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立即不吵了。
“其实您倒不必如此费心……”
说话时已经走出办公楼大门,庄淳月被冷风一吹,又打了喷嚏,肩膀都缩了起来,想自己下地走的话又咽了回去。
很神奇的是,阿摩利斯那双常年戴着手套,此刻却有了暖意,裹在她肩头,让庄淳月吸着鼻子,背忍不住往他手臂窝了窝。
阿摩利斯看她,跟看一只撒娇的猫也差不多了。
“以后你再骗我,就绝不是这个下场。”
庄淳月只有表忠心的份:“是,我一定不使坏,一定不心存侥幸,认真听从长官指挥,绝不犯错!”
贝杜纳正好在屋檐下抽着雪茄看雨,他也看到了被关在阳台外淋雨的庄淳月,看到卡佩先生将她拉了回去。
一根雪茄没抽完,就看到抱着女人走出来的上司。
上司看到他,只丢下一句:“你这两天不准出现在医院。”
他莫名其妙。
等人走远,贝杜纳评价了一句:“无谓的胡闹……”
不过初尝爱果的人,不就乐于折腾来折腾去,把时间浪费在猜来猜去的试探上吗?
只有对爱麻木的人,才会习惯于去询问第一次接触的女人要不要共度一夜。
坐在藤椅上,贝杜纳又将一根雪茄点燃,在升起的烟雾里凝视着那点鲜红的火星,追忆起当年的青涩初心来。
医院里,吃了感冒药后,庄淳月就扛不住睡了过去。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钟走到11点,2点,5点……
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这时候亲她一下,她能察觉到吗?
这仿佛是个值得品味的问题,秒针一步步走,走到阳光洒上雪白窗帘的时候,庄淳月还是在睡觉,阿摩利斯也还在思考。
等庄淳月真的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已经没有阿摩利斯的身影。
—
清晨的阳光也同样照进了勃鲁姆房间的窗户上。
他刚走出职工宿舍的门,一颗石头就砸到了他的后脚跟。
罗珊娜的脸出现在了草丛里。
勃鲁姆看了看左右,走到她身边,才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嘴唇,和湿漉漉的衣服,吃了一惊。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罗珊娜知道某些逃犯们在策划着逃跑的事,她花了点钱得到他们狗洞的位置,趁着半夜钻出来,一直等到现在,就为了找勃鲁姆询问结果。
“我来找你,想问,有、有可能吗?”她说话哆哆嗦嗦。
勃鲁姆将外套盖在她身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罗珊娜双掌合在一起,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样,典狱长答应了吗?”
教堂神父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后,罗珊娜立刻想到教堂缺人,她实在想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黄人能担任翻译,她为什么不能填补上教堂的空缺?
如果不曾有人靠近过卡佩先生,罗珊娜可以忍受一辈子的孤独,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匹配的女人玷污了他,令罗珊娜备受煎熬。
她真的受够了只能远远仰望着卡佩先生,无法再忍受那些钻进她耳朵里的传言。
她想到他身边去,就算不能表白心意,只是偶尔跟他说一句话也好。
勃鲁姆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这件事交给贝杜纳先生安排,我还没有去说。”
他清楚副典狱长会从卡宴再请一位神父过来,而不是从囚犯里挑选神职人员。
自己恐怕帮不了她。
但他也没有立刻将这件事知会贝杜纳先生。
罗珊娜怎么舍得失去这难得的机会,她哀求道:“帮帮我,求求你,勃鲁姆先生,继续在囚室待下去,我会死的……”
她伸手抓出勃鲁姆的领带,将他拉进了草丛里。
“勃鲁姆先生,我有点冷。”
“求你帮帮我。”
……
庄淳月从病床上坐起身,习惯地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记起来——萨提尔还在水里。
这也不怪她,从海边回来就一直被阿摩利斯折腾到生病,更找不到时间重返海边找寻。
想了想,她跑回了办公楼去询问是谁负责拖车这件事。
“典狱长格外给华国人开了报酬,请他们把车拖上来。”
既然华工干这件事,那庄淳月更有借口往那边赶了。
但就在庄淳月咬牙赶路的时候,华国劳工已经回来了。
两方人半路遇着,庄淳月忙去问华工老大:“你们把车拖上来了?”
“拖上来了,但带不回来,还留在沙滩边。”
也可能会永远留在那里。
毕竟海水浸过的车没有抢救的必要,所以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运回来,留在海边,只等盐分和海风将汽车慢慢腐蚀就行。
“有找到什么遗落的东西吗?”她问。
华工老大摇头:“没有什么东西。”
“我再去看看吧,回去还要和典狱长报告。”说完她匆匆往前走。
独自一个人走回海边,庄淳月撑着膝盖喘了一下,看着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有些犯愁。
她先去报废的汽车上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匕首。
果然还在海里……
海滩上还留着汽车拖曳上来的痕迹,指引着前天他们冲进海里的地点。
庄淳月想下水去找,但她的病,更没有信心能和海浪搏击,真下去找,只有淹死的份。
没有萨提尔,她逃脱的成功率可是会大大降低。
“喂——萨提尔,你在吗?”庄淳月拢起手朝大海喊。
没有回声。
“萨——提——尔——”
还是没有回声。
“我最亲爱最不能失去的萨提尔,你还在吗?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纵情大喊。
这一声在海面上回荡。
她累了……要不先回去吧。
良久,幽幽的一声从背后传来:“你在乎我吗?”
庄淳月循声转身,恍然间似乎看到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她吓了一跳,等要仔细去看,又不见了。
她将原因归咎为被阿摩利斯的相机闪过的后遗症,偶尔会眼花,便没有当回事。赶紧朝杜森伯格跑去。
好一通找,才终于在座椅的夹缝中找到了那把匕首。
将匕首握在手里,庄淳月无比感恩。
幸好不是掉在海底,而是落到了车上,她还生着病,可不敢下水。
“说什么傻话,我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你。”她狠亲了又咸又腥的匕首一口。
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充满幽怨:“那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来找我,我等了你两天,而且你刚刚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懒得下水找一找……”
“你是故意把我丢下的!”他任性地下结论。
庄淳月否认:“怎么会!我是生病了,这个天气下去,病会发展成肺炎,那就离死不远了,你有没有事,海水会腐蚀你吗,我找点淡水把你洗干净吧。”
听到她说生病,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腐蚀,萨提尔心情好了点,态度才软下来,“我以为你真的丢下我了。”
“才不会,我丢了五千法郎都不会丢下你。”
“……我只比五千法郎重要吗?”
“你清楚钱也是我命根子之一吧?”
“……再抱抱我吧。”
行行行,抱抱抱,只要他肯好好帮她逃跑就行。
满足了萨提尔各种要求之后,他总算被安抚住了情绪。
握着匕首,庄淳月才算有了底气。
—
第二天,她就回到了翻译的工作岗位。
勃鲁姆先生把勘探过后的施工方案送到典狱长案头,立刻就被批准了。
整个工程效率很高,庄淳月却祈祷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拿出法国人真正的效率来才好。
工程开工的,加之先前的相处,庄淳月已经和华工们混熟了。
在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聚在码头边上,接过了厨房分发的面包,庄淳月看着做苦役时的同款面包,冷静地沾了沾水,吃了下去。
“这玩意儿真给我吃浮囊了,什么时候才有大米饭吃啊。”
“得了吧,咱们出来之后,哪天吃过大米饭,不是辣稀稀就是木薯坨,要不就是锯木一样的面包,也就北方佬乐意吃这些洋馒头。”
“放屁!我们吃的白馍馍,不是这个砸核桃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