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扶稳栏杆。
一声“舅妈”心虚出口。
舅妈带来的泡沫箱堆在厨房入口,冰块几乎化光了,充斥着海腥味的黄水顺着泡沫箱往外淌了一地。
阿姨正埋头收拾。
里面有海蜇、豆腐鱼、海虹和一些皮皮虾。
新鲜是新鲜,便宜也是真便宜。
陈尔常年被奶奶指派去市场,一眼就知道价格。开海时三五块一斤的东西千里迢迢带来扈城,就成了礼轻情意重。
她没说话,绞了块抹布蹲下,和阿姨一起收拾。
客厅里。
舅妈正热情叙旧,表弟则在旁边闷不吭声玩手机。
梁静问他们酒店订在哪里。
舅妈很合时宜地懊恼说:“哎呀,还没来得及订。也不知道这附近能不能找到空房。”
陈尔收拾的手微停,没忍住探出头去:“舅妈,现在订也来得及。”
“是吗?”舅妈干巴巴地说。
其实外婆来的那几天陈尔偷摸搜过附近的房价。
此刻倒有了用武之地。
她信手拈来:“隔壁那条街有个如家,三百多一晚。再往前有汉庭和速8,还能便宜点,这附近又不是热门商区,有的是房间。”
大人不好意思赶的客,她来赶。
话说完,客厅没了声音。
阿姨朝她悄悄竖起拇指。
陈尔没敢放松,把地上最后一点水擦干净,耳朵依旧警惕竖起。
有了她开的头,梁静也找到台阶顺着下来:“我这几天单位很忙,没时间陪你们逛扈城,不好意思啊。”
“哦……没事。”舅妈赖了一会儿,又开口,“其实我们也不是来玩的,我是想带着孩子看看眼睛。”
说着她还重重叹气:“当妈的就是要更操心,没办法。”
坏了。
这招是道德绑架。
陈尔几乎想象到梁静妥协的模样。
她起身,刚要替梁静回绝,舅妈的连招再度出现。
“这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就容易过敏,一出来住更是。平时带他出来我都会带上自家的床单被套,这次出来得急。姐,我自己辛苦点没事,要不让孩子住你这,我去住酒店没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着道德绑架。
陈尔没管手上的脏水,刷一下起身冲进客厅:“舅妈,我们这没房间了。”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明晃晃拒绝的神情。
梁静稍稍给了个安抚的手势:“是啊,男孩也没法跟小尔混住。”
来扈城一点忙不帮,看病不管,住宿也不管。
舅妈原本心里就怄着气,这会儿已经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度。
她心一狠:“妈说这家的哥哥有两个房间。”
两个房间怎么了?
无论是东侧主卧还是阁楼,郁驰洲不在的日子阿姨都很少进去打扫。
连带着陈尔每次进去都小心翼翼,生怕碰了桌子椅子,就不再是哥哥在时的模样。
更遑论旁人。
怎么能容忍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侵占他的空间?
哪怕一个晚上,哪怕十几分钟。
陈尔都不允许。
“那是哥哥的房间。”因恼火,她语速又快又急,“哥哥不同意谁都不行!”
“我就是那么一说嘛。”舅妈委屈道。
片刻,舅妈又想到屁股下这张软和的沙发:“要不然……”
沙发招谁惹谁了?!
一个个的都想睡它。
“沙发也不行!”陈尔不讲情面地捍卫道。
第79章
这天晚上和舅妈不欢而散。
严格点说应该是舅妈挂着脸离开,陈尔没“不欢”。
还是那句话,世间的气遵循守恒定律,舅妈很生气,反之她舒服了。
令她更舒服的是,梁静也没责怪她的意思。
她似乎被这一波又一波的突袭搞疲了,撑着额头叹气。
陈尔安慰说:“妈妈,你太累就去休息。”
梁静摇摇头,解释显得欲盖弥彰:“这些天岗位变动,的确没工夫招待你舅妈一家。”
陈尔撇了下嘴:“就算闲着我也不想你总被亲戚绑架。”
外婆是没办法,不能不管。
至于舅妈——
陈尔想,她和舅舅有手有脚,自己做什么不行?
总算是把人送走,母女俩同仇敌忾总是令人开心的。
可是开心没持续太久。
晚上郁叔叔回来,院子里引擎声才停息不久,陈尔就听见楼下传来越来越大的说话声。
声音鼓点般急促像是争吵。
她跳下床去听。
露台移门刚一拉,藏在梧桐下的小鸟就被惊扰飞起。
等鸟儿扑扇着翅膀盘桓回树枝,再听,疑似争吵的声音不见了。
安静的夜色里一时只有蛙鸣和院墙外汽车开过时留下的风声。
她扒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穿过房间。
这次她大着胆子下楼。
公共区域的灯已经关了,二楼转角处的余光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她从晦暗的客厅穿过,最后不远不近停在电视柜的位置。
房间里的确有人在说话。
她承认自己此刻偷听显得非常不礼貌,但她又确实担心。担心梁静,也担心这个家的秩序再被打破。
好在听语气,里面只是在正常说话,压根不是争吵时的歇斯底里。
一墙之隔,许多话都只剩个模糊大概。
陈尔判断着里面人说话的调子,逐渐放下心来。
再度摸黑回到楼梯口打算上楼,主卧方向的门却突然开了。模糊的音调透过门缝一下变得清晰,就好像看视频时忽然进入4k高清时代。
陈尔停下脚步。
听到郁叔叔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梁静声音微哑,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陈尔立马转身。
她从刚迈上的第一阶楼梯上跳下,视线一抬,正巧与刚从房间出来的两人对上眼。
梁静见到她很快偏了下头,再转过来已经恢复常态。
“小尔,你怎么下来了?”
“我……”
陈尔仔细盯着梁静的眼睛看,她眼里红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确像哭过。
陈尔干巴巴地说:“我倒水。”
视线再度扫过两人全身,这个时间点他们居然都穿戴整齐,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可现在将近十二点。
这么晚,要去哪?
疑惑的视线最终停在梁静身上,她没像白天那样穿立体剪裁的衣服,于是腹部隆起愈发明显。
陈尔在那处飞快掠过,疑惑顿消的同时心脏忽得狂跳不已。
梁静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突然有了解释。
她退后几步,慌不择路,没管上一句还在说要接水,下一句立马说“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噔噔噔跑上楼去。
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