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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无涯,回头干啥 第31章

作者:摸一凹喵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391 KB · 上传时间:2018-08-03

第31章

  十余日的路, 灵璧足足走了半月才回去。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凡间城镇总要进去转上一圈,看看此地风土人情。倒不是她心系凡尘, 忧心爱民, 单纯就是不想回高岭门罢了。

  如今站在山门前, 灵璧垂丧着脑袋叹了口气。

  “嗨呀,真想叛出师门。”

  远远的能望见朱红色的木门紧闭,通向木门的石阶绵延向上,望不见尽头。此地还不能御剑,将两把宝剑别在腰际,提起玄色金边的披风缓步向上走去。

  一百阶,她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山下那座凡间城镇多住几日, 做完百家剑后还剩了不少铜钱, 对修士来言毫无用处, 只有灵璧将它们收了起来。

  也许是那些凡人看寒松长得好, 给的铜钱不少,叮叮当当的串在一起,够她在馆子里吃好几顿了。

  两百阶,灵璧回忆起那一把冲天的火, 心中总是不得劲。当初百子尊者就差点活过来, 百子尊者的师尊,封龙道长的师弟, 会不会还有后招啊?

  眉头紧蹙, 灵璧的脚步慢了下来。

  三百阶, 瞧见那朱红色的木门,她摇了摇头,做好了心里准备,才伸手拉住了门上兽首口中的铁环,轻轻扣了三下。

  几息后,木门洞开,露出更加漫长的石阶,灵璧看了一眼,认为自己根本就不该来修仙。凭她的美貌,那凡人的爹就该让她去给皇帝做妃嫔。比起漫漫无期的长生来说,她更喜欢短暂的富贵。

  还没抬脚,一股威压自天而降,压得灵璧喘不过起来。

  “逆徒,你可知错?”

  声如巨雷,回响震得灵璧耳朵里头轰隆隆的。

  一手拦在眼前,灵璧歪着头循声望去。今次出去遇到的寒松和尚,一副好皮相生生被他凶巴巴的样子给毁了。而眼前的这一位,比之寒松更甚。

  来人肩头扛着一柄巨剑,比起剑来,人就显得极为清瘦了。偏偏脊背挺直,每走一步都是极硬的风骨,仿佛任天地崩于前,此人都不会为之所动。

  面容也就是人间男子弱冠至而立间的模样,年轻的很,也俊俏的很。如果说灵璧自认可以靠脸在凡间后宫搅弄风云,那这位可以在凡间揭竿而起,并有万万人舍命相随。

  “师尊。”

  再次叹了口气,灵璧垂下头,低声道了句:“知道错了。”

  “错在何处!”

  巨剑尊者不依不饶,一步步从台阶上往下走。

  “我不该抄近路去金杯秘境。”

  真是什么都逃不脱他的法眼。想灵璧堂堂一个金丹修士,活了也上百年,还要处处受管治,换了谁都不乐意。

  “你还抄近路了?”

  显然没有料到徒儿会这么说,巨剑尊者眉头从紧锁变成锁的更深,将扛在肩头的剑取下,直指底下的灵璧。

  “逆徒!”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男男女女的修士,最怕进错门派上错学堂。

  灵璧就属于进错门派的那种。

  “你为何偷为师的丹炉!”

  巨剑尊者预感到徒儿归来,关闭到一半就跑了出来,来寻这逆徒质问。谁曾想,灵璧还犯了不止这一样错误。可惜山门的规矩里,似乎没有罚抄近路的这一条,巨剑尊者便决定暂时放下,主攻偷东西这一项。

  “因为徒儿怕死。”

  灵璧此人没有什么优点,对待师父就是两个字,坦诚。

  “身为剑修第一要义是什么!”

  下台阶的速度加快,巨剑尊者听到灵璧的回答更加生气,要不是山门内不允许御剑,他现在就飞下来打爆徒儿的脑袋。

  “不能怕死。”

  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这也是灵璧为什么想要叛出师门的原因之一。剑修要不怕死,灵璧怕死,这就有了结论,灵璧不适合做剑修啊。

  巨剑尊者此时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了,离灵璧只剩了一步之遥。想叛出师门的逆徒低着头,恰好能看见师尊的鞋面,心中暗道,完求了。

  又要被罚了。

  “你应当知道领什么罚。”

  师尊居高临下,低头看着灵璧,噔的一声,剑尖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又要跪啊?”

  怕死不是一时养成的习惯,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虽然偷拿师尊的东西是第一次,但灵璧犯错不是。不出意外,都是跪。

  虽然前尘往事忘了个差不多,每次灵璧被罚跪的时候,还是浑身上下的不自在。不情不愿的拧了两下,扭扭捏捏的不肯跪。

  高岭门虽说是法修,但法修的法是意识指导,修还是主要修剑的。故而山门内的弟子,绝大多数都是男的。灵璧这孩子是难得一见的女修,又是好根骨,门主便将好苗子给了好尊者。

  若是个男徒弟,巨剑尊者肯定打爆徒儿的脑袋,让你跪就跪,哪来这么多话。可灵璧一个小姑娘,别管是不是打遍高岭门金丹以下无敌手,反正巨剑尊者狠不下心来揍。

  可他这逆徒,不管不行。高岭门不让弟子说不好的话,灵璧年纪尚幼时和另一位长老的首徒斗法,打不过就叉着腰口出恶言。

  “干霖凉!”

  被巨剑尊者抓了个正行,当即罚她跪一个时辰。灵璧气不过直接跪了两个时辰,起来之后跑去找到了那位弟子,又骂了一句:“干霖凉!”

  逆徒得管,不管以后等自己飞升了,她这脾气是要吃亏的。是故抬起剑尖朝着她的肩头一戳,控制好了力度,连最外头的披风都碰不破。

  “以后想要什么来找我要,不要自己拿,现在跪下领罚。”

  将披风一扬,灵璧委屈巴巴的屈膝要跪,忽的轰隆一道炸雷就砸在了巨剑尊者的身上。

  饶是他修为高深,也被劈懵了一瞬间。况且这还是自家的山门,究竟谁能在高岭门劈了巨剑尊者?放下能力不说,胆子是真的大。

  巨剑尊者单手抬起巨剑直指云头,除了雷云没有发现任何修士的气息。身为这方小世界里数一数二的大能,几乎没有人能够在他的探寻下遁形。

  心里嘀咕着,他不忘转头看向灵璧:“徒儿,领罚。”

  灵璧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师尊头顶竖起的一绺头发,百年来还未见过师尊这般狼狈。作为一个识大体的人,只要能能多看一会儿,跪就跪。

  双膝一弯,灵璧扑通一下朝着巨剑尊者跪了下来。

  轰轰轰!

