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百岁老者
西南山路极其险峻陡峭,难怪诗人曾云难于上青天。
对普通人来说, 靠双腿去征服它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沈桐儿自小习武、步伐轻盈, 苏晟在旁更加如履平地, 反倒是过于年少的张桃良累得气喘吁吁、不停地擦汗喘息。
虽然沈桐儿并不相信普通人会长生不老的奇闻、甚至担心有异鬼作祟, 但还是挺感慨桃良为奶奶孝顺求药的勇气, 喃喃道:“如果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也想给我娘找一颗,让她永远陪着我。”
“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会考虑此事?”张桃良抬袖擦脸。
“娘身体不好……已经去世了。”沈桐儿低下头。
张桃良的性格善良而单纯, 顿时慌张:“对、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惹你伤心了。”
“人固有一死,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沈桐儿笑着表示不介意。
始终走在旁边的苏晟被晾在一边, 见这两人聊个不停、看不顺眼, 故意靠近问:“娘子, 你要不要喝水?”
沈桐儿摇头:“刚才喝过了呀。”
苏晟拿出苹果:“娘子,你饿吗?”
沈桐儿继续摇头:“不饿, 早餐吃太多。”
苏晟帮她把纸伞打开:“娘子,别晒坏身子。”
认识这么久,沈桐儿岂不知他幼稚的占有欲,顿时郁闷抱怨道:“小白,你别再闹啦。”
苏晟却露出有着暖意的笑来,拉住她的手不放。
沈桐儿无奈摇头:“幸好我没把小丹鱼带到身旁,真怕你一不高兴就把它吃到肚子里。”
“你多虑了。”苏晟说:“咸鱼有什么好吃?”
沈桐儿立刻拿起他的手便咬。
张桃良始终好奇打量:“你们感情真好啊。”
“是呀, 我俩刚成亲。”沈桐儿立刻美滋滋地搂住苏晟的胳膊。
“新婚燕尔不留在家里面开心度日?”张桃良转瞬问到关键:“为何回来到这深山老林呢?这里四处都是虫草毒蛇,偶有行人多半是奔着纳凉山去的。”
苏晟担心沈桐儿乱讲话,立刻道:“在下固有夙愿,想要记录下南北山水地貌,集结成书,无奈着实不熟悉附近地形,却带着娘子迷了路。”
沈桐儿飞快点头:“对呀对呀。”
张桃良恍然:“原来如此,公子一看就不是平常人,竟有此志向,佩服佩服。”
沈桐儿见这小少年总是老气横秋,不禁噗嗤笑出,又在苏晟的瞪视中飞快地捂住嘴巴。
——
辛苦整日,转眼就行到暮色苍茫之时。
三人找到处宽敞的河边,决定在此过夜。
习惯性要提防异鬼的沈桐儿不禁东瞅西看,半点红光没发现,不由惊奇道:“是因为人迹罕至的关系吗,这附近好像没有任何危险。”
未想张桃良刚席地而坐开始吃干粮,瞬间被她眼底的赤红色吓到,咳嗽了半天才说:“姑、姑娘是御鬼师?”
“对啊,有什么稀奇。”沈桐儿不以为然,轻步走去河边洗脸,又觉得河水清凉舒适,不由脱下靴子,泡起了白嫩嫩的脚丫。
“这还不稀奇?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两位,看来这晚上可算是安全了。”张桃良拍着胸脯叹息。
“在外面担惊受怕,怎么不留在家里?”沈桐儿说道:“世界上没有你想的神药,多半是有心人营造的骗局。”
“如果不是个游历四方的侠士告诉我此地方位,我也没本事招来。”张桃良苦笑:“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能带给亲人希望,就总想去试一试,难道姑娘就没做过这种傻事吗?”
“……做过,很多。”沈桐儿想起自己为了赤离草东奔西走的日子,难免惨淡微笑。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低沉。
幸好这时到周围巡视完的苏晟不急不缓地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到河边的石头旁坐下说道:“算是安全,没有可疑的痕迹。”
沈桐儿轻靠到苏晟怀里,小声道:“总觉得去什么纳凉山不是好主意,小白真不记得我们应该到哪里去看图吗?”
