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不嫁了?结婚成家是大事,我从香港那么多大户人家里千挑万选给你选了梁宗则,我光给你商议婚事就商议了半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嫁了,你是想让妈咪为你花的一番心血全都白费吗?”
“妈咪也说了,梁宗则是你选的不是我选的。”
“是我选的没错,可我当初是问过你意愿的。祝若栩是你自己也点头答应的。”
“我当初有的选吗?”祝若栩反问母亲。
“怎么就没得选了?”周芮如数家珍,“没有他梁家还有贺家沈家许家,香港最不缺的就是高门大户,哪一个不是任你挑任你选。”
祝若栩听完母亲报出的这一串大户人家的名字,心内只觉好笑,“这些人和梁宗则有区别吗?”
“怎么会没区别?”周芮不可置信的打量她,“你是在国外待久了什么都忘了吗?梁家从商、贺家从政、沈家在法律界……”
“不是和我钟意的人结婚就没有任何区别!”
祝若栩声音骤然拔高,打断母亲这番冷血的只有利弊分析的言辞。
不论是梁贺沈许还是其他高门大户在祝若栩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因为那些门第里没有她钟意的人,而她那时也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钟意的人在一起,所以嫁给谁她都觉得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周芮看出端倪,冷声质问她:“你钟意谁?说。”
祝若栩回避母亲的视线,“我谁都不钟意。”
周芮不信,继续逼问她:“究竟是谁?”
祝若栩抿唇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用指甲掐着掌心。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女儿这么多年犯过的大错只有那一件。
“祝若栩,你难道心里还记挂着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衰仔吗?”
祝若栩蹙着眉反驳:“他不是什么衰仔,妈咪你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话讲他。”
一句话便试出她真心,周芮恨铁不成钢:“你又昏头了吗?钟意那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仔你能得到什么?你是我的女儿,我从小把你当花朵一样的精心养大,他不过是当初花言巧语哄骗过你几句,让你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吗?”
母亲讲话难听刺耳,语气里更是对祝若栩当初那段感情充满了鄙夷,祝若栩和她争辩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时过境迁的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妈咪不用再这么咄咄逼人,反正我和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你现在又是在闹什么?”
祝若栩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只是不想和梁宗则结婚。”
除了梁宗则外也不想和其他任何人结婚,即便明知自己和费辛曜已经没有再复合的可能,可祝若栩还是顽固的不想妥协。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但这可笑的背后,是她更可笑的想和费辛曜重新在一起。
“祝若栩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任性?”
周芮觉得女儿变得不可理喻,明明从前她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女仔,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让你出国留学?你去了一趟国外连性子都变了……”
祝若栩面不改色地听完训斥,“妈咪是专程来训我的吗?”
她语气清清淡淡,看似乖顺,但无谓态度更让周芮觉得恼火。
但周芮不想在周家老宅和女儿吵闹,让其他人看了笑话,放话道:“训你可以回家慢慢训,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家,等春节过后就去你祝叔叔的酒店上班。”
老生常谈,祝若栩心力交瘁地不想和母亲在这件事上继续争论,“这几天我要住在老宅。”
她讲完就往屋子里走,母亲在她后面追上来,几个伯父婶婶正在里面喝茶,只得把要教育她的一番话咽回了肚子里。
外孙女留在老宅过节,老人家求之不得,每天都要亲自吩咐家里的厨子变着花样的为外孙女做她爱吃的东西,日日要带她出门玩耍游乐,将她如珠如宝的宠着。
初六那天,老宅有客人到访,祝若栩陪着外祖父在茶室里一起待客。
客人与外祖父多年旧友,如今二人都已年过七十,聚在一起便要讲一讲往昔岁月。
说那时香港还被英国强占着,本港四处可见都是英国人,中国人在自x己的地盘上经商常常还要看一群洋鬼子的脸色,实在憋屈。
又说还好他们生的年头好,有生之年能等到香港回归祖国,如今能和内地紧密相连,在自己家门前做生意,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长辈们讲话祝若栩在旁边静静的听,访客的夫人见她生得靓又文静,便把话题引到她身上,“若栩那时候年纪还小,应该对你们说的这些事没有太多记忆。”
“这你可说错了。”外祖父笑着告诉她,“我这外孙女从小就生得水灵,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班的洋鬼子同学,在英国是个什么子爵的后裔,那会儿天天缠着她要跟她结婚,要带她回英国当什么贵族夫人。她当时被缠的学都不想去上,天天同我打电话,让我写信到首都问那些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来把英国人赶走……”
童年时的一桩旧事被提及,长辈们都被逗乐。
访客夫人听到心里,又问一句:“若栩长大出落成大美人了,想追你的男仔肯定不少,现在结婚了吗?”
