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灯中再见时
被群陌生人带往陌生的地方,这件事沈桐儿原本是拒绝的, 但是现在苏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鹿笙又遭横死,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她当真是没有任何能力去护小白的周全, 而这些一心想要白鹿灯的长天原后裔未必不能相信, 所以左思右想之后,沈桐儿还是决定随着庄宇前往他们的栖身之所。
这些长天原人各个气度非凡,言语平静,仔细打量后可以发现的确和普通人类不同。
沈桐儿坐在马车里抱着昏迷的白鸟, 忽然问:“上次你们去山村伏击我们,死了那么多同伴,难道现在不想报复吗?”
庄宇的眼神深邃:“是我决策失误, 太操之过急了。”
沈桐儿说:“白鹿灯事关重大, 小白与我也算是怀璧自罪, 你之所以明抢,是因为同伴里有了掌灯血脉的出现、不再需要我的存在?”
“是的, 去年我姐姐诞下三女儿,触火不伤。”庄羽直接回答:“但你也不过出现了二十年,在那之前我们一直都是绝望的。”
“原来如此,可普通的火和莲火有很大区别。”沈桐儿忽然用手盖住桌上的灯火,而后叹息:“况且火融膏被我扔在了沙海,小白告诉过我,打开天门后燃料会被极速燃烧掉, 如果不能往里面添加火融膏,天门就维持不了太久,灯火也会耗尽熄灭。”
“什么?”庄宇身体一震,而后皱眉说:“扔在什么地方,我派人去找。”
他当真是个实干家,立刻便唤来属下端上地图。
沈桐儿认真地画下了片区域:“因为是在空中抛下,所以……”
庄宇对下属吩咐过几句,而后显露沉思的神色。
沈桐儿充满了不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其实长天原……”
她不晓得这些神秘的后裔知道多少事实,所以不禁住口,没有苏晟在旁边帮衬自己,当真束手束脚没勇气多言,毕竟自己早不是孑然一身了。
庄宇缓慢移动目光,凝望向小姑娘:“人想回到自己的家乡有什么奇怪?难道我们要在这狼狈的尘世永远苟且吗?长天原人理应生活在长天原。”
“可是你们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如果那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怎么办?”沈桐儿静静地抱紧毫无意识的白鸟:“而且你应当知道,在尘世里,同族死后是会永生的吧……”
“永生?”庄宇目露嫌弃:“从尸体里长出那么恶心的怪物?”
沈桐儿松了口气:“终于听到这种正常的评价了。”
庄宇这才失笑:“怎么,你觉得自己也很恶心吗?”
沈桐儿不再答话,她没想到庄宇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
“不必紧张,其实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超乎你的想象,对你的了解也比你以为的要深厚。”庄宇端坐在她面前:“自数千年那场大洪水后,我们的先人就失去了与长天原的联系,只留下很多关于家乡的记载与尘世探索种种,而我们的世世代代,也都在为回去而付出你无法想象的努力。”
沈桐儿量他根本找不到火融膏,转着大眼睛说:“所以只要我把白鹿灯留下,等到小白好起来,就可以全身而退吗?”
庄宇没有明确回答,只看着神秘的白鸟道:“恕我直言,它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小白不可能死掉。”沈桐儿脱口而出:“他才是真正永生的生命!”
——
车队几乎是马不停蹄,直至天色完全灰暗下去,才找到处还算安全林地休息。
他们做事比较规矩而从容,大有先祖风范,队伍气氛也不似鹿家那般压抑。
沈桐儿发现自己并帮不上忙,便在车里偷偷地喂给了白鸟一些魂尘,而后抱着它冰凉的身体喃喃自语:“小白,快醒过来吧,我应付不来这些人啊,鹿笙现在终于惨死了,庄宇又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白鸟的头和翅膀都耷拉着,给不出半点反应。
沈桐儿俯身把脸埋在它伤痕累累的羽毛上,呼吸着它熟悉的味道,露出虚弱的微笑。
正在这时,庄宇忽然掀开车帘。
沈桐儿紧张抬头。
庄宇拿着盘瓜果:“你需要吃点东西吗?”