  三道炸雷直冲巨剑尊者,大有一副誓不罢休的气魄在。

  山门里其他众修士察觉到不对,一个个的也顾不得什么山门的规矩了,御剑飞到了山门前。

  世人皆知,巨剑尊者离白日飞升之差临门一脚,可多年来一直找不到机缘。今日这雷来的突然,难道说,要亲眼见证高岭门的尊者登上仙途了吗?

  别说弟子们了,就连高岭门的长老和门主,此刻都出现在了最上方的台阶上,一个个瞪大眼睛往下看着。

  巨雷一道又一道劈向他,巨剑尊者被轰的莫名其妙,又担心自己身边的徒弟被这雷挨一下,百忙之中抽出身,抬脚将灵璧踢到了一旁。

  台阶上的众弟子彼此交换视线,哎呀巨剑尊者实在是太宠弟子了。

  灵璧跪的好好的,挨了师尊一脚,歪倒在了一边,揉着肩膀处嘶嘶的喊疼。宠弟子?上头的你们下来挨他一脚试试。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而就在灵璧歪倒的一瞬间,劈在巨剑尊者身上的雷也跟着停了。

  自踏入修真之路的那日起,巨剑尊者的头发总是梳的妥妥帖帖,没有一丝碎发乱发。今次好了,半边头发都朝天耸立着,冷峻的脸上也染了灰黑色的痕迹。缓缓的扭过头来,视线落在了灵璧的身上,似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在金杯秘境得了什么?”

  他半弯下腰,逼近灵璧,几乎要和她的脸贴在一处。

  “功德。”

  谁都知道,金杯秘境是得功德的地方。

  可巨剑尊者稍一查看,就知道了个中不寻常之处,灵璧身上得的功德,远比他想象的要多的多的多。

  若不用肉眼去看,用灵识去探查,很难分辨出她与门内老祖塑像的区别。他的逆徒,现在功德深厚,像是一尊被人信仰多年的神佛。

  自古都是人拜佛,没有佛拜人的道理。巨剑尊者要承灵璧的跪拜,上天便降下了劫云警诫。

  台阶最上方的掌门也察觉到了灵璧身上的异样,捂着心口恨不得现在就下去将她迎上来。幸亏当年将她从长石观截了下来,不然这般好气运的徒弟就是别人家的了。

  灵璧的灵字不是白叫的,回望着师尊懊恼的眼神,她几息之间便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嘴角勾起,作势要跪。

  “师尊?”

  巨剑尊者挑挑眉,逆徒。

  今日若放了她,以后肯定管不住了。

  收起巨剑,他指尖点在灵璧的眉心,按着她跪了下来。轰的一声,一道巨雷再次从云头降落,砸在了巨剑尊者的背上。

  刺啦刺啦,电光闪烁,灵璧都替他疼的慌。

  “可知错?”

  忍着身后的痛意,巨剑尊者低头对上灵璧的双眼。

  “知——知——知道错了!师尊你赶紧的,快让我起来啊!”



第32章【一更】

  瞧见灵璧的认错态度算的上诚恳, 巨剑尊者点点头,忘了自己的身上还过着雷电,他伸手将灵璧从地上扶了起来。

  身上猛地一个激灵, 虽然不多, 但雷电顺着师尊的手过到了自己的胳膊上, 一阵刺痛传来,灵璧抽回了胳膊。即便面上看不出来,但她认为师尊是故意的。

  师徒二人的碎发都朝天竖着,若是离得近了,还能嗅到巨剑尊者身上隐隐传来的烧焦的气味。领着灵璧朝着台阶上方走去,门主早就对他们翘首以盼了。

  到了顶上之后,门主尚未开口, 巨剑尊者便将扛在肩头的巨剑往地上一立, 严肃道:“掌门师兄, 灵璧已经领过罚了。”

  言外之意是你就别罚了。

  可高岭门的门主压根儿就没想罚灵璧啊。他就是想知道灵璧此去金杯秘境究竟遇到什么, 其他弟子回来的时候身上却也有些功德,但加在一起也没有灵璧一人深厚。

  此地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弟子,对巨剑尊者被雷劈砍一事津津有味的讨论了起来,也不是询问的好时候。是故掌门微微侧身, 给巨剑尊者和灵璧让开去路。

  朝掌门师兄微微颔首, 巨剑尊者转过头给了灵璧一个眼神:“逆徒还不跟上。”

  灵璧一听提着披风小跑着追了过去,路过门主的时候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去看。要是叫门主知道了, 今后再无金杯秘境可以给金丹修士去汲取功德, 估计自己要在山门前长跪不起才能谢罪了。

  高岭门修建在几座绵延的高山之上, 巨剑尊者的洞府坐落在最高的一处。山门里有规矩,修士不能纵于享乐,是故这座洞府瞧着普普通通,甚至还比不上富裕凡人商户的院落。

  洞府门前种着一棵枣树,巨剑尊者细心栽培了百来年,每年结了果子灵璧想上去摘几颗都要挨师尊的骂。往日里灵璧只要往这树下一站,尊者都不乐意。今天不知怎么着,他竟然领着逆徒停在了树下。

  “灵璧,朝这树磕个头。”

  巨剑尊者指着亭亭如盖的树,示意灵璧跪下。

  “它还没结果子呢,我今年可没摘。”

  凭什么又让她跪?灵璧梗着脖子,刚才认错他就不乐意,就算你是师尊也不能不讲理。

  巨剑尊者眉头一挑,别的长老的徒弟,师尊说一不二,让往东往东,让往西往西。自己这个好了,你瞧瞧,不光不听话,还敢给自己甩脸子。

  试问这方小世界里,哪位道友放着命不想要了,也不敢用这种眼神去看化神修士。

  叹了口气,将巨剑插在了背后更为沉重的剑鞘里。巨剑尊者将之归咎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故竟然转过来别扭的伸手拍向徒儿的肩头,语气也从生硬变得温柔。

