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守陵魔鲛
任何朝代都有依靠挖掘陵墓宝藏而发家致富的人。
在这异鬼横行的祸患之年,更无人保护那些潜藏于地底的财富, 致使此道极为泛滥。
离家之后沈桐儿多少听说过类似事情, 但全然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参与其中, 并且是闯入海下属于“神仙”的遗迹。
在服下水灵之前, 她还能怀抱一切都是传说的希望。
但此刻已然能够在咸涩的长海深处自由呼吸了, 还如何自欺欺人?
鹿家的御鬼师即便深处眼前极端的状况, 仍旧丝毫不乱阵脚,纷纷亮出刀剑把她与苏晟包围在中央。
沈桐儿不太确定金缕丝在水中的威力,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只能扶着小白随他们在海底越潜越深。
水面上透过的光渐渐消失, 周身变得漆黑一片。
除了偶尔经过的泛着荧光的鱼,就是那些逐渐靠拢过来的泛红异鬼。
鹿笙此等重要的人物自然而然被保护得很好。
无需他发出任何号施令,御鬼师们便会井然有序地依次出击, 把那些自由浮游的恶魔斩死在袭来的路上。
沈桐儿发现这些人个个比自己身手利落, 不禁担心地抓紧苏晟, 对能脱逃更无自信。
由于同伴死伤太多,狡猾的异鬼们也便没勇气随意靠近。
它们像是等待蚕食尸体的秃鹫, 虎视眈眈地包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声音在海底世界里变得非常难远传。
鹿笙索性简单抬手示意。
乖巧的风满袖立即明了,带头从怀里展开个布包,而其余御鬼师纷纷效仿。
一颗又一颗夜明珠接替明亮起来,照亮了幽深的水域。
鹿笙这才悠闲地最关键的那卷金箔书,而后用手指出个方向,率先朝更远的地方开始游动。
无声却坚定的队伍立刻跟上。
大约过去小半个时辰。
终于出现白色的巨影在深海之下若隐若现。
沈桐儿目力极佳,不禁随之睁大眼睛吃惊道:“是陵墓!”
她说得没错, 的确是百尺高的惊人建筑立于海沟中央,虽然因为岁月无情变迁而附着着不少珊瑚和水草,但仍可见最初的鬼斧神工、惊心动魄。
此陵结构全然对称,风格大气巍然,除却中间仿佛能够吞噬所有生命的巨大门洞,就属门前的高耸雕像最为显眼。
“明烛娘娘……”沈桐儿急着游下去指认。
虽然雕像与长湖破庙中所立的非常相像,但并非只有它一个。
在绝美的女子身边,还有位身长玉立、玉树临风的男性。
他们的衣服雕刻得非常华美,而且花纹款式相得益彰。
执手相视的姿势,显得亲密无间。
阴阳眼在黑暗中的辨认能力极佳,沈桐儿借着夜明珠的光打量之后,好奇地摸住头:“他们这是在举行婚礼吗……”
没想始终安安静静地苏晟却忽起一脚踢在那男性石像的脸上。
因为用尽全力,竟然瞬间将它的脖子诊断,害那俊美的石像面庞伴着无数碎屑缓满地跌落海底。
鹿笙身着黑衣漂浮如厉鬼,笑意阴森:“公子何必把火气发在没用的地方,既来之则安之。”
沈桐儿搂住苏晟的胳膊:“小白,你怎么啦……”
苏晟皱眉不答。
鹿笙摆摆手:“海灵只有十二个时辰的功效,我们莫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进去吧。”
沈桐儿问:“鹿先生到底想在这找什么……如果真的有鲛王,那么恐怕可能全军覆没。”
“这里有什么,我就要什么。”鹿笙伸手:“沈姑娘,你先请。”
的确,人生能得几次奇遇?
