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人见她上线, 纷纷来打气,又怕她太紧张, 不敢明晃晃地说太多什么必胜、好好发挥之类的话。
楚宁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然后道了句晚安,就关掉了手机。
八点多她就爬上了床, 酝酿睡意, 结果很显然, 睡不着。
楚宁感觉有些口渴,抬手去够杯子, 才发现没水了。
她认命地轻叹一口气, 翻身下床,下楼接水。
学校在几天前就结束了最后一节课,放学生们各自回家查缺补漏。
这几天居家,莹姨和安叔将她照顾得很好,各种大补的食膳轮番上阵, 楚宁能感觉到他们走路的脚步都故意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休息。
其实只是非亲非故的长辈,但他们对她很好,很照顾,楚宁万分感谢这份温情。
考虑到今天是考前的最后一晚,怕打扰楚宁的休息,所有下人都撤出去,候在一旁的小别墅。
今晚格外的静悄悄——
她没坐电梯,而是悠闲地散步下来。别墅步梯的设计风格,也一脉相承简约大气的北欧风,金色雕花扶手被月色浸出绰约的光晕,随着她款步走下来,灯带依次亮起来,照亮她的来时路。
很奇妙,她在这已经快两年的时间了。
像梦,却也有着能紧紧握在手里的踏实感,很真实;她居然真的像温砚修说的那样,把这里当作了她的家。
楚宁来到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帘的一道人影,敞坐在沙发上,她身子下意识地一抖。
没开灯,只有月光淡淡落在肩头。轮廓和眉眼都很模糊,但楚宁瞬间认出温砚修来。
她不会认错他,永远都不会。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连灯都不开。
温砚修听到了动静,抬头,四目相对。楚宁下意识地攥紧杯身,手心微微出汗。
“没休息?”
“口、口渴了。”
楚宁有点紧张,那晚之后,他们没独处过了,不知道是男人有意、还是凑巧,每次身边都有第三人,蒋秋、高叔、安叔、莹姨…或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客厅四周护壁墙板由南美进口玫瑰木打造,其上镶嵌着的细密画,翻画的原作《拿破仑越过圣伯纳德山口》收藏在卢浮宫,权力、野心、征服在这幅画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洋式的水晶灯随男人一拂手,亮起来,连带着将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又被很有设计感摆开的壁画,也灵动起来。
拿破仑眼中的意气风发,那样热烈强盛。
楚宁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盯着他那双猎鹰一般的深邃眸子,足足失眠了几个小时。
现在回想起来,久远得像上个世纪的事。
男人走过来,投下的阴影将她罩住,楚宁犹豫着抬眸,与他很深地交换目光。
温砚修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为她代劳了接水的任务。
他试好了水温,不凉不热,接了半杯,再抬头时,小姑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阳台的门留了一小条缝,温砚修低头,笑了下,果然还是小孩子,生怕他找不到她。
其实她不用留任何线索的,他都会找到她。
四月的港岛天气已经暖了,晚上也有二十度左右,但海边风大,别墅又坐落得高,没有遮挡物能挡风。
温砚修绕到沙发,拿了条薄毯,以备不时之需。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小姑娘吹风受了凉,他不会原谅自己。
“水。”
他将水递给楚宁,站在她旁边没走,双手搭在扶栏上。
楚宁猛灌了一大口,唇齿间的干涩瞬间缓解,她很满足地嘟囔了句好爽。
被温砚修听到,他唇角轻弯起些弧度,抬手去接她手里的杯子,稳稳放在那张薄毯的旁边。
外面一点也不冷,吹来的海风很温暖,带着点潮湿,裹着人很舒服。
是他多虑了,是他对她太紧张了。温砚修笑意加深,笑自己的小题大做。
“您怎么回来了?”
只安静了片刻,楚宁主动问他。
她咬了下唇,语气里有些嗔怪的味道:“还不开灯!”
