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让他这样的,是楚宁出事,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那次他意识到人的渺小,这次他感觉到语言的苍白。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楚宁冷笑了下:“所以,你承认了。为什么。”
亏楚宓和她说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不信温砚修会骗她。这世上若是连他都骗她,那…楚宁感觉到深深的背叛感,一时没收住,泪水断弦而落,划过了皎白的脸颊,汇成了湍急的小河。
“你知道我第一次坐在这个沙发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山顶别墅的所有家具都没换过,和那年她被温砚修接来时是同样的布景,更容易触景生情。
“我在想,太好了,我又有家了。”楚宁啜泣到几乎无法呼吸,“温先生当时在想什么?想用一桩善来赎罪是吗?这样就能掩盖你毁了楚宅、让我爸爸给你下跪、杀了我家人的罪,是吗?”
她在气头上,很多用词已经不准确。
但楚宁管不了了,她在巨大的冲击洪流里,能保持情绪不失控已经很难得了。
“温砚修!”她将所有的气都撒在温砚修的身上,推搡着抓他,“是你毁了我的家!是你害死了爸爸妈妈!是你害我在这世界上孤立无援!”
手掌落在很 多地方,楚宁已经分不清她都打了温砚修哪里。
只觉得她是在拿他当充气娃娃打,每一掌下去都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挺着劲,一声不吭地接下她的所有发泄。
直到很清脆的一声巴掌响,楚宁的理智被唤醒,她看着男人脸颊连着脖颈的地方显出红印,她打了温砚修一耳光,结结实实的。
没人敢这样对他。
楚宁用了她全部的力,手掌发麻,有细微的痒,然后是反作用力下后知后觉显现出来的火辣辣的疼。
男人只会更疼,可温砚修想都没想,低头揽过她的手,捧在掌心,轻轻地吹气。
“打疼了没有?”他眉心皱起来,好像被打了一耳光的不是他一样。
明明他该更疼的才对。
楚宁看他这样,眼泪流得更汹了。
“坏人、魔鬼、Fiend…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可以离我远远的……”
这样她才有理由恨他,不掺杂一丝愧疚地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男人的脸庞在她泛滥的泪水中变得模糊,可他凑上来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无法拒绝他的炽热。
他毁了她一个家,又给了她另一个。
这是乌托邦,还是一个执拗着不愿醒来的梦?
她的大脑知道她爱他,所以不愿她清醒、不愿她想起、不愿她痛苦。
楚宁忽然懂了乔可心为何和她说那样的话,所以爱与恨到底谁更长久?
温砚修跪在她的脚边,虔诚地献吻。磁性低沉的嗓音砸在她的耳膜,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歉意。
楚宁的手掌搭在男人宽阔的肩上,指尖蜷起。
她第一次在与温砚修的接吻中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已经从身体里出去了,飘在半空,冷静地旁观着这场缠绵的吻。
以前不知道爱到永远有多远,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就到这。
楚宁主动按下暂停键,刚刚又抓又打他,费了她大部分体力,现在连胸腔里那一点余下的气息也被男人用这种方式榨\干。好累,她从没感到这么累过。
她的状态很差,但温砚修也好不到哪去。
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掉,熨平的白衬衫被攥出几道很深的褶子,敞着,微鼓的胸膛上多了触目惊心的抓痕。
看着挺疼的。
但温砚修一声没吭,就这样任劳任怨地被她当沙袋出气。
楚宁的心很浅地折了一下,但无伤大雅,她还是很平静地结束这场吻,然后推开他。
娇嫣的红唇上还残存着晶莹的津液,这会儿也被染上了冷气。
“温砚修。”
“我们离婚吧。”
她没法再爱他了。
真的。
第55章 雨濯春尘
ch55:
温砚修恍惚间觉得自己挺幼稚的。
明明他是二十岁出头就能在集团独当一面的沉稳话事人, 明明这种词汇最和他搭不上干系。
当初急着要和楚宁结婚,他承认自己的私心很恶劣。
想用这种方式,紧紧地将楚宁拴在他的世界里。
但很荒唐, 到了终于要如意的瞬间,他却退缩了。
温砚修发现他很难和楚宁说一个不字,哪怕到了她真的要离开他这一天。
他好像也舍不得让她爱他爱得那样痛苦。
温砚修苦涩地阖上眼, 感受着干涸带来的刺痛余味, 最后争取道:“没有余地了吗?宁宁。”
楚宁别过头,掩耳盗铃地落下一行泪,舌尖尝到了咸。
“还能有什么余地呢?温砚修, 你明明知道一切却对我闭口不谈,还拉着我结婚, 说爱我一辈子,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
她情绪不高不低, 平静地诉说着,没有声嘶力竭,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楚宁把头埋进手掌里, 抽泣到快不能呼吸:“为什么…温砚修…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我?”