都已经走到这里,让谁放弃探索都是不可能的。
当务之急与其是思考进退,不如琢磨该怎么甩开鹿家人。
勇敢的沈桐儿干脆一咬牙,便扶着苏晟游向了海陵那深不可测的巨门之内。
——
由于鹿笙没喊停,队伍内谁都没敢流连于华丽的大厅和内里结构复杂的长廊,始终随着指挥不停前进。
墓穴这种地方,在所有的想象中都当阴森可怕,然而神秘海陵之内并非完全黑暗无光。
由于“明烛娘娘”的雕像与壁画几乎随处可见,而但凡有她形象所在的地方,就会摆着白玉明灯。
一路静数下来,竟有二十余盏。
沈桐儿回忆起灯内赤油的可怕,不禁敬而远之。
鹿笙察觉她神情底下的紧张,不由嗤笑:“根据金箔书的记载,灯内所燃之物乃明烛姑娘的家族所有,名为火融膏,任何生物触碰分毫,都会被焚烧成灰,所以我们还是不要随意擅动为妙。”
“可鹿先生不就是为了寻找长明灯而来的吗,拿起便走好了,不可贪得无厌。”沈桐儿游在后面没好气地反问。
“长明灯鹿某自然想要,但这火融膏但凡被点燃就不能被移到旁处,我要的是没被用过的新膏。”鹿笙不经意地回答。
沈桐儿瞪着他的背影,缓缓地握紧拳头。
能说得如此干脆利落,他当真是刚刚从金箔中得知的细节?
多半在演戏而已。
看来日后若有机会,却是应当好好研究一番西海文。
否则此刻识得那些字的话,也便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
由于《长湖地志》中刻画着非常详细的海陵地图,鹿家人几乎没有绕冤枉路,便径直朝最深处靠拢。
急便鸦雀无声的墓内偶有些失控的异鬼冲来,却并不够凶残,瞬间就成御鬼师剑下冤魂。
沈桐儿未敢因此放松警惕的,她片刻不离苏晟身边,在入主殿前再度开口:“鹿先生,长廊两侧的耳室中那么多白石棺材你都不想开吗,到底是不屑于平凡遗物,还是目的明确?”
鹿笙拒绝正面回答:“不屑还是明确,对姑娘有何影响?”
“无论如何,在上岸之前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绑着的蚂蚱,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实难配合。”沈桐儿瞪眼道。
“方才鹿某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只要拿到新鲜的火融膏,别的任何财宝都无所谓。”鹿笙笑:“真稀奇沈姑娘竟然打算配合,看来如果能把花病酒与季祁找回来的话,我还是应当把赤离草赠予你。”
“用不着,没必要再画这种大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沈桐儿哼道。
鹿笙正打算再开口讲些什么挑逗她,原本平静的长廊中毫无预兆地卷起激烈的漩涡。
沈桐儿忙抱住身边石柱,拉紧苏晟不让他被冲走。
”姓鹿的小鬼——你是活腻了吗——”低沉震耳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同时而来的还有非常明显的腥味。
沈桐儿惊讶回头,见到位比三四个自己叠在一起还要高大的丑陋鲛人从拐弯处带着阴影游来,忙吓得呆住:“这、这是异鬼?!”
鹿笙非常从容地拱手笑:“玉镜先生,几日不见,你身体可好?”
鲛人怒火重重困难,瞬间就抓起面前的御鬼师狠狠摔在墙上:“滚出去——不然你们都要——陪葬——”
鹿笙阴冷地勾起唇角:“何必如此小气,玉镜先生在这鬼地方住了多少年,难道还打算继续下去吗?命你母亲守陵的人已经消失了,她又是为谁在苦守呢?不如随鹿某在这纷乱世道发些横财,活得滋润起来才是。”
“满嘴胡言——滚!!!”鲛人发了火,忽然张开肌肉纠结的手臂,海藻似的头发在水波里上下翻飞。
沈桐儿根本没看清它做了什么,只觉得包裹着身体的大海瞬间活了起来,汇聚成极速飞转的漩涡,卷住自己冲向来路之方。
“小白!!”她惊叫地抓住苏晟。
苏晟也皱眉回力:“桐儿!别松手!”