虽然她很快认出来是温砚修,但月黑风高夜,客厅里凭空出现一个人,楚宁的第一反应还是被吓到。
更何况温砚修原本的说辞是今晚有应酬,没打算来山顶别墅。
她凑到他旁边嗅了嗅,没有酒味,一点点都没有。
温砚修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回归安全距离。目光注视在她身上,却依然温柔,带了点不该存在的缱绻,他极力克制了,但眼睛骗不了人。
他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压根没有应酬,他提前两周就已经将这几日的时间空了出来,集团里有天大的事也不会来打扰他。
得护着楚宁进了考场,他才安心。
至于为什么没开灯,温砚修不想楚宁知道他在。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想陪着她,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如果知道了对她会形成无形的压力,那就不用告诉她。
温砚修自知现在不是两人独处的好时机,书房发生的那些,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尤其在这样一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可他又不放心,怕她今晚焦虑、紧张、失眠,怕别人都没有他懂如何宽慰她。
最后只能出此下策,守在客厅,不打扰她,万一有事情他能比所有人先一步赶到。
他没打算说。
如果楚宁不是因为口渴刚好下楼,不撞破他,大概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男人守在她的楼下,只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就像那张薄毯一样,她也许根本用不到、也不知道。
楚宁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没得到回答,她满心失落,为温砚修退后的那半步。
他这些日子的疏远,她又不是傻瓜,感觉得出来。
都怪她那天口无遮拦,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这样僵。
楚宁后悔死了。
“先生,您说一年之后,我们在做什么?”
她把目光从两人都矛盾的过去,放到了以后。
“和现在一样。”温砚修回答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上学、我上班。”
楚宁:“怎么会一样呢?”
将一次大考当作人生的分水岭,是有些武断,但细究背后,也不无道理。
一年之后,她升入大学,如老师们说的那样,掌管人生的舵,是她喜欢且擅长的美术方向,很多人看好她。
尽管过去的记忆仍然残缺,但她有最明媚的以后。
只是…
楚宁洇了下嗓子,眼中流淌过哀色:“那时候,您就不在我身边了…”
纽黑文或是伦敦,都不是港岛、都没有他。
然后呢,会不会温砚修对她的照料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她已经成年,可以独立生活,可以对自己负责。
她没理由再寄住在这里,没理由再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尽管她贪恋这处港湾的温暖。
“温先生,您说我留在港岛本地读大学好不好?”楚宁灵机一动,“JUPAS申请时张老师也辅导我报过名了,港大、还有港中文…”
没等她说完,温砚修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跟嫩豆腐似的,能掐出水。
视线却不知怎的,落到了小姑娘的唇上,没涂口红,是最自然、健康的淡红色,偏粉,还挂着晶莹的水光,诱人而不自知,像奶油蛋糕上唯一一颗红樱桃。
他瞥开视线,只说:“看来对明天的考试胸有成竹了?”
夜色浸透他的嗓音,沉敛、磁性,是成熟男人独有的感觉。
楚宁顿住呼吸,手指蜷起,摇摇头。她都忘了自己还在紧张考试的事,忘了就不会紧张了。
“先考试,再说这些。”温砚修维持着笑容,哄她,“好不好?”
是该这样,楚宁点点头,从DSE出成绩、到下发offer,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应该慢慢考虑。
说不定到时候……
她轻轻地看向温砚修,将男人的侧脸完全装进眼睛里,他是她的良药,一剂治百病。
楚宁害羞地跑开了。
与温砚修擦肩时,留了一句明天会好好考试的。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少女的喜欢,太灵动,捂住嘴巴,就会从眼睛里溜出来。
温砚修久经商场,看透过那么多的人心,怎么会看不出楚宁眼里的欣喜。
他冷淡、疏远、默默守护,是怕事态再继续失控下去。
届时他们都无法抽身。
楚宁能毫不忌惮地喜欢他,但他不能,他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冲动、莽撞、上头,这些词汇早就从他的骨子里剔除。
“宁宁。”
他注视着已经没有了她的夜色,轻声开口,想祝她得偿所愿,又不敢;他怕她的得偿所愿里有他的影子。
“考试顺利,要永远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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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楚宁结束了最后一科的考试。
江与和文嘉懿分别还剩最后一门物理和历史要考,只有楚宁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