“多谢。”沈桐儿颔首。
庄宇把盘子放在她的手边,然后保证:“这些年我们为了保护景元宫,杀掉了不少异鬼,那些魂尘对我族毫无意义,如果你需要便拿去吧。”
沈桐儿还是点头。
庄宇仔细看她的眉眼:“你当真是从沈明烛身体里爬出来的吗?”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沈桐儿承认:“是又如何,我不是她。”
“没什么,只不过我的曾祖父很怀念明烛娘娘的风采,留下不少关于她的记载,才觉得好奇。”庄宇依然态度冷静:“不过无需多想,我知道你本质上和沈明烛是两个人,至于为何知道这么多,是因为鹿家和朝廷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在我们的监控之内。”
沈桐儿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为避免失言,选择不讲话是最明智的。
毁掉长天原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白鸟,这是谁都不了解的真相。
事实万一被狂热地爱着家乡、想回到家乡的庄宇知道,后果就没这么轻易了。
“有件事,或许应该尽快告诉你。”庄宇从衣服里掏出张宣纸:“现在大街小巷都贴着这个,是天光门发出来的。”
沈桐儿惊讶地望向画上的自己,不明白好端端地怎么成了通缉犯。
“是季祁时间所剩无几,别忘记这个首领的御鬼师血缘。”庄宇重新把宣纸叠上:“也许他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桐儿想起十六岁时与季祁的相识,难免因为这个消息而恍如隔世。
但她望向怀里的苏晟,终于还是道:“现在我没时间去思考那些。”
——
深夜的营地鸦雀无声,尽管沈桐儿非常担心苏晟,却还是因为抵御不住大战后的疲倦而蜷缩在车子的角落里打起瞌睡。
白鸟就卧在旁边,被异鬼搅得稀烂的肚子仍旧渗着鲜血。
莲灯火焰虽微弱、却又无比明亮。
沈桐儿不知道的是,苏晟并没有失去神志,只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发出声音。
每次气力用尽的时候就要变回最节省力气的蛋,这是羽族的特质。
但他现在不能变回去,不能再给桐儿增加负担。
所以此刻的苦撑成了与本能的拉锯战。
就在思绪浑浑噩噩的时候,苏晟莫名感觉到一股意外的温暖,那温暖甚至趋走了体内支离破碎的痛苦。
恍然睁眼,除了片纯粹的黑暗外,还看到位发着光的美丽女子静坐车内。
“……”苏晟还完好的一只眼睛充满了诧异。
女子弯起朱唇:“怎么,晟儿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苏晟:“……”
出现的是沈明烛,她依旧保持着幻影的姿态,慢慢地走到苏晟面前想要触碰却不能。
苏晟终于开口:“你……还活着?”
“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着,可以说没有死吧。”沈明烛叹息,动人的眸子里流淌出怜悯的神色:“这些年,你受苦了。”
苏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我总隐隐地感觉,你没有那么容易烟消云散,原来是真的,太好了。”
沈明烛弯起嘴角:“这次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会教你种方法离开这个荒唐的世界,晟儿来与我团聚如何?”
苏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些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问:“当初抛弃我,你后悔了吗?”
沈明烛认真地看着他,半晌才回答:“我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苏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无论是尘世、长天原、还是什么,都只是神的游戏,生活与奋斗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有些天机现在不可泄露。”沈明烛说:“你来与我团聚,我自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必了。”苏晟这样回答。
沈明烛诧异。
苏晟说:”明烛,你到现在还想着我,我挺开心的……说实话这些年我都没有忘记你,为了你做的那些傻事,你明白的吧?”
沈明烛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只单纯的鸟儿的感情。
苏晟侧开头说:“可是现在不会再去想了,我有妻有子,只要能陪着他们,无论是在哪里我都开心。”
沈明烛叹息:“桐儿的确是无辜的,但……”
“她不是无辜的,她是可爱的,是值得我爱的。”苏晟说:“是我陪着她来到这世间,我也要陪着她走到尽头,对不起,明烛,你去你那个更高级、更聪明的世界吧,咱们两个要的原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真希望我不在你身边后,你曾感觉过孤独,也不枉费我眷恋你那么多年。“
——
每个人对幸福的标准要求不同,像那种一生顺遂的,自然有任何一点缺憾都觉得心痛,而像沈桐儿这种自小便不知父母是谁,和云娘东躲西藏、以为最多不过能活三十几年的姑娘来说,其实只要稍许不多的幸福,就感觉足够了。
这次苏晟为了保护桐儿受重伤,桐儿也并未痛苦的要死要活。
她默默地陪伴在旁边,只一心盼着他活过来,并且对这点几乎坚定不移。
可惜总是那么坚强的白鸟却始终全身冰冷的一动不动。
庄宇在快到达目的地时,又忍不住瞥向她说:“难道苏晟还活着?”
“当然了,小白不可能死掉。”沈桐儿静坐在奢华马车的角落里,头也不抬的回答。
“这只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根据老祖宗记载,当年掌灯使沈明烛游历寰宇,除了尘世之外,还到往过许多其它的世界,而这只白凤凰就是她亲自寻来的。”庄宇的眼神难得透露出好奇。
沈桐儿半真半假的说:“嗯,小白说那时候它还没出生……孵化出来时就已经在长天原了,所以它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当真有许多神奇的事情。”庄宇苦笑:“可惜我没有控制莲火的能力,否则也真想像掌灯使那般去探索想象力所不能及的奥秘。”
沈桐儿侧开头:“我却只想在尘世安静度日。”
“那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对世界了解的太浅薄。”庄宇慢慢翻阅过手中陈旧的典籍,眼皮都不抬地说:“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觉得去寻找未知是唯一有趣的事情。”
沈桐儿说:“人各有志吧,你几岁了?”
