院大小事物皆由院判一人说了算。”

  小巷中只有一户人家,两人高的院墙,上头还插着没有固定形状的摔碎的了酒坛子瓷片。朱红色的木门两旁摆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口中衔着锦团一般的绣球。

  想来是个大户人家。

  出乎人意料的是这瞧着沉重的大门,轻轻一推便开了。好在扶着寒松踏入门槛之后,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没叫人失望,的确是个大户人家。

  此间城池为修士与凡人混住,修士大多为炼气期,也有少数筑基的散修。能在这里盖起三进三出大宅子的,可不止是富贵这么轻易,家门里至少也得有筑基以上修士来做靠山,方可站稳脚跟。

  “前头侧院里有口井。”

  师门里的破烂事,卢致远没了兴致提,先解了寒松的困境要紧。

  井这个字叫寒松腿上也来了气力,扶着他的灵璧只觉肩头一松,行走的速度加快,不多时便进了卢致远所说的那处侧院。

  侧院也不知住的什么人,比之外头的阔气光景,瞧着落魄的紧,八成是个不受宠姨娘住的地方。老爷娶回来没几年便另寻新欢,朱颜未老便恩爱不再,叫她郁郁寡欢,指不定还时不时的叫院子里其他的姨娘们挑衅一番。

  摇摇头,几步路的脚程,灵璧生生的在识海中脑补了一出宅斗的戏码。用巨剑尊者的话来说,他这徒弟实在是戏文看的多了。

  石砖砌成的井出现在了视野里,卢致远帮着灵璧扶起了寒松,踉跄着走了过去。

  “和尚,你别看夏日炎炎,井水可是很凉的。”

  将寒松扶到了井边坐下,抬脚踢他下去之前,灵璧低声提醒道。

  寒松点点头,双手搭在冰凉的石砖之上,只觉的这凉意沁人心脾,舒服的紧。

  “无妨,贫僧曾日夜在山泉中修行,冬夜亦不停歇。”

  井水能有多冷,寒松不以为然。

  “那就好。”

  灵璧抬起脚,嘭的一声,寒松应声落入井中。

  “水凉吗?”

  “刺骨。”

  寒松被井水冰的打了个机灵,这井水岂止是凉而已。

  热血还未凉,忽的脚腕处似被一双手拉扯住了,寒松低头一看,黑色长发裹在了他的小腿上,有向上攀爬的意图。



第85章【一更】

  黑色的长发泡在井水中, 如丝藻一般的悬浮着。未缠绕在一起的还好些,忽略此刻情形还能生出别样的美感来。可那些缠在一起的就不同了, 叫人打喉咙深处涌出一股阻塞感。

  光是看上一眼, 就觉的口鼻之间满是丝丝缕缕的妇人长发, 喘不上气来。

  “和尚!小心脚下!”

  灵璧半趴在井边,双手撑住井岩, 将身子探下去提醒寒松。

  因着井的构造别致,声音传到下头无法四散开来, 反而在撞到边缘后回弹,萦绕于耳际。灵璧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变成了一串长之又长的嘶喊。

  “和呃——尚——”

  “小凹——心脚凹——下啊——”

  其实用不着灵璧提醒,寒松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妥。这井水冰凉的过分诡异,比他在冬日里泡的深潭还要刺骨几分。加之脚腕处被一只手拽着,他想不当心也不行。

  灵璧的提醒叫寒松低头向下看,也叫盘在寒松身上的那东西抬起了头。

  一张泡的肿胀发白的脸,仿佛轻轻用手指一戳, 藏在几近透明皮肤下头的积液就会炸开来四溅。一双核桃般大小的眸子, 眼白已然成了血色,瞳孔则黑洞洞的无有半分神采。鼻下是青黑的唇, 好似若是她张开嘴来, 便是两排尖锐的獠牙。

  这样的一张脸,突兀的映入了寒松与井上灵璧的眼中。

  灵璧撑着身子, 一边替寒松担忧, 另一边不望抬起头瞪了卢致远一眼。

  “你这安的什么心?”

  是怕寒松死的不够快吗?

  卢致远却无辜的很, 井中有东西不假,这他也是知道了。

  可这样的井水才够凉啊,院判手中的那都是虎狼之药,若不尽快散去药力,无疑可在天亮之前将寒松的理智烧个干干净净。叫真佛下凡也走火入魔,修罗海从此再多一位穿僧袍的。

  “这口井最凉。”

  灵璧哪里会想到儒修竟还理直气壮的顶了回来,双唇嗫嚅了两声,竟不知该怎么回了。

  啐了一声后干脆眼不见为净,将视线从卢致远身上挪回了井下,替寒松操起了心。

  原本死死拽住寒松脚腕的手,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已然攀爬到了寒松的腰间。双臂比之她的脸,肿胀的程度更甚,鼓鼓囊囊的将衣衫都撑了起来。

  仿佛寒松转个身,都能蹭破那层发白的皮肤,包裹之下腥臭的液体就会与井水融为一体。

  “阿弥陀佛。”

  下井之前,寒松的血是热的。叫井水泡了,血仍旧未凉。可对上妇人这张脸,别说他本就是个内心古井无波的和尚,就算是个整日花前月下,青楼酒肆里度日的浪荡子,这会儿也没了那种心思。

  井中的这个妇人速度极快,寒松尚未来的及有别的动作,她的双手已经摸到了和尚的胸口。那张肿胀至极的脸,也贴了上来。

  刺骨的凉意似乎有了实体一般,寒松只觉得凡让她触碰过地方都结了百尺的寒冰,冻的生疼。若是往一旁井壁上磕一下,指不定肉身都会碎裂开来。

  “女鬼施主,能不能放开贫僧。”

  寒松抬起手,右手的食指抵在了妇人的额上,试图将她推离自己。

  井上的卢致远瞧见灵璧紧张兮兮的模样,按捺不住好奇也凑了过来,探了半个脑袋下来看。恰好看见寒松推开妇人,他抬头冲灵璧笑了笑。

  “凡间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嗯?

  灵璧蹙起的眉头,自寒松下了井便不曾松开。饶是她这个隔三差五就去凡间酒馆里听琵琶小妹唱曲儿的,也不知晓卢致远说的是哪句凡间的俗语。

  倒是卢致远自己灵机一动,想了起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伴落花。”

  将妇人推开的寒松,便是妾有意奈何郎无情啊。

  本以为救他们出来的卢致远虽算不上出淤泥而不染,可身上也有可取之处,如今一听,可去你娘的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下的儒修真是一般肮脏污秽。

  抬脚将卢致远踢开,井上又只剩了灵璧一人,月光越过灵璧的肩头,与她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寒松的身上。

  遮挡面容的冠早在与妇人的拉扯之中落入了水中,头顶的戒疤让寒松异常的容易分辨。

  可惜的是,女鬼施主并不听得进话。

  她没有丝毫要放开寒松的意思,反而张开了青黑色的嘴,血喷大口朝寒松推向她面门的食指咬去。咬的是食指不假,但在井上灵璧看来,女鬼分明是存了将寒松一只手都生吞下去的念头。

  “和尚,躲啊!”

  皇帝不急太监急,井中的寒松神色如常,井上的灵璧坐不住了,恨不得跳下井替他把那女鬼赶走。

  寒松身为一介武僧,遇到事是不能躲的,是故指向妇人面门的手指变成了手掌。

  掌心按在了那张肿胀的面皮上用力推远,寒松倒是坚定。

  “女鬼施主,自重。”

  “她能听懂吗!”

  灵璧真是被寒松急坏了,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朝着井中的妇人砸了下去。

  修士的五感奇准,虽说不曾练过暗器飞镖一流,可从灵璧手中飞出的石块,不偏不倚砸中了妇人的脑袋。

  一声碰撞,石块砸过的地方深陷下了凹槽。被尖锐处刺破,有腥臭的液体溅了出来,也不偏不倚,星星点点落到了寒松的身上。臭气熏天熏天,叫井上的灵璧都使袖子遮挡住了口鼻。

  “和尚你可好些了?好些便上来罢!”

  被个女鬼扒着算怎么回事啊……

  井中的妇人生前聪不聪慧她不知,但按常理来说,不论是成了僵尸也好,还是成了鬼怪也罢,生前就算是文曲星下凡,灵智方面都得大打折扣。

  比如井中的这个妇人,挨了灵璧一记石块之后,与寒松拉扯着的手松了。长长的指甲深深的扣到了井壁上石砖间的缝隙里,呲牙咧嘴神情凶狠,一脚踢上寒松的胸膛,借着这股力便要朝井上的灵璧扑去。



第86章【二更】

  她往上扑了不过半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身形一滞停了下来。妇人的长发垂在身后遮挡了大半视线, 加之夜色尚未散去,妇人低头一看,除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迎着月光,什么也看不清。

  抑或可以说,妇人的这双眼即便青天白日估计也无法将物件看仔细了,全凭一股子本能在世间存留。

  “嘶!”

  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妇人的指甲紧扣着被苔藓附着滑腻异常的井壁上,朝寒松吼着。

  眼下是寒松拽住了她的脚踝, 用力向下一拖,将妇人拉回了原来的位置。妇人急了, 扒在了寒松的身上, 厚重的头发一团一团的绕在了和尚的脖颈上。

  面门距寒松不过几寸,从她口中传出的恶臭清晰可闻。妇人凑近和尚,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小师傅!”

  卢致远也顾不上灵璧愿不愿意他靠近了,飞扑到井边冲寒松吼道:“这妇人是个看门的鬼母,有几分手段的!”

  鬼母二字让灵璧耳尖动了动,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心里好奇,也就没有踢开卢致远, 而是任由他继续。

  “寒松师傅, 我看你脸也不红了, 快些上来罢!”

  身为佛修,寒松当守戒律清规,就算眼前的妇人是个女鬼,那也不能靠他太近不是?加之妇人又泡在水中,衣衫轻薄。

  不成不成。

  寒松的掌心按在妇人面门之上,狠狠的向下按了下去。贴在小臂处的匕首被院判拿了去,没有个趁手的法器,妇人是被他按下去了,可缠在他脖颈上的头发却是越来越紧了。

  呼吸的速度加快,先前因着虎狼之药烧红的脸好不容易褪色,现在可好了,又叫妇人的头发缠住脖子喘不上气,憋的通红。

  把上头的灵璧个急死了。

  “你打她呀!”

  同为女子,灵璧无有半分怜悯之心,只顾着寒松该如何脱身。

  改用脚踩在妇人的肩头,寒松收回了手,指头扣住了绕在他脖颈上的头发想要将其拉扯挣断。然试了好几次,只零零星星的断了几绺在掌心。

  且这几缕吧,还随着井水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胜在寒松还算机敏,灵璧刚刚将双腿挪到了井壁内侧,还未跳下前他便寻到了脱离困境的法子。左手仍扣在头发与脖颈间的空隙里,给自己寻一丝喘息的机会。

  右手往乾坤袋里一探,想从里头寻一样出来将头发丝割断。可惜北山寺没多少像样的法器,落在寒松手上的也就只有缠在腕上的那串念珠了。

  忽的指尖传来刺痛,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延伸至了全身。

  有个流传甚广的佛门寓言是这么说的,一信徒向高僧求教,对待求而不得的东西该当如何?

  高僧将茶盏放到了他的手心里,端起茶壶将滚烫的沸水往杯中倒去。水才倒了一半,信徒便皱起眉头。当水满溢出,不过几滴便叫他嗷嗷的怪叫,茶盏应声落地碎裂。

  信徒气的差点跟高僧把这些年捐的香火要回来。

  高僧却说:“求而不得,痛了便放手了。”

  寒松也是佛门中人,但他对这个寓言嗤之以鼻。因着事实与寓言截然不同,若是手上刺痛,人的第一反应并非放手,而是握紧。

  这也是不少修士们意外捡拾到一样神兵后,拿起察觉不对劲,等反应过来想再撒手时早已迟了,被吸的一干二净的原因。

  乾坤袋里的东西可都是寒松自己的,没有了被吸干的危险,然刺痛仍叫他下意识的把那东西握在了手心里。

  圆润的木球。

  怎的把震木给忘了?

  寒松把灵璧给他雕好的雷击木球拿了出来,往缠绕在脖颈处的发丝上一贴,一股子毛发烧焦后的味道冲了上来,害得他干咳好几声。

  而被寒松踩在脚下的妇人,吱吱的乱叫了几声,放弃了与寒松或是灵璧争斗的念头,嗖嗖的蹿到了境地,再不上来了。

  大口的喘着粗气,先前炽热滚烫的双手被这一通折腾,和井水一般的冰凉了。不似那女鬼,寒松的指尖修剪的光秃秃的。别说扣紧石砖缝隙里了,覆在井壁上滑腻的青苔根本无法向上攀爬。

  上不去三个字,寒松说不出口。

  既然扣不进去,和尚便握紧了拳头,猛地砸向了井壁。轰隆一声,石砖被他一拳砸出了个洞来,抬脚插了进去,稳住身形后寒松便又是一拳。

  井虽深,寒松的拳头更硬。十几拳下来,井壁坑坑洼洼的被砸了个高低不平,寒松一步一步的攀爬的上去。

  双手往井边一按,寒松腿上用力从井中翻了出来。

  “何为鬼母?”

  上来后寒松和尚径直走向卢致远,井中的妇人怨气冲天,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儒修被灵璧推到一旁,此刻正半坐在地上。

  寒松身量高,如今居高临下的往下一看,不由得就让卢致远生出几分敬畏来。哪里像个修行数百年的修士,倒像个将将筑基不多时的青皮了。

  喉结滑动,卢致远吞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喉咙才开始答话。

  “南地拜柳仙蛟蛇,北地奉五通为神。凡人求富贵,修士求仙缘。”

  卢致远往那井口处看了一眼,继续道。

  “柳仙也好,五通也罢,生新性本淫。凡家里供着它的,长子贤妻都会坏在手里。”

  柳仙和五通神说是神仙,但其实仅是山中的精怪。因果报应有来有往,邪神给了你财,便要从你这里得些东西。

  且山中的这些精怪脾气坏的很,稍有不妥惹得它不痛快了,便反过来要害的你家财散尽,死不得其所。

  “故而供奉了邪神的人家,会选一女娶进家门,百般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可一旦她诞下男婴,便将母子二人一起投入井中,做一对鬼母鬼子。五通神再来时,鬼母护子心切,定会大打出手,便有了护家宅的作用。”

  抬手往井中一指,卢致远道:“那便是个鬼母……”

  “堂堂正派修士,怎的对邪门歪道知晓的这般清楚?”

  灵璧想起来了,鬼母二字还是她从院判口中听到的。

  “因着…那是我们院判炼就的鬼母…”



第87章【三更】

  “你继续说。”

  听到井中那妇人是院判作下的孽, 灵璧也上前了。与寒松并肩站在一起,自高处向下审视着卢致远。

  身上穿着的书生青衫早已湿透,寒松脚边滴滴答答的往地上落着水, 光是站在他身边, 灵璧都觉的有寒意袭来。

  卢致远被二人看的发毛,干咳两声:“我能不能起来说话?”

  坐在地上怪凉的。

  “不能。”

  寒松和灵璧两人不为所动。

  谁让摊上这样的师尊理亏呢,卢致远瘫坐在地上,双手往膝上一扶。

  “院判出身此地,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想来你们也发现了,外头整座城都屠了, 唯独此地不沾血色,因着院判的宗庙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院判的先祖们拜了五通神, 求家门中出一个修界大能,好能给他们做个靠山。可惜几代之后, 从人丁兴旺变成了三代单传, 家里头只剩下院判一根独苗苗了。

  听闻院判还在溪谷之中种了百来年的树,是个没出息的。

  先祖们便求了五通神最后一事,要院判拜在四大仙门里,做个真正的大能,能庇佑家族千百年的无上神。

  也不知他们拜的五通神有多大的神通,竟然还真把这事做成了,院判不仅拜在了皆礼院门下, 因着他本就有些修为, 又会强词夺理, 竟还深得上任院判的器重,成了皆礼院首徒。

  再后来,五通神常来找院判的麻烦,院判便干脆上人间青楼找了个姑娘。借着给家中长辈冲喜的名义,娶进了家里。

  先是百般宠爱,为她与老鸨争吵,为她赎身,为她可以抛弃性命不顾。

  青楼出身的女子哪里遇到过这般痴情的郎君,本想着寻个老实人嫁了后半生有个依仗便好,谁成想还真的叫院判给打动了铁石心肠。

  欢场里的姑娘身子是早就坏了的,院判想要个男娃,她便悉心调理身体,几年之后真的结了珠胎,怀上了。

  十月怀胎的时候,院判对她依旧体贴,日日夜夜守在身边。

  然而孩童出世的瞬间,他便换了一副面孔。

  “兀那毒妇,与人私通,诞下野种。”

  柔情似水的眼神不再,反变的比她见过最坏的嫖客还要凶狠。

  “杀。”

  女子被捆了手脚,绑上巨石,几人像年节里抬着牲口一样的抬着她,也是这样的一个夏日,抛入了冰冷的井中。

  咕咚咕咚灌了数口,肺里呛了水疼的厉害,女子伸手向上,与那日夜在枕边陪伴的夫君求救。她甚至还想与他解释,自己虽是花楼出身,嫁与他后却也守身如玉,比那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差毫分。

  可石头拽的她浮不起来,扑腾的没了力气,便开始下沉。双手试图扒住井壁,然井壁滑腻指甲劈成了好几截,也没能留下几道痕迹。

  “孩儿……”

  这是她最后想看一眼的。

  目光穿透井水,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好不容易瞧见院判抱着一个娃儿上前,陡的生了一股风,吹的井面水波乍起,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其实没看清也好。

  害得井面乍起波澜的根本不是风,而是院判将新生半刻钟的娃儿,按进水里时的波动。

  母子连心,死也要一起。

  女子沉入深井,娃儿溺毙后将尸身分了段,埋在正门和偏门的门槛之下。如此一来,凡五通神敢上门,鬼母护子心切,便会与其争斗不休。

  俗语有云,为母则刚,五通神还真打不过鬼母,便是这个道理。

  鬼母不仅护住了此间院落,还护住了惹恼五通神的院判一族。起码这些年来,院判安安心心的在皆礼院里折腾,没得人来找他的麻烦。

  麻烦全叫井里的鬼母给挡了。

  耸耸肩,卢致远两腮的肉跟着晃了晃,院判还在一节课里亲口给他们叙述了该如何炼制鬼母的方法,才叫他知道的如此详细。

  “吾辈修士为求道,无所不用其极。”

  卢致远身为新一任的皆礼院首徒,并不认可师尊的说法。

  “我等若想脱身,便得从井中女子入手。”

  不认可师尊的说法是一回事,了解师尊又是另一回事了。天下若还有谁能寻出院判的软肋,也就只有卢致远这个日夜给他添香研磨的徒弟了。

  “只消让那鬼母魂飞魄散,院判曾做下的孽,就都来寻他了。”

  根本无需灵璧或是寒松动手,自有人收拾他。

  当然,就算灵璧和寒松联手,想来也不能与院判抗衡。

  寒松听完愣了愣,没说好,更没说不好,只是抬手解起了身上的衣扣。书生的青衫穿在身上刺痒的很,远不如灵璧的披风来的舒服。

  湿答答的青衫被丢在了地上,寒松嫌弃的看了一眼。

  “好一个穷则独善其身。”

  灵璧听完比寒松还要气氛,若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她都想把卢致远揍上一顿了。瞧着那身书生的青衫便碍眼,还好意思整日孔子长孟子短,张口先圣闭口真君的,我看你们心都黑求了。

  背过手快步走到井边,灵璧蹲下身探出脑袋向井中张望,先前那张泡发肿胀,看起来甚是狰狞的脸,结合卢致远所说,竟也让她生出几分心疼来。

  北山寺那妇人她不曾护的住,起码也该叫井中这妇人入轮回得往生罢。

  再次从地上捡了颗石子,灵璧往井中一抛,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砸起了水花四溅。随之窜起的还有一张脸,井中的妇人以迅雷之速朝灵璧扑来,口中喷了一口腥风。

  寒松察觉不对急忙回头,那妇人已经窜出了井外,面对面与灵璧贴在了一处。

  “女菩萨当心!”

  换他提醒灵璧了。

  说时迟那时快,灵璧搭在井沿上的手抬起,从后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弧度,恰好落在了妇人的后脑勺上,死死的揪住了她的头发。



第88章【一更】

  被灵璧揪着后脑勺的头发提在了半空之中,妇人不住的挣扎着, 她那些垂下来的头发似有生命一般, 应了主人的意愿, 不停的尝试着往灵璧身上缠绕。

  这事换了寒松与卢致远,兴许还要忌讳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即便对方是个鬼母, 可也是母不是?与他们男修之间仍是要注意距离的。

  灵璧可就不一样了,你有头发, 我还有头发呢。

  另一手往妇人的后脖颈处用力的敲了一下,灵璧从虚空之中唤出了一道纸符来, 拨开了妇人额前的头发,将其贴在了她的面门之上。

  “安分些,你就不想找负心汉报仇么?”

  一双浑浊的眼空洞洞的望着灵璧,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好在是不在挣扎了。

  “瞧见没?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们女子即便做了鬼,也是讲理的。”

  灵璧还没忘记卢致远先前的话, 老实说,若非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 她还真想跟姓卢的好好探讨一下。

  女子招你惹你了,比之女子和小人, 灵璧如今以为君子才是最难搞的。

  卢致远摇头晃脑的站了起来, 藏到了寒松的身后, 尽力不让自己出现在妇人的视野之中。不说别的, 万一这身衣裳刺激了鬼母, 今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现下她如此温顺驯服,不过是我等对她的子嗣没有威胁罢了。”

  说着他往前门的方向一指:“不信你试试将她的娃儿挖出来,十道符都不一定能定的住她。”

  高岭门属南地,凡人们若拜真神,那自然是佛祖与三清。拜邪神呢,也就多半供个柳仙。北地茫茫山林之间的狐仙黄皮子也好,五通也罢,统统不能过江,南地是蛟蛇与蟒的地盘。

  五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高岭门的年终小考甚至不曾划入考点。凡师门不问的,灵璧自然是一概不知了。

  抬手拦住了卢致远的长篇大论,灵璧只一个问题:“你就说怎么解决,怎么才能让院判的后院起火?”

  寒松站在了灵璧这边,脱掉青衫便不认人。

  卢致远起身之后,原地打了几个转,犹犹豫豫的几次话到嘴边都没能说出口。最后瞧见东方天际升起了鱼肚白,日头再有不久便会升起,届时他们更不好躲藏了。

  待院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将寒松与灵璧救了出来,他卢致远便不再是人人都要停下来打个招呼,带走女犯也须给个面子的卢师兄,而是欺师灭祖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的逆徒了。

  故而拖不得,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将院判后院的这把烈火给烧起来。

  狠了狠心,卢致远朝寒松与灵璧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两位道友随我来。”

  单手提着动弹不得的鬼母,灵璧与寒松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了卢致远的身后,随他朝着正门门槛处走去。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判还真是大户人家出身呢。

  规规整整的石砖砌成了地面,红砖绿瓦,即便如今院落内没什么人,也能毫不费力的在脑海中描绘出这间宅子极盛时的场面。

  “我们南地,凡供奉着柳仙的人家,富贵来的快去的也快,就是一场黄粱美梦,水中月镜中花,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寒松身为佛门中人,想来并不知晓凡间此类腌臢的事,灵璧贴心的给他解释道。

  “凡人有好有坏,坏的那些呀,心眼儿真真儿的是坏的透顶了。邪神说破天也就是只是修行多年的精怪,报复心理重了些不假,但真算计起来是比不过凡人的。”

  灵璧提起那妇人,往前送了送:“南地倒是不曾有鬼母一说,可也有对付邪神的法子。”

  四四方方一个铁箱,将柳仙送进去封死,再寻一处深谷或是河湖抛坠下去。柳仙不过是个蛇精,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血肉之躯,对上封死的玄铁,撞破头也不能逃出生天。

  然被这般对待了邪神柳仙,在铁箱里活不了多久。柳仙一死,凡人的富贵自然也就如云烟般散尽了。

  不属于自己的荣华也好,机缘也罢,总有一日是要还的。

  给寒松说完南地的风俗,灵璧侧过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提着的妇人。肿胀的脸上带着一种溺死之人特有的惨白,手腕脚腕上有青黑色的被绳索束缚过的痕迹。而她的衣衫确实精贵料子,按卢致远所说,妇人少说为院判守了宅院数百年,换了普通布料早就烂透了,她这一身却还完好无损的穿在身上。

  脚上踏着那双绣花鞋也是一样,花样栩栩如生,金丝绣的花蕊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真不是个东西。”

  妇人生前,院判定然是百般呵护,被捧在手心心里,放在心尖尖上的。叫枕边人溺死之时,该有多绝望呢。

  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前方的卢致远忽的停了下来。

  “到了。”

  被灵璧单手提着的妇人似察觉到了什么,贴在她额前的符咒抖动了几下,妇人的手脚也抽搐了起来,似要挣脱束缚一般。

  “别动别动……”

  另一手抬起,将妇人拖在身后的头发捋到前头来,灵璧用手指给她梳了梳。

  “我们帮你报仇,报仇能听懂么?”

  人死之后当入轮魂,强留在人间的那些,多半仅凭了一缕执念。不管是自然形成的恶鬼,还是被用邪术炼就的,本质上都是用的这缕执念。

  于是魔修在炼制傀儡与小鬼时,扒皮抽筋放血油炸,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后来发现这样炼出来还是不行,便往奇怪的方向走了。

  比如院判,接着母亲的舐犊之情,将其为己所用。

  心中只剩了执念,灵台便不大清明。

  故而不仅没有听懂报仇二字,在卢致远与寒松蹲下身要向门槛下深挖的时候,贴在妇人额前的符纸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混沌的双眼中也有了神采,张牙舞爪的要从灵璧手中挣脱,去护她那埋在下头的孩儿了。



第89章【二更】

  “嗯?”

  幽深昏暗分不清日与夜的牢狱里,院判正在给封鸿道人讲这些年来自己的作为。刚说完了他在枣木下弑师, 杀妻杀子才说了一半, 忽的心神一动, 察觉到了不妥。

  “可是哪里不妥?”

  封鸿道人及其敏锐,老友才顿住不过一息, 他便询问起来。

  院判垂下头沉默不语, 可转念一想,眉头又舒展开来, 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我刚好给道友看看这鬼母的用场。”

  鬼母二字,封鸿从院判口中听了两回,被老友吊起了兴致。

  “说起鬼母, 道友你若是不杀诞下旱魃那妇人, 说不定也能做一个出来。”

  即便旱魃并非自己亲生,功效或许没有他宅中的强大, 但也不失是个看宅护院的至宝。

  “何为鬼母?”

  若院判说的是今城酒肆中有盘佳肴,道友你不尝尝就算是白活一遭,封鸿道人肯定会选择白活一遭。

  鬼母就不同了, 凡听起来能与修魔搭上边的,封鸿道人总是兴致勃勃。

  “且随我来,想来是五通又来祸乱在下家宅了。”

  院判将手中的屠刀放下, 双手在青衫上蹭了蹭, 抬脚走到了门边, 双手用力将门拉开。单臂拦住了要关上的门, 给封鸿让出通行的路。

  “这边请。”

  摘下那双人皮的手套,放下了一直抱在怀里的旱魃。封鸿快步流星,别看这具肉身归属凡人,没得丝毫的法力,脚程却比院判这个化神修士还要快。

  鬼母叫封鸿动心不假,老友口中的五通神对他的吸引力更大。

  早年之时,院判尚未拜入皆礼院,听闻其家宅便供奉着五通神,修为一夜千里。从默默无闻,到了能与彼时他这个长石观首徒一较高下,结为挚友的程度,不可谓不奇哉。

  和柳仙结伴过了日子,封鸿对道友供奉五通神不仅不抵触,反而一直心向往之,今日终是有缘能够得见,怎能不欢喜呢。

  且当年的封鸿还一直想要学着老友,设个神坛供奉五通呢。若非已经拜在了长石观门下,观内设邪神祭台定会在没搭起来之前就叫观主发现,封鸿恐怕还真不会轻易做罢。

  瞧见封鸿心切,院判甚至都没有往关着和尚那里去瞧一眼,在他看来,用了虎狼之药,别管什么真神罗汉,无人相助,与个貌美的姑娘待在一处,那不破戒是不可能的。

  故而院判领着封鸿道人出了牢狱,招手唤了朵乌漆麻黑的云来,自己跳了上去。蹲下身子探下胳膊,晃了晃拽着封鸿上来,驾云朝自家的老宅去了。

  皆礼院巡视的儒修们抬头望去,天色尚未大亮不假,可乌云与白云他们仍能分辨。按理说,正派修士唤来的云可都是洁白无瑕的,谁要是练招云术的时候招来朵乌云,都能当场被打成魔修,撵出山门去。

  然而如今,自家院判脚踏乌云,他们却视而不见。看过一眼后还点点头,口中满是憧憬。

  “院判大能,果然与众不同。”

  自然与众不同,叫一个魔修做了正派魁首的位子,岂止是与众不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想来几百年后有人提起,说皆礼院的院判驾黑云,都能笑死人。

  “说起来,我也有个几百年不曾回老宅了。那鬼母大战五通的场面,还真是叫人怀念。”

  牢狱距老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高位的神仙坐久了,早就不会走路了。云头上的院判往下方一指,目光里颇为眷恋。

  “就是那处。”

  封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气派的很。

  院判继续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曾被师兄骗着去青楼里坏了元阳。”

  封鸿点头,此等大事,自然记得。

  “我寻了那女子的转世,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孽,竟还在青楼里度日。便给她赎身,娶回来过了几年快活日子。”

  回忆起昔日的时光,院判似乎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诞下男婴便将她炼成了鬼母,替我看护家门后院,倒真算得上贤妻良母了。”

  黑云来到了宅院的上方,停在侧院的那口井上,院判一脸得意:“就是这里,你瞧,我就将她抛入的这口井。”

  封鸿趴在云头上,半边身子探下去,眯缝着眼睛张望。似瞧见了什么不妥,他拽了拽老友的青衫。

  “道友你看,井边的石沿上有尚未干掉的水痕。”

  院判双手用力一拍,兴奋的紧,拉起封鸿道友按在自己身后。

  “定是五通神来找事,她已经从井里出来了。”

  别看那青楼女子与自己温存时娇滴滴的,身子软绵绵的像是一滩水,桌台上有个超过拇指大小的虫都要惊叫许久。她死后做了护宅的鬼母,能将青面獠牙,横行乡野的五通神打得节节败退,实则叫人称奇。

  “道友站稳,且随我在沿这院落几扇门寻一寻,让你见识见识鬼母大战五通的场面。”

  封鸿堪堪站稳了身形,黑云遍陡然加速,朝着正门冲了过去。

  五通神是山野里的孤魂鬼怪,无有定型,指不定长成什么模样,但多半都是丑陋不堪的。院判家中曾经供奉这尊尤为丑陋,是遭遇山贼横死在林中,又与半具黄皮子不知怎么合二为一,化了个邪神出来。

  丑的很。

  剥皮抽筋都不放在心上的院判想起来那张脸,还人不知要打个寒颤。

  然他绕着院落的后门侧门飞了一圈,丑陋的五通神没见到,倒是瞧见了几张俊俏的小脸。

  打头一个,穿着青衫,圆敦敦的。身形并非修界主流的清瘦,可那张脸还是端正的。院判也识得,此人给日日夜夜给自己添茶研墨,是他亲手教导出的得意门生。

  剩下二人一男一女,本该在牢狱里翻云覆雨,做鱼水之欢。

  现下好了,一人提着他的鬼妻,另一人手持月牙禅杖,一锹一锹的挖着他的鬼儿子。

  封鸿苦笑一声,拍拍老友的肩头:“后生可畏。”



第90章【一更】

  灵璧与寒松尚未察觉院判已经驾着黑云来到了他们几人上头, 寒松与卢致远在挖院判的鬼子, 灵璧则安抚着妇人,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梳着头。

  “我们女修呢, 做鬼也要漂漂亮亮的, 你瞧你这头发乱的, 可怎么见人啊……”

  一首死死的拽着她的后领, 另一手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给妇人照着。

  “千万不能因着这座宅子废弃,不曾有人来便堕怠了装扮,万一路过个孤魂野鬼呢?结一对鬼夫妻也是好的。”

  不知她那双浑浊的眼还能不能看清自己的面容,妇人好几次差点从灵璧这里挣脱出扑向寒松。

  “和尚, 你们能不能快些?”

  鬼母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 且随着寒松禅杖向下挖的越来越深,堆在一旁的泥土越来越高,妇人的力气就越来越大。

  寒松与卢致远稍稍加快了速度, 可又不敢太快。毕竟埋的是刚刚降生的孩儿, 还不是整个儿囫囵埋的,院判那缺德的东西不知将孩子分了多少块。只怕稍一不注意, 便会错将尸骨当成石块丢在了一旁的土堆了。

  “女菩萨你再撑一撑。”

  还能怎么撑呢?灵璧反手从虚空之中拿出了几根钗子, 有金有玉, 还有金镶玉。

  “这位道友, 也不知你生前喜欢什么款式……但步摇呢是永不过时的, 瞧我给你戴上……”

  直拖到腰际的青丝被灵璧一只巧手挽了起来, 在脑后绕了几圈团了个精致的发髻, 金玉镶嵌,还点缀着绿松石的布摇插了上去。簪子可都是灵璧在凡间摆摊算命赚来的辛苦钱买的,夏日炎炎顶着太阳等生意,冬日雨雪寒风瑟瑟吹的她的摊子险些散了架。

  还要躲着不叫师尊发现,这些簪子攒的的课不容易。将最贵的步摇插在了妇人的发髻上,灵璧心疼的很。

  随着妇人的挣扎,步摇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大。呲啦一声,这件穿在妇人身上数百年都不曾破掉的衣裙,自后领处撕扯分离。

  灵璧还好奇怎的突然就抓不住了,与布料撕裂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叫人牙根发痒的金石碰撞声。寒松的禅杖似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停了下来。

  卢致远扔了手里的法器,拦在了扑向寒松的鬼母面前。脖颈被妇人死死的掐住,脸憋的通红不说,脖子上也爆出了青筋。他勉力挣扎着回头,声音沙哑极了,活像被砂纸打磨一般。

  “和——尚,你能不能快些?”

  每个踏上仙途的修士,都曾在午夜梦回时思考过同一个问题,就是自己会怎么死。志向比较宏大的,认为自己不会死。筑基结丹,成婴化神,顺利飞升入得上界,自此与天地同寿。

  脚踏实地的呢,会想着自己在突破境界时被雷劫劈死,也算得上比较体面的死法。或是与人结仇决斗,不敌战败身死。秘境里取宝时,被守护宝物的巨兽咬死。抑或是半路遇到从修罗海里出来杀人证道的魔修,被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砍死,甚至还会被取了魂魄做成奇奇怪怪的法器……

  若是个情种,则为了心爱之人罔顾伦常叛出师门,做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死在师门的追杀之下。

  这些死法虽然都不体面,却是亡故修士们最常见的死亡原因,不得不划入考虑的范围。

  卢致远的担忧要比寻常人多一些,夜半惊起时,他曾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院判偷偷杀了做成奇怪的东西……

  师尊杀妻杀子都在谈笑之间,甚至还拿到课堂上云淡风轻的讲。让卢致远不得不思虑自己会不会作为跟在杀妻杀子之后的杀徒,有朝一日也成了师尊课堂上的教导学子的例子。

  但众多死法里,唯独没有叫女鬼掐死这一项。

  按书中所说,文弱书生若是遭遇女鬼,可都有聂小倩一般的美貌。夜深人静,密林之间有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路过此地的书生给山神拜了三拜,借宿在庙内。

  月上西楼时,便有容颜姣好的妇人飘进来,既能在案前红袖添香,亦能在枕席间厮磨缠绵。

  这才是儒修印象里的女鬼。且到那时,就算他被吸干了筋脉中的灵力,黑漆漆的丢在了路边,过往的人提起自己时都要叹息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是?

  死的虽残,却也别有一种美感。

  而如今掐着他的妇人,面目肿胀,张开嘴要朝他扑咬时,口中还散发着一股难闻又上头的腐臭气。

  和着水中藻与藓的腥臭,就算自己不被她掐死,再不多时,恐怕也要被熏的白眼一翻晕将过去。

  蹲下的身的寒松将禅杖收起,改用双手在泥土中翻找着,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头骨便出现在了寒松的双手掌心中。

  挖出的头骨小心翼翼的摆在了旁边,寒松道了句阿弥陀佛继续翻找了起来。然除了头骨之外,也就只能挖出涌动的蚯蚓地龙了。

  佛修慈悲为怀,寒松双手挖了一捧土,盖在了蚯蚓与地龙上头,免得它们叫过往的人踩上一脚。

  “卢施主且拖住女鬼施主,待贫僧去侧门的门槛下寻剩余的尸骨。”

  单手抱起孩童的头骨,另一手将禅杖扛在肩头,寒松歪歪头示意灵璧跟上往侧门处去。

  喉咙被掐住,卢致远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憋红的一张脸无声的说着拒绝。

  “拖……拖……不住了……”

  几次三番的他好容易憋出这一句来,卢致远没等到灵璧与寒松施以援手,一道掌风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赛过雷鸣般响亮的。

  “逆徒!”

  若非声音不对,灵璧几乎要以为是巨剑尊者再唤她了,多年来逆徒二字几乎与她日夜相伴,头一回听见挂在别人的身上。回头循着声音望去,院判打一朵浓黑的云上跳了下来,掌心对准了卢致远。

  面上被风吹的刺痛,似有无数的尖刀在刺一样,卢致远疼的麻木。无数次从冥想与入定中惊醒,卢致远曾想过,要是哪一天他惹怒了师尊,院判当真要杀自己怎么办。

  而今真的对上院判凌厉的掌风,倒还真没有那么害怕了。

  毕竟书中有云:“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双眼轻轻的闭上,卢致远等着属于自己的死亡降临。凡间有圣心难测的说法,修界里比圣心还要难测的是天意。

  比如今日,天意似乎还无有让卢致远命绝于此的打算。

  耳边传来了女子断断续续的低声吟诵,悠扬又婉转,秀口一吐,将化神修士的掌风吹了个透散。

  “一梳花开富贵,二梳举案齐眉,三梳早生贵子……”

  寒松托着头骨往灵璧那里瞧,灵璧手中提着巨剑,脚尖点在地上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刺一剑的模样。然双唇紧紧的呡着,女子的吟诵声并非是从她这里传来。

  那是从什么地方呢……

  环视一周,除了灵璧之外,此间的女子可就只剩鬼母一个了。

  后领的衣裙撕扯坏了,半边后脖颈露在外头,是肿胀着的白。叫月光一照,更是清冷的叫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诚然,那吟诵声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掐着卢致远脖颈的双手松开,妇人那浑浊的视线从托在寒松手里的头骨挪到了云头上跳下来停在不远处的院判身上。低声的吟诵仍在继续,妇人的声音浑浊又幽怨,似久在深闺的女子抱怨夫君怎的就做了负心汉呢。

  “四梳白头偕老,五梳儿孙绕膝,六……”

  六梳生同寝,死同穴。

  妇人抬头,肿胀的面目模糊的很,看不出几百年前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容貌。或许她也曾是明眸善睐,眼含秋波,唇红齿白的美娇娘,在青楼里引得无数恩客散尽家财只求一度春宵的花魁。

  世间万物易逝,皮囊便属其一。

  灵台也不清明,鬼母心中对这昔日恩恩爱爱的郎君倒没有多少眷恋。即便她没有死在井中,数百年的光景也足以将男女间的情情爱爱消磨殆尽了。

  只是头上盘起的发髻里插上了步摇,让她的识海里闪过院判在拜堂那夜里满是缱绻的为她梳头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天地间难寻的好夫君,生的一副好相貌,不抽大烟不磕灵石,家财万千,是三进三出大宅子的少主人。

  挑着灯笼也找不着这么好的郎君了。

  郎君还说:“一梳花开富贵,二梳举案齐眉,三梳早生贵子。”

  旧时的记忆闪现,妇人眉心皱了皱。老实说,能叫她这张肿胀的勉强看的出五官的脸皱起来,定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

  拜堂夜里的梳头词,院判只念到了早生贵子这一句。四梳五梳六梳,都是她以为郎君忘了词,自己补张嘴全的。

  四梳白头偕老,五梳儿孙绕膝,六梳生同寝,死同穴。

  院判就没想过与她白头偕老,也没想过有儿孙绕膝的一日,更遑论什么生同寝死同穴了。

  妇人浑浊的双眼润湿,有一滴暗红色粘稠的血顺着眼角滑落,她那双眼更红了。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对着院判,可算是寻到了。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要伤她的孩子,无人比眼前此人伤的更深了。



第91章【二更】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 如同极阴之地的绿毛僵尸一般, 从皮肉之中扎了出来。口中的尖牙也跟着起了变化,刺破了本就突出的唇舌,沾上了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时血液。

  口中不再念念有词, 起码站在门前的众人无法从妇人的声音中听出任何有意义的语句了,只是呜呜咽咽的叫唤着。

  两手伏在了地上,妇人如同山林间的野兽一般四肢贴近地面,整个人除了衣裙还能看出是个女子, 她现在更像是曾阻挡过不止一次的五通邪神了。

  院判从云头上下来的时候可没顾得上封鸿道人,底下已经摆出了要打斗的阵势, 他才慢吞吞的爬了下来。

  因着这具肉身没有修为,封鸿下来以后放弃了自己的老友,直奔灵璧与寒松。

  “两位小友可真是年轻有为呀, 层层守卫的牢狱都逃的脱。”

  双手抱拳冲寒松拱了拱, 封鸿道人偷偷抬眼,视线在寒松与灵璧之间打转。可瞧这二人的模样, 如此坦然两个眉来眼去都不曾有,想来破戒什么的是自己想多了。

  “唉……”

  封鸿道人叹了口气,似乎对寒松守住元阳一事很是懊恼。好在世上能让他烦忧的事情不算多, 也就眨眼的功夫他便将这点不甘心放下了。

  躲在寒松的身后, 转过身来面朝院判, 双臂抱在胸前, 神色严肃。

  “且看老友的鬼母究竟有什么能耐。”

  院判不止一次, 在课堂上跟学生说鬼母的炼制方法与其功效,将他宅子中这位披头散发的妻子当成典型来讲。

  爱不爱的两说,院判对鬼母自豪多过喜爱。

  徒弟们……主要是卢致远,曾向他询问,读圣贤书的人,怎可以杀妻杀子呢?

  院判有他的歪理:“郭巨埋子以食母,吴起杀子以媚君,猎户刘安把老婆杀了给主君做菜,古往今来,此之皆为世人称颂。怎的为师就不行了呢?”

  卢致远读书没有院判杂,多是孔孟的箴言,对上院判的这些歪理吧,还真不知该怎么回了。

  这在院判看来并不违逆天道的鬼母,此刻正像是山林间的野兽一般,面目抽动着,等待着他露出破绽来。

  鬼母本是灵体,全凭一口怨气吊着,可谓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别看院判是化神修为,对上他自己炼制的鬼母,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更何况,谁人最了解自己呢?

