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逃狱的囚犯会有三次机会,前两次关禁闭,第三次才会枪决吗?
为什么这些人直接就开枪了?
贝杜纳和阿摩利斯从宴会厅一起走了出来,三件式套装装点下的他们英俊体面,是爵士时代绝对的绅士。
庄淳月还在为正在进行的屠杀心惊,对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一定不是演习的枪声,她清清楚楚看到,伴随着枪声响起,犯人结结实实扑倒在砂石地上,倒下的人身下蔓延开一小滩血迹。
码头上的探照灯乱舞,惨白灯光下照见的景象宛如炼狱。
一个、两个、三个……庄淳月不寒而栗,根本已经数不清。
如果今晚她跑出去了,等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通扫射?
心脏像一只囚鸟要撞出胸口,她捶打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吓得她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整个人被揽住,拥紧的手臂想给予她镇定。
庄淳月循着贴靠的胸膛往上看,与阿摩利斯对视。
贝杜纳抿唇瞧着两个人亲密的距离,也猜出昨天的事已经让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他看回码头,感叹道:“这么一通打扫,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又有住人的空档了。”
打扫……
庄淳月恍惚想起来,贝杜纳在码头上交接囚犯时曾抱怨过,苦役犯已经太多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场屠杀就计划好了吗?
她本以为解决办法是多建些囚室,没想到竟然是把人清理掉。
“贝杜纳——”阿摩利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怀里的人在哆嗦,颤抖。
“这么多人……就这么都杀了?”
“如果他们不犯罪,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就会乖乖服完苦役,但这些人犯罪之后还想获得自由,那就要为自由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庄淳月并不为罪犯的死亡痛惜,她只是心惊于有人真的敢做这样血腥的决定,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平日谈笑风生的两位“绅士”,原来只是顶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她要怎么跟他们斗?
“你们是故意将舞会的消息泄露给那些囚犯,让他们以为码头有船,却没人看守,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逃跑,是吗?”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颤抖得停不下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这些都是罪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是合法的。”
庄淳月不再争辩。
她怎么能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他们从恶魔变成痛哭流涕的圣人,这些人在决定做下的时候,下面的囚犯就注定要变成一堆枯骨。
只要合乎“法律”,他们就敢做尽任何丧尽天良的事。
庄淳月以为自己从监狱来到这座办公楼,遇到了一些稍微正常的人,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好计策吗?”
阿摩利斯已经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
“贝杜纳,你回去吧。”
“不打扰你们了。”贝杜纳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喝完,转身退回宴会厅,搂起一位女士翩翩起舞,留下两人处理纠纷。
“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群禽兽,比那些杀人犯更加变态的禽兽!”庄淳月想忍下这句话,但无法忍耐。
阿摩利斯不置可否,希望她能明白:
“现在产能过剩,岛上不需要这么多苦役犯干活,而且法国每年在圭亚那上的投资巨大,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并不高,正好这些人不想在岛上待着,那就不用再浪费过多资源。”
分析冷静而理性,却离人性很远。
庄淳月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此之前,她甚至觉得要是逃跑失败了,自己只要敢于反抗,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阿摩利斯会愿意放过她。
可要是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呢?
此刻阿摩利斯在她面前展露点包容,是因为自己的反抗还没到值得他下手镇压的时候。
万一哪一天他耐心告罄,自己又会怎么死?
很快阿摩利斯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你不必害怕,只要你不和那些人一样,想着逃跑,不去做自不量力的事,在岛上就是安全的。”
“所以,刚刚你没想着逃跑,对吗?”
庄淳月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舞会上等你,你可以慢慢收拾好再来。”阿摩利斯说完就离开了。
他就这么掐灭了自己的希望,像轻轻蹍死一只虫子,再风轻云淡地离开。
庄淳月在原地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她甚至想过,今晚要是摸不到码头,就躲到密林里去,收集一些椰子,或是将海盗船的船板拆下来,暂时漂到警卫搜查不到的断崖底下,等待第二个夜晚降临,再偷偷划走。
但是现在,阿摩利斯的行为在告诉她——他掌握着一切。
无论是囚犯还是她的踪迹,他都了如指掌,不然怎么能刚好给她展示那场血腥的屠杀呢。
——走?恶魔窥伺整座小岛,她能往哪里走?
萨提尔:“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庄淳月很想就这么冲下码头去,被那些警卫给打死,索性死在回家的路上,用自己冰冷的尸体,狠狠打那个男人自以为是的脸!
走不掉就只剩压迫,她还活着做什么。
“计划了那么久,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肯定也不甘心吧?”
萨提尔嗅到了决绝的味道,跟着慌张起来,他知道庄纯月要强,与其安慰,不如刺激她。
“还没到绝路,一定还有办法……”庄淳月说着,用力地要把自己头发揪掉,脑袋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仿佛能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先回去吧。”萨提尔心疼她这副模样。
……
将一塌糊涂的情绪处理好,庄淳月重新回到那个小房间。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裙子从礼盒里拿出来。
是一件黑色真丝夜礼服,不需要晃动就有粼粼的波光,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这正是流行的样式,过了几个月,潮流应该还没有彻底改变。
颤抖着手将裙子换上,吊带裙子让那些还未消散的痕迹一览无余,幸好她还在礼盒里找到了一条丝巾,搭在了肩上。
宴会厅的音乐仍旧靡靡,没有人为码头上的枪声贡献多余的关注,人们翩翩起舞,萨克斯吹得极尽缠绵。
阿摩利斯坐在丝绒沙发上,浅酌着一杯马提尼。
余光察觉到门口动了一下,抬头看去。
庄淳月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裙子,走到了他身边,纱巾太轻,飘动着落了一部分在阿摩利斯西装长裤上。
他牵起庄淳月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庄淳月没办法接受这种亲近,但沉默着没有动弹,阿摩利斯继续喝酒。
今晚二个人都没有跳舞的打算,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阿摩利斯今天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坐下时敞开了扣子,马甲紧裹着衬衫和里头澎湃的身量,金发向后梳起,面部轮廓清晰得足够将一切浮华奢丽的装饰镇压。
看到他庄淳月才明白,杀人魔并不会时刻表现出渴血的样子,而常披着人皮坐在高位。
被恐惧的人毫无所觉,阿摩利斯格外轻松,甚至到了惬意的地步。
不必伪装之后,他将手套摘下,环住庄淳月的手臂,将她视为自己的女伴。
“你很冷吗?”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周遭的男女们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连续两晚,典狱长都只跟这个东方囚犯厮混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庄淳月摇头:“没有。”
阿摩利斯自觉今晚她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也不想逼她太甚。
“想喝什么?”
“不喝了,我希望待会儿说出口的话全部出于清醒。”
阿摩利斯下巴微扬,来了兴趣,这是要和他谈判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
“卡佩先生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我的□□,还是我对您产生爱慕之后,主动和您发生关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阿摩利斯喉咙干渴。
“你觉得呢?”
庄淳月觉得是前者。
她来的时候已经想清楚,此人和贝杜纳、弗朗西斯一流还是有差别的。
他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权势,或是男人的力量□□了她,反而给她安排工作、跟她学习华文……
费这么多精力,不就是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一路过来,庄淳月思来想去,觉得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就在昨晚舞会。
那场检查选择之后,他大概觉得她的主动选择是出于喜欢,才会在舞会上试探她。
但当时自己划清关系话说得太绝对,让他觉得日久生情的打算破裂,才彻底撕破脸皮不跟她装了。
庄淳月前后捋了几遍,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