山水之位不是不变的,只要日子足够久,它们也会东来西往。
苏晟抬头望向头顶朦朦胧胧的月亮:“若到每月十五,倒可依靠陵坠寻找。”
“嗯,那就等满月,反正我不是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沈桐儿抬头笑。
苏晟顿时从善如流地吻住她柔软的唇,享受起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年纪尚小的张桃良从未出入过风月场所,哪见到过暧昧场面,顿时脸红心跳地站起来说:“我、我去拣点柴火。”
沈桐儿微微不好意思,扶开苏晟问:“小白,你今天怎么老是不让我跟这孩子讲话呀?”
“想利用你的人太多,少去乱交朋友。”苏晟哼道。
沈桐儿低下头:“我也是想打听下附近的情况,并不想交什么朋友了……”
苏晟沉默。
沈桐儿略显难过:“也许是因为接触人太少的关系吧?我不会看人、也不会对人好,出门后认定是朋友的人,不是在骗我、就是不相信我,真诚又信任的,最后也都被我害死了。”
“你还有我。”苏晟赶快搂住她表忠心。
“嗯,所以我一定会陪小白找到那盏灯,用这火融膏点起来,照亮回家的路。”沈桐儿摸住挂在胸口的白玉小盒,认真许诺:“至于其他,再也不会多留恋。”
虽然已经达到目的,但苏晟却并没有感到轻松,轻抚着她的胳膊一时无言。
“小白有没有觉得那个纳凉山有问题?我今天自己胡乱答应桃良,又犯了鲁莽的毛病,咱俩究竟要不要跟过去?”沈桐儿转而问。
“普通人吃什么都不可能活上几百岁,如果不是像齐彦之那样的骗子,多半是异鬼云集,瞧瞧倒也无妨。”苏晟说:“我的确饿了。”
沈桐儿紧张地躲开他:“在你眼里,我不会是种食物吧?”
苏晟半笑不笑:“也算是。”
“……”沈桐儿毛骨悚然,立刻气呼呼地用金缕丝荡到树上睡觉去了。
苏晟悠闲地站起身,举着橘子引诱她:“给你,多吃点,我想吃橘子味的桐儿。”
——
虽然说纳凉山就在西边不远,但这奇怪的三人小队却足足走过三日,才终于靠近目的地。
据张桃良所言,他已冒险半个月有余,当终于站在半山腰上看到山谷里交错纵横的村屋时,自然而然高兴万分,抬手指道:“快看,就是那儿,我们快去!”
曾经也这么单纯的沈桐儿忍不住一把抓住他:“喂,你能不能多观察一下?如果这里真有长生不老药、又那么欢迎外人的话,门槛都被踏烂了,怎么可能等着你去拣便宜?“
张桃良微怔:“那怎么办,我都辛苦赶来,难道最后因为害怕就不进去?”
沈桐儿与苏晟对视片刻,决定道:”叫小白先瞧瞧,他身手好的很。”
张桃良在乡野间长大,只会点粗浅的功夫,思索片刻点头说:“那劳烦苏公子了,请万事小心。”
“没关系,小白是最厉害的。”沈桐儿赶快拉着张桃良到树下闲坐。
没想到就走几步路的功夫,再回首时白衣翩翩的苏晟已经不见了踪影。
张桃良大为惊异:“苏公子这轻功实在是……”
沈桐儿贫嘴:“就像小鸟飞走了一样,是不是?”
——
当真是鸟儿的苏晟变得比麻雀大不了多少,乘着清风飞到山谷中那片竹屋附近,拖着长而华美的小尾巴立在一棵橘树上,机灵地东瞅西看。
他早已做好这是异鬼巢穴的最坏准备,没想却半点奇怪的气味没闻到。
而且四下望去,周围徘徊者粗布麻衣的淳朴村民,个个白发苍苍,少有青年与孩子。
难道所谓长寿村是真的?
白鸟疑惑地歪过头。
结果他刚瞧了半柱香的时候,忽有个孩子伸手指着叫道:“奶奶,那里有只好可爱的鸟!”
