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在听到卡特三世口中所说的话后, 即使是莱斯都难以掩饰脸上的愕然。那张一贯平静如止水的脸上居然露出藏都藏不住的惊讶表情，要是让其他人看到的话, 一定会被吓一跳。
不过，卡特三世所说的话，换任何人来听到恐怕都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卡特三世正值壮年, 身体健康到能在世界竞技赛里凭剑术拿个冠军，更不要说由于猫族种族特性，他看上去还十分年轻, 远远不到非考虑继承人不可的时期。况且卡特三世是在比斯特整个历史上都称得上极具才能的君主, 他统治的这数十年来比斯特前所未有的稳定，大小封臣大臣都极为信服卡特三世。他甚至还实现了和人类之间长久的友好和平, 同时击败暗族, 换来如今这个难得的繁荣强盛的帝国。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大臣们无疑都希望卡特三世活得越长越好、在位时间越长越好，当然，老年痴呆那种特殊情况除外。卡特三世过继来的三只小猫虽然目前来看也被教育得很好, 每一只看上去都拥有继承王位的才能，但是他们毕竟年轻, 阅历尚浅, 虽然都是出身高贵血统纯正的猫族, 可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像卡特三世处理政事这么从容。
莱斯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道：“陛下，您……”
“你放心，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见莱斯的表情, 卡特三世浅笑了一下，他并不意外莱斯的吃惊，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无论如何，被人关心肯定是件开心的事。他停顿几秒，才继续严肃地说：“不过……的确有一些客观原因。这件事我等下再告诉你，现在，你先告诉我，你觉得他们三个，谁比较适合继承皇位？”
莱斯听到卡特三世身体没有问题便松了口气，听他这么说，便不再追问原因，只是顿了顿，思索卡伦、凯特和凯蒂的情况。
老实说，虽然莱斯是和他们一起被养大的，可他十三岁之后就去沃尔德求学，之后便直接去了军营，紧接着便是上战场，对他们成年后的状况不是特别了解，只能凭着大致的印象和最近的接触说一些。莱斯是军官，对政治并不算特别精通，既然卡特三世问起，说完他对几位殿下的了解后，想了想，莱斯忠实地回答道：“卡伦殿下……或许比较合适。”
在三位殿下中，卡伦是最年长的，很沉稳，而且无论是外貌还是个性都与卡特三世很相似，参考卡特三世陛下杰出的成就，从保险起见的角度来说，卡伦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听完，卡特三世淡淡一笑，道：“没错，大臣们也这么说。”
莱斯：“……？”
凭着巨狼敏感的直觉，莱斯敏锐地感觉到卡特三世话中的一丝异样。
然而，卡特三世并没有直说，而是眯起眼睛，缓缓地分析起了三个孩子的特点。
“你应该知道，莱斯，我和我弟弟关系不错，外表也有几分相像，虽然大家都觉得卡伦长得像我，但本质上其实还是像他的父亲，或者说……这就是传统的兽皇比较典型的长相，也是一般挑选王储时相对青睐的外表。他有异色瞳，体型是他们三猫中最大的，同时也最为年长，个性稳重成熟，很会照顾弟弟妹妹，甚至过去连你也一起照顾……同时，他的剑术也是三个孩子中最为出众的，擅长军事，对政治也很感兴趣，天资很不错……大家都说，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和我年轻时很像。”
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莱斯有些疑惑，但不想打断他的话，于是保持沉默。
卡特三世稍稍停顿了一下，低头优雅地喝了口眼前碗里的水，这才抖了抖耳朵抬起头来继续说。
“然后是凯特。他是次子，体型没有哥哥那么大，但是长相……唔，老实说要比卡伦来得俊美，毛发也比较光洁浓密。他没那么成熟，但是行事优雅礼貌，很有风度，且和同年龄的人相处得很好。他军事上的天赋可能比卡伦要弱一些，但不会弱太多，何况他很努力。唔……说起来，前段时间你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比较尴尬的事。”
莱斯一顿，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其实他和凯特的态度都很明显，就是尽量不要张扬出去，他们毕竟是兄弟和朋友，私下解决掉最好，爱莎都不知道，这样才不会让她为难，怕是自己影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她要是知道的话，恐怕也会很尴尬。
