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浑浑噩噩的梦里度过两个白天黑夜。
梦里很平静,没有现实的歇斯底里。
她和妈妈还在渔岛的小房子里,外面是台风,里面却安宁。也或许是梦,目光所及还有许多不合常理的东西。譬如明明是夏天,房子里却燃着壁炉,木炭在里边烧得毕啵响。
渔岛的房子里什么时候装壁炉了?
还有楼下大树,什么时候成了眼熟的梧桐?
嘭得一声,是窗棱被风撞响。
陈尔回过神,趴上窗沿,外面那棵梧桐已经东倒西歪。
她说:“好可怜啊,那棵树要断了。”
“不会的。”妈妈拿着小锤头和洋钉把窗棱钉紧,而后指指树根,“你看,台风来之前我给它装了支架。”
是哦,歪斜的树干下撑着三角支架。
陈尔歪了下头,伸手触摸窗棱上那根刚钉进去的钉子。有了钉子,窗棱不再发出撞击的响。
她说:“台风好大啊!”
妈妈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啊,不过熬过去就好了。”
额头冰凉的触感让陈尔想起一些不好的,她猛地抬眸,视线定在梁静脸上:“妈妈,你怎么这么冷?”
“不冷啊。”梁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可能刚洗过,被冷水冲的。”
陈尔肃下脸:“你去壁炉那烘一烘。”
“真的不冷。”
梁静说着人还是往壁炉方向走,越靠近温暖,她的身体就像水汽似的变得透明,几乎要雾化开来。
陈尔啊得大叫一声。
梁静疑惑地回头:“又怎么了?”
视线里,女儿嘴唇苍白,抖得不像话,好像在经历什么痛苦。她不忍心,于是走回到窗边,伸手抱抱她。
“熬过去就好啦。熬过去就好啦。”
她一遍遍的念叨,终于,怀里的身体慢慢停止抖动。
可声音还是带着颤意。
她问:“妈妈,你不痛了吗?”
“不呀。”梁静弯唇,“妈妈不痛了。”
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又紧,死死不放,这样的安宁被无限拉长。
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主动环住她的人最终也主动放手。
陈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梁静健康的脸。
她努力牵动唇角:“如果这样会不痛的话,妈妈,我放你走。”
“小尔。”梁静笑着摸摸她的脸,恋恋不舍地唤着她,“小尔,小尔……”
小尔。
“小尔。”
“小尔,你醒醒。”
身体像是沉入海底。
海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周围一片漆黑。
隐隐有人在耳边唤她,起初声音仿佛隔着水膜,闷闷的,听不真切。
随着一声又一声,叫喊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晰。
陈尔企图摆脱溺水感,可身体好重。
她在漆黑的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梦里的房子已经消失,周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她怕黑。
又是一声:“陈尔。”
她忽然觉得声音很熟悉,于是用力划动四肢。
水的阻力不断向她袭来,陈尔展臂,蹬腿,努力往有声音的地方游去。
深不见底的海终于被光穿透,落在宛如浮游生物的她身上。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
望着她的有几张担心的脸,哥哥,郁叔叔,还有爸爸。
周围亮得可怕,墙皮是不近人情的白。
她扭过头去,发觉头顶上方点滴瓶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着液体。手一动,便传来轻微刺痛。
爸爸长长舒气:“还好醒了,烧了那么几天,又脱水,要是再不醒……”
他说着眼睛红了一圈。
陈尔动动嘴唇,想安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却干哑得厉害,完全发不出声。
自己是怎么了呢?
为什么会躺在医院挂水?
爸爸怎么会来?
脑海中断片的空白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拼凑完整。
她突然想到,妈妈。
她是在妈妈病房……
“如果这样你不痛的话,妈妈,我放你走。”
梦里的话出现在耳边,她想起来了。眼皮缓缓撑大,有温热的东西横淌着滑过,落在耳朵里。
原来不是梦。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妈妈了。
想到这些,眼泪再度汹涌。但她只是睁着眼睛,没有嚎啕出声,也没有回避任何人。安静地,无可奈何地任由眼泪往下淌。
到了这时她才终于相信,真正的悲伤是无声的。
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都会觉得痛。
那天从曼彻斯特回来的飞机上,她无数次幻想把她紧急叫回来只是一场玩笑。
可是看到妈妈躺在那,身上插满管子。
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没人会开那样的玩笑。
四肢百骸伤筋动骨得疼。
陈尔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也死了一次。她终于侧过脸,面颊贴着冰凉凉的枕头,底下早就洇湿一片。
妈妈……
她默念着蜷缩起来。
梦里大度地放妈妈离开,醒来却又后悔。
再抱久一点就好了。
再抱一次就好了。
第87章
数天未进食的身体变得孱弱。
陈尔蜷缩在床上,很小的一团,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也是伶仃的。面颊因为没有神采而轻微凹陷,嘴唇苍白干裂。
她就埋在枕头里,无声掉着眼泪。
床边,陈尔的爸爸见她醒,要去叫医生。
郁长礼看一眼病床,仿佛有事要说,一齐走了出去。
本就安静的房间变得落针可闻。
郁驰洲知道那种感觉,歇斯底里过后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麻木和沉默,像被抽走灵魂。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做着人生在世该做的事,但思维是停滞的,仿佛永远活在母亲还没走的那几日。
八岁的他也许还存在懵懂,但十六岁、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陈尔只会更痛苦。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翻了倍,无法割舍也注定会翻倍。
他在床边蹲下,问她:“想喝水吗?”
陈尔不回答。
郁驰洲于是不再问,拿着蘸了水的棉签一点点去润她的唇。
温凉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眼睛似乎有了焦距。
焦点停留在他脸上一瞬间,很快又陷入迷茫的自我状态。
郁驰洲不期望得到她的回复。
他垂着眸,安静做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这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大多是覃岛的亲戚。不过这些都有郁长礼在应对,他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她说起。
在她未醒的时间里,他也单独去看过梁阿姨。
原本言笑晏晏又温柔的人安静躺在那,除了冰凉还是冰凉。她不会再笑,也不会再有其他情绪,更不会起来对他说一句“姜汤本就是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