苏晟被这童言童语惊到,瞬间扇起翅膀飞没了影子。
——
尽管山麓能远眺到村子,但实际上距离不近。
早已做好苦等准备的张桃良半个干馒头还没吃完,就迎来了回归的苏晟,不禁再度噎的咳嗽。
沈桐儿满脸关心地站起来问:“怎么样?有问题吗?”
“村子里只生活着些普通农民,不会武功,而且的确年纪偏大。”苏晟颔首道:“如果你们感兴趣,拜访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太好了!”张桃良瞬间站起身来。
沈桐儿不禁被少年的兴奋感染,自己也想帮忙问问被苏晟忘记的打开图纸的祭坛之所,决定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58.守陵人
无非是山野偶遇, 虽然苏沈夫妇并不怀疑张桃良的小孩有何不妥之处,但是世道险恶, 还是不露出真身来得稳妥, 避免露馅的他们依靠双腿走到那奇怪的村子附近, 当然花了不少的时间。
张桃良在太阳底下更晒得汗流浃背,好奇道:“公子,你练得是什么轻功, 方才怎么那么迅速便来回了一趟?”
“祖传之术。”苏晟敷衍说。
张桃良很羡慕:“我若是也有那等本事就好了。”
沈桐儿打听道:“为何,你们那里异鬼闹得很严重吗?”
“不,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在村里打渔种地而已。”张桃良摇摇头:“其实异鬼我见都没见过,只是听闻得多了, 才有警惕之心。”
“哦?”沈桐儿料想此地与芳菲岛相隔十万八千里,自然是状况不同,也就没再多言。
聊这几句话的功夫, 他们三人已经行至村口,望向那在橘树丛中掩映的一片小小竹屋,不由互相确认几眼,方才入内。
闲坐在屋前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映入眼帘,果然白发苍苍、暮景残光,他们脸上挂着幸福又模糊的笑意, 在屋前坐着小凳乘凉。
沈桐儿快步向前刚想发问, 却被苏晟一把拉住。
他低声道:“你们不要乱讲话。”
沈桐儿和张桃良一起点点头。
苏晟这才微笑询问:“老人家, 我们路过此地, 可否在村内留宿几日?”
“留宿?留宿好哇。”有位老奶奶率先笑了起来, 周围其他年迈的村民也都交相颔首。
虽然露出一派欢迎之意,但看起来奇怪至极。
苏晟琢磨刹那,再度拱手:“那不知村长身在何处?”
“村长?”
“村长……”
那些老头老太太又哈哈而笑,其神态都与无知的孩童无异。
沈桐儿满头雾水,抬袖偷问:“小白,他们好像脑袋有问题。”
张桃良一直盼着能有耄耋仙翁赠与自己长生之药,此刻氛围诡异,难免露出失望的诧异。
好在苏晟表现从容,俊颜上依旧保持笑意,抬手唤来个好奇靠近的孩童:“小朋友,你们这里有村长吗?”
“村长是什么?”那小男孩疑惑。
“你们这谁说了算?”沈桐儿实在忍不住插嘴。
“博纳叔叔!”小男孩立刻回答。
苏晟伸手给了他个可爱的金铃铛:“那可否带我们去见他呢?”
小男孩高兴地接到手里,痛快地点头带路。
苏晟拉住爱妻,慢步随他而去。
沈桐儿茫然侧头,对视上那些仍旧痴痴笑着的老人,只觉得他们浑浊的眸子里空无一物。
即便这地方没有凶残的异鬼、没有嗜血的武士,但平静的日光之下,似乎浮出另外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隐隐蔓延,让她不自觉的泛起了忐忑之意。
——
这藏在西南深山中的村落并不算很大,未想曲曲折折走了不短的时间,拐过村旁的低谷,才到达目的地。
带路男童指着身后依在斜坡上的石屋:“博纳叔叔就住在里面。”
“多谢。”苏晟摸摸他的头,并无半点畏惧。
沈桐儿略不放心,警告张桃良说:“你小心些,我瞧着那些老人不对劲,先别乱提什么长寿药的事。”
张桃良答应:“知道了,都听苏公子的。”
苏晟淡笑,靠近敲过石屋的门:“有人在吗?”