被集中攻击到的鹿笙最先被冲了出去,极为沉重地砸到长廊拐角的绚丽壁画上。
未想他还没吐血,那巨兽般的鲛人却率先喷出口血来!
原本疯了般的海水瞬间停滞,只剩下荡来荡去的余韵。
沈桐儿气喘吁吁地和苏晟依偎在一起,观察事态发展变化。
鹿笙显然得意洋洋,明知故问道:“玉镜先生这是怎么了?难道就连长海也厌倦了海陵的存在,打算背叛你们母子了吗?”
玉镜喷出的鲜血被水冲淡无踪,他痛苦地捂住胸口。
诡计得逞的鹿笙靠近又道:“是因为吉雪的双腿而痛心,还是因为……她身上带的璃玉发挥了作用呢?”
“你!”玉镜显然被说中,丑陋的脸瞬间就扭曲起来。
正在此时,又有个恐怖的声音响起:“退出海陵——否则天火降世罚罪,你们定将大祸临头——”
“母亲!”玉镜循声游去,甩着长长的鱼尾瞬间如箭般远离了鹿家的队伍。
沈桐儿也跟着侧头,看到只金色的女性鲛人缓缓现身,在海水中四散的银发张牙舞爪,遍布皮肤的鳞片诡异而刺目,一双通红的眸子瞳仁似竖线,猛然瞧望,简直比山里的异鬼还要恐怖几分。
然而鹿笙半点无所畏惧,挥手道:“给我杀了它们!”
那女鲛人笑着露出满嘴尖牙:“怎么,你是不要这东西了吗?”
它抬起指甲奇长的大手,操纵着海水卷来个昏迷不醒的绿衣女子,正是伤痕无数的花病酒。
守在家主身边的风满袖顷刻变了脸色:“姐姐!”
鹿笙毫无表情:“怎么,我的话听不到吗,杀了这对母子!”
他话音落下,待命的御鬼师们再无迟疑,纷纷持剑浮水向前,瞬间血染长海。
50.璃玉之危
海陵中的局势瞬息万变。
由于相识并相处过这段日子, 沈桐儿与苏晟多少有了微妙默契。
这几日主动权时钟掌握在鹿笙的手中, 唯有一路隐忍顺从。
但如果此刻不反抗、恐怕之后就再也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他们俩相互对视片刻, 根本半个字都没有说,便决绝地双双加入战局。
沈桐儿抱着奢华的廊柱以防被急促的海流卷走,同时飞快地甩出金缕丝, 缠住一个朝金色鲛人袭去的御鬼师!
只可惜其速度与威力都被水削弱了很多,那御鬼师挣扎脱落后, 转身便与沈桐儿厮斗起来。
而苏晟则放弃维持人形,化作伤痕累累的白鸟追逐其间, 竟然以无法辨别的速度抢走了被风满袖抱住的花病酒, 然后躲到了金色鲛人的身后。
风满袖气急败坏, 提剑便追,却被恐怖的金色鲛人一尾重重的甩到了墙上,硬生生地喷出口血来。
“难怪我总闻见异鬼的味道, 鹿家到底有几个是人呢?”白鸟这般说着, 便逐渐变大数倍,咬住花病酒的细腰一点点用力, 大股的血随之喷涌而出。
“家主, 救我姐姐!”风满袖急道。
并不愿以身犯险的鹿笙始终躲在队伍后面,冷声说:“被玉镜捉住她还不肯自杀,是她给我添了麻烦!”
鹿家的规矩想来无情,但风满袖却哭喊起来:”姐姐怀了你的孩子呀!