  弟子如卢致远?还是老友如封鸿?都不是,是曾经在枕席之间与自己耳鬓厮磨十余个年头的妇人,最了解自己。

  她的指尖曾抚过自己身上每一处肌肤,哪里受过伤,哪里怕痛哪里怕痒,她都一清二楚。

  故而院判瞧见妇人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前几息还管卢致远叫逆徒,现下便改了称呼。

  “好徒儿,过来替为师挡挡。”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皆礼院呢,便是师让弟子死,弟子不得不死。

  可卢致远狠下心将寒松与灵璧带出牢狱的时候,便已经不把院判这个君亲师放在眼里了。面对师尊的召唤,卢致远纹丝不动。

  “逆徒。”

  见使唤不动,院判的脸拉了下来,指尖用力的往卢致远处点了点,阴沉沉的如同他搭乘的乌云一般。

  “混账东西。”

  卢致远仍旧不动如山,任凭师尊如何说他,就是下定决心做个乱臣贼子,不顾师门的逆子了。

  鬼母的灵台不清,换来她直觉异常灵敏,几乎是在院判往徒弟处分神的瞬间,便朝着曾经的郎君扑了过去。两腿环在了他的脖颈之上死死锁住,双臂抱住了院判的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滴着涎水的獠牙就要咬上去了。

  “咦……”

  灵璧嫌弃的别过头,不去看这场面。

  她以为,修士与凡间行走江湖的习武之人最大的区别有两个。一是修士能长生,侠客们至多活百年。二是修士们习术法,打斗起来不用贴身肉搏,没有那么难看。

  你用一剑,我放一雷,即便有人输了,那也是倒在地上吐口鲜血,死之前还要捧着胸口放句狠话。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凡间侠客们说这话的时候,多半已经鼻青脸肿,牙都掉了好几颗了,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修士就不一样了,谁知道眼前这个倒在地上的家伙,会不会练个什么鬼修的法术卷土重来呢。

  总之就很有气势。

  尤其是她那师尊,蛟龙口中拔毒牙,世间寻不出更威风的人了。

  可如今,大能如皆礼院的院判,竟被一个丑陋不堪的鬼母抱着脑袋啃咬,几施法都不能将妇人的魂魄打散。这还不算,刀剑无眼法术亦无眼,才不会因为你是施法的人便网开一面。

  从院判手中点出的光点,擦伤了他自己的耳垂。

  灵璧摇摇头实在是不忍看,习惯了商议事时抓拽寒松僧袍的袖口,下意识的探了过去,却拽到了和尚的小指。

  也对,寒松的僧袍早就烂了,扔在了牢狱之中没带出来。而穿在身上的青衫,他又嫌弃儒修们的伪善,从井里出来便脱下了。

  冰冷的指尖传来了温热,寒松低头看了看,抽回手问道。

  “女菩萨?”

  灵璧也不免尴尬,收回手后背到了身后,下巴抬起往寒松另一手捧着的头骨处点了点。

  “鹬蚌相争,你我何不渔翁得利?”

  寒松还未来得及回答,封鸿道人双手合十接连的拍,面露赞赏上前。

  “小友真是聪慧的很,当真不考虑与贫道修魔么?”

  “那边可是你的老友……”

  灵璧往不远处正与鬼母缠斗的院判处一指。

  封鸿面露为难之色,在原地踱了几步,咬着下唇道。

  “可怎么办呢,贫道是当真想见见五通……”



第92章【一更】

  将将化龙不久的蛟蛇, 曾与封鸿道人相依为命的过了十余年的日子。若严格来说,那段岁月里, 蛟蛇算得上是封鸿供奉的邪神。

  不过好在那时的封鸿道人身为一介乡野村夫,读过几年书却也没得大学问。连山下的镇子都没去过几回,所求就是吃饱喝足,不饿肚子。

  要的少,自然惹怒的柳仙的机会也少, 直到巨剑尊者下山降妖, 封鸿与蛟蛇都不曾红过脸呢。

  柳仙可以生出足, 长出角, 登天化龙。能成就老友以半路拜师的身份坐上皆礼院魁首的位子,同为邪神, 怎么能叫封鸿道人对五通神不感兴趣呢。

  略带歉意, 封鸿瞧了老友一眼便回过头, 上前去拽寒松的胳膊。

  “小友, 贫道带你们去挖。”

  寒松甩开了手,他的慧眼曾亲眼看见过封鸿犯下的罪行, 能站在此处没有替天行道已经是和尚念着还要屠龙给他留有余地了。

  碰我, 不成。

  和尚退后一步,托着头骨退后一步,灵璧从他身后越位上前, 与他并肩站在了一处。

  “小师傅, 依我看来鬼母可拖不了院判许久。”

  哪怕鬼母遇强则强, 又了解院判的弱点, 然化神修为岂是轻易能够打败的呢?

  这方小世界里,化神期的修士一只手便数的过来,哪一个提起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端坐在修界魁首的位子上,张口一言九鼎无人敢忤逆一句的大能。

  灵璧的话寒松自然也明白,若鬼母能将院判打败,天下谁还修行呢?人人都去养鬼母了。

  趁如今院判的鬼媳妇还能拖住他,赶紧把他的鬼儿子挖出来超度才是正途。

  封鸿道人极擅揣摩人心,从灵璧与寒松的神色中看出两位小友已然动心,再次上前一步。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侧门都不知有多少个,不妨我们分头去挖,再来妇人与孩童溺死的井边会和?”

  一双眼甚是诚恳,若非知晓他是个彻头彻尾,罪大恶极的魔修。寻常人见了,指不定要被封鸿这幅模样说服,以为他是个良善的方外道人呢。

  盯着自家的师尊,卢致远眯缝着眼睛,呼吸急促起来。若院判从鬼母那边挣脱,想来死的第一个便是自己。

  卢致远倒是不怕死,凡修士皆有一死。可书中说了,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只要院判仍旧坐在皆礼院魁首的宝座上,那他死的便比鸿毛还要轻。脚尖在地上蹉碾了几下,将黏着在一处的土块磨碎成了尘埃,几人之中,卢致远第一个点了头,认同了封鸿道人的说法。

  “还是卢小友心胸宽阔。”

  封鸿拍拍卢致远的肩头,这孩子也不错,比起灵璧丫头听话多了。

  凡间有朋友妻不可欺的说法,修界有道友弟子不能惦记道理,还是罢了。

  寒松还未下定决心,灵璧瞧见院判与妇人的争斗中似乎隐隐占了上风,封鸿道人没有拽住的胳膊被灵璧拉上了。

  “和尚,大局为重。”

  斜了一眼封鸿道人,灵璧继续道:“与封鸿前辈的帐还在后头。”

  挨的近,灵璧有威胁封鸿道人的心,即便他这具是副凡人的血肉之躯,却也将算账二字清晰的收入了耳中。耸耸肩,封鸿道人不以为然。

  等着与自己算账的苦主能从六道黄泉手拉手排至上界,怕是轮不到你二人呢。既然达成一致,几人也不拖沓,两两一组沿着院墙行走了起来,去寻偏门侧门。

  灵璧与寒松一道,卢致远同封鸿道人并肩。

  叫一个普度众生的和尚手中托着婴童的头骨,跟在后头灵璧怎么看怎么别扭,快步上前从寒松手中将头骨接了过来。

  “和尚的手可不该捧着这个。”

  该捻青灯,该捧古卷,该侍弄花花草草,该清扫佛堂,该做干净的事。

  武僧的脾气不小,寒松作为金丹一辈武僧里的头一号,脾气更是暴躁。不止一次被主持告诫,嗔心太重修行之路走不长。

  然对上灵璧,比起武僧来说,寒松更像个禅僧。从我佛慈你娘的悲变成了“都信,可以,不要紧”,以及施主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眼下手中的头骨被灵璧接走,寒松只是瞧了一眼,连和尚的手为什么不该捧着这个都不问的。

  二人的脚程极快,说话间的功夫便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一道仅能通过一人的宅门。快步向那处走去,寒松操起了扛在肩上的禅杖,停在门前往地上扎去。

  灵璧的脚步却没停下,说好了分头行动,她自然不能留下与寒松一起。继续朝宅院深处走去,北地多高大乔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夜色仍旧笼罩在大地上,东方的那抹鱼肚白并不能让视野通透。院判的祖宅里树木生长了不知几百年,每一株都直冲云霄。

  行至后宅时,树木的枝叶彻底将月光完全遮挡,若非修士的五感灵敏,怕是寸步难行。

  酒馆里弹琵琶的小妹说过,富贵人家的大宅院纳妾时,小妾是不能走正门的。得坐着四人抬的轿子,从后门里抬进来。

  这也是方才为何灵璧没有停下与寒松一起挖骸骨的原因,和尚停的那道门,仅仅能通一人。别说轿子了,轿夫也进不来。

  是故前方定还有道门。

  沿着院墙一路前行,时不时的停下扒开攀爬再石墙上的藤蔓,探查后头有没有能抬轿子进来的后门。

  后门有么?

  有。

  “嘶……”

  手指被藤蔓上的尖刺扎破,圆圆的一滴血出现在了指尖上,灵璧刚要送入口中,墙外传来了呼呼的喘气声。

  将手指上的血草草往身上一抹,灵璧将师尊的巨剑抽出来,劈开了缠绕在一处的藤蔓。藤蔓后露出了一扇门,说是后门,却能并肩通三人,喘息声从门后传来。

  木门紧紧锁着,中间的缝隙也被尘土与干枯的藤蔓枝叶填满,外头是什么东西一点儿瞧不见。

  灵璧只好将剑放到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门与石砖间还有一指宽的间距,脑袋贴在地面上,灵璧向外望去,心里怪纳闷儿的。

  “喘成这样,是个啥么?”



第93章【二更】

  一年的时间里, 几个月都在凡间混迹,灵璧的识海中师尊的教诲没记住几句, 凡间的俏皮话倒是记了不少。

  比如有一句,当你凝视深渊沟壑,深渊也同在回望你。

  彼时灵璧听了,心境不到那个地步,便觉得没求意思。如今在这北山下一座小城的大宅院里, 她才明白了修士自凡人中来, 凡人的箴言放在修界同样的好使。

  视线穿过门缝, 灵璧本想看看门外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是穿鞋的还是钉铁掌的。院判带着儒修血洗城池,逃走的全在北山寺里, 城中若有能活下来的, 那可值得她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英雄好汉。

  抑或是……如同卢致远一般, 按捺不住心中的良知, 叛出师门来与他们结伴的?

  因着贴着石砖,脸颊被小沙砾硌的生疼, 视线所及…吓的灵璧双手险些撑不住, 跌倒在地上。

  一只半烂不烂耷拉在眼框外头,人的眸子从门缝里露了出来,直勾勾的盯着这边的灵璧。涎水拖长, 黏黏腻腻的滴落到了地上。

  “我进不去呀, 小姑娘。”

  灵璧见过丑陋的东西, 比如高岭门后山上, 有株黄连精。化形之后长得皱皱巴巴丑陋不说,眉眼皆向下吊着,苦兮兮的活像谁欠了他几百年的功德。

  门缝外头这个,比黄连精丑上千百倍。

  修士筑基后洗经伐髓,眉眼间有股子昂扬的精气神。模样丑的经此一遭,也变得端正起来。除非是半路堕入魔道,否则很少有正派修士模样如门外这人一样。

  甚至就算堕了魔道,如封鸿与院判,仍旧是一顶一的好相貌。只有如同白子尊者那样,以身饲虫叫吃空了的,才会丑兮兮的。

  故而修界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遇到丑的,就躲一躲。绝非凡间那种以貌取人的不堪思想,二是实打实的为了保命。连自己相貌都不当回事的修士,更不会把别人放在心上了。

  这声小姑娘叫的灵璧后脑发麻,若非门槛下埋着院判鬼儿子的骸骨,灵璧一向贪生怕死,肯定是要跑路的。

  现下只能硬着头皮,踉踉跄跄的起身拍拍衣裙上的土,提起师尊的巨剑朝石砖处扎去。比之在她手上的头骨,此间门槛下埋着块头也不会大。

  是个精细活,下手不能重了。

  灵璧每每提剑落剑时,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把下头的东西给磕碰坏了。师尊的巨剑能遥遥劈毁北山寺的佛堂,落得重了也别想挖什么骸骨了,指不定都能下陷百米,挖到北山的苍龙脉去。

  她这里尽力忽略门外的动静,安心挖人骨。可外头的人却没想放过灵璧,仍旧趴在地上。半挂在眼眶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上下的往灵璧身上扫。

  “小姑娘,你看看我。”

  门外的人声音尖细,似……灵璧眉头紧皱,想了许久也不找不出合适的比喻来。有点想山间个头不大的小兽,吱吱哇哇的叫唤,总之不像人。

  年龄已逾百岁,灵璧自认担不起小姑娘三个字,也就不去搭理。剑尖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噔的一下,顺势蹲下身来,将师尊的巨剑搁置到了一旁,改用双手拨弄泥土。

  一边刨土,一边灵璧还嘟嘟囔囔的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师尊絮叨,什么徒儿不是故意玷污师尊的法器,而是实在寻不到趁手的家伙。

  她那两把剑稀溜溜的一窄条,拿来切个菜还成,挖土挖不动的。

  “小姑娘!!!”

  门外的声音突然抬高,刺的灵璧耳朵疼。

  心中怀着躲避的念头,可被这一声厉喝,没等灵璧反应过来,她已经将视线挪了过去。

  “小姑娘,你挖什么呢?”

  门缝底下人翻转了身子,换了一边眼睛看她。

  这次可不是什么丑陋的男子了。半张脸上覆盖着赤褐色的皮毛,嘴边是一圈白,一圈尖锐的小牙上沾着血,几次尝试想从门缝里伸出鼻子过来。

  半张人脸,半张黄皮子,真是给作为一个普通正派修士的灵璧开了眼界了。

  “可是在挖皆礼院院判的鬼儿子?”

  乡野间的黄皮子常在夜间行动,嗜血贪食,胆大又无所畏惧,还很是记仇。往往和它挨上边儿的,可都没有好下场。

  “他那鬼娘子呢?怎的任由你挖?”

  灵璧仍旧一言不发,闷声不响继续双手挖着土,寻着那一处方才与她剑尖相撞的东西。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门外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调转了身子,把人脸露了出来。

  黄皮子精也好,还是丑陋的眼珠子快要从眶子里掉出来的人也好,拎出哪一个来,灵璧都是不会回应的。

  门外的东西,现下自然不能将其称为人了,狂躁极了,呲啦啦的用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响声。

  “小姑娘,我可记住你的脸了。”

  手中动作一滞,灵璧的身子定住,门外的东西以为她改了主意,继续道。

  “你回我,我便不记仇,如何?”

  眶中的眼珠子因着主人情绪变化,嘭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沿着石板顺着门缝遍滚了进来。因着灵璧挖的地方地势低,眼珠子最终掉进了土里,挑了两下,瞳仁正对着上方的灵璧。

  “我不但不记仇,只要你给我供奉上活鸡,我瞧你也是个好生养的,隔个几年生个孩子给我吃。我还能给你泼天的富贵,一个提着灯笼难寻的佳郎,顶好的修仙机缘,可好?”

  话音刚落,原本定住身形的女子动了起来,双手从土坑中捧起了一截腿骨。将之与头骨放在一处,灵璧缓缓起身,衣裙上满是大小不一的泥土污迹。

  “可这些我都不要。”

  女子的声音在寂静黑暗的夜里响起。

  “你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门外的声音紧随其后,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引得人心向往之。

  抱紧了两块骸骨,灵璧想起北山寺中诞下旱魃的妇人,面皮生生的被院判剥下来,死了眼睛也闭不上。

  她要什么呢?以前师尊也曾问过,徒儿你想要什么?灵璧回的是想要活到不想活了为止。

  如今再叫她答,就又是不同的答案了。

  “远了不知道,此刻我要院判下地狱。”



第94章【一更】

  “可不敢胡说!”

  灵璧那句想要院判死的话音刚落,从身后扑来一人, 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恨铁不成钢的□□了起来。

  “病从口入, 祸从口出!”

  捂着自己脸的人力气不算大, 灵璧反手轻轻一拽, 便将这只手连带它的主人一起拉到了前面。此人身穿道袍,是不久前才与她分开动身沿着那边院墙寻找侧门后门的封鸿。

  封鸿也不恼,小友年岁尚幼, 不知轻重。

  只见他一掀道袍俯下身来,与之前灵璧一样, 将面颊贴在了石砖上,视线顺着门缝望了过去。

  因着人面的眼珠子从眶中脱落, 滚到了灵璧挖骸骨还没填上的坑洞里, 外头那东西只好调转了另一边,露出半张覆盖着黄皮子赤褐色皮毛的脸来。

  金棕色的眼珠子闪着光,圆溜溜的回瞪向朝它望来的封鸿,嘴角似人一般扯起了弧度。

  “怎的?”

  树木花草, 成了精怪往往心地良善。含羞草成精后仍旧害羞的紧,树木化形也多停在原地, 即便是遍地精怪的修真城池里,也很少见到街道里有它们行走, 天性使然罢了。动物成精可就不同了。有恩的报恩, 有仇的报仇, 有些心眼儿坏了的, 指不定还恩将仇报呢。

  如南地曾有柳仙为报前世恩情,寻到恩人后选择以身相许。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它还不行,非得给恩人生个子嗣。

  天道本来念在它心地良善没干过什么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恩人死了你继续修行便好。然诞下子嗣就不一样了,天道眼中哪里能容的下这么大的沙粒。

  报恩便报恩,为何不能选个别的方式呢?比如给恩人万贯家财,让恩人平步青云……以身相许算怎么回事。

  精怪对待万事万物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不是修士能够理解的。当然同理可证,修士的想法精怪也不能理解。

  恰如现在,封鸿听见黄皮子说了话,甚至来不及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了后门的位置。脸仍旧贴在地面上,目光落在门缝后头那只圆溜溜的金棕色的眼睛上,兴奋之情已与演变。

  “嘶……”

  隔着一道木门,封鸿道人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将脑袋抵在了门边,向外张望。张望也就算了,封鸿还不知足的将手指伸了出去,揪黄皮子嘴边的白色胡须。

  “北地就是不一样,连硕鼠也能成精。”

  瞧这赤褐色的皮毛,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张嘴便咬住了封鸿道人的手指,一排尖牙本就沾着血,如今一口下去,鲜红色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了石砖上。黄皮子也不能理解为何一个道人,敢朝他伸出手指来。

  换了别人,定然哭天抢地的叫唤起来。然封鸿非是常人,他在北山寺中为了将妇人手上的皮套上,自己用匕首斩断了一截指骨。比起那中钻心的疼痛来说,被门外的畜生咬一口在封鸿看来,算不得什么。

  咬下了他的半根手指,连骨带肉在口中嚼巴嚼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畜生,你怎的不进来呢?”

  封鸿抽回血淋淋的手,往道袍上抹了一把。

  门外的黄皮子怪叫一声,似对畜生一词很不满意,咚咚咚的往门上撞。可看似已经开始腐朽的木门,竟然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头的畜生拦在了外头。

  不管怎么撞,还是被拦着进不来。

  外头的黄皮子半截尖尖的鼻子从门缝里伸进来,鼻头缩了缩吸吸,不想搭理封鸿。

  “小姑娘……”

  嗅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灵璧对门外黄皮子提不起丝毫的兴致,她只想尽快沿着院墙行走,找到剩下的门,将院判的鬼儿子挖出来送到井边,超度往生。

  将头骨与方才挖出来的腿骨收好,灵璧撇下了那位说是要帮忙,却趴在地上对门外的黄皮子兴致浓厚的封鸿,自己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前辈,先行一步。”

  封鸿摆了摆手,无声的给了灵璧回应。仍旧趴在地上,沿着门缝向外打量。

  “你可是出马仙?”

  先是管它叫小畜生,再是唤它出马仙,也就是门撞不开,否则非得给里头这个穿道袍的一点颜色瞧瞧。

  润湿的鼻头里喷出气来,吹的石砖上的尘土飞扬起,它起身换了个方向,将半张人面换了过来。

  眼皮塌陷着,空洞洞的眼眶里全无一物,发黑且散发着腐臭的刺鼻味道。封鸿哪里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半边脸是人,半边脸是畜生,这可是他活了千百年也没见过的。

  “有趣,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灵璧隐约听到了封鸿道人的问话,兴许外头那东西回了,也兴许没有回,她走的远了不曾听见。

  沿着宅子的院墙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时不时的还要用剑挑开藤蔓看看后头有没有门。直走到瞧见一身青衫的卢致远迎面而来,灵璧才知道是到头了。

  双手掐了法诀,给寒松传了道音去,带着各自挖好的骸骨,在井边相会。

  卢致远怀中小心翼翼的抱了几块骸骨,虽说他与师尊如今站在两个阵营,可怀中的娃儿何辜呢?甚至联想到他的死法,叫卢致远一个活了几百年,道心似铁的人也由不得自己酸了鼻子。

  两人并肩不多时来到了先前的那口井边,侧院鲜少植树,没了枝叶的遮挡,月光洒落在了地上,在井中水面上镀了一层银辉。

  灵璧半跪在地上,抬起袖子将地面上的尘土扫开后,才循着人骨排列的顺序摆了起来。

  婴孩本就个头小,骨骼也不算大,摆来摆去灵璧总觉得少些什么,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寒松带着最后一块骸骨前来之后。

  “降生不久的孩子,又过了数百年,能留下骨头就不错了。”

  若非院判用了什么手段,别说骸骨了,怕是骨头渣子都寻不到。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他们沿着院墙细细走了一圈,倒夜香的走的小门槛下头也挖开了。

  卢致远拉起跪在地上的灵璧,让她给寒松挪出位置来。

  “小师傅且超度亡魂吧。”

  寒松摇摇头,单手竖在胸前道了句阿弥陀佛。

  “贫僧恕难从命,骸骨的确是缺一块。”



第95章【二更】

  “可大大小小的门我们都挖过了, 在下还与灵璧道友走了个头对头……”

  卢致远从后头扑上来, 双膝重重的的磕在地上, 视线沿着骸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按理说不会缺……”

  一句话尚未说完, 后半句咽进了肚子里,因着他瞧见的确如寒松所言,骸骨缺了右手的手掌。

  人要是老死,根本用不着请什么僧侣道士来做法事超度。家里有闲钱的做口棺材, 穷困的便找个草席一卷,儿孙抬着送到坟头就成。

  后人有心了, 清明时节的烧些纸钱。没那心的, 故去之人也不会真的给儿孙们托梦。因着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只要没什么特别的冤情,人死如灯灭, 跟着阎罗殿里勾魂儿的使者便转世轮回去了。

  稍稍死时心有不甘的,便要找位大师来做场法事, 给亡者念叨念叨六道轮回,生死有命的规矩。强留在世间只会让他无法投胎转世,下了地喝碗孟婆汤,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是?

  刚刚脱离肉身的亡魂灵台尚且清明, 能明事理。给他把道理讲清楚,也就自己走了。

  然而有一类亡魂, 死前带着天大的冤屈, 眼睛也闭不上的那种, 只有两个法子才能叫他消停。

  一是打得他魂飞魄散, 不走不行。二便要将尸骨收拾得完完整整,妥妥帖帖,再叫个真正的高人渡化。

  卢致远望着骸骨上缺失的右手手掌,额头生了一层薄汗,仔细琢磨着摆在他眼前的这两条路。

  若将院判鬼儿子的魂魄打散,怕是不等院判来找他算命,先前井中的妇人就得先让他吃些苦头。现下脖子上还隐隐做痛,不久前被妇人掐过的地方还留了青黑色手印,卢致远觉得此路不通,

  二来是掘地三尺,赶在院判从妇人那边挣脱之前,将缺失的手掌寻出来。两厢对比,似乎还是后者更容易,也更符合书中圣人的理念。

  猛的起身,卢致远闷头不语,转身便要再次沿着院墙行走一圈,看看究竟落下了哪道门。

  “当心些,卢小友。”

  卢致远低着头没有看路,等他回过神来时撞上了温热的胸膛。因着对方是个凡人,自然比不上卢致远的力气,被他顶翻在了地上。

  来人是不久前被灵璧抛下的封鸿道人,一手血肉模糊,另一手虽没有血迹沾染,可缺了半截指头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修行之路,切记要戒骄戒躁。”

  艰难起身时,封鸿还不忘提点小辈们修行时的忌讳。

  从宽松的道袍里,封鸿道人掏出了缺失的那只手掌,踉踉跄跄的走的灵璧摆好的骸骨旁,寻到它的位置放了上去。

  放好之后,封鸿道人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叹了口气,抬头问道。

  “这谁摆的?”

  灵璧上前一步,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摆的。”

  封鸿前辈面露失望,半截手指头点了点:“此处,此处,以及此处,统统不对。”

  怀着一颗爱才之心,封鸿一介凡人给几个金丹修士办起了课。

  “不管是修道,还是修魔,修行之士对人的经脉骨骼须达彻悟的境界。”

  小友摆放的顺序是对的,可空隙却不对,孩童的骨骼比之成人当排列的更加紧凑一些。一手血肉模糊几近不能动弹,封鸿用另一只手摆弄了起来。

  然而比起骸骨的摆放顺序,灵璧更加在意的是这只手掌封鸿是从何处寻到的,他与自己碰面的时候,手中可是别无长物。道袍也用腰带系在身上,薄薄的夏日棉布料子贴着胸膛,藏不来东西的。

  手中动作没有停下,封鸿仍旧是一派前辈的姿态。

  “尔等正派修士,往往太过……”

  怎么说呢,封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寻着合适的措辞。

  “太过正经。”

  “既然对手修魔,便当站在魔修的角度来想问题。”

  摆的差不多了,封鸿站起身抱着胳膊自上而下的打量了起来,确认骸骨没有其他差池后,继续道。

  “院判坏了伦常,又使了大力气炼制鬼母,不过是为了防来报复的五通邪神。五通神说白了,也就是山野里的精怪,没得定型。那东西会走人的门么?”

  灵璧点头:“此言不对,凡成精怪能化形的,哪一个不是将自己当人看的?”

  人,都是走门的。翻越高墙的要么是灵长的猴子,要么是飞檐的偷儿,精怪不屑去做。

  封鸿再次摇头,抬起剩了半截的指头往太阳穴戳了戳。

  “灵璧小友,人有正邪之分,修士有善恶之别,精怪自然也有好有坏,有志向高的,也有趣味低的。”

  五通神好淫□□女,食人子嗣,属于品格不怎么高洁的。

  将手放下,太阳穴处染上了血红,封鸿改往墙角处指去。

  “故而门也走,狗洞也是钻的。”

  道人指完狗洞后窃笑了几声,用鬼母来防邪神的手段,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学者做的。你瞧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三个正经仙们的小辈却想不到。

  “贫道往那狗洞下挖了不过一尺,便寻到了掌骨。”

  眼中满是得意,封鸿江双手背到身后。凡人肉身远不及修士体魄强健,封鸿道人此刻精气神儿尚好,双眸亮的骇人,如同有人在他眼底就着干柴燃了把烈火一般。

  精神头儿不错,偏偏身子却扛不住了,手指被方才门外那东西嚼了一根,脸色苍白疼的厉害。按理说封鸿该退到后头,把位置给寒松让出来。

  可他一步未退,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如炬照在了骸骨上。他在等,在等夜色散去,在等朝阳升起。

  “我做法事超度亡魂的时候,小和尚你还不知在何处呢。”

  封鸿抬眼轻蔑的一瞟正要上前的寒松,撂下一句很不客气的话。

  “虽半路入魔,贫道也不曾忘记师门的看家本领呢。”

  余光里瞧见东方有一团强光自云后照来,急速的吞噬着黑暗。

  “就是此时了。”

  封鸿咬破舌尖,指尖蘸着这点舌尖极阳的血,俯下身往骸骨上写起了符文。

  老友啊,你可要吃些苦头了。



第96章【一更】

  超度一类的法事, 向来不在乎做法的人修为有多么高深, 要的不过是情真意切罢了。当然, 若是亡魂实在不愿往生, 必要的攻击手段还是要有的。

  封鸿道人的这具凡人肉身没得半分修为,然胜在情够深,意够切。亡魂不愿离去,他便及时的退到后头, 叫寒松与灵璧两位小友上来挡着。

  在骸骨上用舌尖血画了符文,封鸿绕着地上躺着的故人之子手脚并用的跳了起来, 刚柔并济颇有几分值得观赏的意味。时而单脚呈金鸡独立状, 时而伏在地上呼呼的吹气, 口中还念念有词。

  回忆起寒松在百子城超度亡魂时的场景,灵璧打心眼儿里觉得道门中人真是能臭显摆。坐下念段儿经文不好么, 蹦蹦跳跳的给谁看。

  在座的皆是修士,谁还能因为你跳的好多赏几个银钱不成?

  见封鸿双唇不停的嗫嚅着, 灵璧以为他念的是道家的经典,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听听。可耳朵支棱起来后,察觉却并非那么一回事。

  “好侄儿, 你投胎去罢。留在此地与你父亲置的什么气, 平白害了你那娘亲。”

  瞧着是个道人在做往生的法事,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坟头上交心呢。

  骸骨上用舌尖血画好的符文燃烧了起来, 连带着早已酥了的骸骨一起, 被火舌舔舐着。

  封鸿气喘吁吁的定了身, 后颈出了层汗, 沾湿了穿在道袍里头贴身的里衣,身后传来黏腻的触感。抬起袖子擦了把汗,凡人的肉身果真是不行。

  “我这侄儿心肠软,几句话说完便走了。”

  遥遥朝正门的方向看去,那接下来封鸿等待已久的好戏就该登场了。

  正门处。

  院判的脸被他那鬼娘子抓的是一道又一道,身上规规整整的青衫此刻也是半挂着,若是风大些,就能给他刮掉了。

  唉…

  院判一边努力试图将骑在自己脖颈上的女鬼给拽下来,一边又后悔了起来,怎的当初非认准了她,不听长辈的劝告呢。

  “青楼女子可野,你要是娶了她,家宅不宁!”

  也就是在此地,几百年前院判家中长辈尚且存世,拦着不让新媳妇进宅门。在长辈们看来,背地里供着五通邪神已然是天怒人怨的事了,若将青楼去女娶进来做当家的主母,以后院判该如何在皆礼院立足呢。

  彼年的院判仗着修为高深,顶撞了回去。

  “不娶她家宅便宁么?”

  五通神日夜来闹着要吃小孩,吓疯了家主的好几个小老婆,对上院判的提问,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还真没法子答。

  “娶!有你后悔的时候。”

  撂下这一句话后,家主老爷子便摔了袖子躲回了内宅,气的不肯出来了。

  院判如愿以偿,将新妇领进了家门,日夜恩爱。只是青楼女子的确如同家主所说,性情较之良家子要野。

  每每欢好之后,晨起穿衣,后背总是被她的指甲划伤。一道道的又疼又痒,刺挠着呢。有时他这妻子还会抓伤院判的脖颈,青衫遮挡不住,出门便能叫外人瞧见。

  回忆起旧时的场景,院判闭上双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有我后悔的时候。”

  当时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恩爱,男女间的情趣,如今可有他受的。

  新妇的指尖曾经涂着朱红色的丹蔻,即便抓伤也不会耽搁许久。修士体魄强健,一半日的功夫便会消失不见,皮肤上连道红痕也不会留。

  鬼妇就不同了,她的指甲可是从腐肉中延伸而出的,刮蹭上一下别说半日,就是半个月也不一定能好透了。

  也就是院判肩负化神修为,才能扛得住鬼母的一顿撕咬抓挠。若换了旁的人,哪怕是皆礼院门下的首徒来,半条命都得打进去。

  长长的指甲缝里嵌着从院判身上扣将下来的鲜红血肉,一丝丝的挂着。若妇人动作大些,丝丝缕缕的就从指甲缝里掉落,轻飘飘的跌在石砖之上。

  院判或许还记得旧时的恩爱与耳鬓厮磨,妇人却早就忘记了。她仅剩了而十月怀胎诞下孩儿的愧疚,以及一股烙印在骨子里的舐犊之情。

  想要护我儿周全,即便生时不能,死后亦不能甘心。

  骑在院判脖颈上抓挠攻击的时候,什么莺莺燕燕,海誓山盟的她统统不记得,只一心认定此人害了她的娃儿,该死,千死万死也不足惜。

  耐性被切磨的差不多了,院判反手向后试图去拽妇人的胳膊,不料握住的触感叫他心头一颤。

  记忆里他那新妇,腕子是稀溜溜的,摸上去如同软玉一般。可如今贴在掌心处的,黏腻冰冷且肿胀,稍稍用力一握,皮子下头便像是烂了的桃子般,陷下去化成了脓水。

  院判这双手啊,杀过的人无数。老□□女,剥皮抽筋,坏事做尽,是鲜血缸里泡出来的。甚至不久前,他还在北山寺里亲手将一名妇人的面皮剥了下来。

  按理说,不管摸到什么,院判都习惯了。

  然而亲手葬送了妻儿姓名也丝毫不手软的院判,皆礼院的魁首,如今却似被劫云中落下的雷电击中,收回了刺痛的手。

  怎会如此呢?

  妇人察觉到了院判失神,抓住机会两排尖锐的小獠牙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可院判纹丝不动,即便痛意席卷而来,仍旧没有动。

  身为院判,皆礼院的魁首,比之杀人不眨眼的魔修,百余年来他更多时候是以师的身份接物待人。常常有弟子来他的房内,有时询问修行路上遇到的难题,有时也会问些情感上的琐事。

  有一位院判已然记不得名字的书生,两次在深夜敲响了他的房门。

  头一回,弟子跪在地上神色麻木,抬头看向他时也双目空洞。弟子今岁筑基,斩断了红尘,跳出三界外。生他养他的凡人父母亡故,院里给了他假期回去置办后事,弟子回来后便在深夜敲响了院判的房门。

  “举全家之力,父母将我送上仙山,吃穿用度,不曾亏待与我。可今次回去,抬棺时要孝子贤孙哭丧,弟子却一滴泪也无有。”

  书生空洞的眼中闪过茫然,想要从师尊这里寻一个答案。

  “我可还配读书,可还配做…人…吗?”

  院判给出的答案是修行路上,清冷的性子能走的更远,哭不出来或许并非坏事。因着在院判看来,若是他家宅里的老家伙们死绝了,恐怕不光是哭不出来,他指不定还能站在坟头,拍着棺材笑出声来。

  老东西们早该死了,五通神也是个没用的,光知道祸害家中的小辈,不说去闹闹糟老头子们。

  书生听完院判的教诲,懵懵懂懂的走了。

  院判将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然而几年后又是一个深夜,书生再次推开房门满脸泪痕跪在了院判面前。

  “师尊,今日弟子不知为何,想起双亲泪流不止。”

  因着要摆师尊的架子,院判忍着没有嗤笑出声,而是居高临下,和善的望着这位弟子。

  “无妨,与为师说说。”

  身着青衫的弟子解开腋下的布扣,露出了穿在青衫内的里衣,针线走过的纹路又细又密。可里衣却已然发黄,一看就是贴身穿了许久,且还有因磨损而破烂的孔洞。

  “今日浣洗衣裳的外门弟子把它洗坏了,配了我一颗下品灵石。”

  书生的里衣料子寻常,就是村里妇人纺的细步。若到了修士的城池之中,是没人用它来做里衣的,硌的慌。

  一颗下品灵石足足能买上十余件里衣,想来也是外门弟子爬得罪了他,才赔了灵石了事。

  “可这是家母生前给我做的最后一件衣服,下品灵石买不到,极品灵石也买不到,世间再寻不到了。”

  母亲曾在夜里挑灯,针尖捻过灯芯,一双眼瞪的通红。夏日的热风从窗户外吹进来,丝线上上下下的从布料上穿梭无数次,才有了这件下品灵石能买十余件的里衣。

  当年抬着双亲的棺材,书生不曾落过一滴泪。如今衣衫坏了,眼泪却像是后山的那道泉一般,日夜不停汩汩的涌,打湿脸颊还不算,大有要打湿前襟的趋势。

  没出息。

  院判口中虽安慰了一番,心中却对那书生下了这样的定义。修士就该是没有感情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旦筑基,便是踏上了仙途,此路漫长仅能一人行。妻儿父母,同门和友人,说白了皆是累赘和负担。

  皆礼院杏林三千弟子,全是这般没出息。

  畏畏缩缩,优柔寡断,能成什么气候?路上遇到魔修,一个两个都是被活剐的,挣扎都无力挣扎。

  若非他借着皆礼院魁首的位子还能做些事,否则早就不与臭书生们待在一处了。

  当时的院判断然不会想到,他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曾经看不起的书生呢。本以为血是凉的,心是冷的,可握了握娇妻的腕子,竟叫他的鼻头微微酸了。

  一时间旧时的回忆扑面而来,打了个猝不及防。

  后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疼,院判扭过头去看身后风妇人,肿胀的脸上寻不出曾经的半点踪迹。

  环顾这间熟悉的院落,物是人非。为了一块惊木,奔波数百年到底值不值呢?



第97章【二更】

  院判的目光与那双浑浊的双眼两相交汇, 可惜, 曾经的美目不再能倒映出他的脸了。

  “唉……”

  值不值的,现在想又有何用?

  反正你也已经死了,你我的孩儿也大卸八块四散在正门侧门的门槛下了。即便院判后悔, 觉得不值得又能怎样呢?

  若刚动完手时悔过,将妻儿的魂魄收好, 以他的手段再找具身子放进去还能续前缘。可现在几百年都过去了, 妇人与孩童只剩下仇恨与执念, 灵智全无。

  值不值的, 想他干什么。

  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指腹摩挲着被井水泡的发胀褶皱的皮肤, 双唇早已紧紧的呡上,那声叹息不知怎么, 却还似萦绕在耳边一样。

  “你我也算夫妻一场。”

  院判的话还没说完,妇人反过来就是一口, 从他的手臂上咬下了一口肉来。

  “你瞧, 即便是死了,还是改不了这性子。”

  右手血淋淋的,虎口处缺了一大块肉, 拇指使不上力气了。

  也许是心怀愧疚, 也许是真的被旧日的柔情所影响,即便身上钻心的疼, 他倒没有使什么厉害的手段去对付眼前的鬼母。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言语温柔, 一如数百年前在梳妆镜前, 他从身后走来,双手环住了自己娶进门的妻,下巴轻轻的搁在她额顶蹭了蹭。

  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将人抱紧,道一句我该你拿你怎么办呢。

  二者之间有相似,亦有区别。相似之处是院判难得涌现几分人的情意,区别则在于该拿你怎么办的办上。

  读书人,最好玩文字游戏,搞一个双关。夫妻之间的办,与此刻的办,别看是同一个字,个中含义简直天差地别。

  彼时的办,是你我再续昨夜的缠绵。今日的办,是他在认真的思索,是让她魂飞魄散,还是继续为自己看守家宅呢。

  愁眉紧锁,院判思前想后,头一回在这种事情上犹豫了起来。然而尚未作出决定,院判的心神忽的一动,夫妻二人齐齐的别过头,朝着妻儿葬身的那口水井所在的侧院望去。

  凡人骨肉至亲间都有心神感应,即便远在天边亦能感知亲眷的安危。修士们子嗣难得,常常是道侣二人努力数年,也不一定能在腹中怀上珠胎。

  可一旦怀上,双亲与孩童之间的那种感应,可远比凡人要浓厚的多。比如眼下,他二人目光锁定侧院,心神随之震颤。

  有人已经替他做了选择,父子之间的感应变得越来越浅,逐渐消失不见。那他只见了一面的儿啊,彻底的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院判心中怅然若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而紧接着,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也变轻了。

  鬼母能在世间弥留数百年,凭的就是对孩儿的愧疚,可如今孩儿都不在人世间了,还留着做什么呢?这座家宅中,除了她的孩儿,没有谁值得她护卫吧。

  在井水中泡的肿胀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着,皱皱巴巴的成了皮包骨,黑漆漆的裹在上好织物做成的衣裙里。

  原本妇人压在自己的肩头重于泰山,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就变的轻于鸿毛,丝毫察觉不到重量了。

  妇人不再张牙舞爪,口眼闭着,倒像个良家子了。

  手中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对待一具显然已经离去的肉身,院判如同捧着稀世的珍宝,将她曾经放在心尖尖上的妻子抱着,一同坐在了地上。

  “你叫我拿你怎么办呢?”

  仍是同样的话,与不久前听来又有不同的含义。

  生同寝他做不到,死同穴,他依旧做不到。

  新妇是凡间青楼出身,肉体凡胎活不过百年光阴。入宅门时院判给她服用了不少丹药,希望她能扛到给自己诞下想要的长子。

  然凡人就是凡人,若将尸身丢弃在旷野,三年后骨头都难剩一块。哪怕是葬于棺木之中,稍有不慎不曾封的妥帖,十数年后也剩不下什么。

  如今他的妻已然在世间勉力残存数百年,没了吊着魂魄的那口气,骨肉都是酥的。不消院判触碰,耳畔吹来了一股风,就将她吹散了。

  小心翼翼捧在怀中的人化作齑粉,抓都抓不住,躺在院判腿上的仅剩那件衣裙了。

  “天道无情,为何又要人有情呢?”

  双手将衣裙折叠起来,院判起身的时候小腿打颤,踉踉跄跄在院落中走了几步,也不知是在问天,还是问心。

  “可让我把你那鬼娘子熬死了!”

  天未作出回应,心里也还没有想明白答案,宅院的正门外有个赤棕色的东西嗖的一下窜了进来,足足有一人长。

  院判将衣裙折叠好后收入了虚空之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忽略掉伤痕累累以及身上的血迹,瞧着还真是个清风霁月的读书人呢。

  东方日头升起,夜色被驱逐而尽,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会大亮。

  怀着化神修为,如今的院判并不把曾经供奉过的邪神五通放在眼里。若他当年有这身修为,也不至于寻那麻烦的法子,那杀妻杀子诛心的术法。

  两手交叠在胸前,院判朝着地上趴着的五通神打了个稽首。

  “对不住,久等了。”

  五通是邪神,与蛟蛇一样差临门一脚便能登天与万物同寿。院判是化神,同样距飞升上界差一丝机缘而已,两相碰撞谁能赢呢?

  “二位小友休要走神,快看!”