“今年刚好满九百岁。”庄宇悠闲地回答。
沈桐儿呆滞。
庄宇合上典籍,撩起车窗帘说:“景元宫到了,请拿着白鹿灯随我进去,凤凰会有人帮你抬的。”
“景元宫?”沈桐儿吃惊,凑到窗口一瞧,果然在雾气弥漫的半山腰上,修建着所美轮美奂的行宫,虽然和沈明烛当年的居所相差甚远,但这依山傍水的气势还是非常夺目。
“嗯,也算是怀念家乡才取此名聊以慰藉吧。”庄宇平静的看向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现在提前说清楚,带你到这里来,你虽是客人却要听我的话,只要肯配合,我定然不叫你和苏晟难堪,否则便说不定了。”
沈桐儿早已失去年轻气盛的资本,咬住嘴唇沉默以待。
——
景元宫处在巍峨的地势之上,一路跟着走到金碧辉煌的主殿,已经足够普通人气喘吁吁。
无奈端着白鹿灯的沈桐儿站在殿内,环视周围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皱眉道:“你们这么急着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已经告诉庄宇、不,告诉大神官了,火融膏被我丢在沙漠深处,并没在身上,想开天门是不可能的。”
她走到这的路上早已细心观察过,宫内浩浩荡荡的长天原人就多达上千,至于徘徊在外、潜藏在凡人当中的更是无法想象,这个原本向往自由、厌恶养育后代的民族,竟然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真超乎想象。
庄宇抬手微笑:“沈姑娘稍安勿躁,我是想验证一件事情。”
话毕他便扭头吩咐:“去把薇薇抱过来。”
沈桐儿瞬间意识到他的目的,后退一步说:“大神官,你是知道即使不怕火的孩子,也有可能被莲火瞬间烧成灰烬的吧?”
“当然,但这值得冒险。”庄宇说:“我们需要培养属于自己的掌灯使,而你毕竟是只异鬼。”
沈桐儿感觉实在残忍,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把灯俯身放到地下,而后皱眉背过身去。
很快,便有个红衣小女孩被懵懂地牵了过来。
牵着她的美丽侍女低头说:“薇薇,去把那盏灯端起来。”
小女孩张着大眼睛点头。
没想这时忽有个长发女子冲进大殿哭着喊道:“大神官!薇薇还小,求你多给她点时间,别拆散我们母女!”
小女孩瞬间被吓得哭起来:“娘——”
庄宇厌恶:“不是让你们看到她吗?带下去!”
“大神官!薇薇只有三岁!只有三岁啊!!!”那女子被强行拖走,留下撕心裂肺的惨叫。
庄宇低头瞧瞧自己的手,揉搓着食指上的烫疤说:“我们能在尘世活下来已经不是容易的事了,这么多年,几乎每个孩子都要去验证血脉,几乎每个人都曾被火焰烫伤,这是回去长天原的代价,这也是我们的使命。”
“薇薇,你去把灯拿起来,我就带你去见你娘。”侍女俯身安慰小女孩。
小女孩终于含着眼泪点头答应。
沈桐儿用余光瞥过,眼瞧着她越走越近,最后附身的刹那,终于还是于心不忍地伸手揪住她:“别碰,你活够了吗?!”
结果小女孩却用力甩开她:“我要见我娘!”
说着就把灯握在手里。
在触碰到的瞬间,那温柔的火焰一下子扩大数倍,毫不留情地将她包裹起来烧了个精光,沈桐儿的手内只留下虚无的炙热,导致在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中愣过很久,才略显愤怒地对庄宇大声说:“你看到了?她不是掌灯使这块料,她死了!”
庄宇的脸色也很苍白,半晌才开口:“没别的选择,这是我们必须要的做的事,即便今天要尝试的是我,我也不能推辞。”
沈桐儿原本还以为他通情达理,原来只是错觉。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若叫旁人去理解,着实困难重重。
庄宇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摆手道:“送沈姑娘去休息吧,散会。”
——
由于沈桐儿的态度还算配合,被安顿的屋子条件也很不错,不禁舒适宽敞,而且未见监视。
她被折腾的胃口不佳,捧着桌上的桃子吃了两口就放下,扶着腹部坐到地毯上的白鸟旁边,难过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庄宇给我不少魂尘,但我没有吃,我想你吃你为我找来的,这样孩子才会知道它有个爹那么爱它……”
白鸟的胸口还有淡淡起伏。
沈桐儿俯身拥抱住它:“我好想你啊……听庄宇说鹿笙是长天原人和异鬼的后代,寿命其实和普通凡人差不多,而且特别孱弱,这次狗急跳墙的伏击我们,也是因为时日无多的关系吧?只可惜他和他的父亲,都失去了长生的希望……”
她喃喃自语的片刻刹那,怀里的白鸟忽然颤抖了下。
沈桐儿瞬间激动地直起腰:“小白?小白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白鸟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最后缓缓地张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无声地回视妻子。
沈桐儿压抑着的难过瞬间爆发,抹掉眼角的泪水说:“还好你醒了,为何你昏迷了好几天……我总便他们说你怎么样都不会出事,其实我好好怕呀……”
“抱歉,我做了个很长很奇怪的梦……”白鸟虚弱的回答。
沈桐儿哽咽说:“别骗我了……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
“是真的,我梦见明烛从灯里钻出来……让我跟她走……”白鸟说。
沈桐儿的心顿时抽痛:“怎么可能呢……小白,你伤得太重,脑袋都糊涂了……”
白鸟重新闭上眼睛:“也许吧,但我不会跟她走的,我还有你……”
它这样说完,就渐渐失去了声音。
沈桐儿感觉吸着鼻子喂给它更多魂尘,搂着白鸟的鼻子哽咽道:“真的吗?不管是真的假的,我都不允许你走,别的我都可以失去了,我娘烟消云散,这世间除了你,还有什么值得我挂念?”