听到这句话, 鹿笙不禁微微发怔。
吃惊的沈桐儿不敢怠慢也不再心软, 躲过朝自己面门劈来的剑后, 本能地用金缕丝扭断了这名御鬼师的脖颈。
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转瞬滑落水中的并不是尸体,而是魂尘。
就在这刹那光景,白鸟已经将花病酒活活咬成了两段。
风满袖所言非虚。
她消失的身体中所浮现的红玉,不止一颗、还有一颗。
纵然是沈桐儿也从未见过那么大颗、那么明亮的魂尘。
为了生存而放弃掩饰身份的苏晟当然瞬间便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冲浮到廊道顶层:“这味道还不错,鹿笙,不知道把你吃起来又当如何?”
之前沈桐儿就意识到,越强大的异鬼所能提供给鸟儿的力量越充沛,所以复杂的心情中最多的还是安心。
结果就在她走神的刹那,又有两名鹿家黑衣人气势汹汹地袭来。
已经负伤颇重的玉镜用水流把小姑娘猛地拉到身边,忍痛说:“母亲,不能恋战,让那鸟儿断后,我们快逃!”
沈桐儿的金缕丝受到水流阻力,当然使用得威力大减。
但她在混乱中隐约感知,其实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海水,是从自己身体内部泛滥开来的无力。
更加憔悴的是这对鲛人母子,它们虽然能够控制水流,气势却越来越弱,猛地双双转身拽着沈桐儿朝后游去。
沈桐儿被转动激烈的海水扑面冲刷,实在很难看清面前的路,不由焦急地喊道:“小白!不要丢下小白!”
回答她的是声久违的清鸣。
在狭窄的海陵廊道中,简直瞬间就能刺穿耳鼓。
沈桐儿不停地朝身后挣扎,隐约看到了闪动的白影穿梭在黑衣人之间,而后就被沉重落下的巨门隔绝了视线。
她十分想要用力帮忙,却在焦急中胸口一热,随着咳出腥甜的血液而视线模糊,无法抵抗地晕了过去。
——
水,无穷无尽的漆黑的水,仿佛蔓延到了世界的尽头。
漂浮在其中,没有声音、没有知觉。
什么都不曾有。
完全失去力气的沈桐儿只觉得灵魂仿佛出窍,再也控制不了这具无用的身体,眼睁睁地任那抹红衣越沉越深,几乎消失……
幸而一股暖流缓慢地袭来,将痛苦的她重重包裹住,猛地召回神识。
沈桐儿在忽然鲜明的巨痛中又吐出血来,却也终于睁眼看到苏晟的脸,忙喘息着抓住他的袖子:“小白,你没事吧?!”
苏晟吃了不少魂尘,伤势比之前乐观许多,紧紧地抱着她说:“没事,鹿家那群人被关在了廊道里,不可能立即追得上来。”
“他们不是人,是异鬼啊!”沈桐儿着急:“我刚才杀的,都是异鬼!”
苏晟搂住她的头安慰:“是什么都不重要,你别再乱动了。”
沈桐儿这才发现他们身处在一个巨大祭坛的中央,周围除了无数根十人都抱不拢的石柱,就只剩空空荡荡的海水。
两只鲛人浮在不远的地方,状况并不比沈桐儿好多少。
小姑娘苦苦支撑着身体坐起:“小白,我觉得好奇怪,头又痛、身体也没力气,刚才并没有被打伤,却好好端地吐了血。”
苏晟将她小心放平,缓缓飘浮起来问道:“这海陵里最近有没有进来特殊的东西?”
金色鲛人怒气冲冲:“玉镜,我早告诉过你,不准带那人类女子入海,她已经快要死了!而且会害死我们!”
玉镜奄奄一息地飘在水里:“虽然是鹿笙把她交给我的,可我不能不管她……”
苏晟没功夫与这些心性单纯的异鬼多言,皱眉道:“不是女人,而是一块白色的玉!那东西称之为璃玉,所散发出来力量无影无踪,却会对附近的异鬼造成致命伤,你们力量强大,方能多撑一时,桐儿还小,再也受不住了!”