  封鸿道人蹲身藏在一株树后,抱着胳膊探出脑袋,聚精会神的望着老友与五通神的方向,双眼冒着精光。

  灵璧与寒松收回对视的目光,顺着封鸿所说的方向看去。道袍被风吹拂而起,封鸿观望时对老友很失望,怎么连这也看不透。

  天道无情,却要人有情,若人无情,天道自然难容。

  或许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借着荧惑守心让修界改朝换代。只要他能放心中对妻儿的那份不该有的眷恋,往树底下一站,劫云就来了。



第98章【一更】

  “你们人修啊, 真是过河拆桥。”

  黄皮子四肢伏在地上,赤棕色的皮毛油光水亮, 平日里即便没有承院判的供奉, 却也不曾亏待自己呢。

  它那半张人脸上的眼珠子掉在了灵璧挖好的坑洞之中, 此刻越发的没个人的样子。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在木门上刮擦时一般, 刺耳且叫人脊背发麻。语调更是怪的很,既不是北地的方言, 也不是孩童咿呀学语, 断断续续很是别扭。但语气虽乖, 话中的嘲讽任谁也能听得出。

  “当初你家里的长辈们设下祭台求我, 想要子弟里出一位能庇护家门的修士时,对我毕恭毕敬。”

  嘴角白色的胡须抖了抖,五通轻蔑的笑了声:“我辛辛苦苦助你进了皆礼院,谁料读了几天圣贤书反而不认我这个恩人了。”

  它是山野间的精怪,大半生都待在北山之上, 与山中的狐狸精和孤魂野鬼作伴。然即便如此,黄皮子也知道圣人在书中要求门下弟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院判倒好, 涌泉之恩,恩将仇报。不给自己生儿子吃,娶老婆玩就算了, 还炼了个鬼母折腾它。

  此人不杀, 此气难消。

  宅子中的祭台早就不知废弃至了何处, 写着五通神的木牌估计都被小厨房当柴火塞进灶台烧成灰了。

  什么天地至爱,什么万物灵长,在五通看来人修尽是些不守信用,过河拆桥的宵小。

  院判耸耸肩,家里头长辈们欠下的债,凭什么要他还呢,抬手往北山上指去。

  “先辈们的骨灰都供在北山寺的佛堂里,设下祭台求你的人在那儿,关我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些畜生,灵台不够清明。”

  不过紧接着想到了什么,院判面上的笑意更浓:“若你立刻动身,说不定还能在风吹散骨灰之前,踩上几脚撒撒气呢。”

  佛堂叫那高岭门的小辈一剑劈了,下山的时候院判还特意瞧了一眼,横梁都塌了。佛像不知有几尊尚立着,可佛堂里寄存的骨灰肯定是统统摔在地上碎了。

  人人都想在自己死后,或是自家先祖与神佛摆在一处受万人香火供奉,谁能想到天不遂人愿呢,叫灵璧一剑给劈了呢。

  五通神扭头朝一旁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开口:“你那鬼先祖许我的祭品便是家门中小辈的性命,他个老不死的吃一口我还嫌筋头巴脑的咬不动呢。”

  凡间供奉五通神,多求富贵。修界供奉,则多求仙途畅顺。不论凡间还是修界,敢供奉五通的都是大家门,小门小户的可没人有这胆子。

  邪神和庙堂里高高在上的佛祖不同。你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哭哭啼啼的磕上几个头,道一句只要佛祖叫我暴富,信女愿一生吃素。

  佛祖看你心诚,一辈子也没干过缺德败兴的事,指不定就真的给你天降横财。发达之后佛祖也不求你什么,回来还个愿上炷香便成。

  私自设下祭台供奉的邪神可不一样,想要叫他帮着实现什么愿景,非得拿出更为珍贵的来交换才好。

  五通作为南地的邪神,喜淫□□,食人子。故而非得是大户人家,娶了许多房妻妾,生了许多位后人才能扛的住他。

  寻常人家就俩孩子,双亲便是自尽也舍不得拿娃儿的性命来求财。大门大户就不一样了,为了家门兴旺,一两个孩子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后门再往进抬一个妾侍,一年半载的就有了。

  然你生个孩子最少得一年吧,五通一晚上就给你嘎吱嘎吱连骨带肉的嚼吧了。

  凡间供奉的邪神的,万贯家财万贯至多绵延三代,再往后便寻不出人来继承了。修界里稍稍长久一些,筑基修士八十岁了也跟年轻壮小伙一般,照常娶妻生子。

  世间万物因果轮回,用家族子嗣换修行路畅顺,此后修为精进一日千里。然修士一旦结丹,想诞下子嗣比登天还难。夜里跪在祭台前,五通神趴在上头肚子叽里咕噜的叫,再大的家门也要轰然倒塌了。

  院判活着的千余年岁月里,眼睁睁的看着这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从兴盛至落魄。他杀妻杀子,换来的也不过是百余年族人的苟延残喘。

  反正如今,可仅剩他一人了。

  “那你说该当如何呢?”

  他似是真心求解,思索一番后,院判继续道。

  “如若不然,仙长再宽限我几年,我再去凡间娶个妻回来,生几个孩子给你。”

  五通神后背上赤棕色的皮毛炸开来,院判此言是在是荒唐,且荒唐透顶,完全是在拿这件事来取笑了。

  身负化神修为,就是给他百年,千年都不一定能生出子嗣来。

  “那倒用不着。”

  邪神五通仰着脖子,扯长嗓子嚎叫了一声,像极了山林间的狼在呼朋唤友。嗖嗖嗖的,有同样赤棕色皮毛的东西从门外窜了进来,围着院判停了一圈。

  不多不少,加上先前与他呛声的那一头,刚好五个。

  “我兄弟几个也不和你兜圈子,既然这宅子中只剩了你一人,那你死了我便可以另寻别的信徒了。”

  五通神嘴边绕着一圈白色的毛,也不知它先前吃过什么东西,张开嘴的时候,粘在尖牙上的血迹低落到了白色的毛发上,氤氲成了一片红。

  抬起一只似人手却又有些不同的蹄子,五通往躲在树后不曾发出声响的灵璧那里一指。

  “小姑娘瞧着是个好生养的,她已经应下我了,只要我杀了你。”

  院判朝着五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瞧见了同样蹲在树后的老友封鸿。封鸿双手交叠握在胸前,冲这院判拱了拱手。

  “老友血肉之躯,观战便好。”

  若修士的心眼儿如同针尖般大小,那丁点儿小事也会变成引向绝境的心魔。故而瞧见封鸿藏在树后,院判根本不生气,反而觉得老友果然睿智。

  院判不介意,封鸿自己更不介意了,干脆撩开道袍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清晨的微风拂面,初升朝阳的光洒在肩头,惬意的很,就差给院判击鼓助威了。

  那边的争斗一触即发,寒松不知怎么无心观战,凑近了灵璧低声问道:“灵璧施主,你答应什么了?”

  灵璧满面茫然,自己可什么都没答应,连连摆手:“和尚,我可是正经修士。”

  一手去提披风,发现披风早就不再身上了,灵璧改将抬起的手指向挂在东边天际的日头。

  “我信的商君,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断然不会供奉邪神的。”

  高岭门有规矩,就算是掌门供奉邪神也得乱棍打死。灵璧贪生怕死,寻常的规矩不守也就至多在山门前跪几个时辰,这项规矩要的是命,她不能不守。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偷来的,抢来的,凡以不正当途径得来的,天道都是会让你吐出来还回去的。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二位小友啊,以后说话时当心些呢。”

  话是对灵璧与寒松说的,可封鸿的视线却没有从老友与五通之间移开。

  拂过面颊的微风忽得变冷,空气中弥漫起了茫茫雾气,视野模糊不清。雾气自四周的树木中袭来,团团绕着院判停下,滚滚如同云海一般翻涌着。

  封鸿的这具□□肉体凡胎,折腾了许久累的双眼昏花,再加上迷蒙的雾气,光听见前方的砰砰作响的打斗声,眼中却什么也看不到。

  而两位小友呢,寒松开了慧眼,别说一团雾气,就是几百年前的一团雾气他都能够看透。灵璧则散出了灵识,无处不是她的眼。

  随着一声巨响,灵璧猛的起身,倒吸一口冷气直摇头。封鸿微微颔首,余光里瞧见寒松也握紧了拳头。

  搓了搓手,封鸿焦急难耐,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打斗么?为何要遮遮掩掩。

  “也不知这五通的手段如何?比起我们南地的蛟蛇逊不逊色?”

  放不下前辈的架子,封鸿强做镇定,随口问道。

  “咦……到底是魔修,可真够缺德的。”

  灵璧与寒松对封鸿可没有多少好感,他的问题能不答就不答,谁知道老家伙心里头算计什么呢。

  雾气之中,四只黄皮子跟在那只半人半兽的畜生后头,上下左右乱窜。时而跳到了院判的肩头,时而从他双腿之间钻过,抱着大腿爬了几步便狠狠的咬下一口。

  金丹修士如寒松,铜皮铁骨,等闲兵器即便近了身也留不下伤口。化神修士灵璧只见过自家师尊对阵敌人,甚至不用拔剑,指尖轻轻一弹便能要了对方的姓名。

  听闻还有一位无门无派的散修大能,所有打在他肉身上的攻击,都会十倍反噬到施术者的身上。

  院判也不愧是皆礼院的魁首,手段很是厉害。瞬息之间,一个黄皮子从他肩头掠过咬向其脖颈时,院判眼疾手快抓住了它的尾巴,倒提着拎到了面前。

  “小畜生,除了我那死去的鬼娘子,还没人能在我的脖颈下口呢。”

  黄皮子金棕色的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瞪着院判四肢挣扎着腾闪挪移。可尾巴被院判拽着,挣扎一番无果后干脆也不挣扎了,缩起身子猛的一弹,张开大嘴涎水甩了出去,两排尖牙朝院判的手腕处咬去。

  长臂一甩,似女子浣洗衣衫后那般用力,蜷缩着的黄皮子被甩成长长一条,翻了白眼。院判眼神中早没了读书人的谦和,提着它往宅院里栽种的树木上甩去。

  两排尖牙刺进了树干中,黄皮子的脑袋稀烂,砸射而出一团黄又一团红。

  提在手中的黄皮子立刻没了气息,嫌弃的将它扔到地上,扁了扁嘴,院判还往它尾巴上重重的踩了一脚。

  “五通?现下只剩四通了罢……”

  北山底下藏着龙脉,山上的精怪有许多。院判家里拜的五通,是一窝黄皮子精。为首那头长着半张人脸,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一窝里头它修为最高。

  成精了不忘提点一窝出来的兄弟,愣是带着兄弟几个一起坐上了祭台。眼下好了,兄弟被院判摔死一个。

  为首那只黄皮子,半边人面抽做一团,回头冲几个兄弟吼了一声,孤身朝院判扑了上去。



第99章【二更】

  “好!”

  灵璧双手合十高高举起, 蹦跳而起为那黄皮子叫好。

  黄皮子和院判忙着争斗没有回头瞧她,倒把封鸿给急坏了, 跟着起身凑到灵璧跟前。也不摆什么前辈的架子了, 反正两位小友也只是嘴上管他叫声前辈, 心里头指不定管自己叫什么呢。

  “怎么样了?谁站上风了?”

  封鸿的热情总是为一些奇怪的事物点燃。

  “嘶……”

  灵璧退后一步,仍旧没有回答封鸿的询问, 将寒松拉了起来,踮着脚遥遥指向迷雾深处, 发自肺腑的感慨着。

  “魔修斗法就是比我们正派修士有看头。”

  四大仙门斗法, 各有各的规矩, 且规矩严格的很。要提前半年报名, 提前一月验身,上了擂台还得对决之前,还得两相握手,互道一句点到为止,谁也不能真的下黑手。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吃住修炼都在一座山头,哪儿能真的放下一切去斗法呢。上着师兄师弟的,晚上自己睡觉也会辗转反侧, 夜夜难寐的。

  魔修就不一样了,每一招都是下杀手。能一招要你的命,便不会拖成两招。一剑能刺死你, 就不会将剑尖指着你的胸口, 说我要刺了, 你可准备着。

  院判也好,五通神也罢,身上都背着数不清的人命因果,斗起法来更是精彩。

  比如眼下,院判手中拿着戒尺,嗖嗖的穿刺过迷雾,往四处蹿来蹿去的人面黄皮子身上抽去。别看黄皮子人面那边的眼睛掉出了眶子外,却是一点都不瞎呢。动作机敏的很,叫院判几次下手都落了空。

  “小畜生,怎的躲躲藏藏?”

  作为一个肩负化神修为的大能,院判如今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求着邪神才能进入皆礼院求学的低阶修士了,开口闭口对曾经供奉过的神,没有半点敬重。

  甚至觉着,若非为了防它,自己也不会杀妻杀子。还让她在人间的青楼里做头牌的花魁,无数有钱的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就算自己不为她赎身,也总会有人掏这份银钱的。如若嫁给了老实人,她大概可以和夫君生同衾,死同穴,白头偕老,儿孙绕膝吧。

  想到这里,院判胸中满是愤懑,越发瞧着这黄皮子碍眼。凡间有君臣之别,然帝师手中的戒尺却能上打君王,下打群臣。院判手中这杆借师入道,是皆礼院的镇院之宝。

  下可打皆礼院杏林内三千弟子,上可指镇天道之威。拿着它,院判便是万人万物之师,教训你没得商量。戒尺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锻造,瞧着像木一般温润,被它挨着一下,却似被烧的火红的玄铁击中一般,掌心立刻烧起一片通红。

  院判因着愤怒下了狠手,戒尺猎猎作响,找准机会啪的一声落到了黄皮子的背上。

  赤棕色的皮毛当即被抽出了血,黄皮子怪叫一声,扭过头恨恨的瞪了一眼院判,撅起尾巴扭了两下,一股熏天的臭气便从后头呲射了出来。熏得院判一连退后数步,抬起袖子挡住了口鼻。

  可胳膊还是抬的慢了,口鼻吸入的虽不算多,但当他睁开眼时,双眸已然通红一片。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视野里浑浊的什么也看不清。黄皮子趁机躲进了雾气之中,脚掌上的肉垫踩在石砖上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弓着身子寻着院判的软肋。

  灵璧和寒松他们躲在树后,距离二人争斗所在还有个十余米的距离。然那臭气被冷风吹拂到了他们这里,无差别的熏着每一个人。

  寒松念了个静心咒,只当闻不见。灵璧指尖掐出法诀,在自己四周建了个结界,把臭气拦在了外头。躲在结界里头,她怕一个不够,便又设了一层,方才安下心来。

  身上熏的可是饭庄里弹琵琶小妹推荐的熏香,与世独立又不失俏皮的味道。价值不菲,灵璧足足顶着日头,在算命摊子上晒了数日才攒下了这点买熏香的银钱。

  两位金丹修士有了对抗的法子,同站在一处的封鸿可怜兮兮的没得护卫,双眼被熏的睁不开,跌落到了地上。右手捂住了口鼻,左手不住的在胸口敲锤,好似肺里头阻塞了什么东西,喘不上气了。

  说句难听的话,正派修士不该有的念头,灵璧有了。她乐的见封鸿道人这般狼狈,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各个都吞咽下了难言的苦楚,也该是轮到他的时候了。

  封鸿留了一道神念在这具凡人的肉身之中,本体跟着感同身受,浑身上下寻不到一处不痛的地方。牙关紧咬,他蜷缩在石砖地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凡能沾染气味的地方,起了一层绵密的小水泡,针尖一般大小。

  也不知是痒还是痛,封鸿道人开始在石砖地上打起了滚。小水泡脆弱的很,稍一触碰便从顶部那点红处炸裂开来,流出里头透明却又黏腻的水来。

  山林间寻常的黄皮子,若是遇到危险,也会撅起腚来上这么一招,借此逼退对手。成了精怪之后,它这看家的招数也没有丢了,一股子恶臭能叫化神修士如皆礼院的院判,一时不防下暂且失明,不可谓不难得,不可谓不厉害。

  化神修士都能伤到,封鸿此刻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自然是扛不过的。

  就剩了这一具肉身,封鸿心疼的紧。用了一甲子舍不得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则是他要给自己留一招后手,以防他日真身死,不至道法消。

  这具凡人肉身是他将来金蝉脱壳时的壳。

  挣扎着爬到了寒松脚下,封鸿抬起胳膊去扯和尚的裤脚:“小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抬起头,封鸿定定的望着寒松和尚,再想说些什么,喉咙痛的发不出除了呜呜咽咽之外其他的声音了。

  寒松自高处向下看,针尖大小的水泡从封鸿的脖颈处向上延伸,不过几息的工夫,便攀爬覆盖满了整张脸。甚至连他的眼中,眼白处都是红色的小点,赤红一片狰狞难言。

  佛门里有图册,上绘着地狱的修罗,丑陋至极。可如今在寒松看来,封鸿的模样比之修罗更甚。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灵璧一脚踢开封鸿道人手,他那句小友并不能打动一个剑修。

  诚然,佛祖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前的封鸿确也是人不假,按照佛理来说救了他便等同于建造七层高塔。可封鸿并非寻常人,他是魔修,是杀万人成就自己,不将他人性命也不将自己生死放在心上的魔修。

  眼下救了他一人是功德,可被救活的封鸿指不定转身便能杀万人。届时,那万人的生死是不是会被天道算在寒松的脑袋上?

  故而救还是不救,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寒松是个武僧不假,头脑比起寺里的禅僧来说不够灵光,许多时候不能很清晰的明白佛祖在经文里真言的奥妙与精义。可寒松却有佛心,即便人人都说他嗔心太重,佛心不稳,可他有佛心。

  轻轻推开灵璧的手,寒松冲女施主行了一礼:“当救。”

  也不是和尚不明白灵璧的意思,更不是寒松过分圣母,而是和尚还惦记着天上荧惑守心的征兆。他与灵璧要去屠龙,龙所在的位置,只有眼前这个躺在地上的人知道。如何能不救呢?

  干脆利落的俯下身,寒松拉着封鸿的胳膊,将软塌塌的道人拽了起来。手中如灵璧一样掐了个法诀,给封鸿的身上设了道结界。毒气不再夺取封鸿这具肉身的性命,寒松就不再管了,能喘气能带路就成,有时听着封鸿开口心里还怪烦躁的。

  封鸿是个野心巨大欲壑难填的人,可在这种小事上,他又极其容易满足。比如两位小友抛下对魔修的偏见,留他一条性命,封鸿便十分欢喜。

  手上,脖子上,脸颊上水泡一个连着一个的破裂,又痛又痒难以忍受,封鸿仍旧笑对这场难言的苦楚。勉力撑起身子,坐在寒松的为他设好的结界里,继续向老友所在的迷蒙雾气中望去,即便他什么也瞧不见。

  不过凭借身上的痛楚,以及耳边传来的院判的叫骂声,封鸿便对北地的五通神刮目相看。比之他那头蛟蛇孰优孰劣尚且说不清,却也是难得的有真本事的精怪。

  院判那里刚一受伤,视野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数百年不曾受过伤,情绪一时难免激动。等他镇定下来后,将灵识散到雾气之中,一寸寸的寻起了五通或者该说是四通的身影。

  “小畜生,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抬高了了声音,院判试图激怒躲藏在暗处的黄皮子。

  黄皮子的那尖细刺耳的声音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传来:“瞧你骂人的时候,才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翻来覆去只是小畜生三个字,再寻不出别的新花样了,迂腐之极。

  顶着半张人面的那只黄皮子,后背赤棕色的皮毛底端甚至生了白色的碎毛,活的年岁恐怕少说也有千余年。它又常在人间行走,听了不少咒骂的污言秽语。有问候家族上下的,也有问候身体各个部位的,可唯独书生骂人时与众不同。

  贼竖子,小畜生,便是他们口中能吐露出的最为污秽的言语了。

  “然君子一言,驷马难住的道理你为何不懂呢?”

  肩头忽的一重,脸颊处传来了毛茸茸的有些刺挠的触感,尖细刺耳的声音就从他肩头处传来,院判只觉警钟敲响,胳膊上细软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说好了子子孙孙终生供奉与我,至死方休。为何你家族血脉尚未断绝,就踢翻了我的神台,不给我上供了呢?”

  百余年不曾淫掠过信徒的妻,也不曾生啖过信徒的子,那顶着半张人面的黄皮子一边说话,一边贪婪的在院判耳边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涎水自嘴角低落,浸湿了院判的青衫,在肩头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水渍。

  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法,院判堂堂化神修士,竟然被这畜生定住了身。灵台尚且清明,意识也清醒着,愣是手脚动弹不得。想张口吧,舌头也是麻的,心中骂上百句,别人也听不见半句。

  只能任由那黄皮子的畜生,在自己的肩头闲庭信步,从这边走到那边。涎水滴滴答答的,它伸出舌头在自己的耳朵边舔了一口。

  畜生的舌头上都有倒刺,刺剌的生疼,即便没有下口去咬,却还是将院判耳边的肉带下了几丝。砸吧了几口,黄皮子人面的那半张脸表情似回味无穷一般,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个中的滋味。

  这几百年中,它吃过凡人养的鸡,也吃过养鸡的凡人,但谁都没有供奉自己的信徒滋味醇美。修士修行有正邪之分,正派如四大仙门,坚信唯有走在这条路上,才能登得仙途,白日飞升。

  魔修也有魔修的想法,魔道亦是道,你以善证道,我以杀证道。道不同,但说不定就能殊途同归呢。

  开了灵智的精怪亦是如此,有蹲在佛堂道观外头守着,日夜听高僧讲经,跟着一起吃素的。也有如黄皮子一般,生啖人肉还乐此不疲的。

  “比起幼子来说,你的味道还是老了些。”

  黄皮子再次下口,往院判的脖颈处舔了一口。恰好舔在了曾被鬼母咬过的位置上,腥臭无比,它别过头呸呸呸的王地上吐了几口。

  腹中翻涌而起一阵恶心,黄皮子胡须抖动着,可气坏了。

  等了许多年珍馐美味,怎的会变成这种味道。

  两只前爪搭在了院判的额顶,视线落在了迷雾之外的灵璧身上,心中的不快逐渐消散。只要今日院判身死,它便能再寻新的信徒了。

  那边的女修瞧着就不错,红鸾星动,正是意志最为脆弱的时候。凡间的女子只要遇上和情郎沾上边儿的,再精明的姑娘都要放松警惕。男子可就不一样了,情爱永远抵不上权力与金钱带给他们的满足。

  凡间女子没出息,想来修界的女子也是一样。自己能让情郎对她情根深种至死不渝,女修停了定会二话不说摆好祭台,日日夜夜跪在蒲团之上磕头了。

  想到这儿,黄皮子越发精神抖擞,浑身的皮毛柔顺至极,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比金色还要耀眼。张开大口,两排尖锐的如同小刀子一般的牙,落在了院判的颈上。

  鲜血如泉水,汩汩涌出,青衫被鲜血染红,成了更深些的靛蓝。用力撕扯下一块肉来,黄皮子不曾嚼几口,便仰起脖子吞咽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自肩头传到识海,院判眉头忽的一皱,右手也紧跟着握成了拳。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既是不甘又是愤怒。

  “你这畜生。”

  除了耳鬓厮磨,共度春宵的娘子,还没有谁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咬噬的伤口呢。身体能动了,院判反手拽住了黄皮子的尾巴。



第100章【一更】

  人面黄皮子的尾巴像是抹了油一般,滑溜的抓不住, 从院判的手中逃了出来, 伶俐的跳到了石砖地上。脊背高高拱起, 凶狠的呲着牙, 嘴角那一圈白色的毛被鲜血染的比背上的还要红。

  紧接着三头黄皮子从雾气里钻了出来, 一字分开停在了人面的那只后头,圆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院判。

  未成精怪之前, 他们便是吃肉的。凡被黄皮子看上的猎物, 那就是认准了。不论猎物有多难捕获,它们总能找到法子咬上一口。此之谓天性,成精以后也是改不了的。

  如今它们几个认准的猎物便是站在对面的院判。

  院判视野中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四团影子,加上散开的灵识,才确定了几个小畜生的位置。宅子里那些死透了的长辈们啊,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为何不懂呢?

  肩颈处被黄皮子咬过的位置隐隐作痛, 院判却无心也无力分神治伤,两脚并开与肩平齐,手中执戒尺, 等着小畜生们朝他扑来。

  雾气之外, 灵璧与寒松丝毫没有坐山观虎斗的轻松。灵璧清晰的记得, 寒松在溪谷之中看过了院判与封鸿道人所作所为后说的话,院判做下杀孽不过是为了块惊木罢了。诚然惊木是难得的至宝, 可为之忙碌了千百年叫灵璧难以理解。

  院判那里正和黄皮子斗法, 无法回应自己的问题。灵璧俯下身, 从虚空之中拿出了些低级的治伤丹药,递给了封鸿。

  “多谢小友。”

  封鸿道人接过之后,没有丝毫的犹疑便送入了口中。倒不是他没有警戒心,魔修的戒心可比谁都重。

  只是寒松和尚刚刚救了他,若灵璧给他的丹药致死,方才不救岂不是更省事。

  是故封鸿道人甚至不去寻水送服,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嚼了起来。丹药足有一颗青杏般大小,黑色的药渣粘在了牙齿上,苦涩的滋味自舌尖蔓延。

  好不容易将伤药吞进了肚子里,封鸿身上的水泡蔓延的速度见缓,虽仍旧青泡泡的,起码比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眼白处的红色斑点淡了下来,封鸿抬头瞧见灵璧仍蹲在自己面前。即便他什么也瞧不见,小友仍是挡住了他观战。

  灵璧欲言又止,双唇嗫嚅了好一阵子,声音才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值得吗?千百年的岁月,求一块虚无的,不知能否存在的惊木,值得吗?”

  封鸿听了后稍一愣神,紧接着身后一热,他回头瞧见寒松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显然也在等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自从与两位小友相识,封鸿一直摆着前辈的架子,时不时的提点他二人一番。

  然而灵璧也好,寒松也罢,谁也不想要他的教导。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让两位小友真心等着他来解惑。

  封鸿盘腿坐在地上,招呼身高树大的寒松坐下,和尚站着太高了,光是抬头看他,封鸿都觉得脖子酸痛。

  寒松不是别扭的人,走到了灵璧旁边,顺势与她一起并肩坐在了石砖地上。既然要为两位小友解惑,封鸿还着真摆了一副师长的架势。

  方才痛的在地上打滚,道袍皱做一团,拉平了褶皱之后,封鸿双手搭在膝上,回忆了一下教导弟子的方法。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虽说是儒家的理念,在此时却最为适用了。

  封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提出问题的灵璧,反问了起来。

  “尔等修仙是为了什么呢?”

  灵璧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道:“长生。”

  修行之路漫长,凶险,且苦。恐怕也就只有长生这一条,能够诱惑着修士踏入仙门,或在各地秘境里游历,或与世隔绝待在洞府里闭关苦修了。

  筑基者可活五百载,结丹的能活千年,元婴修士存世五千载岁月,化神可活万年。修士所求的长生是有尽头的,唯有突破境界,白日飞升去往上界,才能继续活下去。

  “修行是为了长生,长生之后呢?”

  封鸿继续追问。

  长生也不是永生,之后自然是继续修行了,谁也不能懈怠。否则生命即便漫长,却仍有尽头,到了日子没能突破境界,还是会化为一捧黄土。境界越高,突破越难,化神修士已是登顶的大能,却百中取一能踏上去往上界的仙途。

  其余剩下的,多半还是要死在这方小世界里的。

  封鸿耸耸肩,释然的笑了起来:“修行是为了长生,长生之后却仍要修行。穷极一生,戒绝欲念情感。无妻,无子,无能两肋插刀的友人,只剩了漫长且看不到终点的修行,又值么?”

  说的灵璧陷入思索,封鸿将矛头对准了一旁的寒松。

  “你日日夜夜侍奉佛祖,诵读经文,跪在地上磕头。佛祖能给你什么?身为出家人,你甚至不能跟佛祖提要求,你当无欲无求,当六根清净,当甘之如饴的向它叩首。”

  “可你见过佛祖现身显灵么?”

  抬手往北山寺的方向指去,他继续说道:“不久前,我曾在你们的禅房里,用你的匕首,刺死了一个无还手之力的妇人。佛祖也好,佛子也罢,没得人上来拦我呢。”

  “千百年的岁月,侍奉着这样的佛祖,值得吗?”

  寒松眉头蹙起,在牢狱里见到灵璧时他就知道一定是北山寺里发生了什么,如今听封鸿道人一说,他们竟然还在寺中杀人了。

  “佛祖教你普度众生,教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人都死在它自己眼皮子底下了,它却无动于衷。”

  封鸿言语之间很是不屑,什么真神佛祖统统虚的很,骗人唬人罢了。

  “小师傅,侍奉它你值得么?”

  灵璧与寒松二人被封鸿说了个哑口无言,明知他话里的都是歪理,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反击,僵在了原地。

  封鸿见他不言语,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故而,二位小友觉得院判值不值呢?”

  值得二字虚无缥缈,灵璧认为封鸿道人的回答没有问题,是自己询问的方式不对。同样没有回答封鸿,灵璧继续开口问道。

  “前辈觉得院判为了一块惊木,对不对呢?”

  道人活了千年,歪理一堆一堆的,对上灵璧如此直接刺耳的问题,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比先前回答时还要来的轻松。

  恰好雾气中传来一声黄皮子的尖叫,封鸿便借此举例。

  “黄皮子天生吃肉,若非要它吃素便是有违天理。草地里的羊天生吃素,你若以荤腥饲之,亦是有违本性。你们正派修士本心纯善,若有人逼着尔等杀人,那是他不对。”

  说着封鸿道人的眼神冷了下来,明明眼前只是一具凡人的肉身,本该毫无大能的威慑力。可不知怎么,被他瞧了一眼,灵璧的背后便出了一身的毛毛汗。

  “贫道与院判呢,娘胎里便心眼子黑,用生辰八字算下命格,天生的大奸大恶之辈。”

  封鸿盘着腿,嘴角的笑意里满是阴冷。

  “逼着我们行善,恐怕也不对。”

  放在膝上的双手向前伸去,反手将掌心向上,掌背贴在冰冷的石砖上。

  “这双手,就该沾满鲜血性命。你教它救人?”

  脑袋摇的如同凡间孩提手中的拨浪鼓,封鸿连连拒绝,无法想象自己救人的画面。

  “做不到的。”

  “还有……”

  封鸿的歪理一条接着一条,说了这么多,竟然还有。

  灵璧可听不下去,抬手朝他眉心点去,如同在北山寺时给自己下的定身咒,她也封了道人的肉身。从身后抽出师尊的巨剑,剑身银光闪烁,刃处吹毛可断,往封鸿道人的腕子处比了比。

  压低了声音,灵璧半跪着凑到封鸿耳边:“若前辈这双手注定沾满鲜血,那我就只能砍了它。”

  “我的心也黑了,要挖出来看看吗?”

  封鸿虽不能动,开口却是跃跃欲试的野,好似灵璧答应了,他就会真的解开衣衫将胸膛袒露一般。

  “小丫头,你这涂着丹蔻的手中沾过人命吗?若你愿意,此路大可自贫道起。”

  灵璧还要再说,寒松的掌心往封鸿额头拍去,给他下了个闭口禅,封了道人的喉舌。将封鸿推到一边,寒松拉起了灵璧。

  “那边快要打完了,女菩萨不必与魔修争一时高下利弊。”

  且看看谁占上风,以此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做才是正途。雾气比之方才似乎淡了不少,从朦胧一片将万物隐于其后,到如今几乎不用散开灵识,光凭肉眼便能隐隐约约的瞧见里头的人影了。二人并肩站着,吹拂过衣衫的风越来越大,视野里也越来越清明,再有不多时便能看的清清楚楚了。

  而被寒松定身的封鸿,背对着迷雾,虽能察觉雾气正逐渐消散,可视野里既瞧不见老友,也瞧不见五通,心里急躁的很。且后面还有一句论证他没有说完,如今憋在嗓子眼,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真是难受极了。

  还有……

  你二人明明是天注定的姻缘,右手小指有月老牵的红线。非得叫一个修仙,一个参佛,两人你清心我寡欲,才是有违本心天性,错上加错,千万般不对的。



第101章【二更】

  封了喉舌,道人心中即便有再多的话, 也说不出口。

  当雾气被风吹散, 里头的一人四兽也打的差不多了。寒松与灵璧肩并肩, 齐齐朝着那处看去。

  院判勉强用戒尺撑着身子, 双腿打颤站着, 但肩头时不时的瑟缩一下,仿佛今晨的风再稍稍大些, 他就要被刮倒在地上了。脸上全是一道道的血痕, 每一条都深的可见皮下暗红色的血肉,伤口不住的流着血,自脸颊向脖颈处流淌着。

  肩颈的伤远比脸上要来的重,青衫连带骨肉,被黄皮子撕扯下无数块。腰上,大腿与小腿上,这里缺一块, 那里缺一块。

  若非修士的身体不能与凡人同日而语,怕是早就撑不住了,乱葬岗上叫野狗啃噬后的无名尸也比他好的多。

  受了如此重的伤, 院判竟还能笑出声来。在牢狱中他曾听封鸿说了南地蛟蛇柳仙的厉害, 登天化龙闻所未闻。如今一瞧, 北地的邪神也不输毫分。

  想来对上蛟龙,他一个化神修士也就至多狼狈成如此罢。

  院判这里伤的重, 几个黄皮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三头瘫倒在地上, 四肢不住抽搐着, 嘴角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血。背上,腿上,全是被戒尺抽打的印记,皮开肉绽好不残忍。

  那只盯着半张人面的黄皮子尾巴被院判拽断了半截,丢在不远处。后腿似也受了伤,一瘸一拐的拖着那条没力气的后腿,爬向了几个黄皮子兄弟。

  伸出舌头在它们面上舔来舔去,舔舔后脑勺,舔舔嘴角,可几头黄皮子愣是睁不开眼睛。不多时的功夫,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了,气也不出了。

  呲着牙恶狠狠的扭过头,五通一窝如今就剩了他一只,以后也用不着什么信徒搭台子祭拜,一头黄皮子可就只能找个凡人做出马仙了。

  想再继续争斗吧,不论是黄皮子也好,还是院判也罢,都没了气力。彼此大眼瞪小眼的,你看我我看你,无人上前。

  中间的石砖上到处是拖拽的长长的血痕,阳光一照,泥泞又肮脏。也就是眼下还是清晨,要换了晌午的时候,叫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得臭了。

  灵璧稍稍后退一步,双手持剑,默默催动法咒。这时候差的就是临门一脚,只要有人补上一刀,院判这个魔修就该去地底下的油锅里炸了。

  封鸿察觉到了巨剑的威严,想要阻拦却无法出声,心里头着急,替老友担心。人人都要死,修魔之后死的机会更大些。可对魔修来说,若被天道雷劫劈死,与仇敌斗法战死,自己修炼出了差错血脉爆裂而死,都是体面的死法。

  唯独落魄潦倒之时,叫个正派小辈补刀死了,小辈还把他多年来积攒下的东西拿了,那就叫憋屈。

  灵璧手中的剑,带着巨剑尊者三分修为,对上如今重伤的院判,一击之下也有几分胜算。佛修要戒杀生,灵璧不想寒松为难,将此事揽在了自己的肩头。

  高岭门是法修治下,规矩至上。杀人偿命,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双手高高将巨剑抬起,剑身上带着日头也照不暖化不开的冰冷。

  院判察觉到了危险,目光随着直觉望向灵璧所在。他见过女子柔情似水,也见过女子含羞带臊的用扇子半遮半掩面庞,低头颔首,浅浅的笑着。

  唯独没有见过女修能如眼前之人一样,明明面目眉眼柔和,却有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威严,仿佛她便是天地间的法,手中的剑便是天道赐予她惩戒罪人的武器。

  一股危机感自心底升起,院判踉踉跄跄的挪了一步。可惜小腿上的肉被黄皮子咬了大半,没得支撑一时站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啧啧啧,瞧瞧人家这徒弟。”

  实现挪到了躲在最后头卢致远的身上,院判苦笑几声。不管他是不忍,还是不敢上前,院判都看不起。没个大丈夫的气势,既然决定了判离师尊,就干脆做绝一点,从灵璧手中抢过巨剑,扎在师尊胸膛好了。

  躲在后头算什么真英雄?

  灵璧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巨剑朝着院判遥遥挥斩而下,剑身落在了地上,剑光却斩在了院判的胸膛上。

  鲜血喷涌而出,戒尺跌落在了血泊之中被浸湿又没过。

  剑气入了身后,顺着筋脉四处横冲直撞。都说巨剑尊者稳坐当下化神修士里的头把交椅,以前院判还不信,如今从这霸道的剑气让他信了一半。

  心口刺痛之下,识海中里混乱成了一片,耳边回旋着拜堂夜里,他给那新娶的妻取下钗子梳头。她说,你我生同寝,死同穴。

  那时听了,院判还觉得可笑。谁知一语成谶,真要死同穴了。

  距离鬼母化作齑粉的位置不过剩了几步,院判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过去。双手掌心贴在石砖上,脑袋无力的垂了下去。

  “可惜,可惜了我的惊木。”

  与五头畜生斗法之后,院判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叫带着巨剑尊者修为的剑气撞来撞去,体内的脏器一片稀烂,想来剖开定是碎肉一般。

  “封鸿道友!”

  闭上双眼前,院判冲着老友所在唤了一声。

  封鸿听见了,喉舌被封无法回应,只能在心中应下。

  “若道他日得了机缘,送一块惊木到我的坟前。”

  如此,他走也安心了。

  卢致远别过头,直等到院判的声音与呼吸停了,才终于缓步上前。走到血泊前停下脚步,伸手将院判掌心里浸满鲜血的戒尺捡起,点在了师尊的眉心。长长的叹了口气,卢致远蹲伏下身,不知该拿身上的青衫怎么办了。

  黄皮子拖着断了的后腿,扬起脖子吼了一声,朝灵璧爬了过去。半条尾巴没了,爬的时候失了平衡,分外的别扭。

  后背上皮开肉绽,黄皮子爬到灵璧脚下时早就没了夜里的神气,侧过脸用长毛的那边脸对准了女修。眼珠子滴溜溜的圆,黑漆漆的似凡人家里饲养的乖巧的猫咪。开口也没了夜里相遇时的神气,不再用小姑娘称呼灵璧。

  “仙子,你看我像个什么……”

  斗法之后,黄皮子的声音更加难听了,仿佛说话的时候有人捏着它的嗓子。在黄皮子看来,灵璧用巨剑斩杀院判,而她之所以能斩杀院判,是自己和兄弟们拼来的。如此一说,她与自己就该是同一阵营的。

  做不成五通邪神,又受了如此重的伤。多年来的修为和院判一战之后所剩无几,只剩下了一条路走,便是做一头寻常的黄皮子精。

  “仙子,你快瞧我像什么?”

  黄皮子服了软,垂下脑袋一副求饶模样,向灵璧讨起了封正。只要灵璧说你像个人,它便能化形,尚有一线生机。

  灵璧收起刚刚放下的巨剑,蹲下身捏起黄皮子的脑袋,将它那半边人面对准了自己。

  “让我仔细端详端详。”

  毛茸茸的手感,却因被血液染了,传到手心时很是黏腻。院判该死,五通也不无辜。

  “即便长了人面,可我看你,还是个实打实的小畜生。”

  话音一落,半张人面生出了赤棕色的毛发,嘴唇,眉眼,鼻子统统消失不见,仅剩不多的修为也成了水中的泡影,转瞬即无。

  气愤至极,黄皮子咬向了灵璧的手指,可惜伤的太重,两排尖牙没等沾上皮肉便脱落了下来。尚且完好的三条腿软了下来,身子里没了气力,黄皮子跌在石砖上,爬也爬不起来。

  千百年里做下的孽,苦主可都要来寻了,黄皮子都不用灵璧下手,估计活不到今日太阳下山,皓月当空。

  卢致远回过神,示意灵璧和寒松可以先行离去,城中烂摊子交给他,北山寺也是狼藉一片等着人接手呢。

  寒松道了句阿弥陀佛,揪起封鸿道人的后领,将其往肩上一扛。

  “女菩萨,贫僧且先回北山寺瞧瞧,明日再出发。”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灵璧听到这话,瞬间软了下来,拽着了和尚的胳膊。

  “不瞒你说,北山寺的佛堂没了。”

  寒松大胳膊上的腱子肉跳了跳,转过身来露出迷惑的神色。

  “施主切莫拿贫僧取笑。”

  北山寺的佛堂里供奉着佛祖菩萨,每一尊他都曾亲手虔诚的拭去过尘埃,每一座他都在蒲团上日夜跪拜过。尚未辟谷的和尚们省吃俭用,只为了给佛祖塑个金身,怎的会塌呢?

  灵璧搅着双手,低下头不敢回答。

  “我那时魔怔了……灵台不清明的……”

  寒松把封鸿道人往下一抛,快步朝着北山寺的方向走去。灵璧唤了一声,没等到和尚的回应,捡起封鸿扛在肩上,跟了上去。

  “寒松,你听我解释…当时院判剥了那位待产妇人的面皮,还戴在了自己脸上。封鸿那个老混账又用你的匕首刺死了她,我一时上头……魔怔了……”

  封鸿道人被人扛来扛去没了脾气,望着老友倒下的尸身,心中暗道,若他日真的得了机缘,定会给他往坟头送块惊木。

  荧惑守心,帝王生死朝代更迭,神龙坠地圣人出世。

  院判一死,难不成是应了卦象?这天意啊,叫人捉摸不透呢。



第102章【一更】

  寒松是护寺的武僧,广义上来讲, 他需要普度众生。可众生多了, 大多轮不到他来度。寒松肩上所扛的责任, 便是保住北山寺。

  住持允他们酒肉穿肠过, 可也要他们佛祖心中留。如今听闻灵璧把佛堂给劈了, 如何能够不焦心呢。甚至顾不得和尚苦修当步行的规矩,一路飞驰前往北山。

  城中巡视的儒修还不知自家的院判已经陨落, 瞧见寒松没有头发的脑袋后, 不少都围了上来想要阻拦。

  寒松的禅杖左右甩了两圈,生生将他们逼退,给自己让出了通往北山的路。灵璧在肩头扛着封鸿道人,几次险些没有跟上寒松。

  心里头十分愧疚,她甚至生出一种只要佛祖愿意,她也不去屠龙了。就留下帮着北山寺一砖一瓦的修建佛堂, 反正她千年的寿命还剩九百载,肯定盖的完。

  唯求寒松能不生自己的气。

  一路追着和尚行到了北山脚下,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不少和尚沙弥, 肩上扛着一个破布做的扁扁的包袱,三五成群的下来了。

  跟在他们后头的还有早先寒松救下的凡人们,痊愈了的自己走着,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的,互相搀扶着, 蹒跚着下来。

  寒松拽住了一位背着包袱下山来的师弟, 询问起来。

  “这是作何?”

  师弟双手抱拳, 弯下腰冲寒松行了一礼。按理说吧,恭恭敬敬的没有问题,可他行的不是可不是和尚的礼,而是寻常修士会面时的礼。

  “寒松师兄,我等还俗去也。”

  一夜之间,沙弥的下巴上顶起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按照北山寺的规矩,元婴以上的修士才有留胡须的资格。

  沙弥们都得刮的干干净净的。

  小和尚视线越过寒松的肩头,瞧见了后头气喘吁吁,扛着一个道人赶来的灵璧,冲她稽了个首。

  “道友。”

  灵璧没有听到小和尚准备下山还俗的话,她还以为是自己用剑劈了人家的佛堂,就不配被叫女菩萨了。把封鸿从肩头放下来,灵璧单手指天,对天道发起了誓言。

  “小师傅,他日住持归来,罚什么我灵璧都认的。”

  更多的和尚从寺中走了下来,在看见灵璧与寒松的时候停了下来,人人都背着包袱,一个两个都要还俗。

  “说来还是灵璧道友的话,叫我等醍醐灌顶。”

  寒松回头看向灵璧,灵璧对上寒松的目光,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一副投降的模样。

  “我那时有些走火入魔,识海里混沌一片,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

  灵璧是不记得了,北山寺的和尚们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永生难忘。谁能想到他们日夜供奉着的佛祖,教导他们一心向善的佛祖,到头来却是这世上心地最冷硬的人。

  为何高高在上,受信徒的日夜供奉。真正到了他该显灵的时候,怒目金刚也好,度苦厄的菩萨也罢,一个也没有出手。

  因着出家人忌杀生的清规戒律,他们甚至不能上去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儒修剥了和尚们救回来的妇人面皮,眼睁睁的瞧这道士夺了妇人的性命。

  北山寺,本该是一片净土,如今早就被血色沾满,不干净了。

  “听了女菩萨的话,我等思虑再三,决定还俗。”

  和尚们三三两两并肩,朝寒松点了点头后,撂下还俗两个字后越过他向山下的城池走去。而这些准备还俗的和尚里呢,大多面上满是迷茫。

  北山寺的和尚们,像扫地僧一般自己寻上门来的是少之又少。大多是家里实在养不活,丢在野外的弃婴。比起其他的山门来说,寺中和尚修行的资质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能捡回一个寒松,住持都以为是佛祖显灵了。

  和尚们千百年,自记事起便在寺中度日,随住持下山化缘,也是偶尔为之。凡间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不知,也难怪茫然的很。

  除了他们之外,陆续下山的和尚里,还有几个瞧着极不寻常。眼底通红,因着牙关咬紧,腮帮子突起了一块,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平日里北山寺中,寒松自己是最凶的一个,谁见了都害怕。

  可如今下山的和尚里,表情比他更凶的不在少数,随手拽住了一人的袖子,寒松按住他问道:“你也要还俗?”

  寒松拽住的这个,是北山寺性子最软的一个。晨起去佛堂供奉的时候,连个位置靠近佛祖的蒲团都抢不到,可他却是最心诚的那一个。日日夜夜诵读佛经,能把佛祖的箴言倒背如流。

  怎么连他也要还俗了呢?