白鸟无法回答。
沈桐儿的嘴角尝到了眼泪的咸涩,低声道:“其实你听得到我说话吧?小白,长天原后裔的首领就是那个庄宇,他当真是不顾一切想要打开天门,这回孩子有掌灯血脉的事破灭了,他的希望一定放在了我的身上,不找到火融膏、去雪山上开天门,他是不会让我走的,但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听话忍耐,我等着你好起来的那一天,再和你一起面对这些尔虞我诈、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和欲望,好不好?”
白鸟的眼皮微微颤抖。
沈桐儿小声道:“习惯了你以后,我才发现一个人和两个人活着,原来差别那么大。”
105.新生命
苏晟短暂的清醒过后, 便又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沈桐儿被人监视在华室内, 每天都要定时喂魂尘,然后便对着空气呆滞走神。
其实苏晟说见到沈明烛的话她并非没有放在心上面,那日瞬间含糊否定, 只是害怕爱人动摇了留在尘世陪自己生活的决心,毕竟凡事都讲先来后到, 感情亦然, 如若白鸟要飞走, 又能拿什么去阻拦?
更何况,也许身为运筹帷幄的掌灯使,沈明烛当真凭借自己的毅力和聪慧找到了一切的起源和秘密吧?
但那对桐儿又哪里会那么重要?
她短暂人生的羁绊, 全留在苏晟身上了而已。
——
这日天色正好, 到了傍晚时分天边便浮动着粉色的彩霞。
坐在白鸟身边的沈桐儿不禁朝窗外凝望, 然后轻声问:“小白,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难道被异鬼捅了几下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吗?即使之前遭到莲火灼烧, 也不见你会这样生命垂危……看外面的云彩那么好看,你就不想飞上去瞧一瞧?”
可惜苏晟没回答, 门外却来了不速客。
沈桐儿看到之前在景元宫大殿内强迫小女孩去摸灯的侍女,不禁皱起眉头。
侍女倒是举止端庄平静, 行礼后便道:“沈姑娘,大神官有请。”
“干什么?”沈桐儿警惕。
侍女微笑:“他请来了新的客人,想叫你瞧一瞧。”
沈桐儿追问:“客人?谁?”
侍女卖关子:“姑娘去了便知。”
其实在这里沈桐儿没有挣扎与拒绝的资格, 只能咬了下嘴唇, 听话跟她朝外走去。
卖出门槛的时候, 又不放心地回头嘱咐:“小白我马上就回来,别担心。”
侍女微笑:“你与这凤凰的感情当真很好。”
沈桐儿不吭声。
侍女好奇:“他当真能变幻各种外型吗,就像有的异鬼那样?”
“我也不知道。”沈桐儿不像从前那么傻,才不会随随便便透露苏晟的信息。
况且苏晟也只会变成男人罢了,变成他曾以为的、沈明烛会喜欢的样子。
——
尽管尘世与长天原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但埋在长天原人骨子里的所有习性都未曾改变。
大殿之内又是数不清的华服男女,个个高傲完美如神像。
沈桐儿左看右看,直到走到最前面,才发现齐宇面前被反手绑着的女子竟然是铃鸣夫人。
这女子和她儿子纯属一丘之貉。
沈桐儿顿时脱口嘲讽:“哟,好久不见了,您可安好啊?”
铃鸣夫人的脸色异常惨白,冷声问:“笙儿呢?!”
“他死了,被白鹿灯吞噬成灰烬,连痛都没来及喊。”沈桐儿抬起大眼睛回答。
“不可能!你撒谎!”铃鸣夫人顿时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黑白分明的眸子泛出充血的颜色。
沈桐儿想到从前种种,气愤无法压制:“干吗要骗你?他坏事做尽有什么不能死的?!若不是非要袭击我和小白,我们也没机会拿他如何,想想那些被鹿家害死的亡灵,想想琼州那些如同牛羊般的肉人,我倒觉得鹿笙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始终待在宝座上的齐宇终于发声:“好了,谁都不用逞口舌之快,凡人有句话说得很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铃鸣,你以为你投靠了鹿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现在你还是我的阶下囚。”
“你们认识?”沈桐儿不禁惊讶。
齐宇冷笑:“她本是景元宫小小侍女,外出办事时结识了鹿白,不仅为他偷窃了我族重要机密、还数次杀害同族,罪恶死不足惜。”
“我没有告诉鹿白长天原的秘密!是他自己感兴趣的!”铃鸣夫人激动地说:“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罢了,如果我告诉他太多真相,他又怎么可能鲁莽横死!”