沈桐儿惊愕地呆滞:“小白,你、你说我是异鬼……”
苏晟没有回答。
玉镜恍然:“雪儿脖子上确实有块玉,但你怎么知道——”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把那玉丢进火融膏里!快!”苏晟命令道。
金色鲛人显然不愿横死,立刻推开儿子,用水流从右侧耳室中运出来个没有双腿的女人,粗鲁地拽开她的衣服,把那脖子上的璃玉扯了下来。
苏晟接过后质问:“鹿家人还能被关多久?这玉若被摧毁,你们不再受到力量压制,他们也会恢复正常,撞毁海陵!”
玉镜摇着头说:“距离这里只有三重石门了,鹿笙虽然年轻,但他父母带给他的力量强大至极,恐怕用不了多久……”
它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不远处穿来闷声巨响。
“姓鹿的小子不是我的对手。”金色鲛人疲惫地漂浮起来:“一千多年了……守着着座陵墓的同伴都走了,只有我和镜儿,看来主人再也不会回来,这海陵也到了它该毁灭的时候……”
苏晟从唇间浮出不屑冷笑:“天下之大,你们本就无需在这地方苟活。”
说完他就夹起奄奄一息的沈桐儿,朝祭坛最中央的高台游去。
由于璃玉挨得太近,小姑娘的心已经都沉闷地绞痛起来,她用力搂着苏晟的脖子,想说的话太多、却半句都说不出来。
金色鲛人追在后面嘶吼:“站住!没有人可以碰火融膏!你们会被吞噬的!”
苏晟回首:“如果她可以碰呢?火融膏是不是就归她所有?”
金色鲛人毕竟不是普通异鬼,比起沈桐儿简直精神太多,瞪着恐怖的红眼睛朝他露出长可穿骨尖牙:“不可能!每个打开盒子的都被烧了!——我的丈夫也是!”
玉镜抱着昏迷的“吉雪”尾随在后面,因着事态瞬息万变而未干多言。
苏晟没有再迟疑,径直将沈桐带到巨大的莲花灯形的祭坛之上,拍拍她的脸说:“桐儿,醒醒。”
沈桐儿看到的一切都已重影模糊,她努力睁着眼睛点头。
苏晟说:“你去把花心中的玉盒打开,把璃玉丢进去,然后将盒子盖好拿过来。”
沈桐儿又点点头。
不是每件事苏晟都能代她去做,只能把小姑娘推到了莲花石上,后然退回到金色鲛人身边等待。
沈桐儿艰难地朝前爬,虽然什么东西都看不清,却凭借着鲜明的热量而摸到白玉盒子。
她迷迷糊糊地将其掀开,想也不想就把那块块要杀死自己的璃玉塞了进去。
几乎要压垮异鬼们的怪力刹那间烟消云散。
金色鲛人呆滞地看着沈桐儿的手指插在暗光浮动的火融膏里,而这小丫头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不由结巴道:“是主、主人……”
苏晟神色复杂地开口:“你的主人早就死了,你守护的东西她要带走,你和你的儿子都自由了。”
“母亲……这……”玉镜自小就被教育,绝不能靠近火融膏、也不能玩弄长明灯,由于三番几次见到同类被那在水中仍旧燃烧的赤红火焰烧死,自然心有余悸。
沈桐儿的力量飞速地流回身体,她滑动着四肢游回苏晟身边,狠狠地给了他的俊脸一拳:“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在骗我!”
苏晟被打得发懵,捂住嘴角陷入委屈地沉默。
事情跟他计划的完全不同,当方才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幸好形势急转直下,不容分说。
千斤重的祭坛石门忽然被狠狠撞开,随着飞散的石沫冲进来的,还有十余只庞大的黑色异鬼。
苏晟瞬间抓住沈桐儿退了极远,根本不打算再帮忙:“喂,长海是你们的!如果不想成为鹿家的奴隶,就别让他们得逞!”