  被寒松拽住的小和尚挣扎起来,试图从师兄手中将胳膊抽出。然他毕竟是个禅僧,没有寒松的气力大,挣扎半晌也未果,梗着脖子回道。

  “我要下山去将贼人杀尽。”

  目睹山下城中的凡人与低阶修士死在北山寺内外,不仅叫灵璧的灵台不清醒,还混乱了不少人的识海。眼前这个和尚显然也是入了魔障,还不曾出来。

  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脸颊也因气氛而憋的通红。

  “那些穿青衫的书生,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灵璧听了这话,抽出巨剑横在山路上,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立身在剑上站定,两臂张开,高呼一声。

  “诸位师傅且慢下山!”

  蜿蜒曲折的路从山脚下一直蔓延至山顶,而及至此刻,仍有人陆陆续续的下来。再迟回来一会儿,北山寺怕是要空了。

  他日北山寺的住持大和尚归来,对着一座空空如也的寺庙,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昨天夜里,是我走火入魔……”

  灵璧抬手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继续道。

  “在下对佛祖虽不信奉,却是真心敬重,各位切不可被我的胡言乱语所迷惑,失去了出世的本心。”

  数不清的人正对着自己从山下走来,唯有寒松的背影出现在了灵璧的视野之中,孤身自山脚向上前行。



第103章【二更】

  道士也好和尚也罢,皆是方外之人, 讲究一个出世。

  北山寺的和尚一直锁在高墙之中, 不曾见过几次外头红尘里的风景。头一回被红尘惊扰, 即是血雨腥风, 没有几个能够招架住的。比如寒松拉住的, 还是个禅僧,如今面目狰狞倒像个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了。

  去他的戒律清规, 他要下山快意恩仇。

  灵璧的阻拦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和尚们一个又一个,绕过了闪着寒光的巨剑,回头遥遥冲寒松行了个礼,转身毫不犹豫的下山还俗去了。

  不曾入世,谈什么出世?贪嗔痴恨爱恶欲,一样都不曾体会过, 又如何做得到六根清静呢?

  北山寺的和尚们下山还俗,灵璧与寒松, 谁也拦不住。

  住持曾说, 寒松佛心不稳,整日去后山打老虎,远不如寺中的禅僧们本分, 能在佛堂里一连独坐数日。可正是将彻底自身献与佛祖的人啊,当佛堂倒下的瞬间, 他们心中的佛便也轰然跌下神台了。

  寒松抬起了早已磨烂了黑色布鞋, 逆着同门的师兄弟们, 反其道而行之,向山上走去。

  虽千万人,吾往矣。

  和尚们倔起来,脾气又臭又硬,灵璧拦来拦去,愣是一个都没拦住。从巨剑上跳下来,她将其插到背上的剑鞘中。小跑着到了封鸿身旁站定,微微弯下腰,一手揽过道人的膝窝,另一手横穿封鸿的脖颈,用力一抬将人扛在了肩上。

  快步追在寒松身后,灵璧作为劈倒佛堂的罪人,心中惴惴不安,随护寺的武僧一起踏入了寺门之中。

  刚一进门入眼便是半山腰上颓然倒下的佛堂,房顶早已褪了颜色的琉璃瓦散落在地上,支撑屋顶的横梁与柱子,也七倒八歪的。

  佛堂里的泥塑比起金杯秘境中封鸿道人立的那些,不知高大了多少倍。许是金杯秘境中两三个摞在一起,也没有这里的一个高。

  没了木门与屋顶的遮挡,佛堂里头的神像露了出来。尚且立着的,有的慈眉善目端坐在莲台上,眼神柔的如同夏日流淌着的泉水。有的手持法器,怒目而视,面目凶恶。

  这些佛像实在是太高了,光是瞧上一眼,便叫灵璧生出一股子敬畏之心。想来要是昨日夜里,叫她看到佛像,指不定就不敢劈了。

  缩着脖子,灵璧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双唇紧闭着,也不敢开口,只是跟在寒松的身后,扛着封鸿道人一步步的往石阶上走。

  凡间的那些低阶修士在这里养伤的时候,帮着僧人们修了不少东西。比如脚下的石阶,灵璧与寒松刚来的时候,一阶宽一阶窄,一阶高一阶低。修士中有几个泥瓦匠,不知施了什么术法,竟能叫台阶一边儿大小了。

  稳步踏到了石阶的尽头,灵璧偷偷抬眼去瞧寒松,和尚一路上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叫灵璧慌的很。

  然而光顾着瞧寒松了,一时没有留意脚下,灵璧一个踉跄肩上扛着的封鸿道人甩了出去,自己堪堪站稳了身形。然而当她低头看到是什么绊了自己的时候,比摔倒了还要惊惧。

  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泥塑的耳朵,从不远处一尊佛像的面首上跌落,耳垂又厚又大。

  没有去扶封鸿起来,她紧闭双眼,学着沙弥们的模样,两手交叠竖在胸前。

  “佛祖勿怪,昨夜是我不对。信女愿……”

  想了想,灵璧继续。

  “信女愿一生吃……信女愿吃百年素。”

  一辈子太久了,毕竟以她的资质,结个婴还是没有多大悬念的。

  寒松一直沉默着,他护了百余年的北山寺,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幅破败模样。抬腿迈过一尊罗汉的臂膀,行走在不知该算在佛堂内还是佛堂外的地方,寒松与那些下山的和尚一样,遇到了信仰危机。

  自记事起便信奉的佛祖,到底值不值得信奉。

  脚下有一个被尘土掩埋了的蒲团,寒松蹲下身将其捡了起来,抖掉了上头的浮土,提着蒲团向尚且立着的佛祖走去。

  佛堂里的塑像中,有菩萨,有罗汉。他们如同凡间庙堂里的臣子一般,躬身立在佛祖的两侧,佛祖便是这佛堂中的帝王,一人独享万人的崇敬。

  抬脚迈过被倒下的砖瓦砸到地下的门槛,寒松踩在了北山寺难得的平整的石砖上。对无欲无求的僧侣们来说,也就只有佛堂值得他们的敬重了。

  蒲团丢在了地上,寒松站在一旁犹犹豫豫的,不知该不该跪下来。纠结的太久了,以至于跟在寒松后头进来的灵璧都先跪了下来。

  瞧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灵璧,寒松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不知心里琢磨着什么。半晌后和尚跪在蒲团上,却不像灵璧一般垂着头。

  往日里来了佛堂,寒松觉得自己愚笨,听不懂住持说的佛理。通常跪在禅僧的后头,又怕住持和尚提问,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看着地砖出神发楞,琢磨众生皆苦是什么意思。

  而今,佛堂里只有他与灵璧,寒松反而抬起了头。

  仰着脖子朝着高高在上的佛祖望去,与他四目相对,想寻一个答案。

  “你究竟值不值得我信奉呢?”

  佛祖只是微笑着回望,厚厚的耳垂及至肩头,目光慈悲一视同仁。除了灵璧那边传来的悉悉簌簌的声音,佛堂里静的骇人。

  四周散落着摔在地上的泥瓦与瓷罐子,碎裂了一地,里头颜色或深或浅的黄白色粉末混杂在了一起。

  山野之中常有风,如今佛堂里没了遮挡,风更是如影随形。时不时的便有一股子吹将进来,裹挟起那些细碎的粉末,转着圈儿的起来打旋儿。

  这方小世界中,人死之后当留全尸厚葬。偶尔有人断了胳膊断了腿,还得找殓师给补全了,放进棺木里入土。唯独北山脚下城池中的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大多将先辈的尸身火化。

  骨灰放入坛子里,送入北山寺中的佛堂与佛祖一起受和尚与信徒的供奉。

  如今倒好,无数人骨灰同北山色的佛像一样,倒在了地上。跟别人的掺和在一起,被风吹散了。

  寒松猛的想起在金杯秘境之中,封鸿道人立下的那些泥塑。

  封鸿道人祸害的苦主们,明知他就在里头,但因着那些神像日夜被人供奉,早已有了神格。即便是他与灵璧,斩向神像也会受到惩戒。

  “女施主,是你劈的?”

  终于开了口,寒松跪在蒲团上,转身面向灵璧问道。

  灵璧双手伏在地上,额头贴在石砖上,看起来比来进香的信徒还要虔诚。听见寒松叫她,赶紧抬起头,前额处红了一片。

  嘟嘟囔囔的,灵璧担心坏了她与寒松之间一路走来的情谊,好一会儿憋的脸色与前额一边儿红,才点点头。

  “是我,可!”

  解释的话憋到了肚子里,倒不是灵璧不想解释,是寒松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便黑着脸将脑袋转了转了过去,不再将目光投放在灵璧身上了。

  委屈巴巴的跪好,灵璧恢复了方才的姿势,前额贴在石砖上,蹭了一脑门儿不知道谁的骨灰。

  “佛祖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了。”

  左手食指往寒松处指了指:“你可千万别怪罪他,虽说寒松是护寺的武僧,可那时他不是被抓走了嘛……想要护您也有心无力不是?”

  声音压的低,叫风一吹便散在了空中,灵璧继续着。

  “外头那个穿道袍您看见了吧,他才是罪魁祸首呢,您要是怪罪,就怪他。”

  灵璧抬起头,因着佛像太过高大,扭的她脖子疼。

  “怪谁也不要怪寒松呀……”

  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担忧寒松,灵璧将其归咎为心里头有愧。神佛这东西呢,向来小心眼子。灵璧在凡间行走算命的时候,那些不信神佛的,即便是在寺庙的墙根儿里撒一泡野尿,倒了晚上仍旧能够安眠。

  可若是来进香的信徒,进寺庙的时候没按规矩,踩了一下门槛子,就得倒好几天的血霉。别看高高在上,可竟是欺负老实人。

  灵璧担心佛祖将她的罪过怪在寒松身上,而一想到寒松要替自己受罚,她就浑身上下不得劲儿。

  要知道灵璧可是个闯了祸后往师兄弟上推锅毫无愧疚之情的人,干了坏事后被捉到,不管掌门怎么问,灵璧都会咬紧是师兄撺掇的。

  趴在地上,她自己也奇了怪了。

  若寒松开了慧眼,此时定能发现灵璧内心的纠结,然而他眼下,有别的事操心。

  灵璧用剑劈刺肉佛伪神,都能叫反噬的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佛堂里的,可都是被供奉了数不清年头,自老祖建寺时就立在这里的真佛。

  外头东倒西歪,罗汉的脑袋都从脖子上掉下来了。为何……

  寒松再次回过头,上下打量着灵璧。身上挂了些彩不假,可一瞧就是与人斗法时留下的伤痕。但全须全尾,半点没有叫神佛反噬的痕迹在。

  青丝柔顺的盘着发髻,有几缕因着取了金簪,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面庞。黑靛靛的,半点无有被天雷轰过后的焦黄。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寒松眼神冷了下来,胸中热血跟着降温。他一膝抬起,撑着站起身来。从乾坤袋中唤出了禅杖,恰好山风吹来,让锡杖上的零碎叮当作响。

  灵璧这里还替寒松操心呢,他却一点儿不恭敬,竟然不跪着,反而站了起来。若不是怕佛祖生气,她都要起身过去把寒松按在蒲团上了。

  还不好好向佛祖悔过?被神佛惦记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寒松的不敬远比灵璧想象的来的猛烈,来的多。锡杖抬起又落下,和尚上前一步,朝着佛祖的塑像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长腿向上一抬,寒松一跃而起上了神台,停在了一位罗汉的脚边。他的个头已是高大,但与神像一比便显得异常渺小。

  “和尚,你发的什么癫?还不赶紧下来?”

  灵璧心急如焚,双手竖在头顶,上下的挥动。

  “佛祖佛祖,这可是你门下的弟子,可不能真的怪罪。”

  她这里朝佛祖替寒松求着情,和尚的忤逆之举却还在继续,似没有听到灵璧的呼唤一般,寒松手持锡杖,朝着佛堂里正中间的佛祖走去。

  怒目金刚自上而下狠狠的瞪着寒松,寒松只当没有瞧见,停在了佛祖的脚下。他抬起锡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探查其中深意的笑容,狠狠的将禅杖尖端处如同刀斧的那一块,刺向了脸台上佛祖的赤足。

  泥塑应声破裂,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往地上散落。

  佛像倒是没什么反应,底下的灵璧跳了起来。两步并作三步跑过来,伸长胳膊试图将寒松拽下来。

  “疯了疯了,你快些下来罢!”

  寒松往外头瞧了瞧,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不理会灵璧,他拔出锡杖高高举起,紧接着再次插到了佛祖的赤足上。

  一只脚碎了,神像失了平衡晃荡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摇摇晃晃的似要坍塌。

  如今顾不得什么恭敬与否,灵璧一跃上了神台,拽着寒松拖到了下头。二人一连向外飞驰,身后有风袭来,停下身子再回头去看,连佛祖也倒了下来。

  紧紧的拽着寒松的手,神像险些就砸到他了。

  “和尚,住持回来可得说清楚,佛祖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灵璧通红的前额染上薄汗,上气不接下气。

  寒松这次倒是出乎意料,没有挣脱开女施主的手。原来他们供奉许久的,不是神啊。

  环视了一周破落的北山寺,寒松将锡杖丢到了脚边,嫌弃的望了一眼。

  “贫僧我,也要还俗了。”



第104章【一更】

  “你想好了?”

  不知寒松为何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灵璧拽住了这就要往山下去的和尚, 吞咽了下口水, 严肃的问道。

  还俗是大事, 对和尚们来说, 天大的事。

  她在饭庄里听弹琵琶小妹唱过一首曲儿, 说的是庵里的姑子思凡。光是夜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祖犹犹豫豫便唱了一整天。当然最终会情郎的诱惑, 让她背弃了佛祖, 可毕竟人家还仔细思虑了大半夜呢。

  和尚你上山时还虔诚无比,怎的来了佛堂前突然闹起了妖?

  “想好了。”

  佛像轰然倒塌之后,溅起尘埃无数,呛的寒松抬起手捂住了口鼻。一脚踢开了脚下的佛祖臂膀,寒松的声音在灵璧耳边响起。

  “这些统统非是真神。”

  北山寺所有的香油钱,不是拿来给塑菩萨, 就是给佛祖贴金身。数千年来,无数的僧侣在此坐化, 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省吃俭用供奉的, 只是毫无法力的泥塑而已,非得气的活过来不可。

  非是真身四个字叫灵璧回过神来,抬头往天上瞧去, 日头高高的吊着,晃了她的眼。无有劫云, 亦无有雷声轰轰。

  自己与寒松的举动, 是称得上辱没真神的, 可上天竟然不曾降下惩戒,也没有要降下惩戒的意思。

  学着寒松的样子,灵璧抬起脚轻轻的踹了下一尊倒下的罗汉。脚尖刚刚触及罗汉的前额,她便警惕的朝着天上再次看去。

  依旧晴空万里。

  胆子稍稍大了些,灵璧从虚空之中取出自己画眉用的黛来,蹲下身将罗汉一只上挑着的眼拉了下来。凶光在瞬间消散,怒目的罗汉被灵璧的眉黛改了改,竟生出了几分俏皮来。

  蹲在地上日头晒得后背发烫,将使了大半的眉黛收回了虚空之中,灵璧双手撑着膝头站了起来。即便是凡人在家里供奉的灶王爷,那也该有点灵性吧。算了,这样的北山寺,寒松离了也罢。

  绕到倒下的佛像后头,灵璧从菩萨大腿下头将不知是谁丢下的一件僧袍拽了出来,递给了寒松。

  “别看大夏天的,敞着怀可容易着凉的。”

  寒松接过后瞧了瞧,上头沾着些许血迹,不过既然决定还俗,还忌讳这些琐事作什么。顺手披挂在了身上,寒松扛起被灵璧丢下的封鸿道人,作势便要往山下走。

  灵璧依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蹦着越过拦路的泥塑碎块,跟寒松念叨着。

  “昨夜那妇人生产,诞下了旱魃,被老混账和院判带走了。”

  虽然在牢狱时寒松不够清醒,却还是记得封鸿道人怀里头抱着个什么东西,然而等到了宅院时,双手空空又没了。

  “老畜生还说,旱魃属火,蛟龙属水,想要屠龙不能没了它。”

  “贫僧知晓了。”

  寒松停下脚步,将肩头上老混账向上托了托,灵璧跟在和尚后头,他停她也停,即便不知为何停。

  多半还是舍不得吧,毕竟住了百余年,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肩头扛着封鸿,灵璧只好隔着僧袍拍了拍寒松的胳膊。

  “无妨,你多看几眼,以后就不能回来了。”

  还俗的和尚倒是还能出家,就是不能在原来的寺庙了,今日下了山,北山寺便算是与寒松断了缘分,死生不复相交。

  找了块石头坐下,一晚上把灵璧折腾的厉害。金丹修士几年不睡觉的多得是,灵璧多年来仍如凡人一般夜夜安睡的陋习害的她困的要命。坐在石头上哈欠连天,张开嘴后能瞧见红色的舌。

  寒松停下倒不是为了与北山寺道别,因着他瞧见了石阶下方站着一人。北山寺的和尚不是都走光了么?定睛一瞧,寒松与石阶下方的人目光撞在了一处。

  脸皱皱巴巴的,眼角纹路深的能够夹住过往的蚊虫,双手握着扫帚兢兢业业的扫着尘土。扫地声瞧见寒松后,冲他笑了笑,脸上的沟壑更深了。

  灵璧抬手擦掉了眼角因困意袭来而流出的泪,扫地僧她也识得,抱着孩童们唱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的家伙。

  “老师傅,和尚们都走了,你就不还俗么?”

  灵璧从石头上起身,即便寒松没有开口,一路走来灵璧也能看出他这个闷葫芦心中所想了。干脆替他问了出来,省的和尚下山后惦记。

  扫地的老和尚将扫帚立在一旁,连连摆手,喊了回去:“佛门净地,女菩萨不得喧哗!”

  明明老和尚的声音比灵璧还大。

  眼下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灵璧拽拽寒松的袖子,低声问:“可要告诉他?”

  供奉的了千百年的佛像没有神格,与路边孩童活尿泥捏的小人儿也差不多。

  寒松心里琢磨事情时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掐的封鸿道人生疼,然口舌被封着,只能是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脑袋对着寒松的后背,封鸿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等到日后相见,得叫小友吃些苦头。

  想了好一会儿,寒松缓步下了石阶,与老和尚站了个面对面。老和尚抬起手,在寒松开口劝解他之前先出了声。

  “我与你们不一样,天生一张白花花的纸,我是红尘里打过滚的。”

  说着老和尚山下的方向指了指:“底下的人啊,心都黑求了。”

  瞟了一眼从阶梯上走下来的灵璧,老和尚压低声音糙的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覆上了寒松的胳膊,反过来嘱托起了他。

  “小和尚下山要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寒松低头瞧了瞧,老和尚的手背满是皴裂的痕迹,皮肤薄的不像话,能够清晰的看到底下的筋脉与血管,他推开了扫地僧的手。

  “可我此去不是化斋,而是还俗。即便遇到了女人,又躲什么呢?”

  出了北山寺,寒松不止要屠龙,还当入世。



第105章【二更】

  老和尚摇摇头,想再劝劝寒松。

  “我在凡间时, 有这么一句话。越是漂亮的女子, 就越是大骗子。”

  修界女子各个美貌, 与寒松并肩站着的灵璧, 若有人牵头弄个评选, 夺不得头筹也能拿个三甲。要是女菩萨生在凡间,就算是富甲一方的商户, 也得被骗的只剩下里衣和大裤衩子。

  “我知道, 老师傅您也去饭庄里听曲儿么?嗨呀那段儿戏可真是绝了,小无忌的娘亲……”

  灵璧尚未察觉老和尚是在诋毁自己,还跳上前以为寻到了知己。写这出戏的是个修士,每次闭死关出来,便放那么一段儿给茶楼。

  客人们刚刚听上瘾了,修士便又回洞府了闭死关了。灵璧从小听到大, 熬死了两个说书的,愣是还没写完。回想起来, 好似距离上次更新有个十几年了, 可别时那位修士闭生死关没扛过去吧?

  心里头不由得失落,原本想要与老师傅探讨一番情节,现在也没了心情, 垂头丧气的退到了身后。

  老和尚见状,还以为是自己戳中了灵璧的心思, 上前几步拽住寒松。

  “听我一句劝, 即便是入世, 宁沾染人命,也不沾染姻缘。”

  住持都说过,修罗海每岁有百余正派修士加入。其中走火入魔者,心术不正者加起来不过三十余,剩下的都是为情所困。情之一字,往往不知为何而起,却又叫人一往而深。比之世上最猛的□□,都要叫人沉沦。

  寒松听了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冷冷的回看着老和尚,一句话也不说。

  老和尚恨铁不成钢,收回手走向陪了他一甲子有余的扫帚,大力在地上挥摆了起来,尘土无数飞扬而起,呛的后头的灵璧咳嗽不停。就连寒松身上扛着的封鸿道人,鼻尖都刺痒着红了一片。

  “贫僧言尽于此,既然决心还俗,就速速离去。”

  单腿向下,长过一人的扫帚横扫过了寒松脚下,带起了一股风。

  北山寺中不修术法的和尚有许多,禅僧里大半是手无缚鸡之力,比起山下的书生还要弱上几分。扫地声也是其中的一个,平日里只能耍耍嘴皮子,这还是寒松头一回见他动手。

  瞧这气势,倒不像没有修行过的寻常和尚了。

  “这便走了!”

  瞧见老和尚变脸,灵璧走上来拉住了和尚的袖子,恭恭敬敬的对扫地的和尚说道。

  她听过不少快意恩仇的江湖恩怨,里头最厉害的往往是藏经阁的扫地僧。北山寺有没有藏经阁灵璧不知,但扫地僧就在眼前了。除非晚班不得已,还是不能叫寒松与老和尚对着干。

  “走啊!”

  拖着寒松下了山,灵璧双手缓缓关上了北山寺的大门,将佛门净土与滚滚红尘隔绝开来。数日之前,她与寒松敲开了寺门,今日又亲手关上。

  不过几日之间,四大仙门散了两家,还真应了荧惑守心朝代更迭的卦象。

  寺门外寒松与灵璧朝山下的城池走去,寺门内老和尚独自一人拖着扫帚,清扫起了破败荒芜的佛堂。扫走了尘土之后,小心翼翼的将从佛像身上的碎片捡起,能拼的拼一拼,不能就堆在一旁,等着闲下来慢慢修复。

  反正岁月漫长。

  寒松与灵璧知晓佛像里没有神格,扫地僧又何尝不知呢?然而佛像虽是假的,北山寺里的佛法却是真的呀。

  寺中到处散落着被沙弥们抛下的经文,老和尚一本本的捡了起来,抖掉了上头的尘土。将佛经上卷了边儿的书页压抚舒展,往石头上摆好,让头顶的艳阳好好照一照。

  “也不知还俗了的和尚,能回来几个呢?”

  话本子里说,神仙们觉的九天之上寂寞,仙子们也好,仙君们也罢,排着队的跳诛仙台,只为了凡间红尘里的非凡热闹。且下了凡的,多半是九重天所有的天兵天将下来捉,一个个的也梗着脖子说不回去。

  下了山的和尚们,多半也是如此。

  在北山寺里养好了上的低阶修士,为了报答僧人的们的恩情,纷纷将其请回了自己家里住下。等着下山杀个血雨腥风的和尚,一进城池察觉气氛不对。

  身着青衫的儒生们将城池里清扫的纤尘不染,丝毫闻不到血腥气了。若非亲眼所见,和尚们谁也不敢相信当初就是这群人在冷血的屠戮生灵。

  卢致远带头,领着皆礼院的青衫儒修们,撩起长衫跪在城门楼外。前额贴着地面,双膝紧挨着石砖,脑门儿通红一片。

  在瞧见从山上下来的修士与和尚之后,重重的的磕起了头。

  “我等有罪,但凭惩处。”

  皆礼院的儒修,有天生心眼儿坏的,跟了院判便无法无天。即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能将其归罪为在听从师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儒家至理。

  还有如卢致远一般的,明知院判有错,却还是选择沉默,躲在后头隔岸观火。故而穿青衫的书生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无辜之人。

  院判一死,卢致远手里拿着象征权柄的戒尺出现在了人前,成了皆礼院新任的魁首。而他上来后第一句话,便是要求众人赎罪。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凡有罪的,都该认罚。

  几个不开眼的书生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卢致远的鼻子骂,你他娘的说的叫人话?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那是法家的名言,吾辈儒修守个什么劲。

  卢致远二话不说戒尺敲将过去,便没人敢上来拦了。也就有了如今的场面,青衫儒生跪在城门前,咚咚的往地上磕头,血流如注亦不停歇。

  “但凭惩处。”

  进城的修士们咬着牙关,只当没有瞧见,越过了儒生们。脚步都不曾停顿,一家一个领着和尚们进了城。

  家里开酒馆的,将旗子洗净挂在外头。开饭庄的,洗菜杀鸡烈火烹油。开铁器铺子的,炉子里重新燃起了火,铁水化的通红流进了模具之中。

  “女菩萨喝茶。”

  和尚们还了俗,而在北山寺养伤的修士,言语之间却带上了沙弥们的习惯。

  “往日里都是我婆姨操持这些,你瞧我如今一人,连好的茶叶都寻不到了。也不知道那婆姨藏到了什么地方,叫我寻不见。”

  “你们不恨么?”

  刚刚进城不久的灵璧被拉到了一户人家里,手中接过修士递来的热茶,对他们的平静惊讶不已。

  “恨啊。”

  修士的腿尚未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给灵璧喝寒松端水的时候,用了好大力气才没有撒到外头。

  “怎么能不恨呢。”

  眼圈红着,鼻尖酸的要命,修士看起来也有个四十大几岁,抬起袖子快速的抹过眼角,别过了头去。

  “我那婆姨是个苦命人,在娘家叫后娘打骂,跟着我也没享过福,老了老了,还赶上这么一出。”

  妻子死在他身后,他为了逃命,甚至不敢停下看他一眼。

  “她想要个金簪子,我都舍不得。”

  啪的一声,眼前的男人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抽,五根指头的印子留在了面颊上。他腿脚不稳,这一下又用了狠力气,一时没有站稳歪在了地上。

  灵璧立刻上前去扶,瞧我这张破嘴,问的什么劲儿。

  男人推开了灵璧的手,扶着一旁的桌子自己踉跄着起身。擦了脸上的泪痕,苦笑着开口。

  “可日子还得过不是?就算了城门外那些儒生都死了,也换不回我的婆姨了。”

  另一杯茶递到了寒松的手上,男人将沾染了茶水的手贴在身体两侧蹭了个干净。

  “女菩萨与小师……”

  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下山的和尚可都还俗了,再叫小师傅便不合适,男人嗫嚅一番换了个称呼。

  “女菩萨与寒松道友若不嫌弃,不妨留在这里住上几日。家里丁大点地方,我不信还找不着婆姨藏的好茶了。”

  “无妨无妨!”

  灵璧不顾茶水滚烫,咕咚灌了两口。

  “这茶就不错,怪有滋味的,不须麻烦了。”

  男人点点头,下唇抖得厉害,眼泪在眶中打转。

  “既然如此,二位不妨先休息,我……”

  他往门外指了指,似想离去。

  “你忙,不用管我们的。”

  灵璧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囫囵。

  修士转身离开,还不忘带上门,屋内只剩了灵璧与寒松两人。

  “嘶嘶嘶嘶……”

  男人刚一出门,灵璧便伸长了舌头,疼的满地踱步。

  “可烫死我了。”

  也活该挨烫,谁让自己非要问呢。

  寒松端起茶杯,吹开上头飘着的细碎茶叶杆子,果然不是什么好茶。呡了一口没有茶叶的清香,反而有些上头,他面露不解。

  “这茶不好。”

  灵璧脚掌不离地,口中烫出了几个水泡,大着舌头回道:“我的没尝出味道来,管他好不好,凑合喝不就行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何要说茶好呢?”

  和尚自记事起便在北山寺中,不懂凡间的人情世故。

  “我是出家人么?”

  灵璧指着自己,转过身来问寒松。

  寒松沉吟了几息,回道:“那若施主问起,贫僧无法承认茶好。”

  灵璧的手指从自己的胸膛移到了寒松身上:“你是出家人么?”

  寒松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俗了,贫僧这个自称也不能用了。

  “我不懂,为何你要欺骗他。”

  嘶嘶几声,灵璧往寒松身边坐下,抱着胳膊回看他。

  “你呀,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城中的牢狱被卢致远封着,封鸿道人给他们指清了路,可灵璧与寒松一时之下尚不能进去。里头乱糟糟的一团,须等到卢致远带人清理完毕,算算院判究竟做了多少孽之后。

  尚且需要几天的功夫,这段时间灵璧与寒松要先借宿在城中修士的宅子里。

  “想不想入世?”

  双眼明亮,似夜里的星辰,灵璧从藤椅上起来,立身在了寒松对面。

  和尚点点头,还俗不入世,算什么还俗呢。

  “随我来。”

  拽着和尚的袖子,灵璧拖着他往屋外走去。

  右手刚刚扶在门上,墙角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封鸿道人扭来扭去想要从绳索里挣脱。灵璧瞥了他一眼,右脚踏出门槛前冲道人开口。

  “前辈,你这凡人肉身出去了可不一定回的来。”

  北山寺中,修士与和尚们亲眼所见,他用佛门的匕首刺死了刚刚生产过的妇人。

  城中的和尚们不比在北山寺时,因着要守戒律清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行凶。如今怕是瞧见了封鸿,一个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了。

  封鸿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安安分分坐在墙角不说话了。

  寒松与灵璧一起出了宅院上了街道,和尚们换下僧袍,脚不着地忙忙碌碌,帮着路两旁的商家们收拾屋子。房顶又炊烟袅袅升起,鼻尖能嗅到葱花在热油中烹出的香气,耳边叮叮当当,铁匠铺子里几个男人光着膀子敲出了火树银花。

  “此之谓,烟火气。”

  灵璧深深的吸了一口,她最爱凡间,也最爱凡人。只要还留着性命,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压着心底的苦楚,重获生机。

  走着走着,一家饭庄的伙计挂出了旗子,正随风飘扬着,灵璧示意寒松跟上。

  “每间饭庄酒楼,都有个弹琵琶的小妹。”

  “客观,您几位?”

  小二眼圈红红的,似是刚哭过不久,但见了客人,仍旧在脸上挂了笑询问。

  “两个。”

  伸出两根手指,灵璧抬脚迈入门槛。

  小二视线越过灵璧的间,瞅了好几眼:“就您一个啊……”

  “嗯?”

  灵璧一听这话猛的转身,身后竟真的不见寒松。

  饭庄隔壁是家卖金玉的店铺,寒松站在里头,一脸茫然。

  “给我婆姨买个簪子。”

  “谁是你婆姨?”

  店家瞅着寒松的光头出神,山上的确下来不少还俗的僧人,可也不能这么快便成了亲吧。

  谁是婆姨寒松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婆姨是什么意思。



第106章【一更】

  首饰店的掌柜从柜台子后头绕了出来,手里头拿着账本子, 挨着寒松转了两圈, 上下的打量着眼巴前的和尚。

  城中人谁都知道, 北山寺的和尚穷。寒松脚踩一双黑色的布鞋, 鞋底子都快磨烂了。就算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婆姨, 可上哪儿凑钱去呢?

  然,城中的修士与百姓皆承了北山寺和尚救命的恩情, 总不能把恩人赶出去不是?

  掌柜的将账本子抱在怀里, 不住的点头:“小师傅真有几下子。”

  小二最会察言观色,听掌柜的语气和善,便从柜子里头将金簪子放在托盘中双手捧了出来。端在寒松的跟前,示意他开始挑选。

  寒松垂着脑袋,拿起这根看一看,拿起另一支瞧一瞧, 在识海之中勾勒着灵璧将它们插在发髻上的模样。

  和尚看簪子,小二看和尚。店家的小二也是该当嫁娶的年纪, 可好些年了, 街里街坊乡亲们给他介绍了不少,愣是没成一个。如今倒好,还俗的和尚都要比他早一步成亲了。

  “有没有那种……”

  寒松抬手将小二端着托盘推远, 手指往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一指:“叮叮当当,戴上去晃荡着, 还响的。”

  “小师傅是说步摇?”

  掌柜的上前, 把小二拽到了后头, 亲自接待寒松。

  北山寺里住了百余年,偶尔下山化缘。寒松知晓妻子的涵义,却不懂何为婆姨。同理,他知道女修头上戴的是簪子,可步摇是什么便又是一头雾水了。

  “随我来。”

  掌柜的见和尚面露难色,也不问那么多。说的再好听,也不如把真东西摆出来,叫客人过过眼。

  拉着和尚上了楼,皆礼院的书生虽说杀了不少人,但东西却分毫未动动。转念一想,没动也是应当的。一来钱乃身外的阿堵物,是书生们口中的脏东西。二来修士用不着这些凡人花里胡哨的物件。

  二楼开始发黄的墙面上星星点点的溅着暗红色的血迹,掌柜的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只当没有瞧见。压住了涌上鼻尖的酸,从架子后头取出了几个木头做的小盒子。

  不同于寻常首饰店铺里珠光宝气的盒子,他手中的这几个朴素又别致。

  “我娘子出身北山林子里的村落。”

  掌心拂过盒子上刻着高山流水的花纹,眼中满是赞赏:“她们村子里,把桦树皮扒下来刻处精致的纹理。”

  “你摸。”

  他把盒子向前一推:“天下寻不出比她更好的手艺了。”

  桦树寒松见得多了,不怎么稀罕,他掀开了掌柜推上前的木头盒子,仔细看起了里头亮晶晶,金闪闪的簪子。

  赤金嵌着红绿色的宝石,俗气。

  绿油油的翠玉,剔透够了,可无有丝毫灵气。

  看来看去,有支银簪子不错,是寒松想要的晃荡着,风吹来时叮当做响的所谓步摇。可与其他的一比,却又显得太过黯淡,没得生机。

  “小师傅,选好了么?”

  掌柜的在一旁催促,老实说,店子开张了不假,他却没什么心思做买卖。

  “要不把你婆姨叫来,戴上试试?”

  小二适时的捧着铜镜上前,镜面儿打磨的分外光滑,清晰的倒影着人的面容。

  “师傅你刚还俗没几天,还不知女人们的心思,可难伺候了。”

  似是颇有心得,小二给寒松上起了课。

  “你这样冒冒失失的买回去,婆姨心里肯定不欢喜。”

  楼上就他们三个人,小二却仍是极度警惕,压低了音量生怕谁听见一般。

  “哪怕是你婆姨亲自选的,回去之后还是要挑挑拣拣的。”

  寒松听了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乐店家小二的意思,抬手在自己的戒疤上摸了摸,开口道:“那二位施…”

  施主两字出口之前,寒松及时的改了口。

  “两位道友且稍后,我去叫婆姨过来亲自试试。”

  蹬蹬蹬跑下了木梯,寒松踏出了金玉店铺的大门,站在石砖路上往隔壁的饭庄里张望。灵璧没有能前后看五百年因果的慧眼不假,可瞧个和尚并不费力气。

  女子的手拍上了僧人的肩头,不大高兴。

  “你跑哪儿去了?”

  “去给你买簪子。”

  寒松脱口而出。

  抱着胳膊一连后退几步,灵璧满脸的不可思议:“簪子呢?”

  “还在里头,店小二说你们女子小心眼子,非得叫我带你亲自去试试。”

  往隔壁指了指,寒松继续:“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

  回忆起了百子城中的旧事,灵璧没有动身,仍旧停在原地。

  “你可有钱?”

  “要钱做什么?”

  寒松活了百年,所受之物全是别人白给的。他化缘的时候拿不下了,凡人们还非要给他。

  嘴角牵起苦笑,灵璧拽过寒松的胳膊,拉着他往饭庄里走。寒松在踏入门槛时停顿了一下,似还惦记着隔壁的首饰铺子,灵璧用力一扯,把他按在了饭庄里的椅子上坐下。

  一手提起茶壶,往他面前的杯中添了水。

  “入世的第一要义,拿别人东西是要给钱的。”

  寒松不懂灵璧的意思,为什么他拿别人的东西要给钱呢?往日跟着住持下山化缘,敲开门后别人给他吃的穿的不说,还要往他的钵盂里放几枚铜钱呢。

  在和尚的印象里,拿别人东西时,别人该给他钱才是。

  二人说话的工夫,恰好屏风后头弹琵琶的小妹唱完了一首曲子,在座虽没几个客人,却都掏出银钱朝她脚下扔了过去。灵璧示意寒松听看,并解释了起来。

  “你我喝的茶,听的曲儿,吃的饭,凡间所有的东西都得花钱买。钱呢又都得赚。”

  夏日顶着三伏酷暑,冬日扛着三九严寒,灵璧为了赚钱买消遣,可受了不少的罪过。

  “我为了几个银钱,撑着摊子给别人算命,很辛苦的。”

  寒松从怀里掏出了钵盂,离开北山寺时没有如禅杖一般被他丢弃,往桌上一放。

  “以后我化缘养你。”



第107章【二更】

  赚钱一事在寒松看来,似乎并不艰难。寺中僧人下山化缘, 每每都是他带回来的东西最多。别看寒松的神情凶, 但他的模样俊啊, 即便脑袋上没有头发, 依旧比其他有头发的男人们好看的多。

  光是那个后脑勺, 就能让开门的大娘心疼的要紧,把枕头下的钱都拿出来给北山寺捐成香油钱。

  故而寒松对灵璧说什么我化缘养你时, 是认真的。

  甚至让灵璧惊讶的是, 寒松话音刚落,他端在手上的钵盂里头,隔壁桌的客人走过来往里头丢了几枚铜钱。和尚掂了掂,铜钱在钵盂里滚来滚去,声音脆的很。

  “够给你买簪子么?”

  把钵盂里的钱倒在手心里,寒松将三五枚铜钱递给了灵璧。

  屏风后头弹琵琶的小妹收了银钱, 开始莺莺燕燕的唱起了另一端儿戏文。说的是一位天上的仙女儿背着王母娘娘下凡,在人间遇上了遇上了一个养牛放羊的穷苦男儿。

  这男子别看穷, 可有一个大子儿就给仙女儿花一个, 宁愿自己喝西北风,也不能把他的仙女儿给饿着。仙子很感动,就嫁给了他。

  后头是老套天兵天将下凡捉拿仙子, 灵璧听的多了连耳朵也不抬。从寒松的手里把铜钱捏了起来,往怀里一揣。

  “当然不够, 簪子可贵了。”

  妇人的金银玉器, 丝绸罗琦怎么能用铜钱来衡量呢?铜钱只能在街边儿买碗凉茶, 连馄饨都买不起。

  “我再去。”

  听到不够两个字,寒松立刻捧着钵盂转身,打算在这饭庄里走一圈。因着僧人一天里只能化缘七次,化得着便能填饱肚子,化不着就饿着。若真的遇上手里没有银钱吃食的,往往会在和尚们开口之前,便摇头说不。

  而手里有闲钱的呢,为了能让和尚多化些香油钱,也多半会在僧人们开口之前,便将馒头也好,铜钱也罢,丢在和尚手中的钵盂里。

  金杯秘境之中,虞山道士做百家金钱剑的铜钱便是这么来的。

  只是在寒松看来,化缘与讨饭没有多少区别,不愿意做罢了。可如今想给婆姨买簪子,化缘便是他能想到最快的方式。

  灵璧是来带着寒松入世的,带他见识凡间热闹的,怎么能叫寒松为了跟簪子讨饭呢。抓住他的胳膊,灵璧把寒松按到了椅子上。

  “你已经还俗,化缘是和尚的事。”

  寒松闷闷的将钵盂收起,说还俗之前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如果不能化缘,那以后自己就只能和其他修士一般辟谷,餐风露宿了。

  察觉到了和尚闷闷不乐,灵璧将茶杯推了过去。

  “赚钱以后再学,今日入世,我教你花钱。”

  茶是灵璧花钱买的,寒松端起来喝的干干净净。屏风后头软软糯糯的歌声,也是要花钱买的。灵璧提起茶壶,带着寒松坐到了前排的位置。

  城中的商铺子刚刚开业,东西还没置办齐全,小二端上来一盘儿花生米,低声带着歉意。

  “客官见谅,店里如今只有这些了。”

  若是仅有凡人居住的城中,家里头有人离世,那都是要歇业办白事的。遇上个孝子贤孙,能在炕头歇三年。而这种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中呢,也不是说对故去之人就没了情意。他们更多的是白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独自一人时以泪洗面。

  一地一风俗而已。

  是故眼前的花生米虽然简陋了些,店里的客人没一个说不好的。

  花生米在滚油里炸过,处在金黄与焦棕色之间,上头均匀的裹着细碎的盐粒儿。往嘴里一送,嘎吱嘎吱脆的很,还有油气儿。

  寒松学着灵璧的模样,食指中指夹起一粒向空中一抛,张开嘴在下头将掉落的花生米接住,嚼了起来。

  “凡间热闹的地方不少,青楼酒肆赌坊画舫…”

  这些地方灵璧也没去过,热闹归热闹,祸祸人的地方。她是带着寒松入世,也不是带着寒松入魔,饭庄里坐坐得了。三五天之后,二人还要接了旱魃去屠龙呢。

  “只是那些都是腌臜地方,藏污纳垢。”

  从怀里掏出方才自寒松手里接过的铜钱,灵璧将手探到了地上,把铜钱顺着屏风的方向滚了过去。

  小妹不知唱的些什么,没有一句中听的。刚唱完了仙女儿下凡,就唱起了沉香救母,灵璧可不乐意听了。真不知道编故事的人跟仙女儿们有什么仇,冒着被压在山下永不见天日的危险,下凡就找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

  连妲己妺喜这样的妖精,化形之后还知道找个帝王来续姻缘呢,仙女儿们可真没出息。

  钱滚了过去,灵璧就能点些自己喜欢听的了。屏风后伸出了女子的手,腕子又白又细,虽说瞧不见小妹的面容,可光凭这只胳膊,也叫人浮想联翩。

  “美人儿!给唱个好听的!”

  旁的人若说这话,就是轻浮的浪荡子,掌柜的和小二会提着扫帚将人打出去。然而开口的是灵璧,声音比小妹还要脆还要甜,叫人生不出别的污浊念头来。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也就没有搭理。账本子拿在手里字也是倒着的,眼神定定,也不知掌柜的在看些什么。

  小妹接起了银钱,隔着屏风能瞧见她扶了下头上的金钗,右手放下落在弦上,琵琶声便在饭庄一楼的大堂里回响了起来。

  “小和尚下山要化斋,老和尚有交代……”

  嗯?

  灵璧的眉头蹙了起来,寒松也停了伸向油炸花生米的手,将目光挪到了屏风上,定定的望着藏在后头的女子。

  不大对劲。

  这支曲儿,是老和尚唱给小和尚听的。而除了僧侣之外的人,凡哼着这个旋律的,都是怀着嘲讽的心。若在酒馆与饭庄里唱起来,那后头跟着的不是花和尚,便是疯和尚,总之是过不了情关的坏和尚。

  而今城中活下来的,大半承了北山寺与寒松的情。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唱这个曲子。

  柜台后头的掌柜听见这声打了个激灵,险些撞到后头木架子上摆着的酒坛子。粗瓷做的酒坛子碰在一起似金石相撞,短兵相接一般响动。

  琵琶声断断续续的不曾停下,屏风后头的小妹扭扭捏捏,哼唱不停。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不知寒松听不听的下去,灵璧只觉得女子夜莺般的嗓音剌的耳朵疼。将碟子里的花生米倒在了手心里,她拽着寒松起身。

  “去隔壁瞧瞧簪子吧。”

  按灵璧的性子,这时候应该过去踢翻屏风,问问清楚藏在后头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可转念一想,寒松回来之前,北山寺的和尚紧闭大门,害得不少人枉死。指不定是那时的苦主,真踢了屏风,徒劳惹得寒松一身腥。

  掌柜的和小二见灵璧起身,扶稳了放酒坛子的木架,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躬身给二人致歉。

  “两位客官勿要动气,今日的花生米和茶水算在店里账上,实在对不住。”

  这是寒松头一回在饭庄里听曲儿,先前跟着住持下山化缘时倒也曾路过饭庄,但至多在饭庄前停留半刻,得了素馒头后便往下一家走。偶尔有婉转的歌声传到耳朵里,没等听完便该走了。

  是故寒松不知灵璧为何突然要走,若非灵璧拉的快,他指不定还会给屏风后头的女子叫好呢。就是这个调,住持在僧人们下山前,禅房里嘱托时唱的正是女子口中的旋律。

  听着很是亲切。

  “小师傅,女菩萨,怎的走的这么快,急什么?”

