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楚宅的那场大雨,楚天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能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喘息个三五天。
他念在楚天竹是长辈,将人扶起,从他的眼里看到属于中年人的无奈。
彼时温砚修年轻气盛、尚是心高气傲,没法清晰地读懂。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双太纠结的眼睛,楚天竹为了能保下爱妻弥留人间的一丝希望,做出了最错的那个选择,却断送了他最爱的女儿的光明未来。
而他,亲手为楚家放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了件世俗意义上的正义之举动,对楚宁,却是犯了滔天的错。
一时心软带她回了港岛,情难自禁地爱上了她。
他试过离开她、试过祝福她,可她于他而言,像是全世界仅此一对的榫与卯,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再清醒、再克制、再理性,也抵抗不了她对他天然的吸引力。
他只能爱她,用尽所有来爱,然后花费余生赎罪。
除了奢求她的原谅,他别无他法。
“爸、妈。”温砚修改口,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食言了。”
他才在他们面前应下好好保护楚宁的话,结果还是成这样了。
“我没能抓住她。”
温砚修眼前回放着楚宁的手指从他掌中滑落的那瞬间,被定格成慢动作,逐帧闪过。
针扎的刺痛感席卷而来,心脏、脑仁、几乎全身紧绷着的肌肉。
他没逃避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强迫着自己直面,甚至一遍遍地回味那种刻骨铭心的疼。
五年前,他已经失去过楚宁一次了。
昨夜也是。
再一、再二。
温砚修不允许再三的发生。
“再也不会了。”
他眼前浮现出考古队那些人的脸,有殷勤的,怕他的苛责会导致项目如何;有麻木的,侥幸于这场天灾里倒霉的不是自己;有心虚的,强岩和小王明显知道实情却故意遮遮掩掩…各色的人带着各色的面具,装得人模狗样,实则对一位生命中只是匆匆擦肩的过客,并不在意。
不能说虚伪,往悲观了想,不过是人之常情。
就连特警队,在昨晚那样危急时刻,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在支援警力不充足时,去救援更明确、更急迫的伤员。
父母去世,舅舅一家凉薄冷血。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毫无保留、一心一意地爱她、珍视她、保护她。
只有他。
她离开他身边不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出了这种事,现在叫他如何与她坦白、如何放任她离开自己、如何将保护爱护她的责任拱手让给另一个男人。
更何况,温砚修本就不相信会有人会比他更爱她。
他是自信大过于信他的人。
日头渐渐西落,将山与天的连接处模糊成纷呈的鎏光色,时不时有倦鸟归巢,给空荡的墓园添了几分温馨。
其实温砚修对这并不陌生,和楚宁分别的四年中,他从港岛去京平偷偷看她、陪她,返程时,总会来沪申停一脚,给二老擦擦墓碑、添点水果和花束。
一双淡然的眸子里,笼升起很淡的一层雾,却不显得迷惘。
温砚修完全笃定自己的选择,失而复得的不安在作祟也好、几近病态的占有欲也罢,他管不了了,只知道他必须把楚宁留在身边,紧紧地圈住她,寸步不离。
她只能嫁给他。
所有绅士的礼仪和风度,在此刻彻底撕毁。
一道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大哥。”是温砚从,他接了消息,过来找人,“昨晚的事,你太冒进了,阿筠知道都哭了。”
温砚修没回头也没看他,轻嗤了声:“轮到你们两个教训我做事了?”
“不敢,怎么敢。”
温砚从毕恭毕敬地上前半步,献上自己带来的一束花。
他耸了耸肩:“要是被爸知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去救仇人家的女儿,他得气疯。”
那两个字尤为刺耳。
“你还记不记我当时问你,会不会选择一段不合时宜、不合规矩、不被祝福的爱情。”温砚从双手抄兜,语气莫名薄冷。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笑颜,属于一个不出意外这辈子再无相见可能的人。
温砚修记得,他保持缄默。
温砚从替他翻旧账:“你当时说,你不会做不合规矩的事。”
温砚修阖眼,数年前的子弹打过来,正中眉心,他释怀地笑了:“原来我错了。”
“若是她恨你。”温砚从轻声,“该如何?”
温砚修:“她本就应该恨我。”
“当年的事…也不怪你。”温砚从替自己大哥鸣不平,楚天竹犯法在先,伏案只是早晚的事。
“那该怪谁呢?”
这个问题温砚修想过无数次。
当年意识到自己对楚宁心动的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在想这一件事。
命运像盘错交织的树根,紧紧地锢在一次,环环相扣。
“谁还她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温砚修心痛到发颤,“她那时才十五岁。”
温砚修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弯了下唇角:“恨就恨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放开她的手。”
他一想到…心脏就钻心地痛,快要不能呼吸,闭上眼就是她喷薄而出的鲜血,能淹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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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光怪陆离的,辨不清虚实。
只记得里面有爸爸妈妈、有温砚修、有文嘉懿、有宋菡之,都是她爱的人。
是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她醒过来,眼皮好沉,只能眯开一小条缝。
昨晚受伤的记忆她其实只模模糊糊地记个大概,更何况现在还有才过劲的麻药效果。
楚宁只感觉左边身子好沉,像焊在铁板上一样动弹不得,她迷迷糊糊地看一群医护人员围了上来,对着她左戳戳、右戳戳。
然后退潮一样地都走掉,没等她反应过来是自己没大问题还是没救了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温砚修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不得不说完全剥去了那种轩昂的气场,可独独留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完全足够看出他的帅气。
远甩路人八百条街的那种帅气,掩都掩不住。
好眼熟…
麻药的作用还在,楚宁整个脑子都不灵光。
但并不影响她生理性地被吸引,咬紧嘴唇,总感觉自己要花痴得流口水了。
“先生,你好帅。”
她夸得很严肃,一脸认真。
温砚修静静地享受着她的赞美,口罩下面扬起了很淡的一抹笑。
他坐下来,能更好地注视她,他循循善诱地问:“认得我吗?”
楚宁摇摇头。
大脑的思考能力正在一点点地回升,大概两三秒后,她笃定地点头。
“我是谁?”
“温…砚修?”
楚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飘,穿着隔离服好像看得不够清楚…不过,隐隐约约感觉…胸肌好像变小了。
她不满地嘟起嘴巴,明明之前异地打视频时想夸他练大的size,看着更软更性感也更好捏了。
还没好意思夸呢,怎么就缩水回去了…
温砚修不知道她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觉得她这样一知半解地瞪圆着眼睛,更像只水漉漉的小狗。
他忍住想掐她脸蛋的冲动,继续温柔地笑着看她:“好久没见,见到我有什么想说的?”
想说…
想说什么?
楚宁犯了难,慢半拍的脑子让她反应不过来拒绝,只在男人精心编好的言语陷阱里沉思。
半晌,她眼睛一亮,想到了!
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起来:“温砚修,你胸肌小了不用自卑,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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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哥含泪再撸铁一通宵
第51章 风传花信
ch51:
这句话的信息量大到温砚修张着嘴, 愣了足足两秒钟。
胸肌小了?
别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