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看到了让你想家的东西吗?”舍友朝她扬了扬下巴,“再去看看吧,这样就不会再想了。”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下山,陈尔还是出了门。
回到剧院门口,她选了八点的最后一场。
这种不热门的剧院不会有太多观众。坐在寥寥数十人的剧场里,那些她熟记的台词变成英文再念出来,有种时空错乱的割裂感。
就像扈城和伦敦的生活在眼前反复交织一样。
陈尔想起了刚到扈城看到第一场话剧,想到附中新年音乐会改编的那一场,想到总是与这场话剧息息相关的、刻意不去想的那一个人。
散场时,有熟悉的中文出现在耳边。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忠实粉丝,从她身边穿过,赶着去送谢幕的花。
陈尔坐在门口台阶上,想了好久拿出手机。
与那人的聊天框已经沉寂到底。
她点进去。
耳朵:【教授给我写推荐信了,我会在这里申硕,所以今年也不回了。】
由三句话组成的消息与上方简单的那句“新年快乐”相比,显得好突兀。
她最终抿着唇一个个字删除。
最后变成了:【申硕,不回了】
……
有段时间没回扈城,这次回来是因为王玨回国。
车子刚停下,王玨就从会所门口远远招着手跑来。
嗓门一如既往的大,穿透玻璃。
“怎么回事啊兄弟,约你吃个饭比约总统还难,一天天的这么忙弄什么呢!谁家好人能等到凌晨三四点跟你出来吃夜宵的。”
话刚说完,手已经搭上车门。
嘎达一拉,郁驰洲熄了火抬眼看他:“留完洋这么讲礼貌,还学会帮人泊车了?”
“去你的吧!”
王玨说着又把门碰上,转头跟刚跟上来的李川说:“你看他这臭德性,等他这么久,见到兄弟都没个笑脸。”
“算了吧,他忙。”李川笑着说,“弄去我姑父那的项目都快成人家高新开发区门脸了,忙完一天谁跟你有笑脸啊。”
王玨哼哼:“那兄弟就是甘愿靠后呗!”
这人嘴上嫌弃,等人真的下车又勾肩搭背去了:“怎么样啊,你那公司弄的,给我整个职位呗?”
郁驰洲顺手从车里取了包烟揣兜里,淡声:“干饭位?”
“哎这个好!我绝对胜任!”
三人说着往里边去。
私人包间,无人打扰。
当初各出各的国,现在又都回到了扈城,论关系倒没有疏远多少。
王玨坐下来就说他爸让他在扈城找份正经工作,别游手好闲。他妈疯了一样一周给他介绍两三个对象。他妹马上从初中生变高中,中二又叛逆。
现在他在家就是狗都嫌,一个头两个大。
“你妹呢?不是说只去英国两年吗?怎么还没回来?”王玨问。
说是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能被思念的人掰开变成好几天。
郁驰洲想尊重她,也接受她想要划清界限。
所以过去那两个新年,他到了伦敦也只是偷偷在远处看一眼,遥祝她新年快乐,然后回国。
十几小时的飞机,去很短暂,回来漫长。
好在,这样的日子快要到头。
他说:“快了。”
她快要回来,新公司也快立住脚跟。
不枉他七百多天一直在向前,从未停下过脚步,也从未让自己放纵休息过一天。
“回来好啊,回来让她好好卷一卷王玥。凭什么人家妹妹那么优秀!”王玨说着指指桌面上的手机,“你来消息了。”
这一声特殊的提醒音是郁驰洲专门设置的。
只有一个人发来才会有响声。
淡在嘴角的笑容忽然僵了僵。
郁驰洲已经好久没收到她主动发的消息,哪怕是一条节日祝福。
他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脸偏垂过去想点,可是目光触及到屏幕上那条提醒时,又在火机燃起的那一刻反了悔。
她不喜欢烟味。
这时候发来的是什么呢?
可目光无法穿透屏幕,他只能饮尽手边冰水,怀着紧张的心点开。
画面跳转的那几秒他在想,会不会是航班号?
让他去接她?
直至那行字出现——申硕,不回了。
不回……
他闭上眼,心口局促,忽得明白了离开前漫长的那一眼。
那里面是决绝。
第168章
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有些情绪,亲近的人一看便知。
这顿凌晨档的夜宵吃到早上,聊了很多以前学生时代的趣事,再没提家人。
趁着郁驰洲人不在,喝了半打酒的王玨大着舌头问李川:“他和他妹到底怎么了?刚才那条消息我好像看到是妹妹发来的。看完他就不对了……”
郁驰洲一晚上寡言少语,尤其是噙在嘴角那股意兴阑珊又淡薄的笑,谁都觉得不对。
“兄妹哪有隔夜仇。”王玨说,“我和王玥打得头破血流明天也能好。”
李川没附和,只抬了下手指:“万一不是兄妹呢?”
“你这什么话。”
王玨摆摆手,随后撑着摇晃的身体站起来:“我找他去,别喝多了在哪吐呢!”
王玨的担心不无道理。
喝多了脚下虚浮,走向包间门的那几步跟踩在云朵上似的。但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失魂落魄不是因为酒精。
一路找出去,洗手间没人,走廊没人,休息室也没人,王玨最后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他。
城市楼宇后,天边已经亮起橙白。
那几分微寒的秋意里,郁驰洲身上的衬衫显得单薄可怜,衣摆皱了堆在一边,袖口也各自捋高一截。刚来时那副干净利落的精英样早就被磨得只剩落拓。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像在刷什么社交软件,另一只手夹着的烟缓缓燃着,青灰飘在空气里。
王玨晃着身子坐过去,也顺势拿起一根:“来点火。”
郁驰洲收起手机,回眸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你不也抽?管我。”王玨说着自己凑过去,借他的火点燃,这才发觉对方眼眶也是红的,“你和你妹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感觉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们吵架了?”
“不算。”
“不算。”王玨咀嚼这两个字,“那就是吵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身体往后仰,倒撑在石阶上:“说说呗,怎么吵了,我也有妹,说不定能给你出点主意。”
郁驰洲微怔,而后笑着摇了摇头:“这事你帮不了。”
“我当哥比你经验可丰富多了。你别小瞧人。”
当哥的经验再丰富也没用。
郁驰洲没说话。
王玨却不依不饶,兀自猜测说:“以妹妹的脾气,我估摸着是你欺负她了。”
听着这话,郁驰洲没反驳,只淡淡一声:“嗯。”
“看不出来啊,少爷。我还以为你对妹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你这样的极端妹控居然有你欺负她的时候?”他说着用肩拱了拱好兄弟,“跟我说说,多过分的事啊?我先替妹妹骂你一通。”
他动作太大,惊起躲在枝上的鸟雀。
郁驰洲那只夹着烟的手下垂,半晌无声。
猩红都快退到指尖了,他才缓过劲来:“特别过分,就不说了。”
王玨也不知道脑子抽了还是酒喝多了。
迷茫的大脑想了又想,突然想到出来前李川说的那句“要不是兄妹呢”。
他扭头,用开玩笑的语气:“总不是对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动那种心思,把人吓走了吧?”
这句玩笑话落在空气里,半天没人回应。
细长一声雀鸣声中,王玨忽然坐直身体,嘴边的笑也慢慢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