不过，毕竟是春天，卡伦和凯蒂都感觉到了凯特那天在餐桌上的情绪变化，反倒是莱斯因为光顾着注意爱莎而事后才意识到……现在看来，恐怕陛下也察觉到什么了。
沉默片刻，莱斯还是点了头。
“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凯特一直以来都和女性保持着一定距离，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身上的伤已经基本上痊愈了，你不用太担心。”
卡特三世安抚了莱斯一瞬，挺直腰背，继续讲。
莱斯心情复杂地颔首：“是。”
卡特三世同是兽族男性，也了解自己两个孩子的性格，知道他们彼此恐怕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次意外的矛盾，便没有多说，顿了顿，继续说：“那么接下来就是凯蒂了。”
说到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卡特三世也难得地露出些宠爱的笑容来。
“凯蒂长相和性格都很可爱，虽然有些娇气，但关键时刻能够下得了决心。她剑术普通，但相当聪明，在技巧性上有优势，学习速度也快。唔……人格魅力上也不错，好像有很多追求者。要是当上比斯特的女皇的话，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卡特三世脸上表现出感兴趣的表情来。
莱斯一愣，问：“所以……您想选凯蒂殿下吗？”
“不。”
卡特三世摇摇头，重新看向莱斯，站在坐垫上的身体一动不动。
“事实上，我最在意的是凯特。”
“……！”
“凯蒂其实不错，只是优势和缺点都很明显，她活泼好动，注意力不太集中，综合能力上稍有逊色。至于卡伦……”
卡特三世的猫眼中闪烁出几分异样。
“他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是……和我年轻时太像了。”
不仅仅是外在，还有性格、逻辑、思考模式……在养育他的过程中，卡特三世不止一次在他身上感到那种看以前的自己的近乎古怪的熟悉感。庞大的兽形、高贵的出身、出众的天赋、长子……他们许多方面都很相似，难怪会有比其他人更多的共同点。卡特三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的父亲来面对现在的情况的话，父亲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卡伦，就像当初在他和他个性稍弱的弟弟之间做选择那样。
然而，正因为熟悉自己，所以卡特三世才会知道卡伦的其他方面。
其他人，恐怕很难想象那个完美继承人的身躯里隐藏的会是怎样强大的野心和十足的傲慢。
卡特三世还记得自己当年亲征时的意气风发，他很有天赋，所以对自己的才能拥有极大的自信，他确定自己能将兽族带到顶峰，毫不怀疑自己能将比斯特建立成世界上最强盛的帝国……直到在战场上狠狠地跌倒，接着遇到路易莎。
如果没有遇到路易莎的话，他直到如今依然会是卡伦，然后重复兽族皇室一直以来重复着的征服之路。
卡特三世试着像路易莎当时改变他那样，想要试着转变卡伦的想法。可是年轻人的思维如果不受到重大的冲击是不会改变的，同时，他渐渐注意到了凯特。
在哥哥的光芒和妹妹的魅力之下，凯特显得不太起眼，但是，他很温和。
在以往兽皇挑选继承人的时候，这绝对不是什么优点。兽族皇室一直以来更倾向于勇敢、果决而有魄力的后代，这样才足以驾驭一大群粗暴的大型动物兽族士兵，然后继续征服更多的领地。不过，在卡特三世看来，凯特的温和却是一种在兽族中……很罕见的优势。
当然，他还没有最后的决定。
“谢谢你的建议，莱斯。”卡特三世回过神来，笑着说，“我还会再考虑一下其他人的意见的。”
莱斯抿了抿唇，他其实没做什么，况且他擅长的领域只在军事上，对皇室继承方面不太懂，只是依照陛下的命令说出观点罢了。见卡特三世准备结束关于三位殿下的话题，他微微一顿，郑重地皱眉问道：“所以，陛下，您为什么要这么早……考虑这方面的事？”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卡特三世都没有必要在三位殿下只有二十多岁、尚未成婚的时候定下皇储。
卡特三世巨大的身体一动，关于这件事，他其实没有准备卖关子，只是还有些不确定，谈论时难免需要慎重。卡特三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语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不过……”
卡特三世看向了莱斯，一金一蓝的眼眸君王政治家特有的深邃。
“东杜克和西杜克的暗族，可能在谋划着什么。”
东杜克和……西杜克？！
卡特三世说这些话是语气平淡、声音平稳，然而莱斯听完却是下意识的神情一凌——
“基尔伯特和马克西？”
“嗯。”
卡特三世含蓄地点头。
莱斯爆出的是在战败后宣布独立和夏莉女王彻底撕破脸的两位暗族亲王，当然，也正是如今东西杜克的两位国王。