只听里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片刻后伴随着吱呀的古旧动静,露出张沧桑而坚毅的面孔。
立于三人面前的中年男子,不仅不像那些老人痴痴傻傻,而且眼神格外睿智:“你们是……”
苏晟当即又把云游四海、记录成书的谎言讲了遍,号称张桃良乃是内弟,而后恳请道:“听闻博纳先生是村落的首领,这一路实在艰难疲惫,没想到此处竟有世外桃源,可否留我们暂住几日?”
“算不得什么首领,我只是个守陵人。”博纳回答:“当然可以,若不嫌此处竹屋简陋,为几位寻个住处不是难事。”
“多谢先生慷慨。”苏晟装得彬彬有礼:“方才您说守陵,这里难道有什么大墓不成?”
博纳似乎收起警惕,爽朗而笑:“大墓谈不上,只不过是先祖之墓罢了,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村乃西南月见族人的聚集之所,族人死后都要葬入山后古陵,而我博家正是专门负责守护、祭祀的人家。”
“原来如此,如果您不介意,我很想把这些事记录在书中,供九洲百姓览阅。”苏晟笑语。
这家伙平日里孤独傲慢,结果演起戏来意外的有木有样,若不是沈桐儿知其底细,都怕都要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博纳果然没有显露怀疑之色,痛快道:“有何不可?我先引你们去村里空闲的竹屋吧。”
——
拔地而起的小宅内干净清爽、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只是缺衣少食,不似有人居住。
率先进门的沈桐儿里外看过后,不由跑到博纳面前道谢:“真是麻烦了,这地方好得不得了。”
“从前是村长住在这里,可惜他与妻子先后病逝,留下个孤苦伶仃的闺女,我将其和我儿子一起照顾在石屋那边,所以暂时没有谁住在这里。”博纳解释道。
看他背上还绑着锄头,脚底草鞋紧系,是准备去耕田干活的。
苏晟认清屋外水井的位置后便说:“多亏您收留,我们可以自己歇下,不多打扰您正事。”
“若有需要,记得去村西边的田里喊我,我们族人劳力甚少,我必须得帮忙收割。”博纳大大方方地告辞。
张桃良本能地想要去搭把手,却被苏晟飘来的眼神制止住,吓得立刻缩了脖子。
待到博纳离开,苏晟才小心关门,低声道:“我与桐儿根本没必要管你的闲事,但你真打算开口求药,就做好遭遇危险的准备。”
“为什么呀,虽然那些老人家看起来很奇怪,但博纳叔叔还是挺好的。”张桃良不解。
“嗨呀,小兄弟你真是单纯,若是他们没药还好,顶多笑你贪婪无知,若是有,为何要在你面前承认呢?谁不愿长生不老,世间那么多王孙贵胄,根本轮不到你的奶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可懂得?你若懂、这月见族人哪有不懂的道理,他们不愿意引来更麻烦的觊觎和掠夺,不把你灭口才怪。”沈桐儿已在看戏时想明白了苏晟担心的事情,立刻伶牙俐齿地教训起来。
苏晟发现小姑娘终于开始懂事,略显放心,补充道:“还有种可能,就是博纳告诉你的确有长生不老药、而且大方赠予你,那样你就敢接吗?天下哪里会有纯粹的好心与没理由的不劳而获?”
张桃良被这对夫妇问得哑口无言,终而点头:“那、那我还是多看看再决定吧,二位的提点之恩桃良无以为报啊。”
“也不是报答不了,去多打些水来烧上,天热至极,我娘子需要沐浴更衣。”苏晟指使道。
张桃良像不少心思单纯的同龄人一样,很容易信服比自己强大的对象,立刻答应着跑出去干活了。
沈桐儿打开窗户偷窥摇头:“干嘛欺负小孩子,他也累得不轻。”
“因为想和你单独待会,难道桐儿不想与我独处吗?”苏晟扶着她坐到打扫干净地床榻边,轻轻解开她的头绳,而后打开腰间一直挂着的小银盒里拿出梳子,温柔打理。
沈桐儿忍不住伸手在他身上乱摸一通:“小白,你到底从哪偷来的这些金银珠宝,到底还有多少?”