  若让山门前的那些弟子听见,估计比见到巨剑尊者白日飞升还要惊讶。

  “灵璧乖,给树磕个头。”

  身为逆徒,灵璧可能天生有点贱嗖嗖的,巨剑尊者要是罚她吧,还能习惯。这柔声细语的,真叫人……

  “我跪我跪,师父你好好说话。”

  披风一抖,灵璧双膝落地,朝着洞府门外的枣树跪了下来。

  此间洞府地势高,一棵枣树栽种于此,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在。多年来风吹雨打,能长成如今的模样,全靠巨剑尊者数年如一日的培育。亲自施肥浇水修剪枝叶,要不是灵璧亲自探查过此树确实未开灵智,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精怪迷惑了师尊的双眼。

  现在朝着跪下,还没磕头,劫云再次从天际奔袭而来。一道雷光闪现,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闪电劈在了枣木上。

  巨剑尊者一向冷漠看不出神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感。

  上前几步,双手将徒儿扶起,目光落在那棵挨了雷劈的枣木上,双唇抖动,不住的嘟囔着。

  “好啊,好啊…真是为师的好徒儿…”

  然而扶起好徒儿之后,巨剑尊者立刻放手朝着枣木走去。鼻尖传来木制品焚烧时的焦味,他站在树前,手抚上树干竟然还勾起一抹笑意。

  不论是道家还是佛家,皆将雷击木当做辟邪的至宝。

  按理说雷击木应当不难寻吧?夏日里连连暴雨的时候,凡是山中长得高些的树木,很容易挨一道雷。

  若真是这样便好了,能为修士所用的雷击木顾名思义,固然是需要雷电击中树木,但绝非只有这一点要求。一来,劈向树木的雷电不能是雨天的闪电,非得是晴空乍起的旱雷不可。二来,被雷电劈中的树木必须活着,若是挨上一道就死了,只能证明此树无法承受雷电之力,当然更遑论贮存了。

  故而被雷电劈到的树木不难寻,雷击木一块能值千金。

  巨剑尊者多年来求之不得,干脆将洞府建在了高岭门数座高山的巅峰处,亲自栽种了一颗枣树。听说树百年空心,空心之后更易招引雷电。

  百年来他日日祈祷,能有一道旱雷劈向枣树,让他得上一块雷击木。事实上,这些年巨剑尊者甚至没有更高的要求。被旱雷劈过一次的叫做雷击木,劈过两次的唤作镇木,劈过三次的惊木那都是传说中的修士至宝。

  面对妖邪魔物,甚至不需要法术相辅,只要将惊木朝着那东西一扔,便立刻魂飞魄散。

  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粗糙的树皮摩挲着肌肤,巨剑尊者第一次认同了掌门师兄的说法,灵璧是个有着大机缘的好弟子。

  也不急着取木头,巨剑尊者心情大好,转身走回到了灵璧的身边,嘱咐道:“等枣树养一阵子恢复了元气,你就再朝它磕个头。”

  师尊的话音刚落,灵璧立刻作势要跪下,被巨剑尊者稳稳的拽住:“好灵璧,切勿急躁。”

  担心灵璧朝着他未来的惊木跪下,巨剑尊者拉着徒儿进了洞府之中。

  “师尊可听说过封龙道人曾有个师兄?”

  灵璧也不是什么存心给师父找不痛快的那种逆徒,也知道巨剑尊者一直想求一块雷击木,所以也不纠结,跟着他进了洞府的木门。

  巨剑尊者脚步一顿,面露茫然:“为师知晓些,没记错的话,他的道号是封鸿。”

  旧时的往事随着这个名字在心头涌现,巨剑尊者将自己所知与灵璧娓娓道来。

  “我辈修士修行,练气入体后想要筑基,筑基者想要结丹,金丹期则盼望成婴。到了化神境界,所图也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够白日飞升了。”

  说着他摇摇头,似乎很不赞同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位封鸿道人不一样,他想成仙。”

  灵璧的表情要比巨剑尊者听到她的问题是还要迷惑,不解成仙与白日飞升之间有什么差别?

  “此方小世界灵力稀薄,最高只能孕育化神修士,可化神并非修行的终点。白日飞升则是在化神修士突破之时,开出一条去往大世界的路来。”

  巨剑尊者当得起一个好师尊的名头,给灵璧解释起来耐心的很。

  “成仙就不一样了,封鸿道人追求天地间的大道,想做这方世界的至高神。”

  说完这些,巨剑尊者将灵璧朝天竖起的碎发拢了拢,嫌弃的看了看她,作为山门里少见的女修,怎么能这般不注重风度呢。

  “为何突然问起了封鸿道人?自他叛出长石观,几近千年为师都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灵璧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外头尚为散去的雷云,将此去金杯秘境的桩桩件件,一丝不落的跟师尊说了一遍。在说到最后一把火将那道观烧掉以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巨剑尊者脸色阴沉,在到以亲生骨肉饲虫,九世重阳轮回,以及人茧肉佛之时,面色沉的比天边挂着的劫云还要更加暗上几分。

  身后的剑不住的嗡鸣,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境变化,跃跃欲试想要与人一斗。修士修行,修法为辅,修心为骨。

  大道轮回,报应不爽,将他人性命当做儿戏之人,自古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妄图用这种方式成仙得道,那封鸿道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过有一句话倒是没有错,地狱门前僧道多啊……”

  巨剑尊者双唇微启,轻声念出这句封鸿道人的话。

  轰隆隆,雷声再度响起,巨剑尊者朝着天际望去,心想这劫云怎么回事,为何还不散去。徒儿此去辛苦,自己又不会一直罚她。

  然而回头望去,天边的并非劫云,仅仅是黑压压的乌云罢了。

  不耐烦的朝着天际挥手,光罩将他的洞府盖了起来,巨剑尊者背着手走进了屋舍之中。

  “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要早些。”

  灵璧小跑着跟了上去,玄色金边的披风被甩在身后:“师尊!”