事实上，从一开始，那两位种族主义君主就未曾投降。三族混战以暗族失败告终后，代表杜克投降的是夏莉女王，也就是如今的南杜克，而东杜克和西杜克自立门户后便宣布是完全独立的国家，自然也想否认和平条约里连带的种种限制。只不过他们虽然撇清和杜克的关系，但当初打仗的领土中也包括现在的领地，两个国家自然无论是经济军事都相当脆弱，到处都非常破败，民不聊生，根本无法与比斯特或者海尔曼对抗，所以只得暂时忍气吞声，用玩文字游戏的手段暂时模糊情况，拖延时间罢了。
然而现在，经过几年的修生养息，两个杜克一度被摧毁的羽翼再次逐渐丰满，之前对和平条约模棱两可的态度便渐渐强硬了起来，虽然依然没有特别明显地准备撕毁合约，但隐隐显出试探比斯特和海尔曼底线的意思。
对于这种情况，莱斯其实多少也有知情。他在和爱莎定下婚约后的一年半时间里，中途也回过比斯特处理事务，再加上平时都在完成工作，并没有落后实事。但是，东杜克和西杜克即使联合起来恢复到巅峰状态，终究还是失去了南杜克那么大一片至少三分之一的势力，还是历史文化最悠久的三分之一，如果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卡特三世担忧到现在就要决定皇储的地步……
莱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陛下，他们……又做了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
卡特三世沉着地说。
“但是驻扎在边界的士兵半夜侦察到一些不好的情况……他们可能在秘密进行某些魔法实验。”
暗族拥有魔法天赋的比例一直以来都是三族中最高的，并且在历史中有很长一段魔法长期领先的时期，直到被建立魔法之塔的沃尔德超越。听说暗族在进行魔法实验，莱斯不禁沉默。
“——当然，现在也没有太担心的必要。”
突然，卡特三世一下子放松了语气，并且从软垫上站了起来。
“我也只是从保守的角度，暂且考虑一下皇储罢了。我还有一位……咳……我想要了解意见的朋友，我会写信给她，等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之后，就暂时先定下一个皇位的人选——如果不出意外，我倾向选择凯特——万一暗族真的发难，或者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也不至于毫无准备。而现在，你要做的……”
卡特三世先是跳到眼前的茶几上，紧接着纵身一跃跳到莱斯肩膀上，慈蔼地拍了拍他的头：“……就是好好结婚。”
莱斯：……
陛下非常健康强壮，兽形自然相当灵活，跳个几米高一点难度都没有，他稳稳地坐在莱斯肩头。莱斯见陛下没那么容易摔到，总算是松了口气，就是脸被陛下的毛蹭到很痒，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抱着爱莎都没有陛下这么重……
“你们几个笨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感情生活都太干净了。”二十八斤的兽皇蹲在养子肩上感慨地道，“我又没有禁止早恋，你们四个居然从小到大一个二十岁之前恋爱的都没有，凯特二十三岁了今年春天好不容易有点动静居然还是跟你抢……幸好你总算是要结婚了，你们有生孩子的计划了吗？我上次……呃……路过南方边境的时候顺便看过了，狼族混血都长得挺可爱的……”
听到陛下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些内容，纵使是莱斯都无法完全保持不为所动了。还没等卡特三世把关于混血的描述说完，他虽还是绷着脸，却早已窘得耳朵滚热，热度甚至开始往脸和脖子蔓延。
看着莱斯的表情，猫皇内心不禁一笑。
事实上，哪怕都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对于最早结婚的是莱斯，卡特三世也是觉得意外的。毕竟莱斯沉默寡言，个性沉闷，而哪怕不说很受异性欢迎的凯蒂和凯特，卡伦也是风度翩翩的绅士，结果没想到……反倒是这个最不擅长和异性交往的狼崽最先要结婚了，命运的确是个奇妙的东西。
不再故意说些让他尴尬的话，猫皇抖了抖耳朵，笑道：“这句话我都忘了有没有好好跟你说过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再好好说一次吧”
猫皇蹲得挺了几分，语气郑重。
“……恭喜你结婚，我的孩子。”
莱斯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句话他最近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可是从将他养大的陛下口中说出来，意义却依然格外不同。
“……谢谢您，陛下。”
良久，莱斯才分外认真地回应道。
……
好久没回军队，积攒下来需要处理的事务难免特别多，和兽皇交流完毕后，莱斯又处理完各种工作，等回到伯克郡郊外的城堡，月亮已然升入天空正中。
