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她给他发的那条微信,得到了回复。
但两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就定格在那里。
她打出一行字:新年快乐。
很快又删掉。
收了手机。
如果不是在家,他现在估计也正陪着哪个女生在外面逛街呢。
他那么受欢迎。
身边总会有人陪伴的。
书栀下定决心不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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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过年,病房都比往常要热闹,有留院的护士在忙。
书栀的姥姥住的是一个人的单间病房,很大,可是四个人进去一下子闹哄哄的,房间一下子好像都逼仄了很多。
书栀给了姥姥贺卡和礼物,想到什么,又闹着要下楼买大白兔奶糖吃。
钟小夏管不住,只好放任她下去。
书栀开开心心地下楼买糖果。
走到大厅,声控玻璃门打开。
她正要迈出去,却听到门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自己好好过吧,还操心我,我现在在家打游戏,我爸不在。”
许劲征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哑,带着一贯的笑意,撒了一个谎。
声控玻璃门又打开,冷风吹透寒夜。
书栀没想到过年这天他也在医院,从大厅出去,想要找他。
许劲征没看到她出来。
笑着往前走。
虽然是隆冬,但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肩头很宽。
不知道是不是在冷风里待久了,他皮肤很白,周身的气质与这寒夜很搭,酷酷的,又冷冷地透着疏离。
适应了外面的漆黑,书栀看清楚了他。
许劲征轻垂着眼,正站在路灯下和电话对面的人讲话,手里把玩着一个银灰色的打火机,神形痞懒,鼻骨上贴着一张OK绷,翘起边渗出血迹。
打火机开合了一阵,陈商叙听到声音,骂道:“我他妈都听到你火机的声音了,哄鬼呢,在家里个屁。”
电话那头叽哩哇啦的叫了一阵。
见他不说话,陈商叙又说,“不是,你真的,少抽点,这玩意儿吧,容易上瘾,还容易死人。”
听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许劲征没正形地笑着:“你快陪你妹吧,少管老子。”
许劲征手指夹着一支烟衔在嘴里,唇齿间轻轻咬着柔软而潮湿的烟蒂。
青雾在他眼前缓缓腾起,橘色的火光照映在他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烧得比冬夜的碳红。
听完电话里的人说了会儿话。
许劲征懒散道:“行吧,祝你早日脱单。”
楼下没什么人,医院跑出几只流浪猫。
许劲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自己专心撸猫。
书栀起初以为他是把电话挂了,正要去找他,又听到手机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劲征哥哥!”
紧接着是陈商叙的声音,“过来凑近点和你劲征哥哥说。”
女孩凑近,声音这才更大了点,“新年快乐!劲征哥哥你也早日脱单!”
陈商叙转过头继续问他妹:“你不是还有话要我转达?”
女孩认真道:“嗯嗯,劲征哥哥,你过年来找我玩嘛。”
许劲征温笑道:“嗯。哥哥有空了就去。”
陈商叙:“行吧,许劲征,有空了过来。”
“好说。”
许劲征不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
小猫缠在他脚边,估计是他常常喂的,和他很亲近,过来陪他,许劲征便在白冷的路灯下蹲下来,安静地安抚着它们。
他的手机铃声响起,又有人打来了电话。
许劲征这回没有接。
一个结束,又是一个电话。
坚持不懈。
许劲征最后还是接了。
书栀站的远,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
许劲征把手机拿到耳边。
“许劲征,你怎么不去死。”
是一个女人疯狂戾气的声音。
听到这样的话,许劲征眼睫微微一颤,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见他不理自己,骂的更难听了。
“成天跟只狗一样赖在这里,许劲征,你真他妈恶心。”
“你就是个克星你知道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出生?”
“许劲征,我每年许愿你死掉,老天长眼的话,你今天出门就会被撞死。”
“被车撞死,被人用刀捅死。”
书栀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只是听到他淡淡地笑。
有点冷,又好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轻悠悠的,却笑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动。
“许劲征,你他妈还有脸笑。”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死!”
“还不死!!你就该死!你该死!”
“你七岁的时候就该死了,为什么是你活着?你配活着吗?你快去死啊!!”
因为女人的这些话,许劲征思绪下沉。
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死亡的画面。
那年他七岁。
在一个宁静的、与平常无异的早晨。
他一进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个熟悉的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手腕处留下的鲜血淋了一地,染红了地毯。
他那时候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记得。
他一个人孤独又傻乎乎地在她床前摇晃着她、喊了她许久。
后来。
他母亲被送走的那天他也在,灵堂里的大人们哭得快要晕死过去,父亲冲进来砸碎了母亲的遗照,泄愤似的把花圈摔得烂七八糟。
他站在母亲的牌位前,明明那么难过,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
他知道,那个被许肆家暴后哭着跟他说妈妈会陪你一辈子的人,终究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丢下了他。
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家里,让小小的他独自一人承受成年许肆的暴虐。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被酗酒的父亲打得半死,发了高烧,他踉跄地走到厨房,抓了一把水果刀,想也没想就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那时,他想。
他终于也是死了。
可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却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睁眼看到的,只是头顶上白花花的天花板,闻到的,也只是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周围没有人为他哭丧,没有响亮的哀乐和花圈。
王姨在一旁照料他。
他身上绑着好几处绷带,骨头疼得发麻。
心脏却好像已经疼过头,
不再是自己的了。
家庭对他而言一直是很模糊的概念,他一直在漂泊,那个家对他而言没有归属感。
在别的小孩对死亡的意义一知半解的年纪,他已经与死亡有过了两次擦肩。
陈商叙不止一次说。
他这个人总是对自己处于一种半自我放弃的状态,对周围的一切都挺淡的,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也是这样。
他对什么都无所谓,被许肆打到半死发高烧的时候也不在乎。
许劲征有时候觉得那女人说的真他妈对。
他怎么还不死。
他居然真的活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