祝若栩摇了摇头。
外祖父替她说:“她妈咪给她精挑细选了一个结婚对象,到时候办婚宴,我亲自给你们发请帖。”
对方了口气,“这都要办婚宴了,我本来还有心想给若栩介绍一个青年才俊,看来是没缘分了。”
“能让你起了牵红线的心思,对方一定是个很不错的青年才俊。”
她连连点头:“对啊,那个男仔你也认识的,就是小费啊……”
祝若栩听到这个称呼,心头一紧。
“上次我在酒会上见了小费一面,人生得高高大大,脸也英俊的不得了,事业更是我们有目共睹的成功啊。这么优秀的男仔,我要是有个孙女外孙女都想第一时间介绍给他。”
外祖父笑叹:“小费的确很不错,各方面我都很钟意。可惜和我们栩栩差点缘分……”
祝若栩搭在桌下的手一下子紧掐着掌心,才控制住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两夫妇在老宅用完晚饭才离开,客人一走祝若栩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外祖父站在一楼仰头看祝若栩上楼的背影,对身旁的佣人讲:“她心里有事。”
大年初七,香港国际机场。
李城曦带着夫人叶琪,同面前的友人道别。
“这次在香港待了这么久,我和琪琪都不想回英国了。”
费辛曜向李城曦伸出手,“Alex,香港随时欢迎你回来。”
李城曦回握住费辛曜的手,“希望我们下次再回香港,是你和Ophelia祝小姐一起来给我们夫妻接机。”
费辛曜没讲话。
叶琪拍了一下李城曦,“少说多余的话。”
李城曦笑着拍了拍费辛曜的肩膀,“走了。”
飞往伦敦的班机启航,黑色宾利停在机场外。
费辛曜坐在驾驶座内,右手握着的手机,上面的页面久久停留在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上。
他刚才吞了四颗药,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将这通电话打出去。
他觉得祝若栩就是他心里的魔障,见祝若栩的第一眼,他就万劫不复。
—
1999年12月31日,时值夜晚23点25分,香港公墓。
费辛曜抱着骨灰盒站在树影下,等着这里的工作人员第二天出现。
奶奶一月前因病去世,费辛曜的继父、老人的亲生儿子,将政府资助的一笔丧葬费用全部拿走,泡在澳门赌场不过半日便输的精光。
家中这几年为奶奶治病,早就那本就不多的积蓄全都花光,在外面还欠下了一笔高额的债务。
香港一寸公墓又贵如金,老人的骨灰盒在家中放了半月,迟迟没有下葬得不到安息。
一束车灯突然打亮费辛曜眼前的视野,他被这亮光刺得闭了闭眼,等适应这光线后,看见一辆车里走下来一个女孩。
她肤色很白,唇色也淡,头发乌黑披散在胸口,五官是费辛曜从未见过的漂亮,身着的月白色连衣裙像是一片皎洁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美丽的宛若一株开在月下的白檀。
只是她眉间不知为何有一抹化不开的郁色,让人看着觉得有些哀伤。
女孩察觉到费辛曜的视线,往他所处的黑暗里偏头看过来。
这样阴沉的地方,费辛曜又躲在如此阴暗的角落偷窥她,普通女孩大概都会被费辛曜吓的魂飞魄散。
可这女孩只是带着一丝疑惑,用清丽的声音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费辛曜站的地方没有光,女孩看不清他的模样,更看不见他手里抱着的骨灰盒。
他在这个女孩面前忽然感到有些局促,不知该怎么开口和她解释他的窘迫。
公墓的工作人员从女孩后面走出来,远远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买墓地不是银行贷款,没有先下葬后面慢慢还钱的先例,没钱就快走吧……”
少年人的窘境被他毫不留情的在人前点破,费辛曜紧抱怀里的骨灰盒,下意识的去看那个女孩。
女孩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然,她把脸转过去不再看费辛曜,在一片空地里挑了一个地方。
“我买这里。”
“好,我现在就为小姐办理手续……”工作人员殷勤恭谦,和面对费辛曜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女孩却轻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想买给自己了。我想送给他。”
女孩又偏头看向费辛曜,冲着他勾唇淡淡的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她的笑容并不明媚,甚至依旧带着一丝哀伤。
费辛曜感觉自己因为她哀伤的笑容,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知道女孩如此美丽的脸庞下,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少年彼时并不知道,从他想要探究眼前女孩的那一秒钟开始,他就已经落入女孩的情网。
突然升空的跨年烟火划破寂静的长夜,费辛曜和女孩同时仰起头看向夜空,无数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绚丽夺目的颜色将整个港岛的夜空点亮。
费辛曜听见女孩轻声说:“千禧年到了……”
【2000年1月1日00:00】
从20世纪到21世纪,跨越百年的时间长河在此刻交汇。
十六岁的费辛曜,在千禧年到来之际,遇见了此生最爱。
后来费辛曜也试图寻找这个女孩,他想想问她为什么那么轻易的会对他这个陌生人施以善意,想问她为什么不开心,想问她为什么明明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却想给自己买一块墓穴。
但这些也只不过是费辛曜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内心深处,实则还有更多难以启齿、更荒唐的理由。
在见过女孩一面之后,费辛曜总是在梦里梦到她。
梦里的她会穿着那条月白色的裙子出现在费辛曜眼前,而费辛曜会亲手脱下她的裙子,亲她的嘴唇,吻她的身体,掌心拂过她雪白肌肤的每一寸,最后再轻轻吻去她眉宇间的哀伤。
他想见她,想亲她,想触碰她的身体,想和她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