  女子拨动琴弦的手停了,琵琶声跟着戛然而止。女子将抱在怀里的琵琶丢到了地上,掀起裙角站了起来。从屏风上的影子可以看到,她发髻上插着寒松在金玉店里看的那种钗子。

  叮叮当当,主人动身便跟着摇晃。

  城中活下来的人,能认出灵璧与寒松的不再少数。听见这声呼唤之后,脚步顿住,灵璧随手把花生米洒到了临近自己的桌上,眯着眼睛瞧向屏风。

  在识海中搜寻了一番,灵璧试图用屏风上的影子来判断后头藏着的是谁。北山寺里,凡女子都睡一间禅房。回想许久,也没有谁的身影能与屏风后的女子重合。

  “敢问姑娘是?”

  屏风后的女子语气不善,怎么听也不像是要与他二人道谢的。对方既然唤住了她,灵璧便也不躲。扪心自问,和尚们指不定心里头还有愧疚,灵璧自己可是坦坦荡荡的。

  “呵呵……”

  女子捂着嘴笑了起来,青天白日听得人脊背发冷。裙琚扬起,女子抬脚将她片刻前还在坐着的凳子踹了出去。

  踹出去的椅子上火苗嗖嗖的蹿起,每每滚过的地方都被火舌舔过。大堂里本就没几个客人,只灵璧一桌点了茶水,剩下的都摆了好几坛子酒在面前。

  饭庄刚开张,城中的修士能在此时来喝酒的,全是借酒消愁,灌醉自己后好忘了心里头的苦楚。

  而也正因如此,当被火包裹着的凳子滚过时,火舌顺着桌子腿便向上舔起了酒坛子。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酒坛子炸裂开来。

  饭庄里的掌柜小二及客人做鸟兽散,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外。屋内汹汹烈火,炙烤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

  寒松和灵璧没有出去,屏风后的女子明显是冲着他二人了。

  “小师傅,女菩萨……”

  也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被烟熏的,女子原本婉转悠扬的声音沙哑了起来。比起二八年华的琵琶小妹,倒更像是七巧节街头叫卖鲜花荷包的老妇人。

  纤细的手啪的一下落在了屏风的木头杆子上,火光便从她落手的地方蹿起,缠绕着屏风将其点燃。浓烟滚滚,熏得灵璧双眼酸痛。

  寒松有慧眼傍身还好些,这点烟雾尚不能遮住他探寻的视线。双眼微微一眯,他朝着屏风处望了过去,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寒松的视野中,他瞧清楚之后,右手握紧拳头,腕子上缠着的念珠取了下来。肩头撞了下身旁站着的灵璧,紧抿着嘴唇,传了道音过去。

  “拔剑。”

  灵璧眼圈儿红的不像话,烟雾缭绕熏的她只能闭着眼抬手往身后去探。巨剑似能感应一般,剑柄落在了主人不靠谱的徒弟掌心之中。

  “我以为女菩萨和小师傅好心肠呢,怎的我还没现身,便要打要杀的。”

  屏风烧的差不多了,轰然倒了下来,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寒松也好,灵璧也罢,二人对这张脸都不陌生。是北山寺上诞下旱魃妖孽的妇人,是灵璧照顾了数日,眼睁睁看着被院判剥了面皮,被封鸿道人剥了手皮,还用寒松的匕首刺死的妇人。

  “她死了,我亲眼所见。”

  给寒松传了一道声音回去,即便那日夜里灵璧的识海模糊一片,可模糊也是在妇人身死之后,关于她的死,灵璧没有忘记也忘不了。

  她到死都不曾闭上眼。

  “何方妖孽?”

  山中死去那位不过是寻常的妇人,身上没有半点法力,点不着这通天的大火。

  “我是谁?”

  女子缓步朝着寒松与灵璧走来。

  大堂地上用石砖铺就,也不是木头板子,按理说是烧不着的。可凡妇人踩过的位置,烧的通红快要化掉一般。

  那女子越来越近,灵璧忍着熏眼的烟雾将视线投了过去,手中的巨剑嗡嗡作响。

  是妇人的面皮不假,却是贴上去的,脖颈处还带着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而再仔细一看,那双手她也熟悉,正是封鸿剥下的不假。



第108章【一更】

  女子的身形并不如隔着屏风看起来柔美,反而有种诡异的生硬感。就连那双不久前还在拨动琴弦的手, 此刻看起来也没有那份伶俐了。叫灵璧不由得怀疑, 方才的曲子是不是她弹出来的。

  劈挂在身上的衣裙松松垮垮, 仿佛底下的人瘦的只剩了一把干骨头。她一路火花朝着灵璧与寒松走来, 似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踉踉跄跄。每每路过一张桌子,便会把手放上去, 好撑住她不大稳当的身子。

  现下她扶着的桌上, 不久前坐在这里的客人定是心情不佳,点了坛子烈酒。火星顺着女子的手爬到了坛子上,当即便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烈酒遇火便燃,四散的火星蹿到了女子的衣裙上头,一路向上攀爬。嘶嘶嘶嘶,火舌舔过能够被点燃的一切, 空气中到处是烧焦的气味,女子也被熊熊烈火与浓烟吞噬了。

  然而灵璧吸吸鼻子, 不曾嗅到那种人被火烧着后特有的味道。

  “来了。”

  寒松伸出手, 将灵璧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什么来了的问询尚未出口,灵璧便看见那顶着妇人脸面的女子从火焰之中钻了出来。披挂在她身上衣裙燃烧殆尽,藏在下头的身子还真是瘦的只剩了一把硬骨头。

  灵璧从后头跳起来去捂寒松的眼睛, 就算和尚还俗了,也不能看姑娘的身子不是?寒松扒开了她的手, 示意灵璧瞧仔细。

  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焦黑一片, 似结着硬痂, 没走一步便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叫人听了后脑发麻。走路走的太累,女子,如若还能称起为女子的话,女子双手掌心贴在地上,像山间的野兽一般四肢着地。

  张开嘴呲着两排尖锐的牙齿,试图威胁面前的敌人。

  因着她身上黑,映衬之下,越发显得脸上与手上贴着的那层皮不和谐,怎么看也不该长在她的身上。

  “女菩萨,你怎的眼睁睁看着我死呢?”

  脖颈扭了个诡异的弧度,她自下而上定定的望着站在寒松身后的灵璧。

  “剥皮的时候可疼了……”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天夜里的场景,灵璧握着剑柄的手心满是汗渍,师尊的巨剑险些从她手心里脱离。

  “你不是她。”

  寒松站在自己的身边,灵璧倒没有如那天夜里一般混沌一片,仍留有能够思考的理智。

  “她是凡人,且已经死了。”

  眼前顶着妇人面皮的东西,不过是个妖孽。

  四肢伏在地上的东西哧哧笑了几声,后背上的骨头似要刺出她的皮肤一般,漆黑的血痂因身体扭动而嘎吱作响。相邻的两块摩擦几下后从她身上脱落,掉在了烧红的石砖地上。

  识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灵璧总算是知晓眼前的她是谁了。

  “你死去的娘亲定然不愿瞧见自己诞下的孩儿如此。”

  越过寒松,灵璧自作主张蹲下了身,试图与地上的人讲清楚道理。

  所谓旱魃,是天道降下来惩戒世人,降下灾祸的。今次并非是她头一回出现,史书之中凡人间帝王暴虐荒淫,修界被魔修把持时,总会有旱魃的身影。

  上次旱魃出现还是几千年前,那时凡间正四分五裂,有位小国的帝王也不知是为了血统纯净,几代兄妹相交后生下来脑子不大伶俐,还是日日担心敌军打过来心理出了问题。

  若说残暴,或许这位帝王在史书上都拎不上台面,可就是他引来了天道降下旱魃惩戒,因着此人有个叫人无法理解的怪癖。

  旁的帝王,或是找道士炼长生不老丹,或是派人去海外寻仙山,又或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唯独他,所有的罪过都在嘴上。

  此人喜食血痂。

  常常下令把宫里的侍人打得血肉模糊,等到伤口结痂,便亲自将其一块块剥落。刚刚结痂的伤口脆弱的很,血痂被帝王剥落的瞬间,便冒出血来。侍人苦不堪言,往往撑不过几日就会一命呜呼。

  而剥下来的血痂呢,他转手扔在了托盘里,送给宫里的厨子煎炸烹煮,热气腾腾的端到龙床侧榻。

  该国上下臣民皆不堪其扰,生怕哪天被抓去的就是自己。天道感应,降下了一个满身血痂,黑漆漆的家伙,亲手送到了帝王枕边。

  那次现身,旱魃烧得一国化作灰烬,如今天道降下她做什么呢。

  知晓了眼前这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灵璧放下了为什么她会从牢狱中出来,或是她怎的会从小小婴孩长到这么大的疑惑,柔着声音道。

  “寒松呢,他那时不在寺里,被黑心的院判捉了。”

  灵璧指了指和尚,警惕的注视着对面旱魃的一举一动。

  “我呢,金丹修为,面对院判化神大能,毫无还手之力。”

  “休要假慈悲了。”

  旱魃向前俯身,说话时自喉咙深处喷出了火来。她初生不久,识海中仅剩的都是刺骨的恨意。

  灵璧立刻后退,将巨剑横在二人之间,以防她冲上来的时候没个独挡。师尊的巨剑能刺院判化身修士,能斩蛟龙,想来对上旱魃,也不会逊色几分吧。

  胸中有了底气,灵璧开口道。

  “和尚已经还了俗,我也不是佛门中人,你用慈悲来要求我二人似乎不大合适。”

  能做到坚持初心,做个良善的修士,入土前不走火入魔就很不容易了。

  缠绕在旱魃身上的火越烧越高,不管是天道降下的也好,还是山野中自己吸日月精华化形的也罢,统统一根筋,认死理。

  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眼前的旱魃呢,没有听灵璧叨叨的意思,小腿绷紧,似要俯冲而起,朝灵璧扑将上去。

  “且慢!”

  灵璧跳起来一连后退数步。

  “非要打的话,我们去外头打,把人家饭庄烧没了和尚得化多久的缘才能赔的起啊!”



第109章【二更】

  旱魃白白长了个人形,脑袋是半点不灵光, 灵璧都说的如此恳切了, 她却大嘴一张扑了过来, 恰好被横在中间的巨剑挡住。

  都说女子该一口银牙, 咬在巨剑上的却如同铁匠铺子里烧红的火炭, 是赤红的。上下门齿擦过剑身,火花飞扬而起, 差点儿溅到灵璧白白嫩嫩的手上。

  “混账东西。”

  灵璧担心师尊的剑被她咬坏了, 也忧心自己被牛乳泡出来细嫩手背烫伤后留下疤痕,啐了一句后抬起脚,踹上了旱魃的肚子。

  喀嚓喀嚓

  鞋底碰上旱魃的腹部,暗黑色的血痂一块接着一块脱落,脚掌心传来炽热的触感,再回神过来时, 厚厚的鞋底子烧透了还不算,灵璧的白袜也跟着焦黄了一块。

  脚底差点烫伤, 然瞧着地上的血痂, 灵璧竟然在火场里生出几分彻骨的寒意来。

  被灵璧踹到一旁的旱魃,似一团火走到哪里烧到哪里,浓烟滚滚充斥着饭庄的大堂, 呛的人喘不过气来,视野里模糊不清。

  左脚点在右脚的鞋面上, 灵璧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打不打得赢她心理没数, 可两层楼高的饭庄子,她就是在街头算两年的命也赔不起。

  修士损坏了凡人的东西不赔的比比皆是,被戕害了性命也没地儿说理去。修界唯独高岭门,可以找后账。若是灵璧不赔,凡人大可去高岭门找掌门告状,届时灵璧便要赔十倍。

  火焰顺着木头柱子往上爬,不一会儿的功夫把房顶的横梁点着了,头顶传来轰轰的声音,灵璧心里头知道完了,今次算是亏大发了。

  一想到她要在街头冬站三九,夏立三伏数年,省吃俭用的攒银钱,灵璧便窜起了无名火。不顾左脚半赤足,撸起朝着浓烟里黑漆漆的一团要冲过去。

  寒松的一双慧眼穿透烟雾,抬头瞧见屋顶的横梁自中间裂开,眼瞅着就要砸下来了。横梁承重,若没了它,别说两层楼的饭庄,就是三层的酒楼,七层的高塔也立不住的。

  扯住正要上前的灵璧,拽着她的后领,在横梁从高处跌落之前,二人一起踏出了门槛,并肩停身踩在了街道里冰凉的石头长砖上。

  街面刚刚开张的店铺此刻大门紧闭,酒肆随风招摇的旗子撤了下来,转角处的小馄饨摊子只剩了搭了一半的灶台。

  修士与凡人混住的城池里,修为不怎么高深的人,只要碰上斗法,便皆是保命要紧。除非有人极为自信,不然斗法的周围是没有人会停留的。

  苦修得来的长生,若被打向别人的术法误伤丢了性命,说起来还不够丢人的呢。而不久前将将升腾起烟火气的城池,如今被旱魃在饭庄里一搅,四下一看,再度变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几乎是在寒松拽着灵璧出来的同时,踩着他们的脚后跟轰然倒塌,砸的尘埃飞扬而起。

  灵璧高高将巨剑抬起,猛的刺进了石砖里。趁着里头旱魃还没出来,她踢掉了左脚上已经没什么用场的鞋,盘腿坐了下来。

  手中掐起法诀,丝丝缕缕的光点连接成线,自灵璧的手中飞出,绕着方圆十余米的地方围了起来。一道无形的墙搭建而起,飞扬的尘土撞上灵璧搭好的结界,拐了个弯朝着另一处打转。

  结界搭起来后,浓烟与尘埃皆无法散去,困在了方圆十余米里。寒松还俗以后,再唤灵璧便不用施主或女菩萨称呼,而是改称别的。

  “灵璧道友,你这是?”

  寒松对她的举动很是不解。

  “我可赔不起了。”

  灵璧左脚点地,拽着寒松的袖子站了起来,一脑门儿的汗不知是被烈火炙烤的,还是心里头慌乱给急的。

  光是一间饭庄就够自己赔的了,如若再把别家给烧了,金丹期剩下的九百载,灵璧也不用琢磨着如何消遣了,时辰到之前也不一定能把欠的债还上。

  “混账东西,滚出来!”

  捡起踢掉的那只鞋,灵璧扔进了冲天的火堆里,叫骂起来。

  仿佛听到灵璧的声音,黑漆漆的人影从烈火中跳了出来,张开嘴叼住了灵璧扔来的那只鞋。赤红的牙刚一咬住鞋面,火就跟了上去,没等旱魃在街面上停下,那黑乎乎一团尚在半空中时,火焰便把灵璧的鞋烧成了灰烬,随风消散了。

  一块块的血痂随着主人的动作脱落,窸窸窣窣的落在了石砖上。焦黑的胳膊尽头,是一双白嫩的手。

  诞下旱魃的妇人有个心疼她的汉子,想来是自打妻子怀上身孕,便没让她干过半点重活。在北山寺的禅房里,灵璧帮着那么多妇人治伤,唯独牵起她的手时,别说老茧了,就是甲缝中不曾有一根倒刺儿。

  妇人的掌心捏着软软的,应了凡间形容女子肌肤的那个词儿,肤若凝脂。

  而那柔嫩双手的主人如今下了黄泉,一层皮倒还留在人间。旱魃刚刚降生不久,想来仍眷恋着母亲。戴着母亲的手皮,贴着母亲的面皮,便似母亲仍如怀胎的十月中一半,陪在她的身边。

  天道给了她更为重要的任务,降下灾祸,随圣人斩杀那头登天的龙。而旱魃如今却仍停留在城中没有离去,想要给生他的妇人报仇雪恨。

  “你,给我母亲偿命。”

  一声闷响,旱魃四肢伏地,重重的落在了街面的石砖上。被她触碰过的石砖,立刻升温烧红,软的如同锅里化好的糖一半粘稠。

  用力往下一踩,旱魃想要借力扑向灵璧,脚下粘稠的石砖拉了丝,如河底的水草拽住了她,将其拖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偿命?

  灵璧歪着头看向寒松,抬起右手扣了扣耳朵,虽然没有开口,但表情任谁也能看懂。她在问寒松,你听到了么?是不是我听错了?

  在北山寺的数日里,灵璧忙前忙后,耗费了多少精力。即便她没能保护好伤者,妇人身死,可那也是院判与封鸿的因果,怎的会算在她的头上?

  这就好比是灵璧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救了落水的妇人,又是过气又是按胸口的,好不容易把人救过来。

  谁知恰好来了几个山贼,下狠手将妇人打死。可妇人的娃儿站在岸上,不去寻山贼报仇雪恨,反而张牙舞爪的非说灵璧把人推下河里去淹死的。

  当真是灵台不够清明。

  一边摇头,一边回想起了百子尊者的婆姨。明明想要城主死,却抓起匕首要刺死灵璧。

  冤有头债有主,灵璧何其无辜。

  “你娘亲的面皮可是我剥的?”

  修士不能白白受了因果,灵璧上前几步大声质问。

  旱魃呲牙咧嘴的向她冲来,好不容易抬起一只脚,踏下的瞬间又被化开后的粘稠液体拽着,动弹不得。

  “你娘亲的心口可是我刺的?”

  左脚踩在右脚鞋面上,灵璧停在了石砖将化未化的地方。

  “剥皮的人是皆礼院的院判,着书生青衫,手持匕首的是道人封鸿。”

  抖了抖身上的衣裙,灵璧继续道。

  “你可看清我穿的什么?”

  北山寺里灵璧日日夜夜照料妇人,甚至偷着给妇人煮食荤腥补身体,没有一句谢谢也就算了,她也不图这个。

  可怎的还救出个仇人来了?

  气急后的灵璧还想上前,左脚赤足点在石砖上,烫的她退后数步。

  张牙舞爪许久,且要与她拼命的旱魃安分了下来,脑袋垂在地上,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

  灵璧转头瞧了一眼寒松,面上闪过一丝得意。她曾在高岭门山下的饭庄里,听真正的弹琵琶小妹唱过一支曲儿,说的是谋士大敌当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不战而屈人之兵。

  眼下她掷地有声的几句话,竟然将不通人事的旱魃给说服了,想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当灵璧退至不烫脚的地方,想再说几句的时候,低垂着脑袋的旱魃抬起了头。妇人与灵璧在禅房中同居同寝了数日,面目自然难以忘记。

  熟悉的脸顶在陌生的人身上,露出了灵璧从未见过的表情。灵璧见过妇人哀求,求她救救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也见过妇人浅笑,一手撑在床褥上,另一手极尽温柔的抚着鼓起的肚子。甚至,灵璧见过妇人绝望,被封鸿用匕首刺死后,她的双眼闭不上。

  妇人的眉眼几乎烙印在了灵璧的心里,可灵璧却没见过这幅神情。

  愤怒与恨,自旱魃的眼底汹汹升腾而起。

  只瞧了一眼,灵璧便把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她并没有说服旱魃,对面那团黑炭一般的,簌簌往下掉血痂的东西,仍将她看作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右手抬起,师尊的巨剑听到召唤,从石砖中飞身而起,剑柄落在了灵璧的手心之中。寒松手里捏着高僧眉心骨磨成的念珠,只要旱魃飞扑上来,便会砸向她的面门。

  “我母亲信你。”

  眼眶中有泪光闪过,然而那滴泪还未从眼角滑落,便沸腾成了水汽,转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是不曾杀她,可你辜负了她。”

  彼时北山寺上,人人唤灵璧一声女菩萨。她能肉白骨,从阎王手里抢人头,仿佛只要女菩萨在一日,北山寺便是安身之所,危险近不得身。

  当初封鸿一口歪理,灵璧明知不对,短时间内又不知该怎么反驳。如今对上旱魃,灵璧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换个道心不稳的,兴许就真的会因为这几句话入了魔障。可灵璧知道,妇人之死令她痛心,令她对漫天神佛心生怀疑,唯独有一点灵璧知晓。

  做了能做的,她问心无愧。

  苦主苦主,你有苦不假,仇人恩人总该分清的。

  “他日再会,我要取你性命。”

  旱魃肩上担着天道授予的使命,本来还可以拖一拖,不知怎的忽的心口一紧,召唤自远方传来。

  她恶狠狠的冲灵璧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喉咙里喷出火焰,脊背高高耸起,朝着灵璧的结界撞了过去。

  一下,两下。旱魃撞了个头破血流,火花四溅。

  三下,一声巨响后她总算是冲开了。

  顶着妇人面皮的旱魃,如同山野间的兽类,用四肢奔跑,绝尘而去。所经之地有烈火燃烧,花草树木也干枯萎靡。

  “定是发生了什么。”

  寒松将念珠缠回了手腕上,走到灵璧的身边弯下了腰。右手往她的膝窝处一捞,再起身时便将女修横抱在了胸前。

  “我们追去看看。”

  丢了一只鞋的灵璧,脚底灰扑扑的,挂在寒松胳膊上晃荡着。

  “封鸿!别把老混账给忘了!”

  旱魃所经之处皆干枯,不怕跟丢了,封鸿就不一样了,那老混账精着呢,肚子里不知道憋着多少坏。

  寒松调转方向,朝着二人来时的那座宅院跑去,刚走到门口就见给他二人倒茶的男人满脸焦急,搓着手脚往街口张望。

  见寒松与灵璧回来,男人立刻迎上前:“可让我等到你们了,快进去瞧瞧,道人黑眼珠子都翻上天了。”

  灵璧从寒松身上跳下来,二人并肩进了宅院中关着封鸿的那一间。果然如修士所言,封鸿的凡人肉身面目狰狞,痛苦至极。

  只能瞧的见眼白,瞧不见黑色的瞳仁,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灵璧走近后试图给封鸿瞧脉,反被他拽住了胳膊。

  “想要我死?”

  依旧瞧不见黑眼珠子,即便他拽着自己的胳膊,灵璧也知道封鸿的这句话并非同她言说。

  “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和善的前辈消失不见,灵璧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

  “黄泉路上,总要有人陪才不寂寞。”

  这次道人开口,话是对灵璧说的。



第110章【一更】

  反客为主,灵璧手腕向侧面一转, 将封鸿的腕子按在了地上, 欺身压了上去。膝盖抵在封鸿的胸口, 用力一顶。

  “前辈, 你这话是何意啊?”

  女修天生比男子多几分警惕与直觉, 和封鸿对视的时候,一股子危机感涌上来, 让她心中莫名的慌乱。

  而封鸿呢, 黑眼珠子往上一翻,眶子里只剩了眼白对准灵璧,显然神念不知飘向了何处。脖颈处血脉贲张,脚尖也跟着绷紧了。

  回忆起自己同寒松对战封鸿时的场景,老混账即便狼狈,也是一脸的轻松, 并不把他二人放在眼中。而结合眼下的情形,猜也能猜到封鸿的真身如今定是遇上了生死危机。

  封鸿道人无视了用膝盖顶着自己胸口的灵璧, 口中念念有词。

  “我还要与天地同寿, 与日月同辉,这方小世界里万千胜景不曾看过,我不想死也不会死。”

  寒松察觉不对凑近, 掌心贴在了封鸿的前额,双眼紧闭试图用慧眼看清封鸿真身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朦朦胧胧, 寒松的识海中出现了模糊的画面, 似隔着层层迷雾捉摸不透, 他伸手摆了摆,试着将其驱散。可惜,雾和水一样,是无形之物。

  除非有风将其驱散,否则就会一直弥漫在原地。

  后背那些因炎热生出的汗水消失,寒松在识海中感受到了清凉。炎炎夏日里只有两种地方能叫人生出寒意,一则是极阴之地,曾有人或灵物惨死的地方。凡人称之为闹鬼,而吹在后脖颈上的风呢,便是鬼喘气了。

  二则,便是高山,越高的山越冷。甚至有传言,极北之地的山巅之上,终年积雪不化,寒冷异常,非是常人能够忍受。

  而今寒松的识海与封鸿道人相通,只觉周身凉爽异常,又并非怨气缠绕时的阴寒所致,想来此地是在高山上。

  团团迷雾遮挡了视线,前方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寒松穿过雾气,脚步轻一下重一下的朝着他们走去。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耳边传来了封鸿道人的声音。寒松通过慧眼观测过数次,幻境中的封鸿每每意气风发,做着天道不容的事,却无有人阻拦。这还不算,他甚至有了同伴。

  可这次,寒松头一回见到封鸿道人如此的狼狈。

  脚步停住,似陷入了泥淖之中,被拉扯着无法抬起。好在离人影足够近了,寒松能够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穿着道袍,是封鸿道人的样貌。

  双手深深的扣嵌入泥土之中,不死心的抬头看向将他团团围住的人,语气既是愤怒又是不甘。

  “我不曾逼着你等杀人,为何你们要逼我向善呢?”

  封鸿抬高了声音,想要从地上起身,却被一柄剑抵在了胸口按将下去。对此封鸿冷笑一身,抬起一只手拨开了剑身,嘲讽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正派修士说的比唱的好听。”

  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几个人联手将封鸿逼在了死角,一点儿不光明磊落。

  “封鸿施主,放下屠刀,离地成佛。”

  寒松听见了住持的声音,他耳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如今听来熟悉里带着陌生,似乎要比印象中少了几分和善,多了一丝清冷。

  “我又不信佛,成佛有什么用呢?”

  可惜封鸿没有领情,开口反唇相讥。

  “再说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胡话你哄哄别人也就算了,贫道可是不信的。”

  撑起身子,封鸿靠近住持些许,声音刻意压低。

  “你千百年不曾杀生,我也不见你成佛,若我放下屠刀便能成佛,老秃子你就气的过?”

  住持是禅僧出身,心如磐石般冷硬,怎会被他的几句话牵着走。另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听不下去了,将北山寺的住持换了下来,自己俯下身。

  “我说师兄,你这是何苦呢?”

  “求道怎么会苦呢?即便是苦,我也甘之如饴。”

  说个不好听的,封鸿此人软硬不吃,用凡间的话来形容,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且你道心稍有不稳,很容易被他的歪理带进沟里。

  此人自有一套滴水不漏的理论,寻常人还当真是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落脚点。

  “你走的是歪门邪道!”

  俯下身开口的人是如今长石观的观主封龙道人,当着北山寺的住持和高岭门的两位魁首,兴许觉得自家师兄有些丢人,封龙用气声啐了一句,心中盼着师兄可别叨叨了,闭上那张嘴吧。

  回想起师兄还未叛出长石观的日子,封龙这才知道为何当初每每同笑意盈盈的师兄论道之后,师尊总是提着拂尘恨不得抽一顿才能解气。

  如今封龙握着拂尘的手也蠢蠢欲动。

  “歪门邪道便不是道了么?”

  封鸿寸步不让,即使如今他的修为不过元婴后期,围着他的四人皆是差一步便能登天的化身大能。

  俗话说的好,修仙是为了长生,可古往今来唯有不怕死的修士方能成大气候。

  “迟早叫天雷劈死你。”

  封龙抬手指着昔日师兄的鼻尖,骂了一句,提着道袍起身。不知为避嫌,还是当真念着往日师门里的情谊,他退到了高岭门两位剑修的后头。

  再上前的人是灵璧的师尊,没了巨剑的巨剑尊者威压犹在,左右手虚虚一晃,两道剑光闪现。巨剑中有他的修为,修为亦能化身巨剑。

  “用不着天雷,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了结那时的因果。”

  说这话时,巨剑尊者直视着封鸿道人漆黑的眸子。剑修口中的因果,封鸿当然记得。若当初扛着剑下山降妖的修士能狠下心,一人一蛇捅个对穿,也不会有今日这场对峙了。

  “可惜,当初你杀不了我,如今也一样。”

  封鸿似是察觉到了雾气之后的寒松,对巨剑尊者撂下狠话后,转头向着寒松所在望了过去。

  “小友你且看清了,今日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111章【二更】

  作为一个从正道里半路出家转入魔道的修士,封鸿道人从一开始便认为邪不压正是胡话。正派修士比的是谁更能吃苦, 谁身上的功德更厚, 魔修比的是谁更残忍, 谁的心眼更坏, 做事更极端。

  正派修士有原则, 魔修无拘无束,为所欲为。

  比如封鸿道人, 他将龙藏到了别人寻不到的地方, 即便自己被正派魁首抓到了,也依旧死不悔改,且早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道家有一式困阵,皆由亲手求来的铜钱布局,七星阵法一出,便是化身修士也能困上些时辰。在溪谷是, 封鸿曾用这个法子困过寒松和尚,而从溪谷脱身之后, 骑在龙背上躲藏时, 他想出了更阴损的法子。

  不似正派修士固步自封,想着能够再现当年开山祖师的风姿。魔修便不同了,他们想着自己做老祖宗。

  因着他模样仙风道骨, 座驾还是神龙,每每路过凡人城池, 无知的百姓抬头一瞧, 各个吓得魂不守舍, 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封鸿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路过最后一个城池时,他停在了城中的一处空地上,勾勾手指将跪在最前头的城主唤了过来。

  “仙君有何吩咐?”

  城主在百姓面前时耀武扬威,面对骑龙的仙人时腿肚子都打颤,两股颤颤匍匐跪在了封鸿道人脚下,双手的手背贴着地面,额头置于手心。

  “我想要七个道童,非得是双亲愿意不可。”

  装模作样的将拂尘一甩,封鸿没有从龙背上下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城中百姓。

  家中有适龄娃儿的人家呢,高举双手抢破了头的往前冲,试问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踏上仙途得长生呢。

  随手点了七个,封鸿从欢天喜地的父母手中接过孩子往蜿蜒的龙背上一放,背对双亲们期盼的目光朝着高山里飞去。

  然而等待小道童的并非什么仙途,到了地方后封鸿甩下从龙背上跳下来,拂尘往腰带上一插。双手朝着道童们伸去,虎口置于孩儿们的腋下,将其抱了下来。

  “尔等可是自愿追随与贫道?”

  右手握成拳头停在耳边,封鸿弹出食指中指及无名指,一副向天道起誓的模样。

  孩童们年岁尚幼,头一回离开家双眼哭的通红,时不时的垂下头唤一句娘亲。然而娘亲在把他们送上龙背时曾严肃的嘱咐过,仙君说什么便听什么,切莫惹得仙君不快。

  “心甘情愿的。”

  娃儿们还未到变声的年纪,小男娃子的声音也脆甜如女子。

  眉毛轻挑,封鸿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搂了过来。掌心贴上了孩童的脸颊,都说女子的肌肤吹弹可破,然女子哪里能比得过几岁的孩童呢。

  掌心里如同托着一块鲜嫩易碎的豆腐,可惜封鸿心中并生不出应有的怜爱。手指划过脸颊,点在了娃儿的右眼上,用力按了下去。

  指头扎进了眼眶里,搅了几下后中指与食指把娃儿的眼珠子捏了出来。

  揪掉眼珠子后头跟着的一连串丝丝缕缕的经脉,封鸿一手搂住娃儿的腰,另一手托着眼珠子举在眼前仔细的欣赏端详起来。

  眼白剔透,瞳仁漆黑,也就只有这般大小的娃儿,眼珠子才能如此好看。再过几年,就算是心地纯善的孩子,眼白也会生出血丝,发黄浑浊起来。

  七个小道童被封鸿接连抠出了右眼,沿着北斗七星的阵法,刨开泥土埋了进去。手上沾染血迹之后又挖了土,污渍粘在手上轻易曾不下去,还逼着封鸿念了个净手的法咒。

  埋了铜钱的七星阵可以困人,若是埋了七个娃儿呢?想来阵法的威力一定会大大加强,即便他只有元婴修为,如若阵法成了,困几个化神修士应当算不得什么太难的事吧?

  不久前的尝试能否成功,封鸿等着用眼前四位正道仙门的魁首来验证。

  滑溜的如同水里的泥鳅与黄鳝,封鸿动作机敏,躲开了巨剑尊者刺向他的剑光,跳出阵外抱着胳膊嘿嘿直笑。

  “难不成尔等以为,我就一点埋伏也没有,等着你们来捉么?”

  此举甚至不能用心地纯善来形容,该用愚蠢。

  来时几位尊者也商议过,猜测封鸿会做什么的样的准备。封龙道人对自己师兄的本事一问三不知,魔修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几人除了硬来,还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你有埋伏又能如何?”

  巨剑尊者向前一步,剑光在双手中散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寒冷。就连身为巨剑尊者师兄的掌门,也向后退开,生怕自己这位师弟手滑将剑影送到自己身上。

  元婴与化神修士之间,隔着如同天堑一般难以跨越的境界差别。封鸿就算对上四人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胜算可言,遑论四人加在一起了。

  三大仙门的四位魁首并肩站立,即便对上天威也有一战之力。

  “我师兄善阵法。”

  封龙道人右手竖在嘴边,小声提醒道。然而巨剑尊者手中的剑气当真是过于凌厉,叫封龙道人生出一种,只要剑光指过便没有什么阵法破不得的想法。

  巨剑尊者回头,瞧了封龙一眼,语气如同剑光一般霸道嚣张:“管他什么阵法,破了便好。”

  四周亮起光点,七颗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自泥土之中浮了上来。几乎就是同时,脚腕处传来黏浊的触感,似被什么东西拖住,抬不起来了。

  当然,硬抬还是能抬起的。

  阵外的封鸿耸耸肩,似遇到了极其令人喜悦的事,双眼弯弯如同新月。掀起道袍往地上一坐,不慌不忙的盘起腿来,神情轻松的很。

  双手搁在膝上,侧头望向巨剑尊者。

  “阁下大可破阵。”

  此阵是长石观最基础的七星困阵所改,别说封龙道人在此,金丹往上的修士没有谁不知破解的方法,毁了阵眼便好。

  七星困阵常见的阵眼为铜钱,最好是施术者亲自去凡间讨来的铜钱。雕虫小技,叫困在阵中的四个大能生出一种,封鸿道人盛名之下,名不副实的幻觉来。

  巨剑尊者冷笑一声,反手将修为化就的剑光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处光点,只要右手向前一送,封鸿的阵法便不复存在,破烂不堪。

  可他的手却顿住了,甚至连手中刺眼的剑光也跟着暗淡下来。

  “可算是发现了?”

  封鸿拍手称快,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破阵啊?为何不破阵呢?”

  道人盘着腿,如同北地乡野里的汉子,盘腿坐在炕头上一般稳当,没有挪动的意思。

  “贫道不走,就在此处等着几位道友赐教。”

  封鸿有恃无恐,笑意逐渐自脸上消散,恢复了仙君冷清的神色,望着阵中的正派大能。他食指与拇指扣成了环,送入口中深吸一口气,刺耳又尖锐的哨声响起,身后缓缓走出了七个半大的小子。

  他们捂着右眼,列队站在了封鸿道人的身后。脸上满是惊慌,望向阵中的修士时,剩下的那只眼里被哀求与泪珠堆就。

  封龙道人只瞅了一眼,便把脖子缩了起来。生怕几人将怒火撒在自己的身上。捂住脸后,封龙道人感慨师门不幸,竟然出了封鸿这般无耻之徒。

  代替铜钱布下阵眼的,是对面娃儿们的右眼,而闪烁升腾起的光点,是他从娃儿们那里抽出的命魂。

  只要阵眼一破,对面的娃儿也该下地见阎罗王了。

  “施主,可还有别的法子?”

  北山寺的住持即便在这般紧急的状况下,依旧能够保持平静。不仅没有苛责封龙道人,反而柔声询问了起来。

  封龙道人羞红了脸,本该由他清理门户,如今搭上了几位仙门的大能,却困在阵中束手无策。双手交叠,封龙道人拱手拜了拜北山寺的住持,愧疚之情满溢。

  “七星阵虽说简单,却也霸道的很。只有两个法子能够破解,一则是坏了阵眼,二则是施术法的人良心发现。”

  后头的话叫封龙在未开口前便羞愤异常,憋红了脖颈才说了出来。

  “良心这东西,我师兄怕是不曾有过。”

  阵外的封鸿听了师弟的话,将其归为对自己的赞誉,点点头道:“师弟说的对,我的确不曾有过那没用的东西。”

  “但师兄我念及旧情,实在不忍师弟在里头受苦。”

  封鸿的目光落在封龙身上,说实话,他这师弟虚长了年岁,心地一如当年良善。

  “我给你们想一个破阵的法子。”

  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道人忍俊不禁,眼中的笑意浓郁。

  “若尔等当真用此法破阵,贫道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

  视线虚晃瞧了瞧寒松的方向,又挪向了阵中的和尚。

  “正派修士戒无端杀生,害无辜人的性命,几位不能破阵贫道能够理解。”

  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泥土,封鸿跳到了阵外不远处,上半身向前探去。若只看他的神情,定会以为封鸿在说掏心窝子的话,可他开口实在是胡言乱语。

  “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住持大师破了杀戒,小道童死上一个,这阵眼便破了。”

  住持和尚脸色煞白,心如止水的僧人听了他的话也深被冒犯。封龙心底暗恨怎的他是个人修不是王八成精,脖子缩不进肚子里。

  “混账师兄说的什么话……”

  然而他那混账师兄的混账话远比封龙想象的多。

  凡魔修皆有一个怪癖,喜好见正派修士露出,如今北山寺住持那般的神情。愤怒,纠结,恨不得杀之而快却又不能动手,脸颊上的肉也不自觉的抽动着。

  心地升腾起诡异的快感,封鸿蹦蹦跳跳,脚步轻快的如同少年,来到了那几个孩童身后站定。

  半俯下身,封鸿双臂拉开,掌心搭在了娃儿们的肩头。

  “这个最高的娃儿,眼珠子埋在第一个。”

  把高个子的推了出去,封鸿低头挑选一番,又推了一个出去。

  “扎着小髻的,眼珠子埋在最后。”

  “还是住持大师您看,想要破哪个阵眼,我把孩子指给您。”

  歪歪脑袋,他抬脚踢了剩下的一个。

  “若要贫道选呢,这个娃儿吵闹至极,他最合适。”

  北山寺的住持和尚气的双手颤抖,修行数千年,即便是遇上最能乱僧侣佛心的女子,他也不曾如今日这般气愤。

  住持和尚口中曾吐露过无数宽慰人心的箴言,如今双唇颤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隔着浓浓的雾气,寒松对住持的愤怒感同身受。

  “贫僧座下有个弟子,名唤寒松。”

  脸色依旧惨白,北山寺的住持和尚在眼下的关头扯起了有的没的。

  “我给他看过命,当有大造化。只是作为佛修,他脾气不好,易怒。贫僧总是告诫他,嗔心太重可不行。”

  右手翻转,住持和尚的掌心里出现了一杆禅杖,禅杖的一端似利斧。

  “如今看来,贫僧以后怕是没有底气再教诲他了。”

  锡杖重重的敲在了地上,无数尘埃与落在地上的树叶树枝漂浮而起,悬在空中欲落不落。再抬眼时,住持和尚眼中的嗔意,比他的徒弟寒松还要浓上数倍。

  “我听见风声呼啸而过,我听见雷声轰隆作响,我察觉到雨滴落在肩上。”

  寒松睁开眼后,猛的撒开了按紧封鸿道人的手。

  他一连后退数步,掌心似被刺痛。

  灵璧见状将封鸿的凡人肉身踢到了一旁,上前扶住了和尚,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在胡说什么,外头天朗气清,烈日当空呢。”



第112章【一更】

  夏日炎炎,寒松的浑身发冷。

  耳边依旧似有雷声轰鸣, 然而当寒松抬头向天上望去时, 确实如同灵璧所言那般晴空万里。有鸟儿振翅飞掠过阳光下时,都要加速冲向树叶遮挡下的荫凉。

  目光下移, 因着旱魃过境,整座城更是火炉一半处于半沸腾的状态,像极了传说中的火焰山。收留他与灵璧的修士, 出了一脑门子汗,一边紧张兮兮的朝着屋内张望, 生怕恩人领进来的道人死在他的宅院之中, 一边不住的用蒲扇往身上扇风。

  夏日的热浪与寒松相隔绝,手背上传来凉意,似春日或是秋日里的雨滴跌落般的触感。可当低头寒松看向手背时, 上面什么也没有。

  “和尚,你怎么了?”

  灵璧的手搭在了寒松的额头, 去探和尚的温度, 模样瞧着比外面站着的修士还要紧张。

  走火入魔之人大多发烫, 是故若遇上走火入魔的修士, 并不像说书人在茶楼里唱的, 冒着身死的危险帮其疏通经脉,而是要帮着修士把温度降下来才对。

  即便是凡人烧糊涂了, 也得干出混账事来, 何况修士呢。

  见寒松不对劲, 灵璧这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便是摸摸和尚的脑袋, 看他烫不烫。

  出乎灵璧意料的是,寒松的额头不仅不烫手,甚至比她掌心的温度还要低些,传到手中的并非炙热,而是丝丝凉意。

  对寒松来说,手背上的雨滴只是一个开始。封鸿的凡人肉身仍旧翻着白眼,四肢来回抽搐,涎水顺着嘴角流到了石砖地上,氤氲成一团小小的水洼,显然神念不在此地。

  “灵璧道友可知通感?”

  稍稍回过神,寒松仍旧定定的望着自己的手背,能清晰的感觉到雨滴密密麻麻的落在手上。

  通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凡间的书中有四字成语,望梅止渴便是典型的同感。光是听到梅子两个字,便口舌生津,如同真的吃到一样。

  与此同理,双眼紧闭嗅到花香时,识海中不由自主就会浮现盛开绽放的花,嗡嗡扑扇着翅膀忙碌着采蜜的蜂。

  瞧见别人受了伤,即便自己好好的,也会突然有刺痛的感觉。

  这些都可以归为通感,你我并非一体,却感同身受。寒松突然提起通感二字,灵璧收回了搭在他额头的手,望着和尚那双澄澈的眸子发愣。

  “难道说?”

  寒松上下翻动手掌,虽然尚不能确定,可朦朦胧胧的有种预感。

  “我能感受到那些看见的东西。”

  通过慧眼,寒松看到了封鸿,周身便察觉到凉意与山风。又瞧见了北山寺的住持,大和尚的愤怒叫他胸口一滞,闷闷的憋着气。而当寒松看到那几个道童时,感觉来的更加汹涌,似被孤魂野鬼上了身,识海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想活,不想死,想活。

  求求你们,不要破阵,不要杀我。

  将方才所见所感统统说与灵璧,毫无保留。寒松肩头颤了颤,顶着骄阳却不自觉的发着抖。即便已经不再用慧眼探察封鸿道人,然而由慧眼建立起的和封鸿之间的诡异链接依旧存在。

  识海中的画面消失不见,身上却可以感受到封鸿所在之处。

  太阳穴的位置,肉眼可见血脉一跳一跳。被火焰炙烤出孔洞的僧袍,穿在寒松身上,似行走在大雨之中般黏腻。

  封鸿那边下起雨了,骤雨倾盆。

  “大师,为何还不动手呢?”