“你不告诉他真相,他又是如何找到长明灯楼的!”庄宇重重地拍了下宝座扶手。
“随便大神官信不信,反正处死我就是,我也没什么好愧疚的。”铃鸣夫人冷冷侧头:“我活这一次有权利选择我喜欢的人,就算以后变成异鬼,我——”
庄宇不耐烦地打断她:“谁会让你变成异鬼,我族死后一概火化!”
铃鸣夫人这才陷入沉默。
庄宇平息了下心底的鄙夷和厌恶,又改口道:“当然,我也可以让你安度晚年,只要你提供火融膏的消息给我。”
“曾经很多墓里都留有壁画,火融膏被沉在海底,但早被这丫头拿去了,何必问我?”铃鸣夫人拒绝回答。
“你到眼前这步田地,没必要装傻充愣。”庄宇威胁。
铃鸣夫人索性闭上眼睛选择不语。
庄宇也未多费口舌:“将她带入地牢,如鼓没有讲出火融膏的新消息,三日后日落之时准时处死。”
大神官的话语落下,铃鸣夫人就被跌跌撞撞地押下去。
沈桐儿侧头看过,然后问道:“你是从哪里捉住她的?”
“鹿笙一死,他手下的大将黑泽就造反了,铃鸣夫人带着几个奴仆从琼州逃出,正好被我的密探截个正着。”庄宇说:“派去在沙海寻找火融膏的队伍毫无收获。”
“当时只是跟小白约定好,不准他再惦记开天门,所以才随手把火融膏扔了的。”沈桐儿问:“你是怀疑我的话吗?如果不是没有可以担任掌灯使的人,早就杀了我吧?”
庄宇淡淡地说:“沈姑娘想多了,若非白鹿灯的存在,你与我毫无瓜葛。”
正在气氛微妙之时,那个侍女鬼鬼祟祟地冰雹:“大神官,凤凰好像醒了,在追问沈姑娘的去向。”
庄宇似是早就考虑清楚,声音依旧平静:“恩。”
沈桐儿急着说:“真的吗,我要去看看小白!”
“去吧。”庄宇摆摆手。
沈桐儿迟疑:“你不准备控制住我吗,不怕小白带着我逃跑吗?”
“这世界本就不大,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庄宇站起身来说:“我不是鹿笙,之前对你们鲁莽动手后早觉得后悔,现在既然有求于姑娘,自然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沈桐儿听了这些不仅疑神疑鬼,可惜因为心中焦急,还是匆匆寻苏晟去了。
——
白鸟仍旧倒在色彩艳丽的地毯上,胸腹有着微微的呼吸起伏,实在没有办法站起来,看到桐儿冲进屋内,也只是微微地动了下头。
沈桐儿担心道:“小白,你躺好。”
白鸟的黑眼睛里充斥着无奈。
沈桐儿回头瞧瞧那侍女并为跟近,这才俯身在它耳边低语:“这回怎么会伤得如此重?“
”内脏险些被掏空、骨头都碎了……虚弱时身体就会缩小,但我不能缩小,否则谁来照顾你……”白鸟强打精神:“很快,我就能站起来……”
“你自己说羽族如何自私,但却为了我变成这样。”沈桐儿哽咽:“是我没用。”
“傻瓜。”白鸟叹息回答。
沈桐儿说:“庄宇把铃鸣抓起来,急着找火融膏呢,我吃不准他是真的想回家,还是需要长天原开采出来的忘川水……只是现在寄人篱下,没办法带你回来。”
白鸟道:“别急,他老谋深算……我从前,我不知道这些后裔的存在,可以得知他们所掌握的本事在我之上……”
“你别费劲说话,多休息。”沈桐儿揉揉眼睛:“放心吧,我会沉着应对的。“
白鸟这才缓慢闭眸,重新开始养神。
沈桐儿温柔摸过它的头,想去套要些水来泡茶。
没想走出门的时候,腹部又传来激烈的疼痛,她瞬间白着脸捂住。
守在长廊的侍女关心道:“姑娘,你怎么了?”
“给我魂尘,我需要能量……”沈桐儿难受地蹲在地上。
侍女干妈吩咐同伴,伸手去摸她属于异鬼的奇怪脉搏,又瞧见石板地被滴着奇怪的透明粘液,不由摸了摸她的裙底,惊讶道:“沈姑娘,你莫非是……要生产了?”
106.苏安安驾到
在沈桐儿很小的时候,曾听云娘说过, 世间普通女子一生的宿命就是要尽到相夫教子的责任。
但她偏偏能看到异鬼, 以外自己是被抛弃在乱坟岗里、寿命短暂的御鬼师。
所以从未想过去诞下子嗣这件事情, 倒也不足为怪。
与苏晟的相识和爱情, 每分每寸都不符合世俗的期待,包括这个孩子的出现也是意料之外。
不过从得知的那一刻起,沈桐儿就不曾犹豫过半分。
她当然要把孩子生下来才对, 毕竟这是建立一个家的最大的羁绊, 以及沈明烛从来都不可能与苏晟去做的事情。
——
然而初为人母谈何容易?
