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客厅沙发。
那里,小鹃阿姨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到老太太不允许陈尔离开,她猝然皱眉。
“你们老陈家的孙女又不止这一个。”小鹃阿姨凉飕飕开口,“再说了,扈城大城市多好啊,好些人一辈子想在那扎根都扎不下去呢,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不去?”
小鹃阿姨说着继续怀柔道:“嘉航,你得为你女儿的前途考虑。她成绩不错吧?在我们小地方可是浪费了。”
陈嘉航有所松动。
但奶奶仍在胡搅蛮缠。
她一个劲说着“我们老陈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孙女,不能随便给了人”。
郁驰洲就这么靠坐在椅子上,冷眼看他们闹,闹够了,他淡淡出声:“他们老陈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奶奶张口,试图理解这句话。
下一句他用尖锐的话戳进她心脏:“你不过也是个外姓。你进的了祠堂,入的了族谱吗?”
“你,你你怎么说话呢!”
奶奶又是捂胸口又是跳脚,“我当了老陈家一辈子媳妇,我生儿育女,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郁驰洲淡淡一声,“这在你眼里不是女人该做的吗,算什么功劳苦劳。”
陈尔在这句话里微微瞪大眼。
她从来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
郁驰洲说完后,没管老太太的反应,只低头看了眼手机。
再抬起,目光在客厅里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问:“还有谁反对?”
除了老太太的干嚎,客厅不再有任何反对声音。
郁驰洲立起身,朝她微抬下颌:“陈尔,收拾东西去。”
行李少也有行李少的好处。
先前还觉得自己像在流浪的陈尔一下从凳子上跃起。
比她更快的是奶奶的手,奶奶用力拽住她胳膊:“我们家辛辛苦苦拉扯大,说带走就带走?我不同意。不同意!我要打电话报警!”
“你报吧。”郁驰洲反手捏住老太太手腕上的麻筋一用力。
老太太哎哟一声松了手。
在她说出你动手打人之前,郁驰洲率先落位:“顺便还能告我殴打老人,怎么不报?是不敢?”
大概是他态度太过笃定,老太太一下没了主意。她抽着手说:“别以为我不懂,警察都帮你们这些有钱人。”
郁驰洲顺势眯起眼:“你污蔑民警啊,那我也有得告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没说!谁说要报警了!”老太太一计不成立马改口,“这样,你想把人带走可以,得给钱!我们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吃的用的可没少花……”
郁驰洲懒得听她扯。
“多少?”他问。
“五十万!”老太太理直气壮道,“少一个子都不行!”
第98章
郁长礼赶到的时候议题还停留在五十万上。
陈家客厅比他想象中还要老旧,墙纸边缘已经起了斑驳痕迹,面海的那一侧因潮湿而生出霉斑。
他礼貌克制地打量一番,最终落在陈尔苍白的嘴唇上。
看到他来,陈尔的唇瓣动了动,无声喊他:“郁叔叔。”
她不敢太热切,大概是被五十万唬住了,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显得谄媚。
郁长礼朝她颔首,又唤上郁驰洲:“Luther,你跟我出来一下。”
父子俩走到门边,轻声带上。
厚重的防盗门掩去了两人谈话声。
“你怎么想?”郁长礼问他。
从昨晚起,郁驰洲的决定就没有再变化,无论今天开口是五十万还是多少,他都无比坚决:“我要带妹妹回扈城。”
“陈家提出的五十万……”
“我自己出。”郁驰洲道。
“你自己也才刚成年。”郁长礼看他一眼,“爸爸说句不好听的,之前无论你身边有多少,都是这个家赋予给你的。你没有办法再去承担另一个人。”
郁驰洲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并不反驳。
于是想到其他:“画廊那边有人看中了我的画,我可以联系他们出售,这是我自己的吧?”