  看不见不代表听不见,寒松的耳边响起封鸿兴奋异常的声音,心中竟然也升起一种诡异的期待来,仿佛他自己也想亲眼看到住持和尚破了法戒。

  寒松是还了俗不假,但他知晓破戒对于僧人的严重性,住持和尚对他来说,亦师亦友亦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生出这种念头的。

  甚至可以说,任何一个正派修士都不该,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即便识海混沌时劈了佛堂的灵璧,隔日回去仍然要跪在蒲团上,给神佛磕头道歉。见北山寺的僧人雨寒松说要还俗,灵璧还拦着问他们是不是疯求了。

  “这么久还未选好?大师您可要急坏贫道……”

  耳边封鸿的声音不曾停歇,手背上的雨滴也似线一般不曾断绝。

  寒松不可察觉的蹭了蹭灵璧贴在他额头的手心,低声道。

  “我能听见封鸿道人的声音,能同理到他的心情……”

  甚至是有种我就是他,他便是我的幻觉。

  灵璧眼里的和尚,大多时候面无表情,稍有情绪也都是凶巴巴的,她从未见过寒松脸上出现过这般困惑与迷茫的神情。

  抽回手起身,小跑着从里屋的炕上揪了一床被褥抱下来原路折回,围在了寒松身上将其包裹。半跪在地上,双手隔着棉被,在寒松的胳膊上搓来搓去。

  “可暖和一些?”

  因着身上的寒意并非来源于自身,即便灵璧给他裹上八层棉被也派不上任何的用场,寒松仍旧觉得冷。

  他明明看到灵璧就在眼前,近如咫尺,但她的问询声听起来朦胧又飘忽,仿佛伸手去握流水,捉摸不住。

  倒是另一个挑衅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在耳边。

  “几位道友,为何还犹犹豫豫的不来破阵呢?”

  灵璧瞧见棉被没有用处,又急忙将它们从寒松的身上扯了下来。除了给和尚裹了一后背的汗,不曾缓解别的症状。

  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时团团打转,灵璧比起蚂蚁来说好不到哪里去。绕着寒松转了几圈,不知该如何是好。

  儒修所说非礼勿视果然有一定道理,不能因为院判就全全否定。寒松就不该瞎看,你看如今把自己给带进去出不来了吧?

  抱怨的话没什么用,她拿出了往日年终结业考试时的劲头,以站在掌门跟前回答主观问题时那种精神寻思眼下该怎么做。

  回答主观问题如为何要修仙时,她灵机一动与师兄弟们截然不同,得到了师尊的赞赏以及掌门的咒骂。而今她依旧闪过灵光,再次半跪在地上。

  抓起寒松的手,十指相扣两手交叠,掌心贴着掌心。

  “和尚你看我,睁开眼睛看我。”

  如果寒松此时通感的是个正经大能,灵璧巴不得多连一阵子,光是体会大能的道意,对寒松日后的修行就有无上的助益。

  而想来想去,要彻底斩断与一个人的连接,也只有建立新连接这一条路了。与其和封鸿道人那样的魔修通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体会到了什么正派修士不该体会的,在佛心上留下污点影响日后的修行,还不如看她呢。

  灵璧虽说惰怠了些,心眼儿还是好的,叫寒松看看也没什么。即便自己真的影响了他,那也是走走弯路,好过跟着封鸿走错路。

  寒松抬起头对上灵璧的双眼,耳边风声,雷声逐渐消失不见,雨滴不再往他的肩头低落。炎炎夏日里热风扑面而来,身后汗水黏住了僧袍,掌心传来热度。

  “看见了么?”

  灵璧焦急的握紧了寒松的手。

  断开了与封鸿那边的连接,通感之下,舌尖尝到了丝丝缕缕难言的甜。

  “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也感受到了。

  这感觉如此强烈,他能体会到灵璧在担心,紧张,畏惧且恐慌,更重要的是……

  “女菩萨,你是不是心悦我?”



第113章【二更】

  “撒撒撒手。”

  灵璧将手抽了出来,红着脸退到了后头。

  宅院的主人不想掺和, 假装没听见, 把门关上出了寒松和灵璧二人所在的这进小院。反正两位恩人也瞧见了,道人是自己歪在那里的, 就算死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加之和尚与女菩萨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修士巴不得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屋内剩了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叽叽咕咕只会口吐白沫与涎水的封鸿, 再有便是面面相觑的灵璧和寒松。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灵璧手心冒汗, 没了昔日的伶牙俐齿, 开口时结巴着:“胡胡胡说!”

  寒松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呼吸急促起来。右手抚上心口,砰砰砰跳个不停。放下手来搭在膝头, 他瞧着掌心上的一层薄汗发愣。

  对寒松来说,借着慧眼通感了灵璧, 他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感觉。

  北山寺里青灯古卷, 夜里守寺门, 住持告诫他们要心如止水, 古井无波, 走路都不能太快了。禅僧们惯了,本就不爱动弹。武僧们得炼体啊, 可也至多只能去后山和大老虎切磋切磋。

  还不兴把老虎打死了。

  而心口砰砰跳的感觉, 也还是寒松筑基不久后打完老虎出现的。双手扶着膝盖大喘气, 等到寒松结丹之后, 打完老虎寒松面不改色。

  时隔多年,借着灵璧寒松再次体会到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而这些被他抛弃多年的凡人的情绪,如紧张,羞涩,慌张,手牵手涌上心头的滋味,竟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起码不像寺内的禅僧,多年不食荤腥,光是闻到味儿就翻涌着犯膈应。

  “人有七情六欲,女菩萨若是心悦我,也无可厚非。”

  寒松还替灵璧寻起了借口,住持曾说过,世上难测之事许多。上难测天意,下难测人心,最不受控制的便是人的感情。

  “谁谁谁心悦你了?”

  灵璧仍旧结巴着,哪跟哪啊?方才气愤还紧张兮兮的,怎的和尚突然说的什么话。

  “你你你不要乱讲,我们高岭门规矩很严的。”

  修士结婴前与道侣办酒席,只能请关系亲近的,还不能大肆操办。结婴后就不一样了,元婴修士不管放在哪个山门里都是中坚战力,他们结道侣全门都得随礼。

  上至掌门长老,下至看门的师弟,一个也不能拉下了。

  “在下目前根本没有考虑过此事!”

  灵璧的脸通红一片,整个漫长的夏日里叫日头晒上一整天,脸颊也没有红到这种颜色。

  躲闪。

  寒松在听到灵璧说话的同时,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寒松不曾体会过,也从未体会过的想要逃避的念头。

  武僧出身的和尚,遇事不论大小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正面上去刚。故而他十分确信,这感觉来自正此刻与他共享着五感的灵璧。

  二人之间的连接,并不受寒松的主观控制。佛门里慧眼的初衷是为了看前后因果,寒松也不知怎么,眼前突然出现了别的画面。

  是夜,有篝火。

  身穿玄色披风的小剑修们围坐,火上炙烤着不知名的东西,鼻尖能嗅到肉的香气。若非火光照在人的面上,高岭门玄色的披风融在夜色里什么也瞧不见的。

  灵璧的模样瞧着也就十五六岁,松松的挽着一个发髻。架在火上烧的不只是肉,还有她的剑。一边转动剑柄,灵璧一边往插在剑上的肉外头刷蜂蜜。

  “你这是亵渎法器!”

  掌门的徒弟直勾勾的看着肉,被火一烤,里头的油滋滋的往外冒。滴落到火堆上,火苗子蹭的一下窜起来,舔着肉皮快速掠过。

  “行,一会儿不给你吃。”

  灵璧也不反驳,似认同了师兄所说亵渎法器的话。

  “我的也给你,亵渎吧。”

  师兄没什么骨气,擦净自己佩剑给灵璧递了过去。

  “两柄插着你转的快。”

  围在篝火边的都是同一拨上山的,年岁相差无几。山门里的长辈们闭关,便来后山透着解馋。

  “灵璧,你这手艺可得教给我。”

  分了肉之后,咬上一口油汪汪的,一位女修边吃边说。

  “上次你我去凡间听曲儿,弹琵琶的小妹可说了,想抓住道侣的心,就要抓住道侣的胃。”

  “啊?你要找个不会辟谷的道侣啊,太没出息了。”

  掌门首徒一张嘴,每次开口都叫人动气。

  “以后不带他行不行?”

  女修瞪了一眼师兄,转头问灵璧。

  “不带他,他会跟掌门告状的。”

  灵璧往肉上撒了些许椒盐,咬上去甜咸交错,别有一番风味。

  “等我寻了道侣,你们都得给我随礼。”

  女修嘟嘟囔囔的:“我要胭脂,要簪子,还要黄澄澄的金锭子。”

  与灵璧厮混在一处的,皆是没什么大出息的,你听听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放在修界便是丢在路边,修士们都不会看一眼的凡人物件。

  “灵璧你呢?你若是寻了道侣,想要什么?”

  吃完了手中的肉,女修看向灵璧。

  如今的修界,是不鼓励大家找道侣,结对子的。可人有七情六欲,哪那么容易说断绝就断绝呢,感情到了看对眼儿了,该找还是找。

  高岭门的规矩又多又繁杂,巨压之下,如灵璧这般偷摸着钻空子的人不再少数。找个道侣,也不是罪大恶极不能容忍的事。

  “我现在还小,怎么不得等到元婴之后再寻?”

  灵璧咂摸着手指头上的油气儿,舔了舔嘴角。

  “到那时候就迟了!”

  掌门首徒虚长灵璧几岁,压低声音道。

  “那会子你们度一夜春宵修炼半个月都补不回来丢掉的修为。”

  万一遇上个血气方刚的,两口子谁也别想证道升仙了。

  灵璧瞪了师兄一眼,骂道:“你知道什么,元婴后办酒席,全门上下都得给我随份子。你你你,还有你。”

  起身绕着篝火走了一圈,灵璧油乎乎的手指头隔空点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还有你们师尊,统统要随。”

  想象一下师尊那破烂的小院子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盒子,灵璧心里头就欢喜。

  “一次不够,我要办两次。”

  “不行不行,找两个道侣那是魔修才干的事!我们正经山门里出来的,都找一个。”

  掌门首徒打断了灵璧。

  女修推了一把师兄,骂道:“你就不能听灵璧说完?”

  灵璧继续道:“办两回,收两次礼。”

  若按凡间的规矩,还得去道侣那边办一次,加起来就是收四回。

  识海中的画面突然消失,寒松睁开了眼,似有些不敢置信。

  “女菩萨是要寻两个道侣么?”

  “你看见什么了?”

  灵璧着急了,年少的时候她说过许多混账话,寒松提起的就算一桩。右手往衣裙上抹了抹,灵璧一蹦三尺高。

  “快快快些给我断开!”

  慧眼跟着寒松近百年,一直用来看前后因果,通感一术和尚今次也是头一回遇见。如何开启的他不知道,如何断掉寒松也不知晓。

  灵璧以为寒松不愿意,从后头一跃上前双手捂住了上的眼。

  “不许看!”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了同样的一句话,再睁开眼时,寒松的的视野中出现了巨剑尊者。

  “不许看,那边是丹修的山头。”

  巨剑尊者半弯下腰,拜过徒弟灵璧脑袋。

  “那都是没有天分练剑的,才去烧火炉子炼丹呢。”

  灵璧哪里扛得住师尊的力气,气鼓鼓的被他掰得面朝别处。

  “明日便是年终的结业大考,为师给你偷了掌门殿试的主观题来。”

  巨剑尊者担心小徒弟头一回参与这种考试心里慌张,夜里在山门前跪了两个时辰后,才去偷了题来。

  “若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想选什么修。”

  身在高岭门,正确答案几乎无须多言,剑修。

  说出剑修二字,这题就对了一半,后头看弟子的个人素质与临场发挥了。

  “如若能重来,我要选双修。”

  灵璧两颊鼓起,似后山树上的嘴里塞满坚果的松鼠。

  “逆徒。”

  巨剑尊者如是说道。

  画面消失,寒松试图睁开眼睛,然而被灵璧双手按着,徒劳试了几次未果。

  手心传来痒痒的触感,寒松的睫毛扎的灵璧情绪稳定下来,她低下头凑仔寒松的耳边,低声道。

  “年少时说的混账话,不作数的。”

  然而当灵璧低下头说话的时候,她瞧见寒松的耳朵尖早已染上了绯红。立刻撒了手,再次后退几步,嘭的一声后背撞在了门上。

  “嗯?”

  身后有了木门的支撑,可灵璧仍旧觉得不真实,恍惚的很。狠狠的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出了眼泪来。

  “嘶……”

  揉揉自己掐痛的地方,另一只手抬起,灵璧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耳垂,同样发烫。

  似是不敢相信,灵璧又从怀中拿出随身带着的铜镜确认,看着镜中的人影,灵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通感通感,寒松能感受到灵璧,灵璧也能感受到寒松。

  红红的耳垂并非是灵璧传与寒松的,而是从寒松那里传到灵璧身上的。

  “年少时的混账话,不作数的。”

  灵璧身形虚晃,后头的木门消失不见,似跌入了虚空之中,再睁眼时瞧见了北山寺的住持和尚。

  “哪个和尚一辈子还没想过要还俗呢?即便是外头提着扫帚的扫地声,自诩看破了红尘,怕是夜深人静,也有想家的时候。”

  住持和尚走在前头,寒松和尚跟在后头。

  “然而佛法精妙,见识过经文里的妙法世界,滚滚红尘便算不得什么了。”

  停下脚步,住持和尚蘸着香炉里的香灰,往寒松的眉心点去。

  “故而还俗什么的,只是年少时的混账话罢了,不作数的。”

  “可师祖化神大能,经历数千个春秋寒暑,不也还俗了?”

  寒松年岁尚幼,刚刚到住持的腰那么高,就把住持给问住了。

  “你也想还俗么?”

  住持不甘示弱,弯下腰将寒松抱了起来,举在肩头。

  “想。”

  小寒松点点头。

  住持和尚摇摇头:“佛心不稳。”

  猛的回过神来,灵璧发现自己仍在屋内,身后靠着木门做墙。抬头对上了寒松那双澄明的眼,心跳的更快了。



第114章【一更】

  眼巴巴的望着彼此, 灵璧与寒松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灵璧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和尚,寒松则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剑修, 对与自己同行一路, 经历了数次生死危机的人有了新的理解。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灵璧轻笑出声别过了头, 将视线从寒松的身上挪开, 望向了别处。双手背在身后, 灵璧不再靠着木门,缓步向着寒松走去。

  “人人都说高岭门的规矩严苛,可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如灵璧一样,许多弟子都会趁掌门和长老闭关的时候不注意,去可以坏一些无伤大雅的规矩。

  夜里不让饮酒,他们便聚众小酌。没有师命不能下山, 小腿上贴着甲马,在看门师弟没有发现之前,一天便能打个来回。不让随意结道侣, 晚上小树林子里多的是男男女女。

  “此之谓尘世。”

  拨弄了下头发,灵璧破罐子破摔, 也不觉得丢人了。

  其实高岭门的掌门和长老对门下弟子的这些破烂事也是知晓的,可也就象征性的管一管, 只要不撞在剑上,还真不会特意去查去抓。

  因着早年有一位死心眼儿的弟子, 将规矩奉为准则, 每一条都要遵守。可惜后来, 他入魔了。

  是生生给憋疯的。

  瞧见灵璧走近,寒松的视线可不曾挪到过别处,一直落在灵璧身上。鼻尖传来灵璧衣衫上的淡淡脂粉香气,朱唇和脸颊上也不知是点着胭脂,还是天生就红。

  扫地僧说凡间的人心都黑求了,可在寒松看来,灵璧还是干净的。若凡间大多是灵璧这般的,那他还真不知晓为什么扫地僧会看破红尘了。

  走近寒松后,灵璧的脚步不曾停歇,她绕过和尚走到了封鸿的凡人肉身旁才停下。

  脚下踩着的石砖上被涎水浸湿,丝丝缕缕的银线自封鸿的嘴角向下蔓延,灵璧嫌弃的从他身上迈了过去。抽出师尊的巨剑,她用剑尖挑着封鸿的下巴,将他的脑袋调转到了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听寒松说完,灵璧知晓此刻师尊与掌门,连着北山寺的住持和尚,还有长石观的封龙观主中了封鸿道人的埋伏,被困在阵中一时出不来。

  看着眼前这具翻着白眼的肉身,即便不愿承认,灵璧打心底对封鸿道人生出几分敬佩来。因着若换了寻常修士,还真想不出这么缺德的招数。

  即便是修罗海里的魔修里,封鸿这样罪大恶极且自甘堕落,坠入魔道之人也就至多半数,剩下的全是不得已方才入魔。

  但按着近年来的统计,即便是那一半罪大恶极且自甘堕落的魔修里,也挑不出几个比封鸿道人更有想象力。

  用七个娃儿的命魂来做阵眼,简直是阴损到家了。师尊与其他几位前辈,若是不动手,叫封鸿逃脱日后定生灵涂炭。

  可若是动手了,七个小娃儿又有何辜呢?平白害他们丢了性命。师尊几人背上人命的因果,道心受损以后就别想飞升了。

  化神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静之间有天地之威。可这威力并不能随意使用,更不能肆意屠戮践踏他人的性命。

  灵璧还记得清清楚楚,曾有一次,巨剑尊者来山下城池中的饭庄里抓灵璧时,恰好说书人讲到了某某化神修士为报私仇,杀的血流成河横尸百万。

  巨剑尊者停了以后嗤之以鼻,拎着徒儿的后领御剑离去。

  “你师尊我什么修为?”

  云头之上,巨剑尊者的声音被风一吹,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威慑力。

  “化神。”

  灵璧惦记着说书人后头到底说了什么,随口回了一句。

  “你可曾见过我杀人么?”

  巨剑尊者敲了敲灵璧的脑袋,捏着徒儿的下巴严肃问道。

  摇摇头,灵璧不曾见过师尊杀人。事实上,别说杀人了,洞府外头枣木上生了虫子,巨剑尊者都会一条条的捉下来,放生到别的树上。

  “唯有罪大恶极之人,你我才能用剑取其性命。”

  也不知徒儿能不能懂自己的话,巨剑尊者挥手劈开云层朝着高岭门所在的绵延高山上行去。

  旧时的回忆如云烟般消散,灵璧起身站了起来,双手握着剑柄,高高的抬了起来。

  “和尚,我有个法子。”

  因着二人此刻五感相连,灵璧甚至不用开口,寒松的识海中便出现了她的声音。

  正如灵璧与寒松之间有不知名的牵引,封鸿的真身与这具凡人的肉身相交更为亲密。一道神念,即便相隔千里也能知晓彼此的境遇。

  眼神一动,寒松的双脚不听自己的使唤,朝着灵璧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引着,寒松身体被灵璧的想法操纵。

  “我既然能连上你,你能不能把封鸿的神念拉回来。”

  拉到这具肉身之中,我再用师尊的剑刺死他。

  反正他是罪大恶极之人,灵璧又是个没出息的,压根儿没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化神飞升。与其让你我二人的师尊为难,不如让我们动手。

  寒松的识海中不住的浮现着住持和尚的神情,他便是北山寺除了扫地僧之外剩下的最后一个僧人了,总不能叫住持和尚也破戒坏了真身吧?那还有谁能来侍奉佛祖呢?

  “我且试试。”

  蹲下身,不像灵璧嫌弃封鸿道人的狼狈,寒松毫不犹豫的将掌心贴在了他的前额上。与灵璧之间的那份牵绊啪的一声断掉,寒松的耳边再次响起呼啸而过的风声,轰隆作响的雷声。

  手背有雨滴跌落,丝丝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至了周身。

  “你们可真是养了好徒弟。”

  封鸿道人抬手揉揉眉心,那处传来的痛意叫他皱起眉来,对着阵中的几个人,开口颇为艳羡。

  “可惜,还是嫩了些。”



第115章【二更】

  “可惜, 还是嫩了些。”

  同样一句话,不仅是封鸿道人对着巨剑尊者几人所说而已。几乎就在同时,蜷缩在北山寺下城池中一座宅院中的封鸿的凡人肉身睁开了眼,目光炯炯直视着寒松。

  灵璧不用通感,也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巨剑高举而起,灵璧反唇相讥, 冷哼一声道:“前辈, 你人都在这里了, 还说什么大话?”

  若是寒松当真嫩,也不至于能将封鸿的神念从千里之外拉到此地, 由此可证,寒松不光不嫩,反而厉害的很!

  眼下要做的就是让寒松稳住,且忍住。即是通感, 那当巨剑刺向封鸿胸口,恐怕寒松也会感同身受。

  “哦?”

  高山之上, 巨剑尊者一行人被封鸿困在了阵中, 一时半刻脱不得身。既然神念被拉来了,他也不躲藏,反而生出了与灵璧和寒松戏耍的心思。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虽不是和尚,却也是方外的出家人, 不说胡话的。”

  嘴角两边硬生生的牵起弧度, 脸上在笑不假, 可封鸿道人的眼中并没有半点笑意。叫他看上一眼,能在炎炎夏日里生出跌入冰窖中一半的感觉来。

  抬手擦掉了嘴角的涎水,封鸿的手不曾落下,反而拱起腰,试图去探向那锋利无比的剑尖。

  灵璧手中所执,是带着师尊修为的本命神剑,躺在地上的虽说藏着的是封鸿的芯子,可肉身躯壳却还是凡人不假。

  在北山寺时,封鸿为了将妇人的皮戴在自己手上,生生斩去了一截指骨。吃了院判给的伤药才止了血,而今指头也没好利索。

  不过才抬起一半,还未碰到巨剑时,光是剑意便让封鸿的指尖出了血。

  剑气凌厉,刺破了封鸿的手指不算,还顺着伤口钻进去横冲直撞。不多时的功夫,原本不过小米粒大小的血洞就变得如同大米粒了。

  从伤口中涌出的血顺着胳膊一路向下,浸湿了封鸿身上的道袍。这身道袍本就脏兮兮的,如今叫鲜血浸染,越发呈现一种令人腹中翻涌作呕的颜色。

  而寒松搭在封鸿前额的手指颤了颤,封鸿与灵璧二人谁也没有错过这个信号。

  “你也会跟着我一起疼啊?”

  封鸿察觉到了寒松的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看样子寒松不仅能监视他的神念,还与自己感同身受。

  我受伤,你也会痛。

  寒松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眉眼冷硬。筑基也好,结丹也罢,寒松有过比这疼上千倍百倍的经历,不过是手指头被剑气刺破,这点小痛甚至不能让和尚皱皱眉。

  掌心用力一按,他循着灵璧所说,将封鸿的神念困在了此地。

  “小友无须费力,眼下你就是让我走,我也不会走。”

  那边几位大能被他困住,除非有谁不想升仙了,否则是出不了这困阵的。哪里有眼前的寒松吸引力更大呢?

  没听说过北山寺还有这样的招数,竟然能将两个人连在一处,互通五感。

  “奇哉!”

  双眼亮起,像深夜里点亮了火把。

  “小友,你还有什么手段,大可都使在我身上。”

  血淋淋的一双手按住了寒松的腕子,生怕他将手抬起,二人的连接因此斩断。

  灵璧见状,心中莫名慌乱,就这么轻易的将封鸿的神念拖来,还真是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举着剑的手有些许颤抖,高悬许久,直到两臂生出酸胀的感觉,她也迟迟没有让巨剑落下刺进封鸿的胸膛。

  倒不是她怕沾染人命,封鸿罪大恶极,杀了他天道不仅不会怪罪,恐怕还要降下功德呢。就算怪罪,灵璧也不害怕。

  令她放心不下的是与封鸿互通五感的寒松。

  方才不过是剑气碰了下封鸿的指头尖,和尚便能同时察觉到疼痛。若是一剑刺进封鸿的胸口,为了让他必死无疑,灵璧恐怕还要在他的胸口搅上一搅。

  而一想到这些寒松也要同时经历,灵璧犹犹豫豫的反而不敢下手了。

  “来。”

  寒松紧闭的双唇刚刚开启,牙齿还未露出,声音也尚在喉咙之中。耳边响起了一个他正要说,却还未曾出口的字眼。

  封鸿牢牢的拽着寒松的腕子,斜着眼睛看向灵璧。

  “灵璧小友,和尚让你动手,他说自己不怕痛。”

  寒松与灵璧相连之时,灵璧能够感知到寒松。而此时同理,封鸿也能感受到寒松。五感相通时,甚至不用开口,寒松的心思在封鸿面前展露无遗。

  余光看到灵璧时,封鸿道人按捺不住笑出了声。如果说自己与寒松五感想通,他无法在自己的面前隐藏情绪,那灵璧这里甚至用不着封鸿和她五感想通,光凭表情与眼神,他便能够读懂了。

  “寒松小友,灵璧小友舍不得你。”

  封鸿想起了溪谷之中初遇灵璧与寒松时的情景。

  两个小辈一看就是天定的姻缘,待在一处指定是要出问题的。你瞧瞧,这才过了多久,灵璧小友便藏不住心疼与忧虑了。

  “啧啧啧。”

  封鸿心念一动,摇摇头,和尚就是和尚。

  “寒松小友让你不要儿女情长,刺死封鸿就好。”

  歪了一眼寒松,替他说出心声之后,封鸿心里有些别扭。

  “我可是真心待两位小友的,几次三番放了你二人性命,怎的就换不来你些许的不忍呢?”

  “那你忍忍。”

  灵璧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将话传进了寒松的识海之中。

  当然,这不过是徒劳罢了,封鸿一样听的到。

  树枝分叉一般的光缠绕在巨剑的剑身上,噼啪作响让人由衷的升起一股子畏惧。换了别人瞧见这把剑刺向自己,早就吓的慌了神。

  封鸿却不然,他恨不得这剑快些落下,才好应证自己的想法。

  “灵璧小友,你磨磨蹭蹭的可不像个剑修呀。”

  双手紧紧扣住了寒松的腕子,封鸿还怕他跑了呢。

  一狠心一咬牙,灵璧握着剑柄用力向下,朝着封鸿的心口处刺了下去。

  扑哧。

  剑尖刺进了血肉发出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后颈也跟着凉。

  闭上眼不去看寒松的表情,灵璧握着剑柄横打了一圈,剑身在封鸿的胸膛里搅了起来。一股有一股的鲜血从他的胸口里冒了出来,汩汩涌动似山间深潭之中的泉水一般。

  “呜……”

  刚一张口,封鸿还没发出声音,喉头腥甜舌尖满是铁锈的味道。从腹中涌上来的鲜血将声音拦了下来。

  微微将双眼睁开了一条缝,灵璧只瞧见封鸿的双唇嗫嚅着,似有话要说。可开开合合许久,耳边仍旧没有响起任何除了痛呼之外有含义的声音。

  剑身刺入胸膛 ,扎进了封鸿的心脏。

  寒松感同身受,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勉强站稳身形没有倒在地上。仿佛体内的脏器都被搅成了碎肉不再运行,血液在筋脉间流动的速度变的缓慢,识海开始便的模糊混沌。搭在封鸿前额上的手,若不是封鸿自己拽着,此时可能已然滑落。

  筑基时将体内所存十几年的腌臢之物逼出体外,脱胎换骨不可谓不痛。结丹时要受天道雷劫降身,闪电自头顶莫入脚下的土地,不可谓不痛。

  和尚本以为经历过那些之后,被巨剑刺进胸口算不了什么,跟在后山打老虎时叫老虎咬伤没什么两样,至多比老虎咬的疼一些。

  而当剑尖没入了封鸿的胸膛中后,寒松才知道是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这痛意来势汹汹,强烈到了寒松的五感中只剩下了一个疼字。他也看见了,封鸿道人双唇嗫嚅着,似有话要说。

  然而封鸿的声音在他识海中朦朦胧胧,隐隐绰绰听不清楚,仿佛耳朵里头塞上了棉花,让寒松不由得闪过旧时在北山寺中的回忆。

  住持和尚为了让他静下心来,不去与外头小沙弥们玩耍。将自己冬日的棉服剪了个洞,扣出了里头已经发黄的棉花,举在嘴边吹了吹,塞进了寒松的耳朵里。

  那时再听外头小沙弥的笑声,就像如今听封鸿道人念叨一样,近在咫尺却又似相隔天涯。

  铺天盖地的痛意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封鸿道人终于忍不住了,放开了一直拽着寒松腕子的手。也几乎是在同时,寒松的手从封鸿前额滑落,二人之间的连接淡了许多。

  捂着胸口,寒松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

  灵璧抽出剑来,甚至来不及擦掉上面的血迹,便将其丢在一旁的地上,冲向了寒松。

  右手扣在寒松的脉门上,身怀能肉白骨,从十殿阎罗手中抢人头的医术,对眼下的情形却又不知所措。

  因着此刻折磨着寒松的痛意来自封鸿,并非和尚自身。灵璧的指腹按在寒松的脉上,和尚身体强健,连火气湿气都半点没有,上天入地也寻不出身体这么好的修士了。

  寒松放开了手后,与封鸿之间五感连接弱了些,不过剩下的痛意依旧足够将人压垮了。

  “贫道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寒松推开了灵璧,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他的笑意,眼底满是嘲讽。

  灵璧抬起手,掌心一翻,躺在地上的巨剑嗖的一下子飞了起来,似有灵般,剑柄落在了灵璧的手中。

  右手持剑,灵璧将其置于小臂下方,一起横在了寒松的脖颈上。

  用力一按,剑身虽然距离寒松的脖颈还有一段距离,可凌厉的剑气在寒松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前辈,这样不大好吧?”

  神念在那具凡人肉身上算不得什么,可若是上了一个尚且存活的修士,便是夺舍。

  灵璧既不允许寒松死,也不允许别人借着他的身体活。

  笑意消失,嘴角拉了下来,寒松的脸上出现了灵璧熟悉的神情。仿佛方才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寒松身上没有了半点封鸿的气息。

  “不在这里了。”

  寒松没有推开灵璧,二人所隔之间不过咫尺,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灵璧的呼吸。

  灵璧回头一看,那具凡人肉身不动弹了。另一手摸了摸寒松的前额,替他擦拭掉了虚汗后,灵璧起身走向了封鸿。

  抬脚踢了往地上人腰际踢了一脚,封鸿一动不动。

  从胸口流出的鲜血速度慢了下来,血色淹没了原先地砖上的涎水,暗红色一汪液体包裹着封鸿道人。

  “死了?”

  试探着开口询问,灵璧没有等到寒松的回应,看这样子封鸿还没有死。

  随着封鸿道人神念的消散,寒松胸口的痛意紧跟着,烟雾一般被风一吹便不见了。比起与灵璧五感相通时,她让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封鸿借着他的喉舌发声,然寒松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炎炎夏日里不知打了多少个冷颤,寒松肩头一震站了起来,神色严肃。

  “在他离去之前,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寒松并不是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的人,上次他欲言又止的时候,被院判抓到了城中牢狱关了数日,今次可必定要叫寒松把话说完。

  封鸿能借他的喉舌,寒松亦能借封鸿的眼。甚至可以说,封鸿之所以能够借着寒松的口说话,就是因为寒松在看到了另他心神震颤的场面之后,一时不防让封鸿钻了空子。

  抬起手,寒松往头顶一指:“我瞧见,星辰陨落。”

  啪的一声,灵璧手中的巨剑自掌心滑落到了石砖地上。缠绕在剑身上的光与气消失殆尽,和几息前神剑似有云泥之别,如今看来如同凡铁。

  巨剑是师尊的本命法器,里头有他三分修为。

  剑在人在,剑亡人……

  亡。



第116章【一更】

  寒松的话是什么意思, 灵璧能猜出来,却不敢也不愿意相信。

  手中握着师尊巨剑的剑柄,不住的念诵法咒,试图将其唤醒。以往这些时候,根本用不着法咒催动,只要神念一扫即可。

  但眼下好了, 不论灵璧用神识扫几遍, 或是念诵多少法咒, 巨剑半点反应也没有,沉甸甸的似一块废铁, 没有丝毫的灵性可言。

  “你可知剑灵?”

  颓然跌坐到了地上,灵璧有气无力的开口。

  寒松点头,传说剑修只要安心修行,好生的对待自己的本命法器, 有朝一日便会生出拥有灵智的剑魂来。

  “那些不过是传说罢了。”

  剑灵与惊木一样,是样修士们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东西。甚至都不能算海市蜃楼, 而是镜花水月罢了。

  别看任凭谁提起来, 都能将它的威力说的头头是道,可其实谁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去找。

  抱着巨剑,灵璧泫然欲泣,鼻尖红了一片。

  “剑灵不是传说,我师尊就要把剑灵练出来了。”

  脸颊贴在剑上, 没有剑气冲撞。泪珠子顺着剑身向下滑落。

  “他将三分修为, 一缕命魂放在了剑里, 偶尔剑中已经能出现虚影。”

  巨剑尊者闭关不出的时候,这剑还能替他察看灵璧有没有溜下山偷偷去玩耍呢。

  将命魂放在法器之中,并非什么匪夷所思之事,甚至是见怪不怪。将命魂放进本命法器之中的修士呢,尤以高岭门的剑修为数众多。无他,剑修们多以为慢漫漫修行路太过艰辛寂寞,找不到陪伴,便造一个出来。

  曾有一位掌门透露,半数以上的剑修都曾尝试过,成功的人也不在少数。

  命魂入剑之后,更符合了高岭门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理念。

  但别人都只是将性命于宝剑连在了一处而已,巨剑尊者天资卓绝,他距离造出剑灵,和登天升仙一样,仅剩了一步之遥。

  高岭门后山的洞府里,踏进门便是生死关。巨剑尊者几次往返,也有到了时间没有出来的经历。

  门内所有人都担心巨剑尊者会不会出不来,没扛过生死关死在里头了,或者是走火入魔了。可唯独灵璧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什么一口不少。

  掌门每每路过瞧见灵璧这样,都要背着手骂她一句白眼狼,你师尊生死未卜还在这里玩笑。

  灵璧并非没心没肺,因着立在墙角的巨剑上仍有剑气环绕,走近之后还会吹拂起裙角。晚上若是她起了溜出去的心思,巨剑还会拦在门外。

  所以灵璧知晓,闭关的师尊没有死,好着呢。

  而今她却不敢妄下断言了。

  “我师父不会死了吧?”

  双眼通红,肿了起来,灵璧抬头看向寒松,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即便是还俗之后,寒松依旧秉持着不打诳语的原则。依据他借着封鸿道人的眼看到的,再结合如今废铁一般的巨剑,寒松显然没有法子回答灵璧的话。

  他只能起身走近灵璧,伸出一只手去牵扶:“灵璧道友,地上凉。”

  地上凉不凉的灵璧根本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心里头拔凉。就连那凡人爹将她送到高岭门修仙的时候,她心里头都没这么凉。

  凡间俗语有云,生恩不如养恩。故而对灵璧来说,巨剑尊者根本就不是师父,而是平时惹她心烦,出了事却能帮她摆平的爹啊。

  没有去握和尚的手,灵璧自己抽抽嗒嗒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巨剑扛在了身后。抬手往脸上胡乱的一抹,把泪水擦拭过后,灵璧上去重重的冲着封鸿凡人肉身上给了一脚泄愤。

  啐了一口,恶狠狠的骂:“老混账,你要是拉了我师尊去黄泉路上作伴,即便是喝了孟婆汤我也要你吐出来,入了轮回井也给你拽回来。”

  “我得去看看。”

  灵璧收回那只赤足,被旱魃将鞋子烧掉一只,还没来得及换一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是不能就这样算了的。

  然而刚刚抬起脚要走的时候,忽的脚下一沉,似被什么拽住了脚腕子。灵璧没有防备,嘭的一声整个人歪在了地上。

  不应该啊,就算是个凡人,也不至于平地摔不是?更何况灵璧还是个金丹期的修士。脚腕处传来了一阵刺痛,灵璧双腿蜷缩起来,伸手拉开了裙子,放下了绑在小腿上的袜。

  “灵璧道友!寒松道友!”

  门外传来了响亮的呼唤之声,灵璧转身抬手默念法咒,把紧闭的木门推了个大开。

  呼唤他们的声音熟悉,发出声音的人灵璧与寒松也认识。

  “虞山道士?”

  长石观的道袍给灵璧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每次见到都没有好事。不过虞山道士是个正经人,应该与他那师伯不一样。

  “城门外碰上了卢致远,跪在哪儿咚咚的磕头,把脑门儿都磕出血了。”

  虞山道士手持拂尘,快步走了进来。

  “他说你们在此处,我便来寻了。”

  刚一踏进来,虞山道士就瞧见了地上躺着的同样穿着道袍的人,脚步顿住,他紧张兮兮的看向灵璧,喉结滑了一下。

  “这是?”

  灵璧正沉浸在丧了师父的情绪之中,一时回不过神来,没有回答。

  虞山道士灰溜溜的缩起了脖子,不问也知道是谁。八成就是他那师伯,死灰复燃了。

  在屋中环视了一周,虞山不敢细问关于封鸿道人的事,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我奉观主封龙大士之命,来助两位道友屠龙路上一臂之力。”

  双手交叠,虞山冲着灵璧与寒松双双拜了一拜,比起初见时,谦虚了许多。

  “可二位怎么都坐在地上?地上多凉啊。”

  说话间虞山将寒松扶了起来,又走向了距离门口不远处的灵璧。

  将道袍垫在手心里,别看他是道家子弟,却也同样忌讳男女之别,隔着一层棉布伸出了手:“灵璧道友?”

  灵璧瞧见道袍就来气,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自己就要起身。偏偏事与愿违,刚刚站了一半,脚上一用力便是难言的刺痛。

  “嘶……”

  她再次跌坐到了地上,扒开鞋袜一瞧,脚腕子上出现了一圈蛇鳞一样的红色斑纹,这斑纹灵璧从未在自己的身上见过。

  若是以前有过,灵璧早就把驻颜美肤的丹药当糖豆子吃了。

  “咦?”

  虞山收回了牵她的手,改为双手合十,朝着天上举了举。

  “上仙勿要怪罪,贫道没有与你抢亲的意思。”

  寒松听了这话上前,面露不解,低声问询起来。

  “虞山施主这话什么意思?”

  还俗不久,叫人施主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你是北地人不知晓也难怪,灵璧道友天人之姿,美貌无匹,这该是被柳仙给看上了。”

  捏着下巴蹲下身,虞山低头细细的端详着灵璧脚腕子上的鳞片纹路。蛇性淫,常有小姑娘被他缠上。

  按常理来说,柳仙会先隔一阵子来瞧瞧看上的姑娘,碰一碰摸一摸。凡被柳仙碰过的地方,就会生出这般带有鳞片的纹路。

  而等姑娘的年纪到了,柳仙就要来寻她成亲了。

  “我瞧这印子不寻常,想来看上灵璧道友的柳仙修为颇深,怕是都能算得上是蛟了。”



第117章【二更】

  “胡扯!”

  灵璧将凑过来的虞山道士一把推到远处, 自己低头察看起了脚腕子上的纹路。北地的五通神喜欢淫□□女,南地的柳仙蛇精不一样, 它们喜欢从小就选一个。

  通常家中若生了俊俏的丫头, 体弱多病, 隔三差五身子不痛快的, 都得找道士或神婆给看看。十有八-九就是给柳仙看上了。

  而被柳仙看上的姑娘,至多活到十五, 葵水初来就得被卷到蛇窝里头,日日夜夜陪着蛇精胡来。

  别看灵璧少女模样, 实则已经过了百个春秋寒暑。哪家的柳仙能等上百年才来寻,可真是好耐性了。

  故而灵璧认为虞山道士是在胡扯, 且毫无根据。但当她看清了脚腕子上的纹路时,自己也纳闷了。

  不同于北地供奉五通神, 需要偷摸着在夜里来。南地供奉柳仙是正大光明的, 且有人家还求着大仙爷帮着给家里的闺女和山上的蛇精结亲呢。

  在凡间城池里支摊子的时候, 灵璧也曾从一条柳仙那里救过位女子,除了灵璧脚腕上的蛇纹比凡间女子的要粗一些, 剩下的几乎不管从纹路还是别的方面, 都无有任何差别。

  “灵璧道友勿要动气,依贫道来看, 多半是瞧上你的那柳仙得了什么奇遇,故而才将姻缘拖了这许多年。”

  虞山道士认真的分析了起来, 琢磨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灵璧惦记着师尊, 并没有多到的精力与虞山道士就此事扯皮。然而脚腕处传来的痛意实在叫灵璧站不起来, 一时没法子御剑去寻师尊。

  只好咬紧牙关,冲着被自己推开的虞山道士招招手。

  “眼下并非玩笑的时候,道友知道该怎么做。”

  虞山听了这话,收起脸上的笑意,点点头:“贫道知晓,道友且在此处等着,我去去就来。”

  临走之前,虞山还不忘嘱托寒松:“小师傅你守着灵璧道友,不要叫蛇给卷了去。”

  压低声音,虞山怕寒松这个北地人不知道柳仙的厉害,压低声音颇为严肃:“被柳仙卷到窝里的姑娘,没一个能回来的。”

  寒松将缠在手腕上的念珠取了下来,停在了灵璧的身边,开了慧眼,目光在四下扫来扫去。有武僧守着,虞山放下心来转身去往了城外的北山。

  虞山走后不多时,原本只是缠绕在灵璧脚腕上的蛇纹竟然攀缘向上,等到了午时饭点儿的时候,蛇纹已经爬到膝盖窝,还隐隐有继续向上的意思。

  “混账东西。”

  灵璧哪里受过这种气,究竟是从何处来的柳仙,不长眼睛了敢往她的身上爬。

  师尊的巨剑虽然没了灵力,可仍旧锋利。见虞山还没回来,灵璧一心想着去给师尊寻仇,双手高高的将剑举起,咬着牙就要向下挥斩。

  寒松急忙抓住了灵璧的手腕,生怕她真的砍下去:“灵璧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师尊给了我肉白骨的丹药,甚至不必动用灵力,我也能让断了的腿长回来。”

  砍了算了。

  “别砍别砍!”

  虞山道士姗姗来迟,总算是回来了。出门前观主封龙说高岭门的剑修脾气急,今次他才知道是急在何处了。

  “这不就回来了么。”

  肩头扛着不少竹子,前额被日头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虞山将竹子扔在了地上。横竖相间,也不知是按着什么星辰或卦象摆成了大小不一的方格子,一杆竹子搭在另一杆上。

  “和尚,将灵璧道友抱出来!”

  虞山这边专心致志的搭竹子,因着南地的天气风俗,长石观的道士们都做过许多这样的法事,轻车熟路不算难。

  寒松从灵璧手中抢过了巨剑丢在一旁,将灵璧横抱起来,踏出了门槛。

  和尚抱着灵璧出来了,虞山道士还未搭好竹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且等等,快了。”

  寒松倒没说什么,灵璧自己心里头有鬼,红着脸非要下来。

  “灵璧道友何必呢?寒松是个和尚,我们方外之人心如止水,又不是柳仙,不会对你生出坏心思的。”

  在院子里搭竹子的虞山道士见状小声的嘀咕着。

  就是因为凡间这种乱矫情的姑娘太多了,一到夏日,道士也好,和尚也罢,都要避讳着躲在道观和寺庙之中。

  灵璧歪了他一眼,你个臭牛鼻子道士知道什么,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可惜灵璧刚刚从寒松的怀抱之中脱身,脚尖点在地上的瞬间,脸色就煞白一片,痛意直冲识海。

  寒松蹲下身子,再次将灵璧抱了起来。还怕她挣扎,把灵璧的胳膊绕过了自己的脖颈,轻飘飘的冲着搭竹子的虞山抛下一句。

  “我还俗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师傅可不要说笑。”

  虞山头也不抬,跳过竹子搭就的方格,站在一旁查看还有哪里不合适。

  “我从不说笑。”

  寒松抱着灵璧,神情严肃至极。

  确认妥当了,虞山这才抬头,恰好对上了寒松的这张脸。

  “你真的还俗了?”