沈桐儿腹内的阵痛像是要把身体自内而外的撕裂。
虽然被几个侍女按在床上,但她失去控制的怪力却仍使自己频频挣扎开来,险些弄伤大家。
闻讯出现在卧房外的庄宇严肃地吩咐:“这毕竟是只难以揣测的异鬼, 小心她随时恢复真身,喂给她魂尘,能吃多少吃多少, 总而言之要保住她的性命最为重要!”
沈桐儿隐约听到几句, 片刻之后, 就进来几个女侍卫将她五花大绑, 而后很利落地将无味的冰冷昏沉塞进她的嘴里。
能量如闪电般顺着血脉开始扩散。
“小白,小白……”沈桐儿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一会儿想起异鬼们那一张张恐怖的脸,一会儿想起芳菲岛的童年,一会儿又想起冰天雪地中苏晟母亲的死状, 那些跨越了数千年的、本不该属于她的记忆犹如秋风中的碎叶, 根本拼凑不成完整的形状。
守在床边的侍女扶住沈桐儿的胳膊:“姑娘, 你可千万要绷住这口气,如若昏死过去,不仅自己有危险,孩子恐怕更要完了。”
沈桐儿满脸是汗的点头答应。
“现在谁也不知道你怀的是个什么,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住你的性命,要坚强。”侍女又安慰,而后将清凉的毛巾放在她的额头。
沈桐儿根本再也听不清楚周围的议论纷纷。
她痛到不能自己,嘴巴里塞了布,便唯有发出惨烈的呜咽。
时间像是在辛苦中完全凝固。
仿佛过了一瞬、又如同跌入漫漫长河。
当全身都被汗浸透的沈桐儿终于感觉到孩子被拉出体外,顿时像散了架似的,连合上腿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长睫毛湿漉漉的,迷迷糊糊努力张开。
结果被侍女惊恐地捧在手里的并不是颗蛋,也不是恶心的异鬼幼仔,而是只红色的小鸟,比只成年鹌鹑大不了多少,微微颤抖着眼皮,身体却蜷缩着一动不动。
还活着吧……
沈桐儿心跳如雷。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桐儿……”
沈桐儿瞧见满身伤痕的苏晟,顿时失去力气摔入梦乡之中。
——
星月升天,凉风阵阵。
虚弱沉睡的桐儿是在全身发冷中难受醒的。
她嗓子痛的根本无法讲话,竟然发现自己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却还是瑟瑟发抖。
跪坐在床边的苏晟同样没有多少精神,听到动静后倒是立刻睁眼:“你还好吗?”
“小白,我特别冷……”沈桐儿沙哑而含糊地说。
苏晟赶紧把暖炉捧进她的被子里:“也许你该离白鹿灯近一点,但我不能碰它,孩子带走了你绝大部分能量,所以才会有如此感觉。”
“你好啦……我不想惊动你的……”沈桐儿眼眶湿润,她很感动他选择守护在自己身边、却没勇气提起沈明烛的前因后果。
“先别讲话了,就算是为了保你平安,我也要撑过去。”苏晟轻轻抚摸她的长发:“睡吧。”
沈桐儿很想看看孩子,又有点怕它已经夭折了。
苏晟和小姑娘相处这么久,自然明白她脑子里在想什么,赶忙把个精致的锦窝捧来:“安安已经睡了,它现在每天都应该睡很久才能健康长大。”
沈桐儿张大眼睛望向他怀里可爱的小鸟,发现那潮湿的绒毛已经蓬松,更像是充满朝气的橙色,看着让人联想到初春的花朵,不由露出温柔的笑意。
“和我们料想的不同,安安并不虚弱,反而能量格外强大。”苏晟将小鸟放在桐儿脖颈边:“不过并不是纯粹的羽族的力量,我还无法清楚的判断。”
母性绝对是种不需要教授的本能,沈桐儿根本不在意这些,瞧着刚刚出生的苏安安,心中泛起了无数爱意,几乎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拿来堆在孩子面前让它快乐,原本有些忐忑寂寥的心情,也被幸福充满,呆看了很久才问:“你叫孩子安安,当真是个女孩子吗?”
“恩。”苏晟眼神略显古怪。
这时本在打瞌睡的小鸟顿时睁开漆黑乌亮的眸子,发出不满的鸣叫:“叽叽叽!”
沈桐儿红着鼻尖笑:“小白骗人,我倒瞧着像个男孩儿。”
“叽!”苏安安得意颔首,然后又亲昵地去蹭她的脸,像个毛球似的扎进了桐儿的怀里。
这份亲昵让沈桐儿顿时泪下。
本在微笑的苏晟不由怔愣:“你怎么哭了?安安没事,我们不该高兴才对吗?”