苏晟自然懒于接受人类的道德廉耻,理直气壮道:“拿来把玩而已,玩腻了自然会还回去。”
“才怪,肯定是随手丢掉。”沈桐儿不放心道:“你、你可别拿穷人的救命钱。”
苏晟专注地帮她梳着顺滑的发丝,随口说:“哦。”
沈桐儿揪住他的袖子:“也别偷这里村民的东西,不管他们是好是坏,毕竟收留了我们。”
“桐儿……”苏晟被烦到无奈承认:“其实我是去了趟玉京的皇宫。”
“……”沈桐儿呆滞,吓得摸出身上的凤钗:“这、这不会是皇后娘娘的吧!”
苏晟捧住她的脸:“那不重要,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沈桐儿眨着大眼睛:“什么?”
苏晟难得认真:“夫妻间总是有点甜言蜜语的。”
沈桐儿听话地称赞:“嗷,小白真可爱。”
苏晟顿时松手不悦。
“嘻嘻。”沈桐儿忽然搂住他的胳膊,没心没肺地问:“以后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是只小小鸟吗?”
这个问题苏晟没办法回答,甚至瞬间失去脸上的轻松。
“哎,大概不可能有孩子的,不过没关系。”沈桐儿道:“如果我不会那么早死,就能陪你许多许多年了,那样小白就不会孤单得只剩下自己。”
“孤单不孤单,我已经不太记得。”苏晟摸住她的手说:“以后也不会比桐儿多活一天。”
“呸呸呸!听着好不吉利!”沈桐儿郁闷。
谁知两个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忽有个陌生少女冲进来吵吵嚷嚷:“谁准你们住在我家里!出去出去!”
沈桐儿吃惊回望,见她与自己年龄相当,穿着鹅黄的布衣,衬得脸蛋娇俏发亮,片刻才随苏晟起身道:“姑娘就是博纳所说的村长的女儿吗,我们也不是可疑打扰,如果你不乐意,立刻离开便是。”
这姑娘瞪瞪他、又面色飞霞地瞅向苏晟,态度稍缓却依然嘴利:“也不是说不乐意,但你们得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若是讨那不知是什么鬼的长生不老药,现在就可以滚了!”
59.神秘数字
面对着咄咄相逼的陌生少女, 当然需要苏晟这等皮相更能唬人。
他不由护住桐儿再度编造了由来,而后没太多温度地笑道:“所谓长生不老药这种不羁之谈,实在不足为信,否则早就被玉京的皇族享受去了, 怎么还轮得到让老百姓谣传?”
黄衣少女被说得一愣,而后抱住手:“算你有点脑子, 月月都有来讨药的家伙, 着实烦得紧。”
听到动静的张桃良出现在门口, 闻言脸色显得很是失落。
好在他收到苏晟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没有胡乱出言响应。
沈桐儿趁机故意召唤题:“不过这村里确有很多老者, 难怪会令外人产生错觉。”
“哼,那是纳凉山水土养人。”少女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眼看着气氛又开始尴尬, 幸而有位同样青春正好的小伙子跑进来打圆场:“茑萝, 这是我爹收留的客人, 你就别再胡闹了,爹不是让你准备晚饭给他们吃吗?”
被唤出名字的少女不算开心地离开屋子。
少年衣着简朴但相貌堂堂, 笑着拱手道:“我是博纳之子博帕, 茑萝妹妹她不懂事, 打扰几位了。”
“怪我们不请自来,打扰的是我们才对。”苏晟又毫不心疼地摸出金豆子:“且当是花销和房费, 小兄弟千万别客气。”
“使不得!使不得!”博帕年轻的脸庞浮现忐忑:“公子这是何必?纳凉山与世隔绝,并用不到这些金银珠宝, 而且爹也不准许我收客人的东西, 他会打我的。”
“小白, 一看他们就不是贪财好利之徒,你就别多此一举了。”沈桐儿阻拦。
“客人们好好休息便是,等饭做好,我再来唤你们吃。”博帕咧嘴一笑,露出了可爱的虎牙,转身背着他的草帽跑得不见踪影。
如此被闹过片刻,苏晟也没了甜言蜜语的兴致,扶住桐儿的肩膀说:“这两个孩子的态度颇有些奇怪,待再见到那守陵人,需想办法旁敲侧击一下,倘若他真不承认有什么灵药,是去是留,张桃良你再自己决定。”
张桃良默默点头,转身又去井边挑水了。
沈桐儿忍不住道:“小白,我觉得你变了许多,从前全然不愿操心旁人闲事的,现在倒肯为大家多想一些。”
苏晟淡哼:“我多想,是因为总比你胡思乱想得好,至少我有分寸。”
“我也有!我也有分寸!”沈桐儿回身抱住他撒娇,听话地问道:“那你找不到打开图纸祭台的事,是否要去问那守陵人呢?”