见父亲点头,他才松了口气:“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郁长礼未置可否。
片刻沉默后他说:“这样吧,爸爸可以借你。”
郁驰洲忽得抬眼,似乎是不明白这样的安排。
嘴唇动了动。
郁长礼又道:“五十万,权当爸爸给你的私人借款。等你靠自己赚到这笔钱再还我不迟。”
无论何种方式,这笔钱都是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为什么?”郁驰洲终于问出声。
“带小尔回扈城不是你以为的领养一只小猫小狗。”郁长礼看着他的眼睛,“小尔是个快十七岁的孩子。她的吃穿用度,她的学业,工作,乃至以后人生,这些都是监护人需要考虑的事,而不应该因为你的一时冲动选择把她带走。”
郁驰洲咬牙:“我没有冲动。”
“我知道。”郁长礼不疾不徐道,“所以我需要你证明给我看。”
心中疑虑忽得落地。
郁驰洲恍然,这五十万不是父亲不愿意出,而是故意让他背负在身上,叫他时刻记着:选择把妹妹带走,就有一直照顾她的责任,直到妹妹不再需要。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在赋予他责任感。
“所以,你还愿意带她回去吗?”郁长礼问。
“愿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婚礼式的誓词,这种时候的“愿意”同样神圣。
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耳朵。
郁驰洲再次郑重说道:“我愿意。”
像是早知道他答案,郁长礼格外平和,他点了下头:“好,接下来这件事交给我。”
迫不及待要去拧门把的手忽然停住,郁驰洲回头:“……那这件事,能不能不告诉她?”
刚才听到老太太狮子开口陈尔脸色已经变了。
没有血色的脸蛋显得人更可怜。
如果让她知道这五十万成立,以后该如何在郁家自处。
郁驰洲近乎恳切:“她心思太细腻,我怕……”
“不能。”
这次,郁长礼破天荒地拒绝了。
“为什么?”郁驰洲不理解。
“那我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他听到父亲道。
“爸爸年轻时有个朋友。”郁长礼望向楼道窄小的窗,风从外面吹来,吹得他不由眯起眼,“那时候刚毕业,你爷爷奶奶反对我创业,更是扬言我这样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连普通找份稳定工作都难。”
他叹了口气:“当时我不服,于是投了扈城一家很大的日化企业。你爷爷奶奶便说如果我有能力靠自己进去,就不来掺和我未来的路。”
郁驰洲知道父亲最早就是在本地一家日化当销售。
他点头:“我知道,你后来成功入职了。”
“不,其实我不是最佳人选。”郁长礼缓缓闭眼,片刻后才睁开,“一直到正式入职前夕我才知道,我的入职名额是当年那个朋友让给我的,她才是那一期当之无愧的第一。”
大概是觉得妹妹还在不安等待,郁驰洲也免不了气躁。他本能去问:“这和五十万让不让小尔知道有什么关系?”
郁长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些年我每成功做好一笔生意,都会在心里感激那位朋友,如果没有她我就走不到现在的路。当然我也愧疚,觉得自己占用了别人的人生。倘若她留下,说不定人生比我更加精彩,她也比我更需要那份工作。”
“你那位朋友后来呢?”郁驰洲忍不住问。
“她不太好。”郁长礼喉头一哽,偏开脸,“我也尝试过尽自己的力去帮助她。但……太晚了。”
那一步迈出的太晚。
重逢太晚。
相爱太晚。
以至于人生总在行差踏错。
“我对她的感激和愧疚这么多年过去,无论付出多少次,还是觉得难以偿还。”郁长礼说着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Luther,你说是人情好还,还是五十万?”
如果是指足够改变一个人生命轨迹的选择,郁驰洲当然认为是后者。
他知道了父亲的意思。
“我懂了。”他垂着眼睛说。
“你理解就好。”郁长礼如释重负拍拍儿子的肩,“人情不应该成为困住任何人一生的绳子,你欠我的,小尔欠你的,我希望还清那天你们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