  和尚点点头,下巴往宅院的大门处点了点:“整个北山寺的和尚通通还俗了。”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虞山道士脚步虚浮,走到寒松那里接灵璧的时候,双手都跟着打颤。一边琢磨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将灵璧扔进了竹子摆就的格子里。

  北山上有一片不大的竹林,他选了向阳生的老竹,砍下来扛了回来。竹子这种植物,与枣木一样,用来祛邪最为合适。

  中空,正直,节节向上,天下寻不出比竹子更加正气的植物了。

  用不着虞山道士提醒,灵璧刚一进去就自己在里头蹦蹦跳跳起来。

  “抽我啊,愣着干什么?”

  虞山那里还琢磨着寒松所说还俗的话,心里头乱做一团,愣神着呢。听到灵璧的声音回过神来,捡起地上剩下的一杆竹子,朝着灵璧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不安心在山中修行,下来祸害好人家的闺女,你真是不要脸了!”

  比起儒生张口竖子闭口贼人,道士们骂人的功夫可是好得太多了。

  “畜生,没长脚缩在阴沟里的长虫,还不速速离去?难不成要等着贫道将你魂魄修为统统打散不成?”

  剑修的脾气不好,道士的脾气也差。抽在灵璧身上的竹子猎猎作响,虞山道士不愧为方外之人,抽灵璧的时候一点不怜香惜玉。

  每一棍抽上去叫一旁的寒松瞧了都心疼。

  “轻些不行么?”

  “不成!”

  虞山铁面无私,当即拒绝了寒松的无理请求:“不抽的重些,那畜生不肯走的。”

  对付柳仙,非得是打得狠,骂得毒才行。事实上,在凡间用竹竿抽打姑娘的活计,多半是要交给闺女的娘亲或是父亲。

  丈母爹娘没看上你,没长脚的长虫畜生被打了也没脾气。而灵璧是修士,活了百余年,估计爹娘早就入土为安了,只能由虞山来代劳。

  咬紧牙关,灵璧在竹子搭就的格子里头蹦来蹦去,时不时的还要挨上一棍子。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缠在小腿上的蛇纹缓缓的褪了下来,成了一道浅浅的绕在脚腕子上的红痕。

  世人修仙难改身上的凡人习性,动物成精业寺如此。黄皮子昼伏夜出,狐狸精喜欢去村落里偷鸡吃,狼成了精也只能直着跑,脖子僵硬不会拐弯抹角。

  成了柳仙之后也难改蛇性,遇上圆圆的长柱状物件,总是克制不住的往上爬。

  灵璧在格子里蹦跳,每过一格,缠在她腿上的柳仙就要往竹子上爬。爬了两下察觉不对,再次朝着灵璧扑去。然而几次三番之后,再想追上灵璧可就不容易了。

  快步蹦了几下,又挨了虞山道士几棍子,灵璧脚腕上的红痕总算是褪了下去。嗖的一下子从竹阵中跳了出去,灵璧松了一口气。

  虞山道士手中掐诀,火焰自指尖弹出,舔上竹竿烧了起来。

  “恭喜灵璧道友。”

  道士扔了手里的竹竿子,上前给灵璧道喜,躲过了被柳仙拖进洞里的劫难。

  “有劳虞山道友辛苦。”

  灵璧此刻狼狈的很,身上的衣裙条条缕缕的挂在身上,显然被虞山抽的不轻。可她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挨了打还得给人道谢,上哪儿找理去。

  双手拱在胸前,灵璧弯下腰行了个谢礼,朝着虞山拜了两拜。

  虞山自觉下手确实有些重,见灵璧拜他后心里头不堪受用,反过来一样,双手举在胸前,弯腰的幅度比灵璧还要深。

  “道友言重了,都是我该做的。”

  二人你推我搡的寒暄了几句,灵璧率先起身,自家师尊还生死未卜呢。

  “此事告一段落,不瞒道友,我等还有极为要紧的事。”

  灵璧与寒松二人并肩站着,不打算再在此地多留,这便要动身出发了。

  星辰陨落后,那被封鸿困在阵中的几位长辈究竟怎么样了,不仅灵璧好奇,寒松自己也焦急。

  然而话音刚落,灵璧迈向宅院大门方向的脚步停了下来,定定的看向了寒松的手腕。青紫色的蛇纹缠绕着,盘旋向上,鳞片清晰可见。

  “嘶?”

  灵璧瞧见了,虞山自然也不会错过。不再向灵璧躬身,虞山走近寒松,弯下腰将目光锁定了寒松的手腕。

  “没想到这条柳仙还是个荤素不忌,男女不挑的?”

  “我知道山中寂寞,你想寻个伴,可也不能见着谁都缠吧?”

  虞山道士做了许多驱除柳仙的法事,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形,既然硬的赶不走,不如说几句软话试试。

  “要不等我们做完大事回来,给你寻条母蛇如何?西湖底下镇着的白娘子可好看了,虽说嫁过人生过孩子,可你们妖精也不在意这些不是?”

  也不知虞山的话哪里不对,缠在寒松腕子上的蛇纹蹿了起来,一跃向上停在了肘部。

  “你要是不喜欢白娘子,她还有个妹子叫小青,住在青城山。”

  虞山的手按住了寒松的脉门,试图与缠着和尚的柳仙交谈,然而在他与寒松接触的瞬间,自己的腕子上也出现了蛇纹。

  “好哇,你个混账长虫没长脚的畜生,不要脸的东西,连贫道都不放过,还要享齐人之福一妻一妾啊!”



第118章【一更】

  灵璧身上没了蛇纹缠绕, 轻快的很,从地上捡起竹竿朝着虞山道士便抽了过去。虞山挨了灵璧几棍子, 跳着脚藏到了寒松身后。

  “道友且慢, 不搭起竹阵抽我也没有用啊。”

  挨了几下子, 虞山道士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 默默念了一个疗伤的法咒。

  眼睁睁的看着蛇纹往他的肘部攀爬,他与寒松二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还真没见过好南风的柳仙。”

  道袍宽松,袖子里嗖嗖的灌进了风, 将袖子往起一撸,虞山道士仔细看起了小臂上的蛇纹。轻轻的用指尖一戳, 痛意便汹汹排山倒海而来。

  “畜生的道行不浅。”

  灵璧手中握着一杆竹子,往膝头一撞折成了两半。眼下灵璧一心只想去救师尊, 没有心思与这突如其来的蛇精纠缠。

  断成两截的竹竿子被灵璧扔到竹阵里, 与它的兄弟们一起烧了起来。抽出身后的巨剑, 灵璧走向了寒松和虞山道士。

  剑尖锋利刺入石砖之中,灵璧弯下腰。

  “虞山道友, 我这里有能肉白骨的丹药, 不如让我把你的胳膊砍了算了。”

  一听这话,虞山道士当即缩回了手, 脑袋摇个不停。

  “不成不成,这胳膊跟了我百余年, 我舍不得。”

  “吾辈修士, 岂能如此胆怯?我保证长出来的和你的旧胳膊一模一样, 什么都不耽误的。”

  若在此地与柳仙纠缠,等折腾完了赶去师尊们所在的高山,黄花菜都凉了。

  “寒松没同你说,眼下不光是我师尊生死未卜,你们长石观的封龙大士也遭了麻烦。”

  身为长石观的首徒,总不能看着观主遇难不管不顾吧,灵璧低声的安慰道。

  “你把头扭过去,看不见就不疼了。”

  虞山道士的脖子都缩了起来,不为灵璧所动。用肩头撞了一下寒松的后背,压低声音。

  “和尚,你就任由她胡来么?”

  寒松和尚呢,一来耳根子软,听完灵璧的话后深觉有理。二来,不仅是高岭门的巨剑尊者亦师亦友亦父,住持和尚对寒松来说也是一样的存在。

  只要尚有一丝希望能够将住持和尚救下来,寒松就在所不惜。

  不就是一条胳膊,别说能长回来了,长不回来寒松也认了。

  故而在虞山道士向他求助之后,寒松不仅没有帮着他,反而将手臂向前一伸,撸起了袖子。

  “来吧。”

  “且慢且慢!”

  虞山将寒松伸出去的胳膊拽了回来,人人都说长石观的道士脾气急,怎么眼前这二人,不管是和尚还是剑修,都比他着急。

  “我们坐下仔细商议商议。”

  灵璧抬起的剑放了下来,想起一件事来,颓然坐在了地上。

  虞山道士还以为是自己说服了她,喜不自胜的从寒松后头挪了出来,坐在了灵璧身边停下。

  “是得商议商议。”

  从未如今日这般,灵璧将师尊的巨剑视若珍宝,没有随手丢在一边。以往不管丢在什么地方,因着剑中有灵,她知晓巨剑都会自己找回来。

  今时不同往日,她若是在随手丢弃,指不定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抱着巨剑,灵璧盘腿坐好,目光在虞山道士与寒松身上打转,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不瞒你们,我从师门出来的时候,师尊只给了一颗能肉白骨的丹药。”

  虞山道士的双眼险些从眶子里跳出来,瞪的老圆。

  “灵璧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勿要慌张。”

  灵璧将虞山道士指向她的手按了下来,继续。

  “我修行过艺术,借着法力也能让你把胳膊长出来,只是耗时要比丹药久一些,疼一些罢了。”

  “你二人商议商议,谁吃丹药呢?”

  灵璧耸耸肩,给寒松和虞山道士腾出空间来。

  寒松毕竟曾是佛门弟子,总是将他人的利益摆在自己的前头,当即清风霁月的表明了立场。

  “我不怕疼,还是让虞山施主吃丹药吧。”

  虞山忍着胳膊上的痛意,将其收到了身后:“贫道根本没有答应!”

  出门前虞山曾给自己卜了一卦,说是有血光之灾,当天夜里就给他急的上火留起了鼻血。本以为这就算是破了灾祸,谁曾想真正的血光之灾在此处等着呢。

  要是知道此行会丢一条胳膊,虞山是指定不会出山门的。

  “贫道的意思,是我们商议商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听说过蛇精好南风呢。”

  且与北地的五通神不一样,柳仙一辈子可就只找一个伴,净捡着一个人祸祸,哪有一口气缠三个人的。

  且柳仙脸皮子薄,若是姑娘家里摆明了不想结这门亲事,将它赶走了就是赶走了,柳仙再寻别人就成,是不会走回头路的。

  方才为灵璧驱邪的时候,虞山道士占了仪式里丈母娘的位置。除非是这条柳仙喝雄黄酒昏了头,否则怎么会折回来呢。

  缠完了闺女缠岳母,太给柳仙丢人了。且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北地的出马家仙与南地的柳仙划江而治,各有各的地盘,谁也不能越界。精怪之间的地域概念可比人修严肃得多,凡过了界的,用不着人修来降妖除魔,它们自己就出来清理门户了。

  这也是灵璧在南地不曾听闻过五通神的原因,同理,他们如今所在的城池位于北山脚下,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十足的北地,断然不该出现寻妻的柳仙,还是道行如此深的柳仙。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此言一出,虞山道士见灵璧若有所思,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在心里窃喜,总算是保住了这条胳膊。

  的确是不大对劲。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蛇纹继续向上,细长的尾巴尖儿已经爬到了上臂,在肩头挑了一道弯儿。

  灵璧再次提起剑来,往虞山道士的肩头比了比:“可是道友,事出紧急,若让蛇尾缠住了脖颈,可就只有砍了脑袋才成了。”

  而脑袋一掉,就算是四大仙门的老祖再世,也无法重塑真身了。

  “道友忍着些,我砍了。”

  巨剑高高举起,即便上头已经不见凌厉的剑气,可寒光闪过仍让虞山道士心里头发慌。

  身子一偏躲过了灵璧落下的剑,虞山夺步而逃,停在了与灵璧相隔数米,相较而言比较安全的地方。

  与灵璧和寒松不同,封龙观主虽是虞山的师尊,可对他来说只有师恩,并没有父子情谊。丢一条胳膊,不值当的。

  “让贫道问问灵,听听柳仙究竟是什么打算。”

  不等灵璧反驳,虞山就地盘腿坐下,忍痛将双手放在膝上,上嘴唇碰下嘴唇,嘟嘟囔囔的念起了问灵的法咒。

  问灵是道家的法术,灵璧与寒松都没见过,不过却能猜个大概。只见虞山道士的手脸开始抽搐,似痉挛一般抖个不停,嘴角有涎水溢出,甚是狼狈。

  “来了。”

  寒松低声提醒灵璧,往虞山所在瞧了过去。

  抽搐变缓,手指也不再蜷缩成一团。抬手拭去嘴角拉了银丝的涎水,虞山道士的脸上出现了他们谁也不曾见过的神情。

  不怒自威。

  灵璧与寒松虽不曾见过问灵,可看了如今这架势,应该是虞山将柳仙叫来降在自己的身体里头了。

  如今虞山道士那层皮囊下头,并非是他自己。

  “混账东西。”

  ‘虞山’道士擦拭过涎水的手没有放下,而是敲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脑袋里都琢磨些什么?使那竹竿想要抽死谁?”

  灵璧把手背到了身后,也不知虞山道士莽莽撞撞的招来了什么东西,只要察觉他稍有不妥,手中的剑诀就会朝着他扔将过去。

  “逆徒。”

  虞山道士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脑袋,口中骂骂咧咧不停。

  “你看看人家弟子,为了救师父愿意断臂,怎么你就舍不得?我这些年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喝?”

  “混账东西。”

  砸脑袋还不解气,‘虞山’朝着自己的大腿用力掐了一把。

  灵璧与寒松对视一眼,怎么听这语气,招来的灵不像是柳仙,而像是长石观的观主封龙呢。可封龙道人不是与自家的师尊一起,被封鸿用七星阵困住了么,怎么会与柳仙搭上边儿。

  一头雾水,只好继续听下去。

  虞山道士挨了好一阵子打,直到上了他身的人解了气才停下。

  双手搭在膝上,盘腿端坐稳当,‘虞山’将实现落在了对面的灵璧与寒松身上。

  “哪个是高岭门的小辈?”

  这话问的也多余,寒松光秃秃的脑袋,身上还穿着尚未换下的僧袍,腕子上除了蛇纹之外缠绕着一串高僧眉心骨磨成的念珠。

  答案不言而喻。

  但灵璧还是给了对方面子,将手中的巨剑举起:“是我。”

  “就是你画了甲马,把我的神驹累个半死?”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灵璧甚至没敢让自家的师尊发现,肯定是虞山回了长石观后告了状。

  虞山皮囊下的人似动了怒,挑起眉毛瞪大眼睛:“你可知罪!”

  然而灵璧还没来得及起身致歉,‘虞山’的神色一变,与方才兴师问罪的判若两人。眉眼清冷,声音也不怎么温润。

  “我的徒弟几时轮到你来教训。”



第119章【二更】

  师尊?

  这语气灵璧实在是太过熟悉, 几乎是在‘虞山’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就皱起了眉头。

  “我身为掌门,想要教训那丫头都得看师弟高不高兴呢。”

  而‘虞山’道士的神情又变,眼中满是嘲讽,嘴角勾起阴阳怪气的笑,似是对道门极其不满。

  “道友自家的门户还要我们帮着清理,别人家的事就不要插手了吧。”

  灵璧和寒松两人猛的蹿上前, 扑到了虞山道士不远处停下,问柳仙的灵怎么还问来了自家的长辈。

  “寒松。”

  道士脸上的笑意由皮笑肉不笑转而变得和善,皮囊下头又换了一人的神念。慢悠悠的开口,语气仿佛晨起的山风, 平白叫人安下心。

  “来。”

  和尚毫不犹豫就走上前停下, 低眉颔首的垂下了头。似仍在山中寺庙里,伏在住持膝上静心倾听。

  “师父。”

  凡间有□□,修界有易容仙丹, 想变成另一人的样貌, 法子多如牛毛。可不管皮囊学的再像,凡与原主亲密之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 举手投足之间气势,甚至是虚无缥缈的味道, 都不一样。

  可此刻虞山的肉身中, 藏着的是他们最熟悉的人, 甚至用不着什么信物来证明,光是听他说话,便能知晓。

  “唉……”

  北山寺的住持借着‘虞山’的皮囊,抬起手轻抚着寒松头顶的戒疤,不住的叹着气。

  多少年了,北山寺里总算出了个有佛心的和尚,可这佛心还是不稳,竟然还了俗,如何能叫住持心里头没有酸楚呢。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往一旁的灵璧身上瞟了一眼,住持的指尖点在寒松的眉心上:“你总是不听为师的话。”

  寒松的眉心骨,本来会成为念珠上法力最强劲的一粒,如今好了,破了色戒就不能用了。

  和尚正要回答住持,那点在他眉心的指尖换成了掌,用力将他一把推开。

  “明明是你徒弟佛心不稳,为何要将罪过怪在别人身上,佛门的大师也不过如此。”

  怪不得门前香火冷清。

  ‘虞山’从地上起身,绕过寒松拽起灵璧。

  “蠢东西。”

  灵璧吸吸鼻子,眼眶里热泪打转,耳边传来的是师尊的声音。

  往日里她总是嫌弃师尊太过唠叨,唠叨的心烦,可今次听到只觉无比心安。别说师尊叫她蠢东西了,就算是巨剑尊者让她去山门前跪两个时辰,灵璧也不会抱怨一句。

  几位大能轮流使着虞山的肉身,北山寺的住持是个和尚,垃圾桶倒了都得扶起来问疼不疼,是不会与人争抢的。

  封龙道人呢,谁让自己的师兄闯了祸,他还真没有脸面与巨剑尊者争着出来。

  至于高岭门的掌门,都是自家人,他出来和巨剑尊者出来并没有什么两样。

  “哭什么?”

  巨剑尊者顶着虞山道士的肉身,眉头皱在一起,很是不满徒儿这幅软糯的模样。

  “身为剑修,不能怕死,更不能哭。”

  将灵璧拉到了墙角,巨剑尊者嫌弃至极撒了手,松开的徒弟的后领,双手背到了身后。

  “没出息。”

  “我以为……”

  灵璧抽抽嗒嗒的哭个不停,又怕跌了剑修的面子,转过身背向墙角,双手掩面不让别人瞧见她的泪痕,呜呜咽咽的半天说不完一句话。

  “我以为师尊……”

  “以为我死了?”

  巨剑尊者按着徒儿的肩头,把她面朝自己转了过来。

  “剑上没了剑气,我……”

  灵璧缩起脖子,可不是她咒师尊不好,真的是各方预兆之下,她不得不这么想。胡乱的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痕,灵璧往师尊怀里一扑,在巨剑尊者胸口蹭来蹭去。

  “还好还好,还好师尊你活着……”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灵璧就差抱着他喊爹了。

  巨剑尊者叹了口气,说是徒弟也跟个闺女差不多了,拍了拍灵璧的脑袋,也没有把她从怀里推开。

  “其实也差不多……”

  一句话仿佛惊雷,炸的灵璧抬起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师尊你说的什么胡话?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们几人本来困在阵中,虽然奈何不得封鸿,可封鸿也奈何不得我们。”

  眉心微蹙,似在回忆不久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总之,我们几人如今在那化了龙的畜生腹中。”

  “封鸿此人行事诡谲,与常人不同,无法揣测。”

  这方小世界里的几个修为登顶的大能联手捉拿他,竟然还着了道,封鸿可以算得上是魔界修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可惜他的目标是成仙,若换了带领魔道修士一统修界,指不定就能一呼百应呢。

  “听为师的,去极北之地寻个洞府,躲起来。”

  双手按在灵璧肩头,巨剑尊者和她四目相对。

  “此乃天道劫难,四大仙门身在劫中,或生或死是我等的命数,你能躲就躲。”

  “净是胡扯。”

  巨剑尊者刚说了一半,虞山的肉身又换了别的人来,将哭个不停的灵璧推开。

  因着巨剑尊者说了不许别人磋磨他的徒弟,长石观的观主封龙道人只是朝着灵璧抛了个威胁的眼神,便招呼她与寒松过来。

  “先贤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换到修界亦是同理,你二人总不想看着师尊回不来吧?”

  封龙道人知晓自己的徒弟不成事,也没有为了自己拼命的胆子,将希望放在了寒松与灵璧的身上。

  “虞山从金杯秘境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不少贼人封鸿的东西。”

  也不叫师兄了,封龙道人用贼人二字划清了他与封鸿的界限。

  “里头有个金杯,上面雕绘着龙,你们可还记得?”

  灵璧与寒松相视一眼,齐齐点头。往金杯之中插上香烛,嗅了里头的烟雾便会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

  “记得就好,我们这里撑不了许久,告与虞山封鸿想拿我们炼中王丹,他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封龙道人的神念再次被巨剑尊者挤走,提起灵璧的后领。

  “点什么头,为师不是叫你躲么?勿要飞蛾扑火。”

  灵璧一头扎进了师尊怀中:“即便是火,我也扑定了,师尊等着,徒儿一定救你出来。”

  寒松在一旁,不知怎么心里头有些许别扭。为何看着灵璧与他人亲近,会生出这种情绪呢?不曾入过世的和尚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掩饰情绪,心里头怎么想的,脸上就是怎么样的。

  巨剑尊者本来还想再与徒儿说些什么,瞅见寒松的神情就来气,扒开扑在怀里的灵璧,往她额头狠狠一敲。

  “为师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你说你……”

  瞥了一眼寒松的光头,怎么就寻了个和尚你,掌门那个混账徒弟也胜过他吧?

  自古就没有岳丈喜欢女婿的,巨剑尊者怎么瞧寒松怎么不顺眼。头也大,人又长得凶,就连寒松的戒疤在他看来也不够圆,总之浑身上下,巨剑尊者能挑出上百处错来。

  还想再多说几句,神念猛的被扯断,虞山拐叫一声倒在了地上。灵璧脸上的泪痕未干,扶起了虞山道士用力往他的人中掐去。

  掐出了红痕,虞山仍旧昏迷不醒。急得灵璧出了一身虚汗,寒松见状走近,轻轻推开灵璧,伸手掐了上去。

  寒松武僧出身,手上的力气能碎大石,一指头下去当即就给虞山和尚掐出了血。

  “嘶……”

  兴许是痛楚太过剧烈,虞山睁开眼醒了过来,双手捂着脸嗷嗷的叫唤。

  出马仙在仙家上身之后,对仙家说了什么并不知晓。道家的问灵要好一些,虞山虽然无法掌控肉身,可并没有忘记占据他肉身的人说过什么话。

  “中王丹,我这师伯可真是大手笔。”

  说话间只觉掌心温热,放下手一瞧,捧了一汪热血。

  “和尚,你的慈悲心肠呢?下手可够黑的。”

  问过灵后,缠在寒松与虞山道士手臂上的青紫色蛇纹成了浅浅的红色印痕,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

  虞山道士扭了扭胳膊,从乾坤袋中倒出了不少东西,头一个叮当作响掉在地上的,就是灵璧与寒松都能认出的金杯。上头雕着四条各不相同的龙,虞山虚弱的跌坐在地上。

  “贫道会将一切告知两位道友,但并不想趟这趟浑水。”

  道门的师徒兄弟间情义浅薄,远不似别的山门里那般亲密。

  “中王丹,本是凡间帝王续命的丹方。”

  在地上画了个神似聚灵阵的法图,虞山嘴角抽了抽,将盖在师门丑事上的面纱掀了起来。



第120章【一更】

  人人都说儒修与凡间的牵扯最深, 甚至还有人去给皇帝当官儿的,可若真的算起来,道门一个方外的门派,一只脚都踏在了红尘的泥潭之中。

  “炼丹呢,主要分为两种。”

  虞山道士从火堆里抽了一根烧的焦黑的竹竿子,抖掉了上头还在燃烧的火星,往石砖地上画了一个小人, 又画了一个鼎状的丹炉。

  在小人的腹部点了点:“一则是如我们,修行之人将自身作为丹鼎,炼就内丹。”

  在座三人都是金丹修士,腹中就藏着一颗, 自然能够理解虞山的话。

  “二来。”

  黑色的竹竿子点在了丹炉上:“便是炉火淬炼而成的外丹。”

  长生对修士也好, 对凡人也罢,都拥有极强的吸引力,尤其是人间的帝王。他们为了能掌权柄久些, 为道士起高台, 建道观,要什么给什么,只求道人能给他出一颗延年益寿的仙丹。

  “炼给帝王的丹药也主要有两种,一种叫神仙药, 另一种也叫神仙药。”

  虞山道士的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看了看对面的灵璧, 琢磨起了措辞。

  “可此神仙非彼神仙。”

  一个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虎狼之药, 另一个是有丹缘吃了延年益寿, 没丹缘吃了早死早超生的仙药。

  “和尚你还俗了,刚好手中有一罐子狐狸油,以后我给你炼一炉。”

  一边给寒松与灵璧解释,虞山道士还不忘许诺。

  寒松琢磨着虞山的话,想着他到底是要给自己炼的神仙药是哪一种。

  “可凡人你们也知道,比起修士来,欲望仿佛无底洞。”

  虞山搓了搓手,道门里的腌臢事摊开来,当真是恶臭。

  “中王丹便应运而生了。”

  凡间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侯将相有没有种虞山不知,想做皇帝,非得是命格够硬才成。若是八字轻了,是压不住壮阔河山的。

  而宫中的妃嫔们,想要自己的孩子登上大宝,就得想些阴损的招数了。她们求助于入世的道人,黑心的道人有求必应,想出了中王丹一说。

  凡帝子身上,都有帝王之气,可惜有浓有轻。妃嫔得了陛下宠爱,生好几个不一定能生出一位太子来。

  可若是将她生的孩子抛入丹炉里,血肉做以丹坯,将子嗣中的帝王之气炼化出来,做成黑漆漆的中王丹,服给其中一位,龙椅便能保下了。

  “若那妃子实在运气不佳,就算是两年抱仨,也不一定能炼出中王丹来。”

  竹竿被火烧后呈焦炭状,虞山大力涂掉了地上画好的丹路和小人,将其丢在了一旁。

  “而今不管是北山寺的住持也好。”

  虞山道士看向了寒松,投以怜惜的视线。

  “还是高岭门的二位仙长也罢……”

  目光从寒松的身上挪到了灵璧所在。

  “甚至是我们长石观的掌门,脱胎换骨的蛟蛇。”

  虞山苦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都有莫大的机缘。”

  封鸿要用他们做丹坯炼就所谓的中王丹,自然并非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龙气,而是登仙化神的缘。

  “仙缘也能炼丹?”

  灵璧听过以后,右手撑住额头,陷入沉思。为什么高岭门的丹修只能想到炼驻颜丹,白牙丸,一口气从山底登顶石阶不喘气仙药。

  同是炼丹之人,正派修士的创造力和发散心总是要差一些。

  “世间万物皆可炼丹。”

  说起丹药来,长石观的道士们稳坐修界头把交椅。

  “情爱,康健,财缘运气,只要寻到合适的丹坯,没有炼不出来的。”

  虞山道士垂下头,往自己的小腹处指了指:“若有筑基修士结不了丹,将金丹修士捉来炼一炼,亦能得道果,获千年岁月。”

  “可这天道能允么?”

  寒松以为虞山道士所说荒诞不经,都是胡扯。

  “天道自然不能忍啊,故而有命做下这种事的,都不大有命去享。”

  忽的抬起手,虞山将其拦在嘴边,压低声音怕被人听见,示意灵璧与寒松靠近。

  “你二人可曾见过道士座下的道童?”

  “多痴傻。”

  寒松和尚久在北山寺,不曾出门。灵璧长年去山下的城镇玩耍,见过不少游方的道人。

  他们身后跟着的道童,不是口歪眼斜,就是闭口不言。天真烂漫的年纪,遇到街边儿卖糖葫芦的,零嘴儿的,也不会开口讨要。

  小贩们为了从上仙那里得几分缘,也会主动给道童塞一把吃食。然而道童痴痴傻傻的,抬起手来能塞到鼻子里头。

  在这方小世界里,行走在凡间城池的和尚,或许是为了结善缘,给庙里的佛祖讨香油钱塑金身。可游荡在外的道人,就远没有那么的单纯了。

  灵璧支摊子算命的时候,曾有路过的道人来踢馆。

  把拂尘往灵璧的摊子上一放,道一句:“我观仙子修为高深,不知来此地有何贵干。”

  “闲逛而已。”

  灵璧如是回答。

  虞山耸耸肩,将地上的金杯向前一推,打断了灵璧对旧事的回忆。连带着封鸿先前留在金杯秘境之中记录着心得体会手册,一起送到了灵璧与寒松面前。

  “不管封鸿道人能否将几位仙长炼成中王丹,事后天道总会寻他麻烦的。”

  轮不着他一介小道来插手。

  “我只能将二位道友送出城,日后有缘再见。”

  虞山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拜了下来。一连拜了两回,虞山起身后,皱起眉头似想到了什么,他右手虚晃,自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子。

  “说句不好听的,也不是我咒二位道友,实在是真不知日后还能否再会。”

  将瓷瓶子往寒松手里一拍,念在灵璧寒松与自己有缘,他又做下了承诺。

  “神仙药,今日我便送给道友。”

  “这是哪种神仙药?”

  灵璧低头瞧了瞧,随口问道。

  “那种神仙药。”

  虞山道士眨了眨眼,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



第121章【二更】

  “道友的好意, 我代寒松心领了。”

  灵璧从寒松的掌心中捡起瓷瓶子, 递回给了虞山。

  “可不管是哪种神仙药, 和尚都用不着。”

  “和尚都还俗了,你怎么知道用不着?”

  虞山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还是头一回有人拒绝他,试着递给灵璧。

  “那道友你呢?”

  灵璧神色陡变,眼睛眯了起来。

  瓷瓶子消失在了虞山道士手中,再次归于虚无:“道友不要便算了。”

  三人并肩一路往城外走,虞山把他所知晓的, 关于封鸿道人的事倒豆子一般的撒了出来。

  寒松还了俗, 步行苦修用双脚丈量天下的规矩不再, 自然也用不着往小腿上贴甲马了。城门楼外, 虞山道士与寒松和灵璧二人分别。

  “此行凶险, 保重。”

  灵璧以为,此行不论多凶险, 她都要去闯闯了, 总不能让师尊成了丹炉的灰渣不是?但在与他分别之前,比起可有可无的寒暄,灵璧以为还有别的更为当紧的问题。

  “你不在了,谁来问灵呢?”

  如若师尊们再有示下,该如何应对?

  “问灵又不是什么难事。”

  虞山笑了笑,从封鸿道人一摞手记中抽了一本出来。

  “道友熟读此物, 别说问灵了, 问仙都成。”

  若非封鸿是个魔修, 走歪了路,虞山以为此人的修为会远远高于长石观如今的观主。

  随手翻了翻,不似在金杯秘境之中她翻阅的那本心得多于方法,事无巨细将招灵问灵写的极为详细。

  往前额一拍,将里头所记载的东西印在了识海之中。

  “就此别过。”

  虞山见灵璧拿出两柄剑来,再次弯下了腰。寒松与灵璧站在剑上,回头抱了抱拳。

  旱魃朝着封鸿所在追去,烧出了焦黑的一条路,封鸿的凡人虽不再了,可灵璧与寒松并不缺乏向导。

  只要沿着这条被烈火焚烧过的路,终点所在,便能寻到封鸿,寻到师尊,寻到龙。

  双剑直冲天际,刺破了云层,在上头那一片清明处向极北飞行。

  “世人只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富贵,娇妻忘不了。”

  前路漫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完,被风一吹,灵璧唱起了在凡间茶楼里听到的曲儿。

  “可惜,踏上仙途的人未必就能放得下这些。”

  且除此之外,还会生出些别的欲望,人的欲望总是无穷尽的。

  “和尚,若你我能全须全尾的回去,你想干什么?”

  灵璧与寒松分别站在剑上,这对剑自铸成之后便一直相伴,两剑所隔的距离并不大远。

  女修的声音顺着风吹进了寒松的耳朵里,寒松暂且放下了对住持和尚的担忧,耗费三息的时间,琢磨起了答案。

  功名,富贵,娇妻,寒松一样也不曾经历体会过,自然不知晓它们究竟有什么好,能叫凡人修士放不下,忘不了。

  “我想随你去凡间的茶楼里坐坐,听听真正的小曲。”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与灵璧在茶楼里的半日,让寒松留恋了。

  “凡间的小曲儿啊,可不只是听个乐子。”

  说起了茶楼,紧绷的弦松了下来。冷风直往灵璧嘴里灌,可仍旧没有吹散她的声音。

  “里头有大学问,大智慧。”

  寒松沉默不语,但侧过头,洗耳恭听。

  灵璧低头往云层下头望,长路依旧看不到尽头,干脆就给和尚讲讲。

  百余年的光景,灵璧把高岭门附近城池中的茶楼走了个遍,光弹琵琶的小妹就换了许多茬。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从沉香救母,说到了七仙女下凡。

  “按弹琵琶小妹唱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灵璧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牛郎织女一年一度,七夕佳节鹊桥相会。那不就是牛郎一年见一回,织女天天能与夫君娃儿相会。”

  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着,灵璧的眉头蹙起。

  “且凡间还说,七夕节总是下雨,是因着织女在鹊桥上流泪。日日都能见着,还思念什么呢?”

  摇了摇头,灵璧撇撇嘴:“我不懂。”

  寒松更不懂了,他只能跟着摇头,等着灵璧品评够了,换下一个故事。

  剑诀灵璧没有背诵多少,茶楼里的故事灵璧倒全记住了。也不知说了多少段恩怨情仇,直从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讲到了天上下凡三圣母,生下沉香和爹住。

  “到了。”

  高山直插入云霄,拦在了二人前方不远处,火烧后焦黑的痕迹,也停在了山脚下。

  “下次再给你说,二郎神可英俊了。”

  灵璧是个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当即也不倒故事了,与寒松一起双双落下了云头。

  师尊就在此山中,等着她来搭救。

  停身在山脚下,灵璧抬头向上望去,山顶隐在云雾中,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愚公移山我给你讲了么?”

  四下扫了扫,灵璧选了条看似是路的路,抬脚踏了上去。此间应当是座荒无人烟的野山,连砍柴的人都没得。

  “不曾。”

  寒松跟在了灵璧后头,开了慧眼不住的四下张望。

  “愚公家门口,有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拦住了他一家子去往城里的路。”

  山中的风大,吹得灵璧的衣裙飞扬而起。

  “他就让儿子啊,孙子啊,一起搬山。一捧土,一块石的搬。”

  “别人都笑话他,说你是不是傻呀?我叫你愚公好了。”

  没把寒松说笑,灵璧自己乐了。

  “愚公就说,太行王屋只有这么高,而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总有一日会搬完的。”

  寒松的慧眼扫过,前方的一株树后,似乎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浑浊模糊看不透彻。

  “贫僧觉得愚公所言在理,为何要笑呢。”

  灵璧笑意更浓:“你呀,和愚公一样傻。”

  “一来,若他真得子子孙孙都跟着爷爷搬山,是没有哪家姑娘吃疯了嫁过来。”

  竖起了两根手指:“二来,儿孙才不会听爷爷的话呢。师门里的长辈们,一张嘴还没开口我就心烦了。”

  伸出的两根手指朝着前方不远处树后躲藏着的东西勾了勾。

  “三来,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大大方方的站出来!”

  师尊的巨剑不能用,杀人的青虹与立威的倚天在灵璧左右手中闪现,两剑寒光琳琳,比山间的风更冷清。

  左右生长着的树木,上头挂着的叶子被风吹的呼啦啦响,可唯独灵璧剑光所指,那一株树的叶子晃动幅度最大。

  有东西藏在后头,打寒松的目光不住的在那里停留时,灵璧遍察觉了。

  “出来!”

  灵璧一声厉喝,从她口中吐露时并算不上洪亮,可声音随风向前飘去时,每行一步便响亮一分,等到了树下时,几近震耳欲聋。

  这一招巨剑尊者拿来教训的徒弟的,灵璧一直琢磨,师尊怎么会练这种在斗法时毫无用场的术法。

  今次倒叫她寻到了用它的时候。

  树后藏着的东西,似乎被灵璧的声音吓到,探了探头又转瞬消失不见。灵璧想要追,寒松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和尚没有说明理由,但既然他拦了,灵璧便选择信他,停住了脚步继续往山上前行。

  走了许久,越往高处的风越大,吹的灵璧肩头颤颤。山上似乎刚刚下过雨不久,走着走着就会被泥土拽着鞋底,好一番拉扯才能挣脱开来。

  天色渐暗,没有路的野山爬起来更加艰难。

  也就是寒松和灵璧是修行之人,换了凡间的百姓,怕是走到一半儿就会退下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二人又爬了好一阵子,直到月光洒在肩头上才停了下来。

  倒不是夜色叫他二人停下脚步,而是前方隐约可见摇曳的火光,似乎是一个山洞。

  “去看看?”

  灵璧声音上挑,若和尚不愿意,就继续向上走。

  “去看看。”

  寒松破天荒的应了,抬腿朝着山洞里的火光走去。

  拨开拦路的杂草,灵璧挥剑斩断了挡在洞口的藤蔓,弯下腰钻了进去。寒松停在洞外,环视一周,跟了进去。

  山洞的地面平整的很,四面的墙壁也似有人打理过,出现在这样的荒无人烟的野山中,似乎不大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地上的那一团熊熊燃烧,散发暖意的篝火。干枯的树枝,与半臂长的木柴做底,撒着一层助火燃烧的不知归属于什么东西的油。

  双手往火堆前一推,灵璧烤了起来。明明是夏日,山中的夜却像深秋一般的冷。

  “姐姐?”

  颤巍巍的,极尽胆怯的声音响起。出声的人或许年岁太小,仅凭这一句话,竟然无法分辨男女。

  “姐姐,你还讲故事么?”

  一双手扒在洞口下头,从高度来看,外头的人个子也不高,站直了也只到和尚的腰。

  “姐姐?”

  没有等到灵璧的回应,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脸颊肥嘟嘟的,有肉耷拉着,甚是可爱。左眼黑豆豆的,眼角向下垂着,可怜巴巴的望着灵璧。

  两只手臂也胖乎乎的,一截一截的软肉。似刚学会走路不久,他晃悠悠的走进来,脚下一虚没有踩稳,往一旁倒去。

  好在这娃儿扶住了山洞内的墙,没有摔倒。

  揉了眼睛,小娃儿泫然欲泣,却又惦记着灵璧讲的故事,忍住了哭声,朝着火光处走去。

  灵璧和寒松没有动,和尚缠在腕子上的念珠闪起了光,灵璧手中的剑也蠢蠢欲动。

  小娃儿却毫无防备,三步并作两步,停在了灵璧脚下。

  抬手扯了扯灵璧小指头,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灵璧。

  “姐姐,我在外头听见了你说故事。”

  想来那时树后藏着的,就是眼前这家伙。

  用力拉了一下,小娃儿将灵璧拉到了地上,灵璧甚至不知他这么小的身子,是如何会有这般的大的力气。

  跌坐在地上后,小娃儿靠着灵璧膝头躺下,仰面朝天望着灵璧。

  “姐姐,我睡不着,你能给我讲个故事么?”

  灵璧吞咽了下口水,小娃儿以为她不乐意,继续哀求。

  “我娘亲总是给我讲故事,不听故事我睡不着的。”

  “好。”

  小腿似被什么硌了一下,灵璧发现这娃儿的后背上竟还背着包,里头四四方方的装着本书,开慧的早。

  抬手拨弄了下娃儿的头发,灵璧抱着他晃悠了起来。

  “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啊,有个书生,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也走在外头这样的山路。”

  声音伴着火光,似母亲在烛火旁讲故事的模样,小娃儿闭上了眼,仿佛要沉沉睡去。

  “听闻山上闹老虎大虫,书生害怕被老虎吃了,就只敢走大路。可走着走着,他瞧见前头有个人,那人还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指尖划过娃儿的脸颊,嫩的如同刚出水的豆腐,可掌心处空了一块,灵璧的声音停住。

  “姐姐,然后呢?”

  小娃儿不依了,两脚蹬着,催促灵璧继续。

  放开手后,灵璧掌心处传来黏腻的触感。

  “然后那人就对书生说,山上没有什么老虎!都是人们胡说,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站着么?”

  灵璧低头一看,掌心处殷红一片。

  “那人就热络的领着书生走近路,书生傻乎乎的跟着…前路越来越黑,风也越来越大。”

  小娃儿紧紧攥着灵璧的衣裙,瞪大一只眼睛等着后续。

  “哇!”

  灵璧叫了一声:“从石头后面窜出一只大老虎,将书生吃掉了。而领路的人呢,是个伥鬼。”

  刮了刮小娃儿的鼻子,灵璧柔声道。

  “被老虎吃掉的人呀,会帮着老虎吃别人的,为虎作伥,这是个成语,先生可教你了呀?”

  仰面躺在灵璧膝头的娃儿,脸颊上的血迹半干涸,右边眼眶里空空如也,只剩了黑漆漆的洞。另一边左眼仍旧澄澈,比起寒松的慧眼不输毫分。

  剩下的那只眼里满是迷茫,朱红的唇开开合合。

  “姐姐,杀了我的仙人让我带你们去一个特别凶险的地方,我也是为虎作伥的伥鬼吗?”



第122章【一更】

  对上那剩下的一只眼睛, 灵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按娃儿说的, 还真是和伥鬼大同小异, 有共通之处。

  而娃儿口中说的仙人,灵璧甚至不用琢磨, 除了封鸿怕是没有别人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灵璧的回答,小娃儿侧过身,脑袋枕着灵璧的膝头,钻到了她怀里。

  瓮声瓮气的闷着头,缩成一团。明明压在灵璧的腿上, 却察觉不到分量。弱小, 无助, 无辜又可怜。

  “可是姐姐, 伥鬼听起来是坏人, 我不想做伥鬼。”

  攥着灵璧的衣裙,小娃儿的声音哽咽起来。

  “我娘说了, 要我做个好人, 跟着道长修行,也要做个好仙。”

  不久前他还在母亲膝下,要糖有糖,要鸡蛋有鸡蛋的。白日与住在隔壁的小哥哥去爬树摘果子,晚上一身泥点子,回到家里头往桌旁坐下, 等着母亲将晚饭端上来。

  “孟母三迁, 你要是再和隔壁的臭小子玩, 娘就送你去外婆家。”

  后脑勺圆鼓鼓的,身上除了血腥之外,还有一股隐约可闻的奶香气。

  “姐姐,就算是死了,我也该做个好鬼对不对?”

  揉了揉小娃儿的脑袋,灵璧抬头去看寒松。和尚缠在腕子上的那串念珠颤了颤,似跃跃欲试,做好了要降妖除魔的准备。

  灵璧见状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收起来,别吓着孩子!”

  几乎不用灵璧提醒,寒松就把右手收到了身后,他在宅院中可是接着封鸿的眼看了个清楚,被剜了眼摆阵的孩子们怕是这座山上最无辜的人了。

  捡起地上灵璧的剑,寒松往篝火里捅了几下,火苗窜起,山洞中暖和了不少。

  “不哭不哭,你与姐姐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双手穿插在了小娃儿的胳膊下头,灵璧用力将他抬了起来,轻飘飘的直晃荡,正对上那张忽略右眼后甚是可爱的小脸儿。

  小娃儿打了个冷颤,灵璧清晰的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畏惧,下巴往寒松所在一努。

  “别怕,那边的和尚可厉害了,害了你的仙人打不过他的。”

  “真的么?”