“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沈桐儿哽咽道:“我好开心……”
“傻瓜。”苏晟俯身拥抱她。
这时沈桐儿才注意到他的腰腹还透着血迹,显然之前重伤未愈,全因要照顾自己而苦撑。
日子好像永远也过不好呢,两个无处安身的怪胎,总是越搞越糟。
可至少彼此还在一起,现在又有了孩子。
以后,只会朝美好的方向走吧?
沈桐儿缓缓闭眸,嘴角残留的一丝笑意上,落下了苏晟的亲吻。
——
景元宫常常有新生儿出现,这本来没什么了不起。
但异鬼和“凤凰”的后代还是异常引人注目。
特别是父母双方都和伟大的掌灯使沈明烛息息相关,庄宇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次日一早就拜访到沈桐儿的房间,本想着找机会打探下那小红鸟是否畏惧莲火,结果进门久瞧见它站在白鹿灯旁边好奇地去啄火芯,不由惊讶停步。
107.一家三口
生存是羽族血液里最重要的种族记忆, 所以苏晟这次虽被鹿家几个极端强大的异鬼围攻, 但有生命危险的几率并不大, 这些日子之所以那么痛苦, 更多的是在与身体的本能作斗争——不能以变小变虚弱作为活下去的方式, 因为那样躲进蛋里话,就再也不可能有旁人去保护沈桐儿了。
结果一份爱的责任还没有顾周全,却又横空出世一个小生命。
苏安安还真的会挑父母最麻烦的时候露头。
这日沈桐儿终于能迟缓下地,瞧见苏晟坐在桌前对着托盘里的魂尘发呆,不由问道:“怎么了, 你在愁什么?”
“庄宇要控制我们,利用你打开天门,这个目的他已经明说了。”苏晟皱眉:”可如此大量的魂尘我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难道他不怕咱们两个填饱肚子逃之夭夭吗?”
“这个问题我也困惑过,而且房间内外连双监视的眼睛都找不到,百思不得其解。”沈桐儿抱着安安落座。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压根不怕我们逃跑,这几年从来都把你我的行踪掌握在手里, 走南闯北也好、躲在破庙里逃避世事也罢, 全在这些长天原后裔的监视之下。”苏晟像往常一样理智的分析道:“而且现在鹿笙虽然死了, 战争却没有结束, 鹿家内大小势力各立门户、天南海北的异鬼各司其主,形势只能更加纷乱, 除了危险还是危险, 他断定你我肯定会在权衡利弊之后留在这里与他合作。”
“这样说也没错, 想到凡人和异鬼那般搏命厮杀的画面,我就担心会伤害到安安,倒不如在这里吃喝不愁呢。”沈桐儿叹息,压低声音谨慎地说:“但是绝对不能给他开天门,也不能告诉他当初的大洪水之灾与长天原的覆灭都是你搞出来的麻烦,否则他一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桐儿,你信他当真渴望回到家乡吗?”苏晟问。
“信他个大头鬼,长天原何时成他的家乡了?我左思右想,这人明明是在尘世出生、在尘世长大的,所以倒宁愿相信庄宇也想获得永久的生命,企图到达长天原采到忘川水来延续他的记忆。”沈桐儿道:“到时候虽然长天原人无需食用人类,但以他们的傲慢得意,难免会让凡人变成自己的奴隶和阶下囚的。”
苏晟安静地听完妻子的话,微笑说:“终于没白教你,再也没有从前那么蠢了。”
“你才蠢呢!”沈桐儿抬高声音反驳:“我也会思考的好不好?”
“好。”苏晟安抚住她的头:“不管怎么说,我决定收起敌意,暂且假意跟庄宇合作。”
沈桐儿颔首:“也是个办法,如果他能在茫茫沙海中找到火融膏,到时候再有所行动也不迟。”
苏晟伸手摸过打瞌睡的儿子:“如果你能把它照顾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余的事情交给我就可放心。”
沈桐儿刚要回答,却被按住嘴唇。
苏晟的听觉敏锐到可怕,侧眸瞧向门外说:“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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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片刻后常常来照顾沈桐儿的侍女便踏了进来,礼貌说道:“沈姑娘、苏公子,大神官望请你们到花园一坐,他有事情要与二位商议。”
“好。”苏晟如自己所说那般礼貌,起身问:“什么事情?”