  “又怎么了?”

  比起对雨季到来的躁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将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小徒弟。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山下的凡间小镇,听他们说今年雨水分外多,江河高涨,几乎就要冲破堤岸啦!”

  灵璧手指搅在一起,犹犹豫豫的开口。

  “修筑堤岸是官府的事,与我辈修士何干?”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灵璧:“你是不是又想跑出去?”



第33章【二更】

  心思被师尊戳破,灵璧干脆也不遮遮掩掩了, 直接点头。

  “凡间饭庄的菜就是比山门里的好吃啊!”

  “你还没有辟谷吗?”

  巨剑尊者望着自己的徒弟, 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其实辟不辟谷是另外一回事, 主要还是在山门里过的不开心, 日子不滋润。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因着洞府被施了法术, 雨滴并不能从光罩外透进来, 像是落在池塘里莲叶上的露水一般,顺着叶片的弧度滑落到了别处。

  似乎真的不喜欢雨季,巨剑尊者走进了屋内, 灵璧不情不愿的跟了进去。她都百来岁的人了, 也就是选了修行的路, 若是没来高岭门做一个寻常凡人, 长到双十年华, 就谁也别想管她。

  我爱去哪去哪。

  屋内也朴素的紧, 一张木桌, 几把木椅,桌上摆着一个茶壶, 里头零零星星飘着几片茶叶。倒入杯中的水是温的不烫这点暂且不表, 可颜色仍是清澈的如同井里刚打出来的泉水一般。没个茶的样子。

  巨剑尊者不在意这些,往椅子上一坐, 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想去就去, 早点回来, 别误了修行。”

  “师尊放心!”

  半月后, 灵璧在饭庄里乐不思蜀,将答应师尊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只顾自己快活了。

  和尚的那些铜钱是早就花光了的,她只好在路上支了个风水摊子,既算命也捉鬼,主要还是混几个银钱。

  近几日阴雨连绵,想着人们都愿意赖在家里,没几个上街的。是故灵璧将摊子支好往下一坐,本着开一张吃三天的理念,等着客人上门。

  但谁成想,来找她的人远比预想的要多,多很多。

  在她特别是在她帮着东街王寡妇找到走丢的芦花鸡之后,摊子前排起了长队。皆是忧心忡忡的妇人和中年男子,排在前头的哭哭啼啼,排在后头的探头探脑,哭哭啼啼的数着前面的人,掐算多久才能轮到自己。

  这些人寻的皆是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走丢的孩子去了哪里。

  刚开始一个两个的时候,灵璧还没在意。她乐意做这样的单子,一来身上有功德,即使泄露了天际也不有功德顶着,能与这些人解忧算的上一桩好事。而来,他们给钱银钱,满足了灵璧开一张吃三天的期待。

  算来算去,她算出了同一个位置,城南的那条汹涌的河。

  夏日炎炎,孩童去河里野泳是极为常见的事,算出结果收钱起摊走人,大人们去将自家孩子捉回来管教一番,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今日,灵璧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饭庄大堂的雅座上,摇头晃脑听着卖唱的小姑娘弹琵琶入迷呢。酒馆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乌泱泱走进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

  这群男人膀大腰圆,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干粗活的,有把子好力气。他们在酒馆内环视了一周,瞧见灵璧的时候目光一滞,骂骂咧咧的朝她走了过来。

  “干!就是这个江湖骗子!说我侄儿在城南河边,至今都没找回人来!”

  为首的汉子指着雅座上的灵璧,直接跳上了桌子,几个大跨步就到了她跟前。

  饭庄的掌柜见状连忙上来拦住了汉子,且不说灵璧是个姑娘,单就她近几日在饭庄里打赏的银钱,也足够掌柜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无妨,叫他过来。”

  灵璧站起身,出乎饭庄内人们的意料,她面上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我问心无愧,孩子们确实是在城南河畔。”

  百年修道,虽说没有寒松的慧眼前后通晓五百年,灵璧自认这点小事还是算不错的。

  “骗子!”

  被掌柜拦住的汉子气急,从桌上抓起一盏茶杯朝着灵璧的脑袋砸了过去。

  这要砸一下还不得给小姑娘破了相啊?多好看的小姑娘啊!

  饭庄里看热闹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紧张兮兮的看向灵璧。

  杯中滚烫的茶水提前洒落到了地上,溅到了周围桌的客人,茶盏仍旧朝着灵璧飞去。可惜距离她还剩一米左右的时候,茶盏猛的摊开,砸到了灵璧身后的柱子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我没骗你。”

  堂堂金丹修士,骗你干什么。灵璧在手中掐诀,一道道金光随着她的指尖流动着,向流星划过夜空时的闪亮弧线。

  “就在城南。”

  她又算了一遍,仍是同样的结果。

  闯进来的几个汉子那里见过这幅场面,只听接连几声,统统朝着灵璧跪了下来。

  “仙子勿要怪罪,仙子勿要怪罪……”

  战战兢兢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灵璧也是纳闷儿,自己明明没有算错,为何找不到呢?今日的天气似乎格外的炎热,老实说,近来几天不是惹得要命,就是下雨下个不停,叫人烦躁的很。

  想着河水应当能带来些凉意,去一趟也无妨,抬手叫那些人起来:“收钱办事,我去城南的河边看看。”

  将收入虚空的剑取了出来,灵璧走到饭庄外头,跳上剑身朝着城南飞去。

  连绵数日的雨季叫河水暴涨,堤岸与石桥都有了破损之处,官府的人围了一大圈,每一个都忙忙碌碌的。

  为了不吓到人,灵璧提前落到里地面上。听说凡间的官府不让人随便带刀带剑的,省的待会儿麻烦,她干脆将剑收入了虚空,抬脚走了过去。

  选了个叉着腰不干活站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人,灵璧拍了拍他的肩头。

  “劳烦请问,可在此地见到过七八岁的孩童?”

  此人穿着官府,转过身来极不耐烦:“没有没有,赶紧走!”

