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之旸跟在温砚修的身侧,光线投下,将男人的颌线勾得冷戾。
他犹豫了下,问:“温少,楚小姐这失忆…还治吗?”
能触发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可见是多么致命的打击,等到想起那天,只会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其实有时候遗忘伤痛,未必是一件坏事。
“治。”
温砚修眸色很浓,让人看不出情绪,但语调倒是坚定:“那是她的一部分,我们没有权力替她湮灭。”
郑医生短暂地犹豫,然后点头。
是该这样,就算医者再仁心,也不能干涉世人,因果祸福,该自己经历的,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明白,那我去和校方了解下情况,看有没有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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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叔带人出来时,楚宁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小脸哭丧着。
温砚修见了心一沉,直到高叔汇报说没什么问题、一切健康,他才展眉。
看了眼闷闷不乐的楚宁:“怕疼了?”
她没那么娇气,扎针、抽血都不怕,甚至敢盯着细针戳进皮肤,痛感明显,但她不怕,一眨眼就过去了,没什么的。
楚宁没吭声,摇摇头:“不是。”
她把自己缩进座椅里,温砚修对生活品质追求极高,车的所有内饰都经过专人设计和改造,比一般的豪车还要舒服得多,她窝在里面,身体放松,心情依旧糟糕。
护士拿软尺绕过她胸、腰、臀的触感仿佛还在,楚宁第一次这样直观地通过数据感受自己的身材。
她很难不想到昨天和温砚修站在一起的那位姐姐,前凸/后翘,一袭红裙,比冬日的火梅还要艳美。
要是她穿那件裙子…
大概会很滑稽吧,骨架在裙子里荡呀荡地晃,哪里都撑不起来,不会好看的。
楚宁咬咬嘴唇,双臂环抱在身前,给自己的失落找了个借口:“我饿了。”
温砚修笑笑,果然还是个小孩。
他早差莹姨准备了餐食,递到楚宁手上时,还是温的。
楚宁谢过,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昨天怎么没等我接你?”温砚修随口问起。
他和舒以熹谈完事之后,又在车里开了几场电话会议,准时结束,本以为时间掐得刚好。结果挂了电话,才知道楚宁已经被安叔接回家了。
白在车里等了她那么长时间。
温砚修腿长,哪怕选了后座较为宽敞的库利南,蜷坐的时间长了也不太舒服。
他没生气,没不满,甚至没任何负面情绪,吩咐高叔回温公馆,在路上又将会议的几个遗留问题处理完毕。
“没什么。”楚宁笑笑,她下了决心,“以后我自己联系安叔来接就好了,不麻烦先生,您…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用每次都特地空出时间来操心我。”
她看起来很坚持,很认真。
温砚修的目光在楚宁的脸上多逗留了一会儿,偏开时顺便点了下头。也可能是想要些独处时间,他想到自己十几岁时,也厌烦被管家、保姆、保镖团团围着。
楚宁见他点头,松了口气。
转过身去看车窗外的风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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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一到家就进了房间,门紧紧关上。
直到临近傍晚时,房门被叩响,轻轻两声,不急不徐。
一定是莹姨叫她去用晚餐。
楚宁放下书本和笔,光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里,一路小跑地到门边,嘴角拂上甜甜的笑:“莹姨,今天晚餐好早!”
温砚修愣住,从没听过她这么娇滴滴的撒娇语调,还有笑。
在他面前,楚宁要更胆怯一点。所以,她和莹姨关系这样好?
楚宁顿住,怎么会是温先生…
他很少待在这边的,每次都是送她回来,坐一会儿就被工作电话叫走。
一身深色毛衣,高领,很有型,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休闲装扮。楚宁立马站直身子,双手乖巧地放到身前,笑容也绷直。
温砚修见状,唇角弯了弯:“对我和对莹姨的差别,就这样大?”
“不是、我没有…”
楚宁试图狡辩,坚持了三秒,放弃。
男人的气场太强大了,随便路过只海鸟,都要昏头迷路。
温砚修单手插兜,身高差所致,要垂眸微颔首,才能和她对视,这样的姿势天然地带了些压迫。
他不在乎这点压迫,这趟过来,就是兴师问罪。
“在学校进过医疗室,怎么没和我说过?”
郑医生刚刚和学校那边联系过,将情况转述过来,温砚修算了算日期,就是刮台风她暗戳戳说害怕那天,他一时间胸口发闷,被堵住。
“您也没问过嘛。”
“……”
温砚修气笑了,喉间溢开无奈。
昨天的画面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楚宁突然赌气,撅嘴:“我就去了趟医疗室嘛,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平时那么忙,不问我,我难道还要去给您平添烦恼?”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楚宁突然底气很足。
她两周能见一次温砚修,她的出现只占据了他时间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本来就是他不关心在先。
温砚修愣了下,笑意加深。
这份灵动自然倒是和方才她误以为门外的莹姨时表现出来的,有几分相似处。
他还算满意。
“怪我对你不够上心?”
“…没有。”她哪敢,只是委屈。
小姑娘扬着下巴,迎着他的审视目光,脖颈线条傲然又倔强,温砚修居然先挪开了目光。
他是极善于伪装、克制情绪的人,生意谈判场上不乏目光交锋,温砚修从未败过阵,没人能窥探得出他心中所想。
“我错了,以后会更关心你。”
温砚修说得不动声色,但其实他从未低头对谁服过软,认错更是不可能。
“从今天开始如何?跟我去画室。”
既然问题出在画室,那便从这里开始突破,治疗方案是同张医生、郑医生都同步过的,适当的情景刺激,有助于找出症结所在。
温砚修没想到的是,小姑娘很果断地摇头。
“有我在,学校画室发生的情况不会有了。”他以为楚宁怕头痛。
“不要,我不去。”
他眉头又蹙起来,和十几岁的小孩子交流似乎比他预想得要更困难,楚宁的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规划之外。
要不就乖巧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惹人心疼。
或者像刚刚那样,突然赌气或是委屈,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要哄她吗?温砚修其实没太多哄小姑娘的经验。
温砚修头痛到想按太阳穴,语气没控制住:“楚宁,你耍什么脾气?”
楚宁愣了愣,直接去抓门,反手想关上,心里的委屈彻底决堤。
温砚修抬手拦下,空气安静,他长舒了一口气,将那点失控收好,再抬眼看过去时,恢复了霁月的矜清。
他又一次道了歉。
短短不到十分钟,两次低头。
“楚宁。”温砚修耐心出声,“我比你大了九岁,你的很多想法,是远在我思考范畴外的。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永远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楚宁努努嘴,低下头来。
他这样清醒理智,倒显得是她在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一看到和画画有关的东西就头痛、呼吸困难的问题,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不麻烦温先生了。”她也冷静下来,重捡起乖巧,“您有女朋友,您陪我多了,她肯定要生气的。”
女朋友?
“不对,是未婚妻,安叔说你们婚期将至。”楚宁自己纠正自己。
未婚妻?
温砚修反应了几拍,突然懂了。
他单手撑着门口,稍弯下些身,轻描淡写地问:“昨天看到我了?”
楚宁点头。
他又问,没用他接就自己回来了,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楚宁也点头。
那双乌黑而亮的眸子圆滚滚地看向他,很清澈,她没什么多余的心思,绕来绕去,还是怕她的存在,影响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
温砚修感觉心皱了一下。
“没有的事,没有婚期已至,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安叔再这样胡说,该扣他工资了。”
他很无奈,家里下人聚在一起总喜欢聊这些有的没的。
“你没打扰我的生活,现在是我发自内心地想陪你去画室、想关心你,这样可以吗?”
好像算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