封臣早已各回各家，少数住在城堡里的人也早已入睡，整座城堡静悄悄的，莱斯在大门口化为人形，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意外地发现里面还有光火，一怔，小心地推开门。
房间里留了灯，不过床上倒是微微伏起了一小块。莱斯心脏一软，小心地走到床边，伸手打开被子，露出藏在里面的爱莎。
最近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他总是回来得特别晚，爱莎也在忙着布置魔法阵，每天都要消耗很多魔力，难免非常疲惫。
感觉到光、声响还有熟悉的气息，爱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莱斯？你回来啦？”
说着就要伸手揉眼睛，莱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喉咙不自然地一滚，有些低沉地道：“睡吧……晚安。”
“……嗯。”
爱莎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没有完全清醒，是想看看莱斯才醒来的，一闭眼睛就又睡了过去。
莱斯把她重新好好地用被子包好，熄了灯，在黑暗中脱掉衣服，轻轻地上了床，将爱莎稳稳地搂到怀中，这才闭上眼睛。
……
等爱莎在布置的大型魔法阵正式完成，已经是一个月之后，当然，这仅仅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需要等她回到海尔曼去完成。与此同时，爱莎在比斯特的暂居也到了终点，又到了分别的时候。莱斯原本还想再坐船把她送回海尔曼去，被爱莎哭笑不得地拒绝了，总觉得莱斯对她过分小心了些，她又不是什么不好好放在口袋里就会碎掉的东西。
不过，在港口分别之前，爱莎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告诉他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会直接出现在他们的房间里。
爱莎离开沃尔德的时候是春季，但等回到位于维塔斯的家，已经完全是夏季了。蒂娜和霍克都特意请出一天假来等她回家，等爱莎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蒂娜第一个就看见了她，一个健步冲上去将爱莎抱在怀里：“爱莎！我的宝贝！”
爱莎终究没有母亲高挑，也没有母亲力量大，啪叽一下就被对方按进肩膀里，她懵懵地笑了一下，这才搂住蒂娜，并且拍了拍蒂娜的背。
蒂娜抱着她搓揉了半天这才满意，这时，霍克亦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相较于热情的母亲，他一如既往地显得寡言而沉默，但看到外貌相似的母女俩活蹦乱跳地待在一起，他的神情显而易见的温柔。
爱莎还挽着母亲的胳膊，和父亲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他注意到父亲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在认出对方是谁的一刹那，爱莎脸上显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伊丽莎白？”
“嗯！”
伊丽莎白羞涩地朝她微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对于爱莎能这么快认出她，显得很高兴。
蒂娜笑着摸了摸爱莎的头，道：“变化很大吧？你也有一两年没和她见面了，一些认识伊丽莎白的大臣去外地考察一段时间回来，都被吓了一跳呢。想不到伊丽莎白居然能变成现在这样，连国王和王后都很吃惊。”
伊丽莎白的变化的确是很大。
爱莎又惊又喜地上下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过去那个内向病弱的公主了。此时，伊丽莎白穿着白色的女式剑士服，腰间像许多追赶潮流的王子那样佩着镶嵌宝石的剑，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束拖在脑后，尽管脸上还有些许腼腆的痕迹，但浑身上下却充斥着一种年轻的活力和激情。
虽然爱莎早就从伊丽莎白的信中得知她一年多前说服了国王和王后让她学习剑术，但是短短十几个月就会发生这么显著的改变，依然让人震惊。
“伊丽莎白很有天赋。”
蒂娜颇为欣赏地解释道，她现在在我手下的一个女中尉手下学习。
“她跟我汇报说，一些相对基础的剑式，只要稍微向公主殿下说明一下要点，伊丽莎白就能很流畅地表现出来了，一点都不像从未学过的样子……要是以前身体健康，从小就开始学习的话，恐怕现在海尔曼大部分的王子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吧。”
听到蒂娜这么说，伊丽莎白一愣，眼中的心虚一晃而过地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