“我只想好好来爱你, 宁宁, 你的幸福只有我能给。”
温砚修张开手臂,将那蜷缩着的小小一团抱进自己的怀里, 他知道于事无补, 但还想做她的依靠。
哪怕她只能在他这短暂地栖息片刻。
楚宁被他抱去她的卧室,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再回这间卧室,会是这样的场景。
柔软的床很大,她只占了其中的一小角。
没盖被, 双腿蜷着罩在睡裙的下摆,两只手臂紧紧地环着自己,尖下巴垫在胳膊上,旁边放着纸抽。
脑海里的想法又杂又乱,楚宁双眼空洞地直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场大火。
滚烫的火浪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几乎是要燎到她鼻尖的距离。
记忆彻底复苏,所有画面一点点地清晰。
她看见了,是楚天竹一把烧了楚家的宅子,被逼无路,他试图用这种方法毁掉那些贪污的赃证。
那一刻轰然坍塌的,不只是宅子,还有楚宁心中那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
楚天竹从小教她正直诚实、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淑女礼数,教她如何热烈赤诚地面对这个世界,到头来毁掉她所有念头的人,也是他。
父亲在最后那刻的抱头鼠窜,太刺眼了,和电视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太像了。
她无法接受,大脑替她做了选择,帮她封锁了所有记忆,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最开始的那段时光里,楚宁甚至无法握起画笔,是因为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写生画竹,是她关于爸爸妈妈最美好的记忆。
泪水打湿了睡裙,却还有更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触感冰凉。
她哭得没十八岁那年凶,但比那年久,如今感到的痛不是剧烈的,而是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让她每次呼吸都感到扎痛。
温砚修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只想好好来爱她。
她的幸福,只有他能给。
哪怕是现在,楚宁也觉得他说得没错,好像是这样。
她命悬一线、在暴风雨里下落不明的时候,只有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闯进雨幕里,从老天爷手里捡回来她一条命。
除了他,没别人会这样了。
他为了她,抛弃了世俗意义上的般配,他拒绝联姻、娶了她,一人之力为她抵住了温家的压力。
温砚修没袒露过一个字,但楚宁不傻,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让温家接受的只是巨大的阶级差和身份差,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更糟,她的身世还不如一个普通女孩。
他爱她,这毋庸置疑。
她推开他也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不能继续了。
她问过温砚修后不后悔带她回港岛,男人的答案是否定。
楚宁当时没说,但当时她也在心里偷偷回答了,她的答案也一样,她不后悔跟他回港岛。
但现在…
“温砚修,我后悔了,我们好像……”
“真的从最开始,就不应该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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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修一夜没合眼,就坐落地窗前,静静地看夜色渐浓,又一点点地蒙上一层亮。
手边放着威士忌,上面浮着的冰球正在一点点地消融,能稍微冲淡一点高浓度酒精的烈。
但过喉时还是辛辣,呛得人想咳嗽。
男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又斟满新的一杯,就着窗外的夜色买醉。
匀称修长的指骨间端着那张才领了不久的红证,两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和幸福。温砚修没同楚宁说过,他都过而立的年纪里,那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