失去璃玉压制的金色鲛人一把将儿子甩开,瞬时间变成谁都没想象到的庞然巨鲸,那金色的鳞片所发出的光茫几乎把黑暗的水底全部照亮,随之而来的,便是海水翻卷的惊涛。
苏晟搂着沈桐儿越浮越高,生怕她被那漩涡带走压碎,忍不住喃喃道:“看来这守陵的异鬼的确有守护火融膏的本领,她做事总是滴水不漏的,鹿笙太轻敌了。”
“谁?你在说谁?!”沈桐儿生气地掐住他的脖子,虽然没有用力,眼睛里却燃烧着不甘心地火苗。
苏晟露出苦笑:“快走,现在没时间多聊。”
“那你要保证,之后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把火融膏倒出来,大家同归于尽!”沈桐儿急道:“我那么相信你,一心为你好,你却骗我这么久!”
“好。”苏晟扶住她激动涨红的脸,忽然间亲了下鼻尖。
沈桐儿呆滞。
苏晟忍着伤痛化为巨大的白鸟,翻身咬住她的衣衫,在海陵被巨鲸撞塌的瞬间,猛然冲过无数浮石,朝着海面展翅而去。
51.棺材里的婴儿
只活过十六年的沈桐儿第一次看到了海啸。
在她的印象中, 水永远是广阔的、包容的,原来竟也会在愤怒中露出那般震撼的疯狂。
惊天的波涛从无边长海之上卷涌而出,瞬间就淹没了那些苍翠群山与斑斑点点的村镇遗址。
不时跃出的巨鲸难去形容大有几何,砸到水面所溅起的浪花几乎划破苍空
整个世界除了疾风,就是暴雨。
无论是人或是异鬼。
此时都卑微如尘土。
幸而苏晟始终坚持展翅滑翔其间, 不肯松下丝毫力气, 紧紧将沈桐儿抓在身下。
不堪冲刷的桐儿非常疲倦, 狼狈地抱着白鸟的爪子呛着雨说:“小白, 我坚持不住了……”
白鸟的羽翅仍遍布伤痕,唯有无声地苦苦煎熬,终于等到水势稍弱,它才朝着将将被露出的长湖遗址俯冲而去。
可怜紧张万分的沈桐儿已经完全脱力, 垂着细胳膊细腿像个破败的布娃娃,也不晓得状况如何。
——
再坚固的城池都抵御不住洪水的席卷, 更何况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屋早已残破不堪, 大部分碎石都随着过往的生活痕迹而消失无踪, 只剩下寥落的一砖半瓦藏在草木的缝隙之间。
被放在地上后,沈桐儿忍不住立刻吐出几口水,捂着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晟忙化为人形半抱住她:“你还好吧?”
沈桐儿摇摇头,瞬间又像小狼狗一样很咬住他的手。
苏晟吃痛, 却并不挣扎。
沈桐儿终在尝到血腥后忍不住松开,揪着他的袖子追问:“你为什么说我是异鬼, 你看得懂西海文对不对!那个海陵的主人是谁, 凭什么你们都不敢碰的东西会让我去拿!苏晟, 你是个大骗子!到底在隐瞒什么!”
说完她就把刚才死死护住的白玉盒子拿出来,气呼呼地打开来瞧看,结果还没看清楚里面那浮光涌动的赤红膏体,便被苏晟推了极远,不禁摔滚在地上,顿时更加生气:“小白!你打我!”
同时已然后退远离的苏晟无奈说道:“只那么一抹火融膏就能差点要去我的命,你这是准备杀了我吗?”