苏晟笑了笑:“当然不,我觉得这村子有鬼,等入夜再去附近绕一绕。”
“路痴小白。”沈桐儿恨铁不成钢。
苏晟欲言又止,但终而还是吞下解释。
——
氤氲暮色在山地间四散弥漫,橙色夕阳照在橙色的柑橘上,亮亮的像数不清的小灯笼。
石屋门前摆着小木桌,几道朴素的素菜和鱼虾已是守陵人家中所能拿出的所有。
博纳拎出酒坛道:“粗茶淡饭,见笑了。”
沐浴后换过新衣而来的苏晟依然风姿卓然,装得极为礼貌:“哪里,没想到您如此好客,我们实在受宠若惊。”
博纳叫儿子打水过来,洗净了沾满泥土的手,招呼他们落座说:“其实纳凉山里三不五时就会来些天南地北的游客,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沈桐儿瞧向正在炉灶前忙碌的茑萝,眨眨眼睛道:“这事姑娘已经提过,外客都是为求长生不老药?”
博纳露出发自肺腑的苦笑。
沈桐儿端起碗来喝了口米汤,但觉无异,又问:“纳凉山的确是人杰地灵,这里的老人家格外多啊。”
博纳无耐叹气:“虽然族人素来长寿,可年纪大了脑袋又不好使,照顾起来其实负担不轻,实在说不出是福是祸。”
始终都很沉默的张桃良终于忍不住确认:“所以,这里当真没有灵药吗?”
大家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好在博纳并没有奇怪的反应,回答道:“当然没有,这种不合常理的传言,每每都不知该如何跟慕名而来的人解释,纳凉山的客人虽有不少舍不下享受的年迈权贵,但也有为家人不惜劳苦奔波的孝子,实在令我苦于拒绝。”
张桃良显然是怀着极大的期盼前来,闻言后眼中的光难免一点点熄灭殆尽。
沈桐儿顿觉不忍,给他拿了个杂粮馒头:“弟弟,来吃饭吧,别好奇那等无稽之谈了。”
张桃良低下头潜入沉默。
晚风吹来甜地里的菜香,夏快逝去了似的,四处潜伏的虫鸣格外响亮。
沈桐儿一双大眼睛在微弱的油灯中隐隐闪着血红,惹得守陵人频频注视,却没有多问半句好奇。
——
饭后,村子内外陷入鸦雀无声的安静。
已经积尘的蜡烛被火折子点起,照亮竹屋的角落。
勤劳的张桃良帮苏氏夫妇打来茶水,垂头丧气道:“看来我是个笨蛋,白白离家这么久,最后却落得一场空,早知如此,倒不如好好陪在奶奶身边。”
沈桐儿无法断言博纳所说是真是假,只因不愿这单纯的孩子陷入扑朔迷离之中,所以劝道:“你也是孝心嘛,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还是早点归去的好,那博纳讲起话来一副言之确凿的态度,再耽误下去于事无补。”
“可……苏公子已经对博纳称我是弟弟了,我若匆匆离开,岂不是……”张桃良忍不住为他们着想。
“多给我一天时间,我与桐儿也不会久留,我们送你的话,你会较为安全。”苏晟整理着沈桐儿的包裹,淡淡地如此吩咐。
“好,那……二位早点休息。”张桃良郁闷地退到隔壁。
沈桐儿望着被关上的竹门,转身小声道:“容易放弃也好,否则以他的能力和心智,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骗倒。”
苏晟失笑:“就像南陵原的桐儿一样。”
“才不像!”沈桐儿转身露出凶巴巴的小白牙。
苏晟把她慢慢扶到床前,将那《永生搂夜明图》塞进她怀里,附身亲吻后嘱咐道:“在这里等我,天亮前我肯定会回来,如果遇到危险,就想办法逃到村外去,用这哨子呼唤我。”
沈桐儿摸住他塞过来的小竹哨,发现是苏晟下午在竹屋前亲手做的,立刻颔首保证:“放心吧,我不会睡得死沉,机灵着呢。”
她越这么讲,苏晟越不放心,鲜见地露出犹豫之色:“罢了,还是等明天随那孩子离开,再带你一起……”
“桃良!”