  灵璧被他推搡了一把,眉头微微蹙起,掐指一算,那些孩童应当就在附近。偏偏视线在这一片看了又看,除了忙着修补堤岸与石桥的劳役和官府监工,再无什么孩童了。

  她的卦象之中,这些孩童也都还活着,不存在什么野游溺毙叫水鬼抓了替身的道理。

  心里纳闷儿,她往后退了几步,天气燥热让人心情烦闷,灵璧不死心的坐了下来。

  这群让人操心的孩子,藏到什么地方了。心说可别让我找到你们,不然就算家里的大人不管,我也得替他们管管。

  她想着到了傍晚,那些孩子饿了就该自己出来了吧?可直等到太阳落山,西边天际的云彩被染的通红,监工的官差收拾东西离去,也没有瞧见半个孩子的身影。

  天上黑压压的飘来了乌云,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怕是又要下雨了。劳役们见天气有变,急匆匆的披上了蓑衣,还有几位嘴里不干不净,又是往河里扔石头,又是和同伴推推搡搡的。

  灵璧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操心是不是官府的工钱没给够。

  河岸边搭了一个简陋的雨棚,棚顶还有个大窟窿。也不知这样的雨棚存在有何意义,反正当雨滴滴答答开始落下,劳役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进去躲起了雨。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灵璧念了个避雨诀,从云头跌落的无根之水并不能沾湿她的衣角。忽的视线停留在西边天际的火烧云上,心中慌了起来。

  凡间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有晚霞的时候,应当一连数日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怎的突然就下起了雨呢?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一般,灵璧藏在了芦苇丛里,继续观察着河岸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当夜色彻底罩下来的时候,因着今日是阴历初三,被雨云挡住的一弯新月,亮的朦胧,比起初一也强不到什么地方去。

  轰轰

  这次不是雷声,而是汹涌暴涨后的河水在拍打堤岸。

  雨棚里点着几盏灯,摇摇曳曳有要熄灭的意思。灵璧听见那里的劳役们开始争吵,将目光从湍急的河水之中移到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从里头一连出来了四五个身穿蓑衣的劳役,左右手中吃力的提着什么东西。想来估计是镇河的铁王八一类,凡人做事总爱图个安心,待会儿可能还要往进扔几个馒头喂鱼呢。

  然而等那些劳役走近了,灵璧才看清他们手中提着的是什么。

  他们拎着孩童的后领,用白色的布将小娃儿的嘴缠住发不出声来,只能双手双脚不住的扑腾。

  有几个孩子性子刚烈,教人提着脖子仍不住的踢打着抓着自己的劳役。

  其中一个劳役走上石桥,夜色里看不清劳役的神情,只见他动作熟练,没有半分的犹疑,将孩童扔进了被河水冲坏露出的空洞里。其他几位,提着娃儿们下了河堤,瞅见个窟窿就把人填了进去。

  即便被堵住了嘴,呜呜的哭声还是伴着河水轰轰传到了岸边的芦苇丛里。

  灵璧这才知道,为何明明算到孩童们在此地,村民们来了却寻不到自己的娃儿。原来是叫这些修桥的劳役给捉来打生桩,塞豆窿了。

  劳役们有的手持铁锹,铲起了泥沙要往孔洞里倾倒。还有的双手托起石砖,想要将娃儿探出的脑袋压下去给盖上。

  都说魔修行事残忍,在灵璧看来凡人比之更甚。

  有些匠人在建桥前,要先要活捉一对童男童女来打生桩。男童埋在桥头,女童葬在桥尾。

  洪水为患时堤坝常常崩溃,便捉来孩童塞进放进堤坝内的排水的豆窿内,借以安抚河中的亡灵,好保堤岸的太平。

  今次可都叫灵璧给赶上了。

  冷笑一声,她从芦苇丛中现身,手持双剑浮在半空之中。

  “住手!”

  “且慢!”



第34章【一更】

  说住手的是灵璧,说且慢的, 她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来人她在夜色里也能一眼看清。

  换了一身新的僧袍仍旧朴素,起码没有原先狼狈了。藏在云后微弱的月光,与他身上的佛光比起来, 像是与日争辉一般徒劳无力。

  “寒松?”

  灵璧转身, 如何能够不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久违了, 女施主。”

  他面向灵璧点点头, 半月前才分别, 自然不会认不出。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我先将那些孩童救下来吧。”

  是故, 说住手的灵璧还未动身, 说且慢的寒松已经冲了上去, 和尚还真是个急性子。他二人即便在修士之中, 只要不太过分,几乎也可以横行, 在凡间自然不必多说。

  因着能压他们一头的元婴修士放不下面子,一般不会与其计较。而不在乎面子的化神修士呢,多半看不起金丹修士,懒得和他们计较。

  故而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各地跳的最欢的, 便是金丹一辈。

  比起在修士城镇出风头, 灵璧更喜欢凡人城池。即便现在像城南王寡妇提着芦花鸡一样, 她提着一位劳役的后领将其扔在了河岸边的草滩上, 仍旧更喜欢凡人城池。

  当然,这几个人不在她喜欢的范围内。

  咚咚咚几声,寒松把堤岸上的那几个劳役一起扔到了灵璧这里。施了个术法,将那些孩童堤岸的排水孔里救了出来,送到了雨棚之中。

  伸手取下在娃儿们面上紧紧缠着的布条,在干燥的地方拢了一团火,驱散夜色中的寒意。

  几个孩子本就被吓的瑟瑟发抖,寒松凶巴巴的把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抽抽搭搭的哭着。被从桥尾救出的童女哭着喊娘,桥头的童男怕她惹恼了和尚,赶紧捂住了小姑娘的嘴。

  寒松见状对外头的劳役越发不满,黑着一张脸道:“小施主们先在此地歇脚,贫僧去教训那些混账。”

  在北山寺的住持看来,寒松是全寺最没有佛性的和尚,偏偏他却最有佛缘。

  撂下这句话,寒松手中握着禅杖冲进了雨水之中,雨滴拍打着锡杖上的散件。对那几个劳役来说,由远及近,听着更像是催命的铃铛。

  “佛爷息怒!仙子饶命!”