  抬手拭去了脸上带血痕的泪,小娃儿扭头去看灵璧所说的寒松。

  寒松面容冷峻又坚毅,一派出世高人的风度,一眼望去还真是让人放心呢。可惜事与愿违,寒松摇了摇头。

  “打不过。”

  金丹大圆满对战元婴后期修士,除非在战时突破境界,碎丹成婴,否则是没有胜算的。再加上封鸿此人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谁也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坏。

  故而做了百年出家人,如今还俗后的寒松,依旧不打诳语:“打不过。”

  可惜,小娃儿会错了意,也怪寒松没有说清楚是谁打不过谁。娃儿还当寒松是在重复灵璧的话呢,真觉得害死的他的仙人打不过寒松。

  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有光彩闪现,从灵璧那里挣脱开来:“姐姐,你等着。”

  小跑着朝洞外飞奔而去,片刻之后回来,后头怯生生的跟着六个娃儿,同样只剩了一只眼睛。几个小家伙似按着什么阵型排列,靠近篝火时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变毫分。

  “我最大我来说。”

  走在最前头的娃儿将手举过了头顶,寒松和灵璧的目光跟了过来。

  “我看他就不像个正经仙人。”

  这个娃儿有个十一二岁,身量虽不高,说起来话来却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城里说书的先生们讲过,仙人收徒讲究机缘,几百年都不收一个。那臭道士一口气收七个,我都说了不走,我娘非叫我走。”

  “如今好了,把我害死了。”

  轻轻的咬住下唇,孩童往山洞外瞅了一眼:“若不是出不去这座山,夜里非得回去给我娘托个梦。”

  抱怨了几句,孩童颓丧着往地上一坐,双手掌心朝向篝火。人死之后,魂魄与肉身会变的冰冷。火焰的温热,似小勾子一样,咬住了他的魂儿,忍不住想要靠近。

  灵璧和寒松身为修士,见过不少死后尚存于人世的魂魄,有自己要留的,也有被人强留的。凡流连于人世的,大多凭着一口怨气。

  而今几个孩子,各个眼神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瞧不见半点恨意。如果非要找些情绪,也就是藏在深处的畏惧了。

  “他要你们到那里去。”

  十一二岁的孩童,不似方才进来找灵璧讲故事的那个,囫囵着翻来覆去只那一句话,开口极有条理。

  “越过山头,后面是一道深谷,他在里头等着。”

  “你如何知道是等我们呢?”

  这可是头一回相见,几个孩子能一眼认出他们来当真不易。

  “我们见过他。”

  孩童们齐齐的抬手,往寒松的方向指去。

  寒松闻言一愣,他可以确信,慧眼只将他与封鸿连接,寒松能看见他们,他们是瞧不见寒松的。

  噼里啪啦,火舌舔过干枯后的树枝和木柴,发出清脆的响声。兴许是有的树枝尚未干透,伴着火焰燃烧,还能嗅到里头传来的木头香气。

  再次窜起的火苗没有先前高了,灵璧示意寒松别愣着,再用剑捅一捅。外头的风呼呼的往山洞里吹,吹的灵璧的衣裙时不时的扬起。

  灵璧虽然没有开口,寒松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捡起一把剑往火堆底下交叠在一处的树枝捅了捅,火星四散飞涌而起,被风一吹乱了方向。

  星星点点的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闪着令人着迷的光。

  山洞不大,被一簇篝火照了个透亮,火星飞起之后灵璧微微侧过胳膊,担心它们落在自己的衣裙身上。

  而那个距离灵璧最近的孩子,因着右眼处仅剩了血洞,瞧不见从侧面飞来的火星,竟没有躲闪。

  灵璧抬手正要帮他挡一下,可火星落下的速度要比自己的手快,贴在了孩童的面颊之上。

  出乎意料的,不是痛呼声。

  孩童察觉不到痛意,这并不奇怪,人死之后五感哪里还有那么灵敏呢。魔修炼制的僵尸,就算被刀剑捅个对穿,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灵璧和寒松却如临大敌,快步往后退去。

  火星沾上的地方,先是焦黄,紧接着发黑,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声后,脸颊似纸一样漏了个洞。

  “姐姐,我听不到你讲故事了。”

  声音自风中消散,灵璧和寒松有种跌入悬崖的恍惚感,猛的向后摔去。

  可当他二人再睁开眼,山洞,篝火,七个小娃儿通通不见了。

  冷风吹拂过耳边,肩头不自觉的轻颤。寒松拽着灵璧的袖子,不远处的树后藏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若非修士五感清明,根本瞧不见不远处的树。树叶被风吹拂着,哗啦啦的响。

  树后的仍旧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灵璧和寒松爬了半日的山,竟根本不曾登顶。

  “醒了?”

  藏在树后的人走了出来,言语之间满是惊喜。



第123章【二更】

  “我以为两位小友会在里头多睡一阵子呢。”

  黑影从树后走出, 道袍宽宽松松的披挂在身上, 随着主人的走动,越发衬的封鸿仙风道骨,与众不同。

  “那旱魃也不知鬼鬼祟祟的藏在什么地方,总是偷摸着出来坏我的好事。”

  挡住月光的云恰好被风吹散, 月亮自云后走出, 照亮了视野。封鸿抖了抖手上的一叠纸人,上头焦黄一片,似被火星子溅上去, 黑了一小块。

  嫌恶至极,封鸿将纸人撕碎,随手往空中一抛。山风吹来,裹挟着碎纸片往山下飞去。

  “几个孩子也是没用的,本想让你们做个噩梦, 这样简单的醒了, 倒叫小友觉得是我工夫没有练到家。”

  “废话少说。”

  灵璧没有听封鸿胡言乱语的心思,这一路来听得够够的。

  修界里的大能,各个都寡言少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是自己的徒弟,指点的时候也是模棱两可。一半靠徒弟自己猜,另一半靠徒弟自己悟。

  封鸿倒好,叽叽歪歪就没停过, 比儒修还好为人师。

  “灵璧小友, 和你师尊一样, 急性子。”

  封鸿挑了挑眉,戳中了灵璧的痛点后还不满足,将视线投向寒松。

  “北山寺的住持就好许多,不愧是方外之人,慢性子。”

  抬脚一步步的想着寒松与灵璧走近,封鸿道人脸上笑意更浓。尤其是在瞧见了灵璧和寒松握紧的拳头后,眼中几乎要溢出得意来。

  “怕什么?”

  轻佻的问了一句,封鸿贴心的停下了步子。

  “我与两位小友有缘,再说了,还有求与你们。”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后直往人的眼睛里飞。灵璧的眼睛里迷了沙子,磨得生疼却不能抬手去揉,目光锁定封鸿道人,不敢有片刻放松。

  “那几个孩子呢?”

  寒松解下了缠在腕子上的念珠,双膝微曲扎起马步,做出一副要开打的架势。

  封鸿摆摆手,没有与寒松斗法的意思。

  “自然是死了。”

  语气轻飘飘的,几个娃儿在家中都是父母掌心的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人命到了封鸿这里,不过是个玩笑。

  伸手往怀中一掏,再拿出来时,掌心里躺着几颗褐色的泥丸子,表面也崎岖坑洼不平。甚至有那么一两颗呈现椭圆状,做的时候显然没有怎么用心。

  “没见过吧?”

  封鸿往前一送:“你们正派修士见识短浅。”

  见识短浅也就算了,一个个的被良善束缚了手脚,原本能有十分力,到最后连三分的用不了。以往灵璧手中有巨剑尊者的本命法器,让封鸿有些许的忌惮。眼下好了,她扛在身后的剑上没有剑气与修为缠绕,与凡铁无异。

  将泥丸子重新揣回怀里,封鸿总算是收起了提点晚辈的心思,整了整身上的道袍,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散去。

  “我昨夜坏了三百载的命数卜了一卦,算算那荧惑守心对应的即将出世的圣人是谁。”

  看看寒松,又看看灵璧,封鸿道士抱着胳膊打量起了两位小友。

  “距我成仙只有一步之遥,成与不成全看我有没有选对屠龙之人了。”

  封鸿打量了半天,越发的茫然起来。

  起先,他觉得圣人该当是灵璧小友,因着和尚不能杀生,自然也不能屠龙。如今呢,和尚还了俗,戒律清规不再能够束缚他。再看灵璧,身后的巨剑如同凡铁,光凭她手中的那两把,怕是连龙鳞都无法刺破。

  本想接着几个娃儿,试试谁更像天道命定的圣人,谁知梦才做了一半,灵璧与寒松还未走到山顶,在洞里就醒了。无法借此推演屠龙一事,他只能另辟蹊径,换一条路走。

  双手交叠聚在胸前,封鸿朝着寒松和灵璧拜了拜。

  “贫道与两位小友有缘,不管是两位谁死了,他日待我成仙,每逢七月十五,清明佳节,定会去坟前祭拜的。”

  双手执剑,灵璧直朝封鸿扑了过去:“若是前辈死了,我把你坟头踩平了。”

  封鸿身子一侧,脚步虚晃一下,躲开了灵璧刺来的剑,笑眯眯的拽住了灵璧的手,不知怎么磕了一下,剑柄脱手落到了地上。

  “谁再说魔修无情?我看小友你才是无情呢。”

  低头凑近了灵璧,封鸿双唇微启,在距离她面前不过一寸的位置停下,轻轻的吹了上去。

  气息中不知有毒还是什么蹊跷,灵璧身子一软歪了下来,跌进了封鸿怀里。

  寒松冲上来要救,封鸿将人拖着躲到了树后。

  “寒松小友勿慌,贫道知晓你二人有姻缘红线牵扯着。”

  扶着灵璧靠在树上,封鸿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抬手往她鼻尖上一刮:“灵璧校友的确美貌,可惜贫道修炼的法门需要童子身,不会与你争抢的。”

  从树后走出,封鸿看着目眦欲裂的和尚,觉得寒松实在没有必要。

  踏破虚空,封鸿在一息之后挺身出现在了寒松对面,双唇微启又要吹气,和尚眼疾手快,将念珠缠绕在了右手的指关节处,朝着封鸿腹部握拳挥了过去。

  念珠上有一百零八位高僧的功法,封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角渗出了血来。

  用袖子抹了一把,封鸿并不气馁,绕着和尚转起了圈。步伐看似轻松,内里却暗藏玄机,几步之后便出现了虚影,朦朦胧胧的一片,分不清封鸿的真身在何处。

  细论起来,这也是道门的术法,正派的不能再正派了。可正派法门被魔修利用,也就不那么正经了。

  偏偏寒松生的一双慧眼,任凭封鸿怎么打转,他都能一眼发现,紧接着挥拳过去。

  挨了几拳之后,封鸿失了耐心,懒得与寒松周旋。

  最后一次朝着寒松冲过去,腹部挨了一拳,封鸿也没有后退,扯住了和尚的僧袍,往他面门吹了一口气。

  寒松试着闭气,可封鸿不知是用了什么妖术,即便他闭了气,依旧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腿上,肩上都没了力气,寒松与灵璧一样,歪在了地上。

  因着挨了几拳,封鸿扶寒松的时候可不似对待灵璧那么体贴了。拽着后领拖到树旁,立刻撒了手。

  和尚的脑袋撞在了石头上,把金刚身都磕出了血。

  封鸿一掀道袍坐了下来,抱着胳膊定定的瞧。云再次将明月拦在了自己身后,月光被遮挡,夜色里最亮的就是封鸿的双眼了。

  方才的噩梦不算数,三百載命数卜卦,三百載命数造梦,好戏才刚上场,且让贫道瞧瞧,谁才能担起屠龙重任。

  夜色散去,青天白日。

  街道上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光是站在原地,都会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倒。

  灵璧昏昏沉沉的睁开眼,低头瞧见手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可有想不起是何物。

  茫然的向四周望去,这地方她竟也有些熟悉。

  街道两边的商铺子早就关了,不仅大门紧锁,就连窗户,都被木条给钉死了。

  那这些劈头盖脸撞上来的人,是要去何处呢?灵璧顺着人潮转身,踮起脚看了过去。

  拥挤的人潮中,有穿青衫的书生,也有着布衣的百姓,还有打着补丁端着破烂瓷碗的叫花子。男男女女,有老有少,都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灵璧瞧见街道尽头,所有人都围在那里。

  算了。

  打心底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你们爱挤挤去,我不凑这热闹。

  转身试图推开人群,出乎灵璧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推动。

  不知怎么,灵璧觉得她应该能推动的,无奈的看了看软绵绵的双手,咋这么没用。

  后头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将窄小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别说逆着人群折回去了灵璧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可往街边一瞧,方才身侧酒肆的旗帜,已然被甩在了后头。

  她被人挤着,朝街道尽头走着。

  “甘霖凉。”

  突然冒出了一句,灵璧瞳孔微缩,似还有什么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小妹,侬不好骂人呀!”

  挤在灵璧身边一个瘦小的男人直指她的鼻子,气愤的不得了。

  “我没有骂你啊。”

  识海里混沌不清,灵璧下意识的解释道。

  男人个头不高,却是个急脾气,听灵璧一说反而怒意更盛,抬手朝着灵璧的脸糊了过来。

  没等到啪的一声,男人的手在距离灵璧三寸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推开人群,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头走了过来,将灵璧拦在了怀里。一把甩开了男人的手,寒松朝他抛了一个威胁的眼神。

  男人缩起脖子,斜了一眼灵璧,小声嘀咕着:“要伐是这个人哦,侬已经西特了。”

  “无碍吧?”

  寒松低头,紧张兮兮的打量起了灵璧,见她除了头发乱一些,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今日人多,不要与我走散了。”

  掰过灵璧的肩头,双手按在她肩上,寒松拦在了身后,挡住了绝大部分的推力,二人顺着人潮慢慢的向前走。

  灵璧心头惴惴,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可身后人对她来说又分外熟悉,平白的生出安心来。

  “军爷,把粮卖给我吧,家里实在撑不出了……”

  灵璧寒松之间被人挤的,早已没有了空隙,紧紧的贴着。寒松的下巴搭在灵璧的头顶,原本放在灵璧肩上的手,改换到了腰际搂着。

  倒不是寒松有坏心思,实在是太挤了,稍有不慎二人便会走散。

  耳边传来了求情的声音,灵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若非有身穿铠甲的军士拦着,早就被撞倒踩伤了。

  “贪得无厌。”

  坐在椅子上的人脑满肠肥,明明是个男人,肚子却大的如同足月的妇女。脖颈上足足有三层下巴,一层叠着一层,在他说话时跟着晃荡。

  “再卖给你,后头人就买不到了,带下去。”

  士兵们拖着老妪离去,让下一个上前。

  从后头大麻袋里挖了两方粮食,粗暴的撒到了后来人的麻布袋子里。

  “下一个。”

  原来是在买粮食。

  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灵璧与寒松。将别在腰间的麻布袋子接下来,寒松撑开来,等着粮食洒入。

  “呦。”

  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来了几分兴致,双手撑着起身,朝着寒松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肉都跟着晃荡,两旁的士兵怕长官出事,举着大刀跟进。

  男人压低了声音,凑在了寒松耳边:“好福气,你这娘子可生的俊俏。”

  寒松将麻布口袋扎起来,转身拉起灵璧要走,男人拽住了他。

  解开寒松扎好的麻布口袋,示意分粮的士兵们再倒一方。

  米粒落进了袋子里,沉甸甸的压手。

  “让小娘子陪陪我们弟兄,我便多卖给你些粮食。”

  不等灵璧皱眉,寒松反手给了他一拳,还要再打,给士兵们拦了下来。

  “大人!”

  冲突正要加剧的时候,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子扑了上来,抱住了那个脑满肥肠如同母猪一样的军爷。

  从身后一扯,把自己的姑娘拉了进来:“他不愿意我愿意,让我闺女陪您!”

  跪着往前挪了几步,老头子推开寒松和灵璧,目光锁定了后头的粮食袋子,不自觉地吞咽起了口水。

  他闺女神色愣愣的,虽然面黄肌瘦,可胜在年轻,也就十几岁,花一般的年纪。

  老头子捏起姑娘的下巴,让军爷们瞧:“我闺女二八年华,还没许人家!军爷卖给我三方大米,一家老小就能活命,算我求求您了……”



第124章【一更】

  官爷从地上爬起来, 掸掉了身上的土, 笑了起来:“这老头子上道,多卖给他些。”

  寒松趁乱拉着灵璧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将手中的装着大米的麻布袋子往肩头一扔,铆足了劲儿的跑。

  手被紧紧的拽着, 可不知怎么, 竟没有丝毫的疼。灵璧跟在他后头飞奔,二人躲过面黄肌瘦的人群,窜进了窄巷子里, 兜兜转转的进了一户宅院。

  院子不大,只一间四四方方的正房。刚一踏进门槛,寒松便把大门从里头锁上了。

  灵璧仍旧处在混沌之中,目光在院落中扫了一圈。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头绿油油的种着不少的菜,茄子和柿子都上了架, 叮叮当当的挂了不少。

  “还不能吃, 得过些日子。”

  寒松伸手拉住灵璧,挡在了她与柿子之间。

  “等红了,都是你的。”

  牵手走进了正屋,寒松把麻布口袋里的大米倒进了缸里。站在缸前琢磨了半天,要不要把米缸埋进院子里,可瞧见缸里薄薄的一层,也就够两人吃三五日。

  算了, 不折腾了。

  把用藤编就的盖子放在了米缸上, 寒松拿起了家中仅剩的两坛子酒, 掂在手中晃了晃。隐约能听到里头还有一口,揪开红色的绸布举起一饮而尽。

  脸颊瞬时染上绯红,寒松往门外走去,把坛子摔在了地上。砰砰两声,酒坛子应声碎裂,瓷片散落一地。

  寒松记得很清楚,今日出门前,院子里明明是结了一个红柿子的。本来留着回来给灵璧吃,可现在却不见了。

  灵璧听到动静要从里屋出来,刚刚抬起脚,没迈过门槛的时候就被寒松拦了下来。

  “会划伤的,你不要动。”

  说完自己蹲下身子,将碎瓷片捡了起来。太过细小的扫到了一旁,丢进了盛放杂物的筐里。

  瓷片子攒了一怀,几次确认地上没有尖锐的东西了,他才笑着招呼灵璧。

  “来,帮我把梯子搬来。”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灵璧似乎很少见到眼前的人笑,可他笑起来一口齐整的白牙,是晃眼的明媚。

  搬起立在墙角的梯子,双手将其拖着拉拽到了寒松所在的墙边靠好。

  “慢些,梯子我还没有打磨,当心刺扎到指头里。”

  寒松抱着满怀的瓷片子靠近,腾不出手来帮忙,却不忘开口提醒。

  灵璧把袖子揪下来垫在掌心处,是不会被刺到的。

  “你扶着梯子,我上去把瓷片子插在墙头。”

  寒松压低声音,抬脚踩了上去。

  然而灵璧此刻身上修为全无,全然一个弱女子。寒松个子高大,身子也重,刚一脚踩上去便往旁边歪去。

  灵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稳住了,没让寒松摔在地上。怀中抱着的碎瓷片子有几块掉了出来,扎进土里露出尖锐的角,这要是当真摔倒,寒松的半条命就该没了。

  “我来吧。”

  把裙子兜起,灵璧示意寒松下来。

  寒松思前想后,从梯子上走下,碎瓷片子从他的怀中倒进了灵璧的裙兜里。

  “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怕。”

  紧紧的扶着梯子,寒松目送着灵璧踩着木梯向上爬。

  “能看到什么呢?”

  灵璧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以为然的继续。

  怀中抱着的瓷片碰撞在一处叮当作响,好容易上去了,灵璧低头一看,对上了两张发黑的小脸。

  隔着一堵墙的邻居家,两个小娃儿正站在墙地下往上瞅,目光直勾勾的,咬住了在墙头露出半边身子的灵璧。

  两个孩子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肚子却大的吓人。将薄薄的外衫撑了起来,青瓢瓢的。

  不似灵璧与寒松所在的院子,小块菜地上仍有蔬菜叮当挂着,隔壁邻居家地里连株草都没有了。

  两个娃儿的脸饿的铁青,眼睛也冒着绿光,默不作声的向上看,让灵璧脊背发冷。总算知道寒松是什么意思了。

  碎瓷片子密密的插在了墙头上,不留一点缝隙。

  兴许是灵璧这里的动静太大,她瞧见邻家正房的门开了,里头走出一个同样饿的面黄肌瘦的着青衫的读书人。

  见灵璧在往墙头插碎瓷片子,那书生当即脸色一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墙角的两个娃儿喊了一声。

  “过来!平白叫人当贼防。”

  墙这边的灵璧和寒松听的清清楚楚,灵璧脸一红,低头去看寒松。

  寒松摇摇头,冲她做了个口型:“继续。”

  因着手边已经摆完,寒松也没让灵璧下来,抱着木梯手上用力,将梯子与灵璧一起往旁边挪了三尺。

  灵璧只好顶着邻家的怒火,继续往墙头插瓷片子。

  隔壁住着的是个读书人,脸皮子薄。见灵璧没有从墙头下去,急火攻心。揪过两个娃儿一人给了一巴掌,跳着把砍柴的斧头捡了起来。

  一脚踹倒了自家的梯子,刀斧挥了上去,几下便将梯子砍成了碎木头柴。

  “抱回去,给你娘,晚上烧灶台。”

  也不管大夏天的为什么要烧灶台,着青衫的男人瞥了一眼墙头上的灵璧,冷哼一声,摔了袖子往屋里走。

  “他爹,隔壁家的小两口是不是发现了?”

  一进门,书生的妻子便迎了上来。神色紧张,隔着纸窗往外瞧,双手捧着一颗鲜红的柿子。

  “要不还是还回去,咱家可是读书人,做这种事不好的。”

  没等书生开口,他两个娃儿抱着木柴进屋,扑上来往柿子上咬了一口。脸上沾满了鲜红的汁水,柿子也只剩个底儿了。

  “还什么?”

  书生蹲下身子,用袖子给娃儿擦干净脸,只当什么也不知晓。

  外头的灵璧和寒松不知晓隔壁屋内发生了什么,将瓷片子放满之后,灵璧小心翼翼的从墙头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寒松早早的在下头张开双臂等着,灵璧跳下最后一阶的时候,被他抱在了怀里。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灵璧又找不出原因所在,只能任凭他抱着,直到双脚踩在地上。

  灵璧下来以后,忍不住回头去瞧,寒松把梯子推到后拽着她往地里走。

  “这里原来有一颗红的,我给你留着的。”

  而寒松指着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城外被敌军围了,外头的粮食进不来,也就守城的大兵有粮,可城中上万人,哪里够吃呢。”

  说这寒松站起身来,若是平日里,邻居家的娃儿来偷几颗柿子根本算不得什么,而今这种光景,柿子被人偷了,他的灵璧就得饿肚子。

  “我们进屋吧。”

  随手摘了一颗微微犯黄的柿子,寒松将其握在手中,另一边牵着女子的手。

  “嘶……”

  灵璧猛的抽回手,痛呼了一声,指头上红红的一片,定是方才从木头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被刺扎进了肉里头。

  两人进了屋,寒松把柿子往桌上一放,从针线框里取了一根针来,按着灵璧坐在了炕上。

  外头的天仍是大亮着不假,可屋内被窗户纸一糊,昏暗的如同傍晚。寒松点了一盏油灯,捧着端在了炕沿儿上放好。

  鼻尖能嗅到灯油刺鼻的味道,右边膝头磕在了地上,寒松就着灯火燃起的光,抓起了灵璧的手。

  针尖儿在烛火上头晃了晃,找准位置轻轻的刺进了灵璧泛红的指腹中。

  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寒松的力气却并非如今的灵璧能够挣脱的,紧紧的拽着她的腕子,稳稳的将刺挑了出来。

  指尖渗出了鲜红的血珠,低头将其含进了嘴里,轻轻吮吸之后便不再有血往出冒了。

  寒松若无其事的起身,吹灭的油灯将其拿到了桌上。拎着木桶去院子里的井里取水,给灵璧洗柿子吃。

  指尖仍觉湿润,灵璧摇了摇头,好像哪里不对。

  环顾屋内,炕上只摆着两个枕头,一床棉被。窗户纸上贴着红色的喜,被面儿和褥子上头绣着戏水的鸳鸯。

  怎们看也像是刚刚成亲的小两口住的屋子。

  “可我咋觉得自己是黄花大姑娘呢?”

  抬手敲了敲太阳穴,灵璧迷迷糊糊的,手跟着发麻。

  恰在此时,寒松从外头回来,木桶里满满当当的水,一滴不撒的被他拎了进来。

  柿子泡进去搓洗了几下,将底儿上的绿叶子揪下来,寒松把带着水珠的柿子送到了灵璧跟前。

  “吃吧。”

  接过柿子咬了一口,酸意自舌头两侧蔓延开来,直冲到了她的头顶。嫌弃至极,将柿子递回给了寒松。

  “酸,不吃。”

  寒松闻言越发的懊恼,本来该有个红柿子的。就着灵璧咬过的位置,寒松咬了下去,牙也跟着倒。

  “唔……”

  的确是酸。

  两人在屋子里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就你看我,我看你的对坐到了天黑。

  “饿不饿?”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辰,寒松总算是憋出了一句。

  灵璧摇头,舌头上仍然有股子酸劲儿没散去。

  “我也不饿。”

  寒松蹬掉鞋爬上了炕,将两个枕头并排紧挨着摆在了一处。

  夏日炎炎用不着盖棉被,只揪下搭在被褥上的薄单子,双手将其抖开。

  往炕上躺下,寒松拍了拍枕头。

  “不饿就睡吧。”

  灵璧踢掉了鞋,往寒松所在爬了过去,躺下来因着身后人靠近,隐约能感受到热气。

  “我他娘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小声嘀咕着。



第125章【二更】

  腰际搭上来一只手, 灵璧直觉仿佛一块烙铁贴了上来,炙热的很。

  这还不算,不只是寒松的手凑近, 他的下巴搭在了灵璧的肩头蹭了蹭, 温热的气息吹在脖颈间。

  “热不热?”

  灵璧没有回头,盯着窗户纸上贴着的喜字,也不好直接推开他,迂回着问了一句。

  “不热。”

  寒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巴蹭着灵璧的肩头,贴的更近了, 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抿了抿嘴,灵璧真心觉得不对劲, 可具体什么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肩头一扭, 灵璧从寒松的怀里挣了出来, 又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人们说了, 两口子得睡一起。”

  搂着灵璧寒松倒是没有别的动作, 蹭了蹭她垂在肩颈细软的头发, 有淡淡的脂粉香气。甜,又不腻。

  “我听说, 外头敌军整把流民往城中驱赶,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

  仿佛要应证寒松所说的话一样, 自家的院子门被人推的轰隆隆响。好在寒松锁紧了, 还推了个甚粗的木头桩子拦着, 外头的人没有推开,便散了。

  “别怕,我在呢。”

  寒松将灵璧搂的更紧些,说着安慰的话不假,可语气却变生了变化。

  “今儿个白天,是当兵的最后一次放粮,再要往后就全靠咱们自己了。”

  当兵的在城墙上站了许多天,也不知还要拖多久。

  听闻人在饥饿的时候,会闻嗅到食物的味道,要是真饿的厉害了,还能看见珍馐佳肴。

  灵璧伸手捂在肚子上,并没有传来咕噜噜的触感,好像并没有那么饿,可她真的闻到了一股子,肉的味道。

  “我怎么闻到肉的味儿啊?”

  灵璧转过身来,与寒松面对面,问:“难不成是我饿坏了?”

  寒松摇摇头:“坏就坏在,我也闻到了。”

  站在墙头上的时候,灵璧可使看的清清楚楚,地里都没有菜了,更别提鸡鸭。从自家的灶台的模样来看,也是许久不曾开火了。

  “城中的老鼠都被人捉着吃完了,上哪儿找肉去。”

  寒松总算了放开了搂着灵璧的手,从炕上扯了一件外衫,披挂在身上跳下了炕。

  “你在屋里等着,我出去瞧瞧。”

  寒松也没点灯,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正要推门出去,见灵璧坐了起来,连连摆手示意她躺下。

  吱呀——

  在静悄悄的黑夜里,开门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白日开开合合也察觉不到,在此时竟像被无限放大一般。

  在自家院子里,却像是做贼一样,寒松踮着脚尖,吸吸鼻子,闻嗅着肉香味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不是他防着的隔壁,而是从门外。

  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寒松缓步冲着门外走去。夜里清凉的晚风将外头街道上的味道吹了进来,口中分泌出了涎水,喉结紧跟着滑动。

  “油条……”

  寒松的脚步一顿,不只是味道,街道上竟然传来了叫卖的声音。

  城中宵禁已久,当兵说怕贼人混进来,夜里不许百姓们在街头游荡。就算是没有兵祸之前,这个点儿也不会有人摆摊子卖吃食。

  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寒松双膝叩在地上,两手的掌心同样贴着泥土,低下头视线从木门下头的门缝里看了去。

  刀疤贯穿整张脸,自眉心起,到下巴处还未止。

  街角处有个模样丑陋的汉子,一身的横肉在案板上炸,油条。

  “现炸的油条!”

  叫卖声依旧不大,但对于许久不曾闻嗅过荤腥的城中百姓来说,这股子诱人的味道便胜过最响亮的叫卖声。

  那男人在街角搭了个简易的灶,下头塞着柴火,滚油咕嘟咕嘟的沸腾着。案板上扯了一条面,送入锅中时呲啦一声,脆的叫人牙软。

  寒松这里扒在门缝上还能忍,家里头多少剩下些吃食,可城中的人家断粮的不在少数。饿急眼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宵禁呢。

  不多时后,陆陆续续的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朝油条摊子走了去。

  “掌柜的,怎么卖?”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模样四十左右的男人,身上穿着绸缎,却拱着手对着衣衫破烂的油条摊主一副狗腿的模样。

  如今世道变了,银子可不似以前那么有用了。

  过去只有站在柜台子后头,手中拿着金算盘,翠玉算盘珠拨弄的,才能叫掌柜的。现下好了,连门脸儿都没有的炸油条的都成掌柜的了。

  “如今要钱没用,细粮呢,咱也没那个富贵命。”

  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也不拖沓,用长筷子夹起了锅中炸好的油条。

  “明人不说暗话,我缺个婆姨,把你上个月娶的小姨太太给我领来暖被窝。”

  着绸缎的男人嘿嘿一笑,接过盛着油条的托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肉香自油条里窜出,直往他的鼻子里头钻。

  “合着掌柜的认识我。”

  “不就是个姨太太,又不是亲闺女。一会儿你跟我领去,方正现在也养不起了,少张嘴还是好事呢。”

  嘎吱嘎吱的嚼了起来,绸缎衣料上沾了油花。

  “掌柜的,你这油条也太香了吧?是不是掺荤油了?”

  往锅中沸腾着的油里瞅了一眼:“城里的老鼠都被人吃完了,你上哪儿弄的油啊?”

  后头山上倒能打着野物,可城门楼上有兵守着,护城河外头又有敌军,别说人去后山了,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冲刀疤的男人竖起了大拇指:“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出去的路子啊?”

  “吃你的。”

  刀疤男人可不吃他的花言巧语,菜刀咚的一声磕在了案板上。

  “跟你有个求关系。”

  围在摊子前的人越来越多,寒松却搂紧了衣裳退回了屋子去。

  灵璧坐在炕头上,总算等到了寒松回来:“我听见外头有个卖油条的?”

  “咱不买。”

  寒松扯掉了身上的衣服,瓮声瓮气的回了灵璧,爬到了炕上躺下。

  灵璧本也没想买什么油条,只是好奇为什么大半夜的有人支摊子卖这个。更让灵璧放不下的是,炸油条就炸油条,哪儿来的肉味呢。

  半弯下腰,灵璧低头凑近寒松,问道。

  “我怎么闻着有荤腥味啊?况且这个时候,若真的家中有粮,也该藏着掖着,躲着不被人发现不是?咋还出来支摊子卖上了?”

  不能说灵璧往坏处想,实在是世道不好。

  “就不怕过些日子,大家饿疯了去他家里么?”

  寒松伸出胳膊,把灵璧搂了下来。

  “我认得他。”

  城北的王屠户,以前是个杀猪的。城中的猪早没了,月光下头寒松看的清清楚楚,王屠户的腿上,胳膊肘,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炸油条的油,怕是来路不正。”

  没有吧自己的推理说出来,寒松只是把灵璧抱在怀里:“再说了,就算来路正,油条要拿婆姨买。”

  “我可就一个婆姨。”

  言外之意,舍不得。

  二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炎炎夏日搂在一起,拱了一身的汗。

  清晨醒来的时候灵璧只觉得头发都黏在了脸上,然而伸手一摸,旁边的炕席上是凉的。心里头一慌,睁开眼瞧见寒松不在,屋头的门开着。

  “你醒了?”

  不等灵璧从炕上下来寻他,寒松拎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将棉布的脸巾浸到水中,冰凉凉的拿出来,只拧了半干便递给了灵璧。

  “擦擦,凉快。”

  接过脸巾胡乱的擦了一把,灵璧整了整以上从炕上下来,鞋还没有穿好就往外头走。昨夜里闻着还是肉香味,怎的今早起来,臭烘烘的。

  且这股子臭气连绵不绝,不是被风吹了就会散去的那种,而是被风吹来,经久不散。

  “啥味道啊?”

  灵璧皱着眉头,抬手挡住了鼻子,嫌弃的问。

  寒松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推进了里屋,按在了椅子上坐下。

  食指竖在双唇之间:“嘘!”

  “怎么了?”

  灵璧压低声音。

  “城里出事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样下去,迟早有这么一天,可寒松没有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人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饥饿之下,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放粮那日有人用闺女换大米,昨夜有人用荤油炸油条,谁知道今天外头又怎么了。

  外头街角,不少被敌营赶进来的流民四仰八叉的躺着,手脚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嗡嗡直撞的绿头苍蝇绕着躺在地上的流民打转,落在他们的脸上下卵。

  换了别人,早就抬手打开恼人的苍蝇了不是?可这些流民纹丝不动,不管苍蝇趴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动动手指头。

  砰砰砰……

  耳边时不时的响起炮仗的声音,像谁家在娶亲一般。

  然所有人都知晓,并非是炮仗声。一来,炮仗声一声连着一声,不似这般断断续续。二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娶亲呢。

  那一声声的响动,正是来自街头躺着的流民。夏日炎炎,日头一照,那些饿死的人啊,腹中的内脏腐烂之后肚皮鼓了起来,胀气撑不住了,炸开来。

  嘭。

  灵璧闻到的,正是这种臭气。



第126章【一更】

  “锁好门, 在家里等着我。”

  寒松按着灵璧不让她起来,也不知是怕谁听见,压低了声音嘱托着。

  “我出去看看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把门窗锁好, 不管谁敲都别出来。”

  灵璧扒开了寒松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目光落在了外头的墙上。寒松顺着灵璧望着的方向看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墙并不算高,只一把梯子就能爬上来。上头插着的碎瓷片子, 防防半大的孩子尚可,大人怕是拦不住的。

  这个节骨眼儿, 把灵璧留在家里,回来可就不一定在了。

  “算了, 我们一起出去。”

  日头当空,白天总比夜里安全。可当目光收回, 落到灵璧身上时, 寒松又犹豫了, 要不还是别出去了。

  如今官府衙门如同虚设, 他刚娶回来的新妇比皇帝的妃子都好看, 若是这样领着走在路上,简直就是活靶子。

  灵璧如今虽说有些糊涂, 却并不傻,从寒松的脸上看出了焦虑, 起身走向了灶台。一手搬起直径足足有三尺的大铁锅, 另一手伸到底下捞了一把, 蹭了一手的灰黑。

  往脸上胡乱的抹了抹,方才擦净不久的脸上瞬间失了颜色。

  黑乎乎的哪里还看得出好不好看呢。

  这还不算,灵璧又走到了桌旁坐下,对着铜镜散开了发髻。把头发卷到了头顶,梳了个男人的头。

  可惜寒松身量太过高大,灵璧没法子换衣裳了。

  “你等着。”

  自己这身衣裳出去太过扎眼,灵璧推开门去了院子里,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衣裙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土和草屑。

  起身后也不拍,狼狈的模样与不久前判若两人。比起刚刚娶进门的新妇来说,灵璧更像是被从城外赶进来的流民了。

  歪了歪脑袋,灵璧呼唤寒松:“出去瞧瞧。”

  寒松一边从屋里出来,一边心里头开始犯嘀咕,怎的自己娶的婆姨胆子这么大呢,别人家的都买菜都不敢出门的。

  “外头可都是死人。”

  从怀里拿出了干净帕子,寒松将其盖在了灵璧的口鼻之上:“捂着,别害了病。”

  二人准备妥当,灵璧跟在了寒松的后头,轻手轻脚的走到了门口。取下大门上别着的木头锨子,寒松把锁了一日夜的大门推开,拽着灵璧走了出去。

  外头与他二人的小院子,仿佛是两个世界。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砰砰的直往人的脸上砸。

  “西市有家米面铺子,先去那里瞧瞧。”

  米面铺子的掌柜也不知是有什么消息渠道,敌军围城之前高价从城外收了一批粮食,城中的人若有愿意卖的,他也来者不拒。

  想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会子多花些银钱,说不定就能买点回来。总不能让灵璧跟着自己天天吃又绿又酸的柿子吧,再说了,柿子也吃不了几天。

  并肩走在街面上,偶尔有行人颤巍巍的走过。街角除了躺着的死人之外,有半大的娃儿饿的站不起来了,遥遥的冲着灵璧伸出手。

  老人家们则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干裂的开开合合。

  “别看。”

  寒松察觉到了灵璧的脚步变缓,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推着灵璧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城中少说上千流民,咱连一个都救不下来的。”

  手心传来睫毛擦过酥酥麻麻的痒,在走过老者和娃儿之后没几步,寒松便放了手。因着他发现路两旁这样的老人和娃儿不在少数,想拦着灵璧不看根本不可能的。

  砰砰砰。

  耳边不时有这样的响声,叫人听了头皮发麻。特别是去往西市的距离不近,直从前晌走到了上午,天气越来越热,那股子腐烂的臭味也越来越浓。

  虽说早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可腹中仍旧一阵翻涌,喉咙里堵的生疼。如今就算是在眼巴前摆上一桌子好酒菜,灵璧怕也没有胃口了。

  拐过了街头,距离西市再走半柱香便能到,可寒松的脚却抬不起来了。

  低头一瞧,一双浮肿的手死死的拽着他的脚腕,脸上生了大疮,流脓化水,黄糊糊的往寒松的腿上蹭。

  “官人,给口饭吃吧,我家娃儿要饿死了。”

  此言一出,寒松和灵璧才发现他旁边的墙角处还躺着一个妇人,妇人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只是先不说灵璧和寒松身上有没有带吃食,他旁边的妇人和孩子胸口没有起伏,怕是早就没了。

  寒松狠下心抽回脚,抱着他腿的人身上全是病,也不是一口饭就能救活的。

  被寒松甩开之后,那人也就没有力气了再冲上来了。不顾天气炎热,和自己的妻儿没了呼吸的妻儿搂在一处,缩成一团。

  西市本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方,拐过弯后踏入西市的地界,人依旧不少。只是站着的少,躺着的多,没有几个喘气的。

  寒松和灵璧作为少有的站着走进来的,捂着口鼻朝着米面铺子走去。

  灵璧拽着寒松的袖子,让他往路边去瞧。高大的树木的上,凡是人能够着的叶子,都被从枝叉上撸了下来。视线往下看呢,树皮,草根也不见了。

  两人心中明白,即便去了米面铺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

  “总要去看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呢?”

  寒松目光如炬,眼底似有熊熊烈火燃烧着,多多少少,去捡一把谷子还能熬碗粥呢。

  米面铺子就在不远处,且出乎寒松和灵璧的意料之外,门口站着不少的人。

  若是米面铺子里没有人,灵璧与寒松也不会如现下这么诧异,可现在门庭若市,不由得让他俩心生疑窦。

  没有直接上前,两人往后一缩,蹲在墙角处偷偷的看了起来。

  “这些人可不像是挨饿的。”

  偶尔有人扭过头来,面色红润且有光泽,眼睛里也没有那种饥饿时的绿色光芒。听见灵璧用气声说完的话,寒松点点头,的确如她所言不假。

  贸贸然冲上去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寒松以为,如今他不是独身一人,有了婆姨便有了家,行事是不能鲁莽的。打算放弃去米面铺子一探究竟的念头,回去给灵璧洗个绿柿子吃算了。

  进了那里头再把命丢了,连柿子都吃不上了。

  “咱回吧。”

  寒松蹑手蹑脚的起身,低声唤灵璧,要从原路回去。

  可灵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把已经起身的寒松拽了下来。

  “你看那是谁!”

  另一手指向米面铺子的门口,灵璧说话时声音都跟着打颤。

  寒松也不好挣扎,万一闹出了动静,再叫他们听见。顺着灵璧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瞧见了一个青衫的书生,一边儿一个,两手牵着他那半大的两个小子,与那些人凑在一处。

  因着只他面黄肌瘦,与其他面色红润的人对比异常鲜明,几乎是一眼就能发现。

  “还是过去瞧瞧。”

  一来是街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些邻里情谊。二来更为重要,住在自己一墙之隔外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在如今这种时候,可得查个清楚。

  不然自己夜里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寒松再次起身,拉着灵璧一起朝着米面铺子的门口走去。

  因着寒松身量高大,着青衫的书生瞧见他之后,像是见了鬼一般,拉着两个娃儿逃也似得飞奔离去。

  叫寒松和灵璧越发的心绪不宁。

  越过人群进了铺子里头,掌柜的身着锦绣的绸缎,神色轻松与城池被围之前没有什么两样。手中拨弄着算盘珠子,爱答不理的从柜台子后面抬起头来。

  除了铺子里头苍蝇嗡嗡乱飞之外,还当真与外面迥然不同。

  掌柜的目光上下扫了扫寒松,见他二人穷酸,冷哼一声又低下了头,并不打算做他与灵璧的买卖。

  “换儿子的在外头,屋里的东西你可买不起。”

  “换儿子?”

  寒松没有出去,而是从怀中拿出了家里头剩下的所有钱。碎银子积攒在了一起,也沉甸甸的塞满了半个钱袋子。

  钱袋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掌柜的听见银子碰撞声,伸手过去摸了摸,拉开袋子的束口瞧了瞧,嘴角才勾起了迎客的笑。

  “看不出来,小哥还有些家当呢。”

  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掌柜的歪了歪头,示意寒松和灵璧里头请。

  “外头都是些穷鬼,买不起咱的东西,没本事。”

  掀开了棉布门帘子,米面铺子的掌柜示意寒松跟着他往后院去。

  “没本事就算啦,还没力气,昨儿是当兵的最后一次放粮,没买到的人海了去了。”

  寒松和灵璧停下脚步,门帘子上头满是血迹,还真不能贸贸然跟着他进去。

  掌柜的退回来笑了笑:“二位可真谨慎,你们要的东西在后院,铺子里摆不下。”

  一手撑着门帘子,一手拍了拍胸口:“咱是买卖人,收了你的钱卖给你货,不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的。”

  寒松咬着牙,家里头所有钱都在那袋子里了,后头就算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紧紧拉着灵璧的手,示意她跟着自己,抬脚越过门槛,进了后院里。

  掌柜的放下门帘子,在前方带路时仍然抱怨。

  “没本事,没力气,还没骨气。”

  后院比前面的铺子大多了,宽敞的不像话。

  “外头那些人啊,不像小哥你有银子。他们买不起粮还扛不住饿,这才来我们门口换儿子呢。”

  “换儿子做什么?”

  灵璧忍不住开口询问,就算养不起了,那也该是给娃儿寻个有粮的人家不是?换回来的娃儿万一更能吃怎么办?

  掌柜的回过头,瞪大眼睛看向灵璧,哭笑不得。

  “妹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寻我乐子?”

  灵璧摇摇头,眼中的不解做不得假。

  掌柜的叹了口气,摇摇头,感慨竟有她这样天真的人。外头的人都死满大街了,怕要不是有那个高大的小哥护着,这丫头早连骨头带皮,不剩了。

  耸了耸肩,掌柜的语气轻松的很,甚至带了几分想要打破灵璧面上那份天真的恶意。

  “自己的儿子舍不得吃,换了别人家的回来,才好下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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