窗外分明的喊声打断密谈。
沈桐儿把画藏进被子,然后才开窗打量。
原来是那开朗的博帕前来拜访,正笑眯眯地跟张桃良说:“你脖子上挂的绳结是个宝物吗?可不可以换给我?”
“可以呀,这是我奶奶编的,她的手特别巧。”张桃良大方地摘下自己五彩的装饰物。
“茑萝很喜欢,所以我才冒昧来问,不过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我要跟你换。”博帕强调。
张桃良为难:“可……”
“你要草帽吗?还是要这双新鞋?”博帕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都摸出来。
张桃良比较是个男孩,想了想决定:“我喜欢你腰间的小匕首,好像很衬手。”
“那好吧。”博帕立刻答应。
站在屋内的苏晟抬手把窗户关好,小声道:“真是无聊孩童。”
沈桐儿笑:“别担心我,我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呢。”
“好,我信你,等我回来。”苏晟摸摸她的脸。
沈桐儿点头。
苏晟这才化作白鸟模样,从后面的天窗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走了。
——
月亮完全升起,又缓慢落下。
后半夜的村子特别静谧。
好像每个村民都进入了安宁的梦乡,只剩下隐蔽的石屋内隐隐传出低语。
原来是生气的博纳正在教训儿子:“爹给你的武器,你怎么可以乱给别人?”
“我还有别的刀嘛,其实看这几个人也是来讨药的,现在知难而退,万一明早就决定离开……”博帕郁闷地哼道:“那就没办法帮茑萝换绳结玩,她会失望的。”
“那小丫头失不失望有什么打紧?”博纳坚毅的脸很严肃。
“我不想看茑萝妹妹不开心。”博帕回答。
“你啊!还要爹说多少次,别把感情放在她身上,别忘了她是做什么用的!”博纳烦闷摆手:“明早赶快把匕首拿回来,睡去吧。”
“哦。”博帕被父亲训得垂头丧气,慢腾腾地走进侧边的屋子。
独留在桌边的博帕抽起烟管来,脸上纵横的纹路在模糊的油灯旁有些诡异。
大概他想事情想得实在太入神了,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窗外停着只雪白的鸟儿,慢慢的理着长尾,一副悠闲自在的姿态。
——
许久没有做梦的沈桐儿睡的很香,但是待到身边躺下苏晟,还是迷糊地睁眼:“你回来啦……”
苏晟按住她的嘴唇嘘道:“小声点。”
沈桐儿搂住他的胳膊,枕着他的肩膀困困地说:“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的山势变化很大。”苏晟回答。
“分明就是记忆不好吧。”沈桐儿又闭上眼睛笑。
“……毕竟已经过去上千年了。”苏晟忍不住想要证明自己的脑子还算可靠。
“什么?!”沈桐儿惊讶。
苏晟立刻亲住她柔软的嘴唇,含糊不轻地说:“娘子非要吵,我就要惩罚你了。”
沈桐儿害羞地躲到一边:“那……”
苏晟转移话题:“不过方才去守灵人那里晃了圈,倒听见奇怪的话。”
沈桐儿顿时好奇。
苏晟从身后摸出那把匕首。
“……你连桃良的东西也偷。”沈桐儿无语。
“打开瞧瞧。”苏晟不觉理亏。
沈桐儿的阴阳眼在黑暗中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很多,她听话地把匕首的皮鞘拔出,仔细检查过雪亮的刀刃,而后在靠近柄部的地方找到四个被刻下的小字——贰伍肆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