  为首的劳役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四五十的汉子了,说这话的时候呜呜咽咽带着哭腔,毫无骨气。

  他旁边跪着的劳役壮着胆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劳役头目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在看清寒松之后,瞬间改口:“仙子息怒!佛爷饶命!我们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寒松的锡杖已经抬起,顶端的半斧闪着寒光,抵在了求情劳役的脖子上,没有要听的意思。

  脖颈处划出了轻微的血痕,温热的液体顺着淌进了怀里,劳役头子抖如筛糠,双手举过头顶:“佛爷,佛爷!”

  他旁边的那位劳役,却是另一幅面孔。

  双手抓住寒松的锡杖,拉过来怼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我等罪孽深重,只要佛爷不怕破戒,那要杀便杀好了!”

  “嘿还有理了你!”

  灵璧撸起袖子,剑尖跟着抵了上去,口中道:“和尚你让开!”

  劳役闭上双眼,视死如归:“只求仙子让我等将那些孩子塞进豆窿里,再杀我也不迟!”

  听了这话,灵璧简直气急,剑柄咣的一下砸在了此人的脑袋上:“寒松你可听见晃荡的声音了吗?”

  寒松摇头,不知灵璧何意。

  之间灵璧蹲下身,凑在此人的耳边:“脑子也没进水啊,为何说起了胡话?”

  劳役紧咬着牙关,即便灵璧的威压已经让他难以呼吸,却还是脊背挺直,任凭冷汗连连也不改口。

  “仙子,我等也是爹生娘养,若没有苦衷岂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眼眶微红,他握紧双拳,脸上挂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抑或是二者混杂在了一处。抬起胳膊往身旁汹涌的河中一指,劳役直视着灵璧的双眼。

  “铜铁的玄武像,我们自掏腰包往河里扔了五座。”

  拽着那位劳役头目的袖子,他道:“老刘前日把自己亲闺女都送给河神当媳妇了,仍然无法叫河神息怒。连日大雨,已经冲坏了石桥,堤岸也撑不了多久。”

  男人吸吸鼻子:“官府只道是半月内要我们修好,修不好全家下大狱……”

  全家下大狱就可以害人性命了?亲生骨肉送入河中溺毙?尔等真的是该死,罪该万死!

  灵璧正要要反驳,他目光灼灼:“下大狱我也不怕,反正现在也不是人过的日子。进了里头衙门还得管我全家老小一口饭吃。”

  “但是仙子,你可知若是河堤决口会怎样?”

  男人推开抵着自己脖颈的剑,双手扒开地上的草,拢了几个团堆着:“镇子上有千户人家,都要因此丧命啊仙子!”

  见灵璧一时僵在那里,劳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着雨棚走去,口中默默道这些孩子今日必须死。

  “且慢。”

  寒松一个晃身拦在了那人前面,一脚将他踹回了原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灵璧施主,且看着他们。”

  锡杖往脚下泥泞的河岸一插,寒松解开僧袍,露出结实的胸膛。

  灵璧别过头去,这和尚真是的,干什么又脱衣服。

  “贫僧下去会会这位河神。”

  只听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汹涌的河水之中,转瞬淹没在了波涛之下。

  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灵璧也没有在意。自己在金杯秘境里不过得了些许功德,就能招来劫云。寒松沐浴功德之光许久,想来若是有人要伤他,自己就会先行毙命。

  故而也不担心,剑尖绕着这几位劳役画了个圈,将他们圈在里头动弹不得。

  她朝着雨棚走去,收了人家父母的银钱,也该送佛送到西,把孩子们送回去才是。

  再说下了河的寒松,河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湍急。好在寒松水性极佳,下水便直奔河底。脚底踩在了粗砂之上,因着流水浮人,竟然察觉不到踩着异物。

  走了几步,寒松看见一尊铁塑的玄武像,足足有半人之高,上头挂满了水草,估计有些年头了。再往前走,十余步就又是一尊,这尊玄武口中还拴着红色的绣球,尚未褪色,应当刚入水不久。

  寒松觉得奇怪,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约莫走了有半个时辰,直走到河水从清澈变得浑浊。水流越发的湍急起来,稍不小心就会有泥沙入眼。

  北山寺的后山有一座小瀑布,瀑布下方是一汪清澈的湖。他打水时常在湖边行走,活水中很少有无鱼的情况。现下所处的这条河,大到寒松这个游僧都曾听说过。然而在河底走了这么久,别说鱼了,只有铁王八,没有活乌龟。

  莫不是真的像上头的凡人所说,河神发怒了?

  修士白日飞升,也只是天道接引去另一方世界罢了,并无什么真神可言。是故,所谓河神,寒松更多的怀疑是个王八成精。当然,能搅弄出这般风云的,已经不能称之为王八,而是江鳌。

  住持和尚曾说,相传在东海之滨,大鳌驮着蓬莱,方丈,瀛洲那三座仙山。

  想到这里,寒松觉得或许此地的河神当不起鳌的称号,仍是个王八精。

  河水越发的浑浊了,即便开了慧眼,前方仍是一片模糊。寒松一步一顿,稳稳向前,忽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嘶吼。河水裹挟一股恶臭朝他袭来,脚尖点地跳到了上头躲过。

  寒松低头一看,一道长长的尾巴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甩了过去。没有碰到寒松,却是将一座玄武像砸到了别处。

  长尾卷起了更多泥沙,眼中不当心进了几粒,抬手搓揉了几下后红着眼圈重新睁开。

  河水却突然变得清澈,他对上了一双更红的眼。

  眼珠子足足有酒楼门口挂着的灯笼那么大,浮在水中,此物每次呼吸,寒松都能感觉到水流波动。

  兴许别的河神是王八精,这里的河神很明显不是。

  庞然大物张开嘴,露出了森森的尖锐牙齿,终于知道为何附近一条鱼也看不见,恐怕是全被这东西吃了。

  寒松双脚一蹬,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水面浮去。水底的怪物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张着大嘴追去。

  可惜寒松有功德傍身,每每当它要咬到的时候,总是会扑个空。将近半柱香的追逐之后,竟然还真的叫寒松给逃脱了。

  他猛地从水面之中跳了出来,灵璧听见动静从雨棚里一个腾身来到河岸,见到一个巨大的脑袋跟着寒松浮出水面。然而怪物没有停留,一瞬间后再度沉入了水底,消失了踪影。

  岸边被灵璧施法定在那里的劳役,瞧见这幅画面各个虔诚的趴在地上,咚咚咚的向灵璧和寒松磕头。

  “休要惹怒河神啊,仙子佛爷,就把那些孩子塞了豆窿吧!”