沈桐儿咬着嘴不吭声,倒是立刻把盖子重新盖好。
“千万别把它交给任何人。”苏晟这才走到她面前扶着她坐下,轻声道:“我的确瞒过你一些事,只是因为短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毕竟那关乎许多许多年的回忆,关乎我的一辈子,却跟你没什么关系。”
“小白的一辈子跟我有关系!”沈桐儿仍旧没有平复心情:“再说若跟我没关系,干吗把这个叫火融膏的油脂硬交给我?”
“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你吧……”苏晟淡声反问:“如果我讲,当时在迷雩山我并不是第一次见你,你会相信吗?”
沈桐儿微怔后摇头:“我完全不记得你,但是你若是认真讲的、我就相信。。”
苏晟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一个非常非常难以回去的世界,而且关于那个世界的只言片语,也都是我经历数千载岁月才辛苦拼凑出来的……从前的事,对我而言当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了,最后刻在脑子里的画面就是被那种赤红的火焰狠狠焚烧,几乎快要把我烧成灰烬,痛苦早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碰到那烈火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就像被人从脑子里抹掉一样!你也知道,我非常讨厌火,其实普通火焰对我没什么所谓,只不过总让我有难以忍受的联想……”
“肯定是有谁想杀死你,才会用火烧你!那、那你又是从哪见过我的?”沈桐儿迫不及待地追问。
苏晟垂下沾着海水长睫毛:“那次我当然并没有被烧死,否则也不会有现在的事了,虽然之后我在漫长时间里毫无知觉,但最终还是从座不知名的深山里醒来了,当时只觉得非常饿、饿到快要疯了,吃掉不少人、不少动物,都没能给我更多力气——直到在个古老的坟墓里遇到异鬼、吞噬下它们所剩的魂尘,才勉强借此活了下去。”
沈桐儿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聆听。
越来越多的说辞在苏晟脑海中迅速成型,他继续道:“此后,我便意识到自己跟异鬼那种恶心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能够好好活下去的前提下,一边追逐着它们的踪迹,一边搜寻关于自身由来的信息,桐儿,也许你不能理解,虽然活着却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能孤独地存在于世间的感觉,我的寿命似乎无穷无尽,找到家在何方,是我唯一渴望的事情。”
沈桐儿问:“所以呢,小白后来找到了吗?也许你真是天上的凤凰吧。”
苏晟苦笑道:“寻觅的时间稍长之后,我便发现天下存在很多并不属于平凡人的古墓,藏于各种各样他们不可能靠近的、环境极为严苛险峻的地方,长海海陵正是其一,而那些墓中除却堆满奇怪的玉尸雕塑外,还有很多陪葬物,其中的文字正是西海文,我曾花掉几十年的时间完全掌握了这种文字的规律,不仅从数不胜数的壁画中发现自己的踪影,而且知道一切都与一盏灯有关。”
此刻沈桐儿所听到的话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想象,不仅半点怀疑都讲不出,而且根本没办法瞬间完全消化。
苏晟索性摸出那片被藏起的金箔:“这画上所谓的明烛娘娘,在好几个陵墓中都出现过,她大概就是在引导数千年前的人们建造陵墓的首领,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必然举着一盏绝世明灯,我曾在处石刻中读到过,那灯就是用来往返此世与彼世的宝物,而明烛娘娘身边除了灯外,经常出现的……就只有我……”
沈桐儿愣愣地接过金箔,望着上面美丽如从天降的白鸟,失落地问:“所以,你是明烛娘娘养的吗?”
“那些我真的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想回家就要拿到那盏灯、还有火融膏。”苏晟皱紧眉头道:“可这两样东西,我根本就不能碰,谁也不能碰!”
沈桐儿更是发懵:“那你怎么知道我能?”
苏晟望向她的眼睛:“因为当我终于从沙漠里的移动陵墓中找到那盏灯的时候,便遇到了你!当时你还是个小婴儿,正蜷缩在棺材里紧紧地抱着它。”
闻言,沈桐儿的身子不禁为之一震:“我?”
