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劲征头脑有些昏涨,往外走了走,去路对面买了包烟,站在街口,衔着烟点上,漫无目的地吐着烟雾,橘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和漆黑的眼。
口袋里手机嗡嗡地响了一阵。
他拿起手机查看。
接通。
“许劲征,你他妈给老子滚哪儿去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粗狂戾气的声音。
许劲征简单地回他。
“外面,和朋友。”
话音未落。
许劲征抬眸,早有预兆地,看到从街对面的黑色奥迪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笔挺西装,径直走向他。
许肆。
领头的男人走到他身前,许劲征刚掐灭烟,就被男人不由分说重重地打了一拳,嘴角出了血。
身后一个女人跟了过来。
穿着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嘴上抽着细长的烟,黑色的大波浪卷披在一边肩上,走路时也风情万种。
走到边上,女人停了下来,淡淡睨着几人。
“外面?和朋友?”
许肆看着他,声音冷戾。
许劲征毫无正形地笑了笑:“你不是都知道么,还问。”
只这一句,许肆火气上来了,一脚把他踹倒在身后的灯柱上,真他妈狠。
咳——
许劲征发出一声低喘,剧烈地咳嗽。
许肆恶狠狠地骂道,“要不是老子在京港谈生意,他妈的都不知道你小子背着老子又去游那个死泳。许劲征,老子让你报金融,你他妈听不懂是不是?”
“......”
空气静止了一瞬。
许劲征看着恼羞成怒的样子,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真是操了。”许劲征直起身子,一脸轻佻浪荡地笑着看他,言语间有挑衅的意味,“看着你这么生气,我怎么这么开心呢?”
“你说什么?”许肆被气得半死,一下子将他顶在石墙上,掐住他的脖颈。
许劲征后背猛地撞击在墙面,垂着眼看着他,忍着痛,吊儿郎当地笑着,缓慢地说,“我说,我很开心,听不懂?”
“许劲征,老子如果真不想让你游泳,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把你的腿敲断,”许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信不信?”
许劲征知道这种事许肆是真做得出来,所以收敛起笑意,没有再说话。
许肆更加变本加厉,“再有下次,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许劲征有那么一刻,真的从许肆的眼神中看到想让他死的念头。
跨年夜那晚女人的那句“许劲征,你怎么不去死”忽然灌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许劲征脑袋仰倒在墙上,旁边的女人明明刚刚还见死不救,现在又很贴心温柔地朝他说道。
“阿劲,姑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明天周日,晚上早点回家哦。一家人——”
“你滚。”
许劲征猩红着眼看她,戾气又冰冷的眼,寒意倾泻而出。
“我哪儿他妈还有家。”
-
许劲征拍拍身上的灰,回到医院,住院楼里人来人往,他不想回去,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夜晚很静,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医生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会尽力,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可能保守估计也只有三个月了。”
许劲征坐在长椅上,仰头,靠在墙上,神色疲倦而淡漠,睫毛垂着,像是把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去。
半晌,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摸了支烟点上。
“王姨年纪大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不想留你一个人。”
她总是对他说这样的话,不厌其烦。
“阿劲有没有喜欢的?这么大了,也该有喜欢的小姑娘了吧。”
“王姨不是说的那种,以后总得有人一起过日子,总不能像你爸那样一辈子,所有人都不好受。”
许劲征手指夹着烟,有些走神,任由烟雾在口腔里炸开,涌进肺里,带来一阵阵痛。
因为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父母都不管他,所以从小,许劲征就是王姨带大的。
他的出生是一场交易,因为想要摆脱父亲掌控才生下自己的母亲,在母亲自杀后无能狂怒家暴他的父亲。
他也曾想过做一个让父母都满意的小孩,至少他觉得这样父母就会多爱他一点,但他后来渐渐发现,也许他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就是痛苦。
“我们阿劲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王姨看着因为护着母亲而被打的男孩,坐在床边,揉着他的脑袋,如是说。
“我不是,”六岁的他,被许肆打得嘴角出血,抱着自己,看着大腿上的淤青,并不觉得这是一句褒奖。
王姨温声,“阿劲以后也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
许劲征熟练地拿起纱布缠好腿上的伤,已经不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童话,淡淡地陈述,“不会遇到的。”
王姨没说话,给他抹药。
许劲征仔细想了想,又说,“我也不是很想遇到,我一个人就挺好。”
王姨笑了笑,“阿劲年纪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
许劲征:“长大了也不会变。”
王姨:“可是王姨希望你能遇到,阿劲会不会也开心一点。”
许劲征别过头,冷漠道,“都说不想遇到了。”
王姨笑着不说话。
男孩子中二脾气上来了,许劲征又说,“王姨,你以后少看童话书,那都是骗你们女孩子的。”
王姨笑:“我们女孩子?阿劲不会受骗啊?”
许劲征皱眉,有些嫌弃,“我怎么会信那种东西。”
王姨把用完的药膏放好,笑着说,“可是阿劲以后喜欢的女孩子也会是看童话书长大的。”
许劲征语气放柔和了些,吐槽道,“那她的审美好差。”
“而且还很幼稚,”许劲征冷淡补充,“还会相信这种东西。”
“阿劲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了。”王姨想了想,又逗他,“说不定,还会想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个童话。”
许劲征毫不在意,敷衍地系好绷带,“就怕是□□。”
王姨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笑,“阿劲很幽默啊。”
许劲征淡淡地说,“我不会有喜欢的人的。”
那个家对他、对他母亲、对一切和许肆有关的人而言都是坟墓。
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也不会把谁带到那个地方。
“许劲征!”
远处影影绰绰的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好像是书栀的声音。
许劲征闭上眼,脑海里似乎出现一个女孩的脸,他咬着烟轻悠地笑了下,烟雾灌进胸腔,肺部因为承受不住而剧烈抽痛,于是痛感遍布了四肢躯骸,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熬夜不清醒了。
他知道她不可能在这里。
回夕宁的事他没有告诉她。
书栀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住院楼下没什么人。
冬季天黑得早,医院里的路灯都亮起,书栀远远地看到了长椅上吸烟的许劲征,跑过去,焦急地喊道。
“许劲征!”
这一声比之前更清晰,也更真实,不能再被当成是熬夜产生的幻觉,许劲征感受到冰冷的脸颊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捂住。
他掀起眼皮。
撞上女孩明亮的眼眸。
“许劲征!你回夕宁了怎么不和我说?”
“......”
风吹过上空,带起落叶,在他们脚边轻飘飘地落下。
远处背景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又一下,照亮女孩的轮廓。
烟一点一点地往后烧。
许劲征盯着她视线没动,直到被烟头的火烫到手,才回过神,不疾不徐地捻灭烟,喉结缓慢地向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赵泳成说你电话打不通,大家都很担心你,”书栀温声,看到他情绪似乎还正常,紧绷的肩膀塌下来点,斟酌着问他,“王姨她怎么样了?”
许劲征还在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秒后,淡淡出声,“没什么事。”
书栀眨巴了下眼睛,软软糯糯道,“那你吃晚饭了吗?”
“......”
“我也没吃......我们一起。”
“......”
许劲征从长椅上起身,脚步懒散地跟上她,恢复了常态,轻声问,“想吃什么?”
两个人最终找了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面馆吃饭,点了两碗热乎乎的烧鸭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