  灵璧和寒松一样,本也以为河底多半是个王八精。谁成想,跟着和尚上来的竟然是……

  一时慌神,灵璧的避雨诀都失灵了一瞬。雨滴打湿头发,声音跟着颤抖。

  “和尚,这是要走蛟了?”



第35章【二更】

  方才那东西, 虽说只是从河面上探了个头, 但灵璧看的清清楚楚。一条修炼期满的蛟蛇, 脑袋上已经长出了龙角。山野之间, 不论是清泉溪潭, 还是河湖深井, 只要有灵蛇愿意苦修,便能成蛟。

  成蛟之后,原来的地方便容不下它了。凡间话本里有句是怎么说的来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而蛟蛇与金鳞不同,它当入海方能化龙。

  然入海二字谈何容易?故而蛟蛇都要等一个机缘, 等到等到骤雨倾盆, 洪水爆发,它便借着水势随波逐流,一跃入海化成神龙。

  从这些再联想到今岁的雨季来的要远比往年早, 阴雨连绵数日, 河水暴涨。

  可不就是要走蛟了吗?

  “仙子, 佛爷!几个孩子就能就一镇千户人家的性命啊!大不了此时完了, 我亲自到孩子们的家中, 一死谢罪还不成吗?”

  先前那位同灵璧和寒松辩解的劳役又开始哭天抢地了。

  灵璧没有等到寒松的回答, 心中正是急躁, 反手就是一剑抵在他的喉头:“住口, 那些孩子的主意你不要打。有本事自己跳进河里, 瞧瞧河神吃不吃这一套!”

  劳役被突如其来的剑吓了一条, 还想在说什么, 可丝丝寒意从剑尖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仿佛再多说一句,眼前这位模样姣好的仙子,真能做出将他抛入水中之事。

  双唇嗫嚅了两下,声音淹没在了哗啦啦的雨势之中。

  见他安分下来,灵璧收回剑朝着河岸边走去。站在堤岸上向下头望去,河水好像又高了些。走蛟岂是你一镇千户人家的性命,怕是凡此河所经之处,皆要生灵涂炭。

  寒松仍旧浮在空中,瞧见灵璧走来,他才落了下来。

  “贫僧看,的确是要走蛟了。”

  寒松指着不远处的石桥:“这便是它要过的第一座。”

  从桥洞下头钻的那是蛇,走蛟若想化龙,便绝对不可低头,一定要从桥上过。连过九座拱桥,就可以入海化龙,脱胎换骨了。

  怎么都叫自己给赶上了。

  灵璧看着寒松,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念头,这秃头和尚别不是个灾星吧?不然的话,怎么只要跟他碰在一起,就总碰不上好事呢?

  想是这么想,还得与寒松一起想法子解决。毕竟走蛟与洪水不同,防洪是凡间官府的事,他们修士瞧见了,掺和进去还容易沾染因果。走蛟若是放任不管,浮尸千里不是说说而已的。

  叹了口气灵璧收起双剑,有些不知所措,哭丧着脸拖长调子喊了声:“和尚……”

  寒松抬手,将插在地上的锡杖收回了手中,望着灵璧:“女菩萨,久违了。”

  “现在是叙旧的时候吗?”

  灵璧一连茫然,明明自己在等着和尚想办法,他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当然,按着两人在百子城和金杯秘境的过往,灵璧也不能驳了和尚的面子。

  是故她也站好,朝着寒松施了一礼:“小师傅,久违。”

  “贫僧倒是有一个法子。”

  与灵璧寒暄完,寒松进入了正题,他仍指着石桥的方向,目光却与眼前的女修交汇。

  “你我二人皆身负功德,若是我自绝与桥头,你自绝于桥尾,来做石桥的生桩。别说蛟龙了,管教他神龙来此,也过不了这座桥。”

  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灵璧好像知道为何寒松要与自己叙旧了。掌门首徒每次拦住自己叙旧,说起灵璧曾在少年时多次辱骂自己的经历后,总会借着灵璧羞愧之时,问她借些灵石。

  不过灵石也好,铜钱也罢,都是些身外之物。灵璧有巨剑尊者这样的师父,身上根本不缺灵石。每次都会痛快的给他,只当破财免灾了,连这位同门究竟拿灵石做什么都不过问。

  别人至多也就借些钱财,寒松这干脆是要自己的命啊!虽说两人也曾一起经历过生死,可不代表灵璧就愿意再一次经历生死啊。

  “不成。”

  灵璧果断的摇头,神色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佛门盛行什么以身饲虎啦,割肉喂鹰啦,那是你们秃头和尚的事。灵璧身为一个法修,并没有这样的爱好。在金杯秘境的时候,儒修卢致远还给自己上过一课,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灵璧自认现在她处于穷则独善其身的阶段,且距离兼济天下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不成,肯定不成。”

  于是她连连摆手后退数步,拉开了与寒松的距离。

  “为何?”

  寒松面露不解,上前一步追问。

  “为何?”

  瞪大眼睛,灵璧觉得这和尚是疯了,你竟然还问我为何?

  当日怎么回答的巨剑尊者,灵璧今日就怎么回答寒松。

  她毫无羞愧之色:“因为我怕死。”

  寒松听了越发的不解,耳边河水汹涌,他道:“贫僧记得剑修都不怕死。”

  剑修不怕死,怕死非剑修,这在修士之中广为流传。不管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儒修,还是明镜亦非台,何处染尘埃的佛修,都知道这个道理。

  剑修不怕死。

  但寒松也只是问问,他并不想强求灵璧。念珠仍然缠在手腕上,他单手竖在了胸前,朝着灵璧弯下腰,深深的拜了一拜。

  “那贫僧去便好。”

  “和尚你是不是疯了!”

  灵璧急忙抓住了他的僧袍,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和尚的脑袋,看看他的戒疤下头到底有什么。是脑子还是刚刚下河进水了。

  “你不想活了吗?”

