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语塞,隔了好久竟有些委屈巴巴:“你私闯我房间,偷翻我垃圾桶。”
倒也不用把哥哥形容得这么变态。
郁驰洲没反驳,只嗯一声,声音变得沉哑:“这么多年,都是我在打扫。”
望着他高大冷漠的背影,陈尔那颗跳动的心忽然就在这句话里稀巴烂了。
鼻腔仿佛进了海水,又刺又痛。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还在英国,她也是这么反反复复,借着打扫的由头出入他房间。
他睡过的高支棉被褥,他坐过的雪茄椅,他在指尖转过的笔,他踩过的每一块地板……
陈尔当然知道留下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那些保护她的刺如今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向旁人展示的同时不小心扎到了自己。
她是一只好笨的刺猬。
刺痛了他,也刺痛了回忆里年少的自己。
不再是那副卯劲儿不服输的样子,她垂下睫毛:“知道了,会好好吃药的。”
这句太乖。
郁驰洲诧异于她突如其来的驯服。
目光沉静下来,握着单子的手紧了又紧。
这天看完医生回到家,陈尔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认认真真翻了一遍。这间屋子她住一段时间空一段时间,许多东西已经变得陌生又熟悉。
想到他来打扫,定期换上干净的四件套,她就觉得喉咙口紧巴巴的。
好在房间里没留下什么让她社死的年少之物。
也没有片缕不舍离开的相思寄语。
翻完之后,她坐在衣橱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只有角落的盒子还没打开,陈尔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她的成年礼,一双她看到就会想起雷雨夜孤注一掷的失败品。
手指在鞋盒上搭了半天,细汗泌出。
人要勇敢面对耻辱的过去还真是一件难事。
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几经辗转。
最后她狠狠心猛一掀开。
那双水晶鞋被防尘袋好好包裹着,安静躺在盒子里。打开袋子一角,光华便细碎地落入眼底,她记忆里那条已经断裂的珍珠链不知什么时候修复好了,完好无损地搭在鞋面上。
水晶鞋依然无瑕。
怀着自己也弄不懂的心思,她将鞋子放在地上。
脚掌探进。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飞转起来,身体里有19岁陈尔的情绪,也有23岁的陈尔。
那个晚上明明都碎了,干嘛还要重新再粘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把鞋子放回去。
去洗手间看到自己,眼眶里有情绪翻涌的红。恰好楼下喊她吃晚饭,她隔着门板说肚子疼,不吃啦。
楼下沉默许久。
后来脚步声传来,那顿晚餐是郁驰洲特地送上来的。
隔着门,他嗓音温沉:“特地炖的松茸鸡汤,还热着,不吃饭就喝点汤。”
“都说了不吃啦……”
陈尔假装刚从床上下来,拖着调子去开门。
情绪已经缓和过来,她清楚自己这时看起来应该就是病气恹恹的。
门打开,果然,他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滑过。
“不舒服?”
“嗯。”
巴掌大的脸,皮下骨骼却各有各的精巧。
应该是生理期的原因,唇色要比往常淡。
郁驰洲视线停了许久,下巴微昂:“烫手,我给你端进去。”
鸡汤香气实在诱人。
说不吃晚饭的人小幅度侧开身子,让出明路来。
郁驰洲脚下稳重,手里那碗鸡汤也拿得稳。满满当当一碗,白瓷碗放下时碗沿还是干净的。
他将烫红的拇指曲起,藏在其他四根手指底下垂落。
“我问过医生了。”他开口,“很疼的话吃止痛药的确没关系,不过要垫垫肚子再吃。要给你买吗?”
不舒服只是托词。
陈尔摇头:“没那么严重。”
“今天去煎的方子明天会有人送到家里,早晚各一,饭后服用,记住了?”
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尤其是同一个房间还是让她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
尤其是那双修复好的水晶鞋还在。
别别扭扭的。
陈尔捣蒜似的点头,赶他:“记住了记住了。”
“那我先出去。”
她诧异:“什么叫‘先’?”
郁驰洲脚下微顿,表情有些无语,又有些意味深长:“过半小时我会来收碗。”
“……哦。”
这样。
那扇门关上,陈尔哀叹一声坐回床上。
她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敏感了?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是不会这么一惊一乍的!
那碗放在桌上的松茸鸡汤,她每喝一口就这么安抚自己一次,直到汤碗见底。
她想,她已经跟自己和谈完毕,郁驰洲再出现在这个房间她也不会有很大反应了。
来吧,就让他来吧!
两分钟后。
在楼下和郁长礼讨论一些项目细节的郁驰洲看到妹妹端着碗目不斜视从客厅路过。
他握笔的那只手撑着桌面让自己直起上半身:“怎么自己拿下来了?”
妹妹放好碗,冷酷地说:“喝得太饱,动动。”
第183章
头天晚上的松茸鸡汤很合胃口,第二天炉子上小火慢炖的是黄豆猪蹄。黄豆炖得烂烂的,和筷子一戳就要化开来的猪蹄一起,入口即化。
陈尔受不了诱惑,打算喝一碗再出门。
白花花的汤里洒一点白胡椒,淡淡的辛辣和咸鲜让整个胃部都变得暖和起来。
她都已经好久好久没喝到味道这么正的蹄花汤了。
一碗下去,舒服得直眯眼。
而视线范围里,郁驰洲和叔叔正在下棋。太阳照在窗边,落在棋盘上那只手一动,被太阳折射在天花板上的腕表光斑就跟着一晃。
他今天没去公司,所以头发没打发胶,是自然蓬松的状态。眼镜也没戴,放在棋盘旁边。
陈尔记忆里这样的他更多一点。
看起来更温和,也更近人情。
她不由地多瞥了几眼。
那人像感知到似的,两指夹着一枚棋子就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视线如浮动在空气里的尘埃,淡淡的。
陈尔还没收回眼,就听坐在他对面的郁叔叔说:“专心。”
很没有道理地,被说的人没反应,她却有点脸烫。
快速喝完汤起身,陈尔把碗放回水槽,也是在这个时候院门的视讯门铃响了起来。
外面是王玨,说过来送一份文件。
上次见到王玨哥还是在英国。
陈尔替他开门放行,在门口打一个招呼。
王玨哪知道什么生理期,只知道妹妹看起来脸色一般,嘴巴也没上次见面有血色。满脑子道德仁义打架,最后全变成了那天不小心在会议里听见的妹妹可怜的声音
——我以为你要谈昨晚。
——把我系在床柱上就是这个意思。
真他爷爷的畜生。
显得之前一直想在当哥路上教兄弟一把的自己也像个傻叉。
这人哪里想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