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过温砚修,要在心里切实地接受这里是属于她的家,不能疏远、不能局促、不能太有隔阂感。
温砚修指腹轻捻,仍凝着眼神,紧盯她。
他坐得很直,像挺立的松杉,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
“过来。”
楚宁双手攥在身前,慢吞吞地蹭过去,坐下来。只觉得男人周遭的低气压,让她不寒而栗,错着目光,不敢看他。
“在学校都还好?”
楚宁点点头:“很好。”
她视线垂下,注意到他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想问,但找不到契机。
“听蒋秋说,想学艺术?”
“嗯。”
“老师建议你选择伦敦艺术大学,但你更坚持去耶鲁。”温砚修稍顿,语气变得严厉,“问你原因,你支支吾吾地。”
事关未来,Lois不敢掉以轻心,加上一问楚宁择校原因,她就闪烁其词,最后Lois怕其中有猫腻就联系了温砚修。
“为什么?”他问。
楚宁咬了咬唇,抬眸,看向的就是她的答案,她不能说,更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摇头,只回答:“喜欢。”
“喜欢?”
“嗯,喜欢。”
“只是喜欢?”温砚修换了个问法,试图抓住更多破绽。
楚宁不解:“只是喜欢,不够吗?”
温砚修薄唇抿作成线,颔了颔首,不置可否。
只是喜欢,当然可以。
学艺术烧钱、烧人脉,这些于温砚修而言,都是太唾手可得的事,他有能力、有底气、有资本托举起她的所有喜欢。
但前提是只为她自己喜欢,不该有任何隐情。
“楚宁,不要让任何人影响你的人生轨迹。”
温砚修手握茶杯,食指轻绕骨瓷杯沿,矜贵又冷淡,面无表情地看她。
严厉、压迫,楚宁背后笼升冷汗。
温砚修在她面前敛起锋利太久,久到她都忘了他其实是很征伐的男人,一颦一眉,压迫得人几近窒息。
盯了她很久,温砚修才又沉声开口:“尤其是为了一些不成熟的感情。”
他家小姑娘很聪明,点到为止,她大概能懂了。
温砚修研究过心理学,有时候太直白的压制和禁止,会适得其反地激发叛逆心。
青春期的小孩,总是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知道了吗?”他语气严肃认真,甚至有点凶。
“…知道。”
楚宁目送男人离开,经过时,被熟悉的雪松香绕住,她颤了颤睫毛。
他知道了是吗?
她对他图谋不轨的好感。
所以用这种含蓄来拒绝她的非分之想。
他一定是知道了,连切断她念想,都要这样的温柔周到。
像一张绵密的大网,把她缠得更紧、更脱不开。
温砚修回到房间,大步到窗边,站定。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靠外物纾解,在他心里是很懦弱的表现,他不屑于如此。
可又说不清道不明现在想抽一口的冲动。
温砚从和许斐这段时间的异国恋谈得不太顺利,时不时就要打电话大吵一通。
温砚修总见他挂了电话,一个人点烟,在烟雾缭绕里叹气,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惆怅,一烟结束,他重整旗鼓回拨过去,开始哄人。
仿佛所有负面情绪都能消解在一支烟里。
他没有烟,也没有让高叔去买的打算,硬生生将那点冲动压下来。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温砚修拿过手机:【茶几上放了个盒子,送你的礼物】
一个小毛绒挂坠,他下午去视察时被拉着体验了把旗舰店的DIY玩偶。
那种软乎乎的东西,只有楚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
温砚修不知道楚宁收到消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才敢点开。
她飞快地跑回茶几前,打开盒子前又惴惴不安了很久。
温砚修只知道楚宁没回他的消息,他边处理工作,边等到凌晨,手机还是静悄悄。
次日,一下楼,他就往茶几看过去,盒子没在。
两天后,楚宁临上学前来餐厅用早,他若无其事地扫了眼她书包拉链,光秃秃的。
她没带那个玩偶挂件。
温砚修刚想说点什么,楚宁先他一步,放下刀叉,抿了口温牛奶,说自己吃饱了。
莹姨在一旁,看出点不对劲:“少爷,您和宁宁吵架了?”
“没有。”在温砚修的观念里,那晚压根算不上争吵,几句指点和引导而已。
他轻笑了笑:“教育了她几句,小姑娘和我闹脾气了。”
这个周末他都在家,楚宁当他是空气似的,除了必要的问好,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从另个角度想,是不是意味着他说中了她的心事。
温砚修眉头压低,持刀将慕尼黑白肠切断,若有所思。
得看管得再严点才行。
-
楚宁满心都想着温砚修的拒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害羞、心虚、也害怕,就这么惶惶地过了几天。
很懊恼。早知道就该藏得再隐秘一点了…
文嘉懿都看在眼里,趁着楚宁下课去老师办公室取卷子时,把路子骁和江与叫到一起。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天宁宁怪怪的。”
江与忙着订正卷子,摇头。
刚结束的考试,楚宁英语成绩落了他整整五分,他没觉得她状态哪里有问题。
倒是路子骁:“早发现了,没以前那么爱笑,还总走神溜号发呆,好唔对路。”
“人家的成绩比你俩高了整整一百分。”江与打断两人的推理,“有操心的工夫,不如好好温习功课。”
在他看来,楚宁比这两人成熟得多,能自己调节情绪,如果有需要他们这些朋友的地方,会主动求助。
江与将一份用红笔标注了解析的数学试卷推到文嘉懿面前:“放学图书馆见。”
文嘉懿瞄了眼上面的几个大叉,讪讪地缩了缩脑袋。
“你们见吧。”路子骁摆手,“我一个体特,天生和数学犯冲,老江你可放过我吧,我还有大事要干。”
文嘉懿:“什么大事?”
“哄宁宁啊。”路子骁挑了挑眉,“我可不想再看她这么愁眉苦脸下去。”
文嘉懿刚想附和,但立马被江与一记眼刀扼住。
她咬咬嘴唇,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路子骁身上。
楚宁不知道这些,放学后的时间他们一直是兵分两路。
文嘉懿偏科严重,路子骁更是稳定地常年班级倒数,江与每天放学后带两人去图书馆开小灶,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则通常利用这段时间去画室打磨自己的作品集。
无论是耶鲁、还是伦敦艺术大学,楚宁都想先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再去选择。
刚走了没两步,她就被路子骁神神叨叨地叫住。
他扬着笑走过来,单手插兜,下颌线绷得紧。
路子骁在他们学校很出名,有自己的迷妹啦啦队,每场篮球赛都能搅起风云。
楚宁有些意外:“老江没拉你去图书馆?”
刚结束的那场考试,路子骁和文嘉懿包揽了数学单科的倒数后两名,江与都快气炸了。
“没。”路子骁耸了耸肩。
他从楚宁肩头取下画板,帮她背着,她人小小的、画板又大又沉,像能把她压扁。
“不用。”楚宁倔强着脸蛋,想接回来,“我自己可以。”
路子骁没让她得手,往后一退,躲开了。
楚宁犹豫了下,任他去了,这附近学生人流太多,来来往往的,一直拉扯不太好,也堵塞交通。
“那…你帮我背到校门吧,谢谢。”
“当然,没问题。”
路子骁以前没觉得怎样,他性格大大咧咧的,对别人的事情不在意,对自己的事情也不关心。
楚宁转校过来,有很多不适应,他有能帮忙的,都随手帮一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