  即便身负功德,但河中可是长了角的蛟蛇,差一步就成龙的神物,灵璧可不敢赌寒松能否扛的住。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寒松从灵璧手中挣脱出来,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就不成了。

  因为贫僧,也不想女菩萨死啊。



第36章【一更】

  湍急的河水拍打着堤岸, 寒松面色不改, 朝着石桥走去。

  “和尚!”

  灵璧试图让他停下,可寒松似不曾听见一般,脚步未停顿只是一步步向前。

  不知是不是存了必死的决心, 寒松连避雨诀都散了去, 任凭雨滴跌落在肩头, 破碎成更小的水滴四溅开来。

  或许是寒松的背影太过决绝, 以至于灵璧心中的愧疚之情压住了她怕死的心, 向前冲了几步拦在了寒松前头, 双手拽住和尚的胳膊, 给他送上了避雨法诀。

  雨仍在下, 只是避开了他们二人, 通通落到了别处。

  “傻和尚,你可千万别自绝在那桥上!”

  灵璧松开手, 拍着胸口保证:“你先在上头撑一会儿,我这就回去叫师尊!”

  乌云已经彻底遮挡住了月色,四下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河水尚能反射些光芒之外,视野中只能看清几步之内的距离。

  松开拽着和尚的手, 灵璧朝着东边连绵的高山到:“高岭门就在那里, 我师尊刚刚出关不久, 他一定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谁也不知道河中的蛟龙究竟修行了多少年, 此次走蛟又会闹出多大阵仗。但有一点灵璧知道, 走蛟之时可怕的并非长了角的灵蛇, 而是灵蛇苦等了多年洪水滔天的时机。

  “和尚你可听清了?”

  她提高声音问道。

  寒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就是高岭门所在。然而此刻即便他有一双慧眼,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瞧着灵璧的表情,他倒是点头了。

  “好。”

  一个字从齿间蹦了出来,寒松道:“贫僧等着施主回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灵璧也不拖延,眼下可不是拖延的时候,照这雨势留给她回师门搬救兵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反手将剑从虚空之中唤出,往半空一抛,灵璧纵身一跃跳了上去,头也不回的朝着东边绵延的群山飞去。

  寒松面朝灵璧离开的方向望着,直到他的慧眼中只剩了线一般的雨。抬手一挥,破了灵璧用剑划下的法诀,遥遥冲着那几个劳役喊道。

  “回去与镇上的百姓说,凡壮劳力,都搬着砂石来河堤旁候着。”

  劳役没了束缚,站起身子高呼:“佛爷,那发洪水怎么办!”

  “若洪水真的来了,藏在城中也无用。”

  撂下这一句话后,寒松继续朝着石桥走去。身上披着灵璧临走前留下的避雨诀,可每当脚掌落地之时,踩在河岸边的草丛上,都会溅起无数的水滴。

  来时寒松也曾像此刻行走河岸一般,用双足丈量了附近城镇的每一块石砖。远处群山绵延,又有长河驶过,此地的地形低洼,城池所在更是一处盆地。洪水袭来,凡人怕是连躲得地方都没有。

  忽的脚下传来不同的触感,不似堤岸上的野草柔软,石桥上甚是坚硬。

  找了块还算完整的石砖,寒松掀起僧袍坐了下来。双手合十,两眼紧闭,身上的佛光骤气如同红日之辉。寒松口中念着佛经,心中却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禅杖立在身侧,想起住持似乎说过蛟龙腹部柔软,是致命所在。

  和尚守着石桥,灵璧御剑回了宗门。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师门的规矩,直接御剑上了无尽的石阶,砰砰砰三声扣响了门。

  守门的弟子慢悠悠的来,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只眼睛。

  “灵璧师姐,已是宵禁时分,你现在回来不合规矩。”

  指了指山下城镇处透出的隐隐灯光:“师姐可以去凡人城镇里住上一夜,明日再回来。”

  此人还不是说说而已,话音落下竟然真的把门关上了。

  咣的一脚,灵璧踹在了门上,拍着木门吼:“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求见师尊!”

  守门弟子叹了口气,推开一道更小的缝:“灵璧师姐,不是我为难与你,是真的不合规矩。”

  灵璧的手顺着门缝伸了进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师弟,碍于规矩我不能揍你。”

  将人从门内拽了出来,灵璧按着他靠在墙上:“但我进去之后,会一直关注师门的规矩有没有适当的改动。”

  守门的弟子被灵璧的话吓到,没有继续阻拦,双手举过头顶:“师姐可以先进去,但我明日一定会报与掌门的,这是……”

  “规矩!”

  好了知道了,规矩规矩。若有一日我做了掌门,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进门之后,灵璧直奔巨剑尊者的洞府,御剑飞了好一阵子才停在了山巅最高处。

  被劫雷劈过额枣树不知师尊是怎么调理的,竟然已经生出了嫩芽,要不是看着嫩芽还小,灵璧恨不得现在就给树磕头,取一块雷击木给师尊送去。

  起码还更容易求求情不是。

  洞府内亮着一盏灯,除了灵璧之外,巨剑尊者没有别的徒弟。是故顺着灯光,直接敲响了木门。

  “你还知道回来。”

  里头的人听见敲门声,随手将一本书砸了过来。

  灵璧站在门前,知道师尊生气,犹犹豫豫的不敢进去。

  “还不进来认错?在外头做什么?”

  等了半天不见灵璧进来,巨剑尊者发话了。

  木门推开了一条小缝,灵璧蹑手蹑脚的钻了进来,尽力不让冷风跟着自己进来。

  换了平时,灵璧可能会找个软垫跪下。今时不同往日,寒松还在石桥上等着,她干脆直接跪在了石砖上。

  “师尊——”

  灵璧拖长了调子。

  巨剑尊者转过身来,一副了然模样:“说吧,可是又同掌门首徒切磋了?”

  右手翻转,凭空出现了两个瓷瓶,朝着灵璧一抛:“拿去给人家赔罪。”

  灵璧接住瓷瓶放在地上,自己也没有起来,嗫嚅着将山下即将走蛟的事情说了出来,巨剑尊者的神色陡变。

  哭丧着脸,她抬起头看向巨剑尊者:“师尊可有法子?”

  巨剑尊者站起身,走到灵璧身边,拍拍她的脑袋:“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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