苏晟又侧开头:“对,在很多很多年前,终于找到灯的我精疲力竭,稍微一触碰它,便在随之燃起的烈火中被烧起来了,虽然没有死掉,却无奈恢复成了小时候鸟蛋的模样,根本无法行动,只能在棺材里伴着沉睡的你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海啸所带来的长风仍旧吹拂着他们,沈桐儿凝神认真地琢磨,而后问:“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寻找灯和火的除了我,还有鹿家,他们多半是能化成人形的异鬼,坐拥的财富实力不可想象,只不过当时鹿笙还是个孩子,带头与我争夺的是他父亲鹿白。”苏晟露出回忆的神色:“当他们最终闯入长明灯楼那年,我刚刚破壳而出,根本没有力量阻拦,幸好守着你、或者被你守着的灯又一次发挥了功用,把那些异鬼全部吞噬成灰烬,唯一活下去的,只有御鬼师穆惜云——也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娘!桐儿,其实你从黄思齐的事情中就该明白,所谓御鬼师正是异鬼和人类的后代,穆惜云的人类血脉吸引你爬过去拉住了她,才叫她幸免于难,无奈一双眼睛也被灯火照瞎了。”
沈桐儿怔愣道:“难怪娘总说我是坟地里捡来的,不肯告诉我更多细节。”
苏晟道:“鹿家所藏的秘密繁深似海,或许他们知道的比我知道的更多,穆惜云定然是不想让你掉入麻烦之中,所以才不提吧——那时她便决定保护你,把我们抱出了沙海中的移动墓穴,一路被鹿白的妻子追杀,后来我指引她去了没有人烟的芳菲岛,自己却被鹿家捉住,押去了极热之地南陵原。”
短短一席话中,不知藏了多少惊险与无奈,沈桐儿努力接受着无法可想的事实,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苏晟握住她的手说:“桐儿,我没想到你会再出现在我面前,那熟悉的气味顿时便让我想起曾陪伴着你的日子,我也不想一味的利用你,只是……”
“只是小白真的想回家,是不是……”沈桐儿反问。
苏晟预料不到她接下来的情绪,唯有默默听候发落。
沈桐儿深吸了口气:“只要用火融膏点燃那盏灯,就可以了吗?”
苏晟道:“没那么简单,我所知道的也有限。”
沈桐儿摸住自己的脖颈:“所以,我是异鬼吗?异鬼生性残忍,要靠吃人才能活的,可我……”
“你身上异鬼的气息非常鲜明,但我相信你与它们不同,否则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棺材里。”苏晟回答:“你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好,我这一路本也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了,就算我是异鬼吧。”沈桐儿眼里有些泪光:“小白若想让我帮你回去,我……”
“我想带你一起回去。”苏晟生怕她一怒之下跑掉,忽然用力抱住这姑娘说:“在棺材里陪着你的日子我就这样想,想了许多年,你是属于我的,不属于穆喜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桐儿呆问:“可如果你回去,找回了原来的世界,找回了明烛娘娘……”
苏晟捧住她的脸说:“我只认得你,如果桐儿不想的话,那就把火融膏丢了吧,我们到芳菲岛去生活也好,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同?执念过太久,我实在不想让你成为执念的代价。”
沈桐儿慢慢扶下他的手:“从前我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离开家后,遇到的事情多了,才明白自己有多没用,不过旁人骗我,我会懊恼难受,但小白骗我,我……我没关系,也许正像小白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那等云娘死后,我就陪你去找回家的路好不好?平白活这一次,能够实现小白长久以来的愿望,我觉得挺值的。”
苏晟没想到她会回答的如此干脆,望着沈桐儿真诚的眼睛许久没有回应。
正当这时,附近忽然响起阴冷的声音:“你们果然活了下来。”
沈桐儿慌张侧头,看到个有着金色纹身的丑陋女人顺着山崖爬到面前,立刻把苏晟护在了身后:“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