侍女弯起眼眸:“去了自然便知,大神官不讲的话让我先讲出来不合适。”
“没关系,只不过桐儿刚生完安安,无法承受风吹日晒,所以我代为出门便好。”苏晟起身问说:“几次见面了,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女子墨染。“侍女屈膝说:“这边请。”
苏晟立刻跟上,还回头像模像样地嘱咐爱妻:“注意安全,有需要叫别人帮忙,我很快就会回来。”
沈桐儿方才既然已经与他商量完毕,自然照做:“好的,等你。”
——
庄宇活了如此之久,老谋深算的程度与鹿笙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他在一派金黄的银杏树下设了宴席,瞧见苏晟出现便微笑:“你恢复的能力还真是惊人,明明内脏都被异鬼掏空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够行走如常。”
苏晟淡淡地说:“天生便是如此。”
庄宇抬手道:“请坐。”
苏晟在满桌珍馐前落座,径直开口道:“我是不吃五谷杂粮的,不必费心招待了,有话直说便好。”
“这些日子你与沈姑娘过的不易,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谈一谈。”庄宇端起酒杯浅浅地尝过,而后说:“其实我的目的一直都很坦荡,就是希望能够重开天门,待我和我的族人返回家乡。”
苏晟假意说:“当年神明在长天原降下灾祸,冰封千里,甚至大洪水导致天门破碎、违纪了尘世,且不论还能不能重新开启,就算回去了,你确定哪里还适合生活吗?”
“你考虑的事情我通通已经考虑过,但世间从来都没有十全九美的事,哪怕只剩下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庄宇认真道:“否则,难道我们长天原人就永远得在尘世流离失所吗?”
苏晟早打定欺瞒的主意,点头说:“好,你们本无恶意,帮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苏公子当真在明烛娘娘身边长大的吗?”庄宇显露出难得的好奇:“先人常提起她带着只白凤凰四处奔波、造福长天原与尘世的故事。”
时隔多年,提起那些苏晟早已波澜不惊:“对,是她把我带去真正的景元宫孵化出来,在灾祸之前我都是跟着她生活的,向来也相伴过将近两百年的时光。”
“那公子一定对长天原很是了解,能详细与我说说吗?”庄宇饶有兴致。
“你想知道哪方面?”苏晟疑惑。
庄宇说:“一切。”
对他的野心苏晟表示语塞,让这只白鸟费那么多唇舌,还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庄宇又回神微笑:“反正苏公子可以在此常住,慢慢道来也是无妨。”
——
自此之后,夫妇二人就顺势生活在景元宫里,服用那些对长天原人毫无意义的魂尘度日。
除了苏晟要日日跟庄宇确认长天原的资料与古籍外,倒也相安无事。
铃鸣夫人道不出火融膏究竟在何处,终究还是被当众斩首并且火化了。
那个傍晚夕阳如残血,沈桐儿坐在屋顶上远远的望着,想到一路上曾因鹿家而遭受过莫大苦难的人们,内心难免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红鸟还很懵懂,它不像苏晟曾在蛋中孵化了一百余年,所以对这个世界了解有限。
看到灼烧铃鸣夫人的大火,不禁困惑地歪过头。
沈桐儿苦笑:“那个人死了,因为她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嫁给了很可怕的魔头。”
“叽叽……”小红鸟不是很感兴趣。
沈桐儿知道它灵气超群,不仅抚摸着它的头说:“安安,你以后可要明辨是非对错,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糊里糊涂的生活,生命的意义并不在它的长度,而在它的宽度,明白吗?”
小红鸟眨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回视娘亲。
这时天空中传来朗笑:“就连桐儿都会讲大道理了。”
沈桐儿抬手看到光芒璀璨的白鸟缓缓降落屋檐,不禁露出笑容:“怎么,庄宇终于肯放你回来了?”
苏晟依旧恢复大半,变成人形后拎起开心凑过来的苏安安,然后道:“他装得像模像样,还安排了几个书生记录我说的话,对长天原的风土人情提问的事无巨细,不过当我提起忘川水的开采,那家伙眼睛都亮了,所以我瞬时胡诌了些。”
“真是停不下来的悲剧。”沈桐儿叹息:“其实忘川水并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啊,它传递的只是经验和记忆而已,就算我了解到全部的你,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你的。”
“也许有一线希望时,就不愿面对现实吧,曾经我也是如此。”苏晟挨着她坐下来。
“你胡诌庄宇没有怀疑你吗?”沈桐儿好奇。
苏晟说:“当年开采忘川水是贵族垄断,那些流落在尘世的工匠怎么可能知道详情,而且我讲得半真半假,就算被戳破也有的诡辩。”
沈桐儿忍不住笑了:“小白总是这么狡猾。”
苏晟又说:“如果不出我的意料,等我的身体再好些,他就会逼我亲自去沙漠里寻找火融膏了。”
沈桐儿叹息:“现在想来当初把那东西扔下也是好事,否则即刻就要被逼去雪山之顶打开天门,到时候不是一场厮杀,就是彻头彻尾新的灾祸。”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敷衍,你休养身体要紧。”苏晟摸摸她消瘦的笑脸,然后温柔地吻了上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优美而温暖的轮廓。
被拥在中间的小红鸟很是好奇,忽然伸着脖子发出声音:“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是软糯糯的小奶音。
沈桐儿顿时又羞又惊地推开苏晟:“安安,你怎么会讲话了?”
“我本来就会呀。”小红鸟得意。
“羽族有天生的学习语言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晟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沈桐儿开心的举起安安:“再叫声娘来听听。”
小红鸟说:“娘!”
沈桐儿顿时心花怒放。
小红鸟又看向苏晟:“爹,我娘好幼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