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问她要个答案。
庄淳月的答案是否定的,但她不能说,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大概和西方的上帝是一样的。”
回到公馆之后,克洛迪尔就醒了。
“妈妈陪我玩。”
庄淳月看天色还早,答应了下来,阿摩利斯临时有事,去了一趟大使馆,到了傍晚才回来,给两个人带了热乎乎的甜糕吃。
克洛迪尔就这么和妈妈玩了一整天,开心得不得了。
晚上爸爸妈妈把她放到被窝里的时候,她脸上的笑还挂着。
庄淳月捏着女儿的小脸,问道:“还生妈咪的气吗?妈咪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咪?”
“如果妈咪是全世界最爱我的妈咪,那我就不生气了。”
“妈咪当然是全世界最爱洛洛的人。”
克洛迪尔似想到了什么,闷闷不乐地说:“可阿尔文说他是爸爸妈妈相爱才生下来的,他说我不是……”
那时候报纸新闻满天飞,克洛迪尔会生妈妈的气,不只是因为她突然不见了,也是为别的孩子的话感到委屈不安。
庄淳月没想到孩子竟然听过这样的话,心里登时跟着她一起难受。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我怕……爸爸妈妈,我真的不是你们相爱才生下来的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示意他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显然是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她。
看女儿就要急了,庄淳月肯定地告诉她:“爸爸妈妈是很相爱,才生下了你,能做洛洛的爸爸妈妈,我们都觉得很幸福。”
话音刚落,就被长臂揽住了肩膀,阿摩利斯肯定了她的回答:“没错,我和妈妈很相爱,所以才有了你。”
“那妈妈你能亲一下爸爸吗?”
阿摩利斯很识趣地将脸靠近她,等着她转头亲自己一口。
庄淳月看向他,那眼睛里分明在问:是你教她这么说的吗?
他无辜地摇头。
在女儿的催促下,庄淳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看到了没有?妈妈没有骗你。”
“爸爸你也亲妈妈一下!”
阿摩利斯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们再来亲亲我。”
两个人凑上去把克洛迪尔的脸亲到变形,她还咯咯地笑。
“好了,赶快睡觉吧。”庄淳月也该走了。
谁知女儿却拉住她的手:“我不睡,我睡着了你又要走,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也在等待她回答这个问题。
庄淳月张了张嘴,想说她不会走了,可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妈妈首先是一个人,之后才是你的妈妈,明天妈妈还要工作……”
阿摩利斯问:“明天工作,今天不能住在这里吗?”
庄淳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太久,克洛迪尔把被子一盖,又不理她了。
一整天的美好气氛在此刻又被破坏殆尽。
“洛洛,妈妈真的需要工作,长大了,你不是也要工作吗?但分开一会儿,并不意味着妈妈不爱你。”
“可是睡醒我想看到你,为什么不可以?”
庄淳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自己确实可以留下,可这又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或许自由几天之后,她还是会被阿摩利斯留住,但她不能不做一点反抗。
而且过几天她为了修铁路的事会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她是一定要去的,现在不说清楚,到时候女儿只怕更难以接受。
“妈妈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睡着,好不好?”
克洛迪尔又将她推出了门去。
庄淳月感到很无奈。
两个人走下楼,阿摩利斯说道:“她有点记仇,跟你很像,我会好好劝她的。”
谁知庄淳月要说的却是:“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阿摩利斯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能够工作,能跟你一起养育洛洛,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他刚浮起的笑意又淡了下去,将她按在了贴着碎花纸的墙壁上。
“你在暗示我。”
庄淳月喉咙咽了一下:“暗示你什么?”
“暗示我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跟你就想离婚的夫妻一样,除了孩子,最好一点关联都没有。”
不错,这正是庄淳月的期望。
她迂回的劝告被揭破,便继续劝他:“既然能分开四个月,为什么不能分开一辈子?或者不用分开,我们就保持现状,我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你走了四个月,没有你的每一天,一点意义都没有,”阿摩利斯拉住她的手,“我已经做出改变,我会支持你的事业,但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我需要你……”
比爱克洛迪尔更爱我。
他的话说不完,因为对方眼里是一片冷漠。
庄淳月想要继续劝告他,嘴却被堵住了,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时,他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侵入,撬开她未曾防备的齿关,牙齿撕咬着下唇,细微的痛感混在滚烫的呼吸里。
庄淳月抬手想推开,手腕却被反扣在墙上,像猎物被钉在标本架上。
阿摩利斯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间,不是抚摸,而是将她固定住,迫使庄淳月仰起头承受这个过分深入的吻。
空气变得稀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她张着口,舌头被他的舌头自上而下,卷得连吞咽都无法。
他紧紧压着她,庄淳月感受到那胸腔里心跳又沉又快,是大型肉食动物特有的力量感。
在庄淳月因为缺氧开始眩晕时,阿摩利斯终于稍微后退。
将拉出的银丝扯断,舌头又不甘地在她唇隙胡乱卷了一遍。
庄淳月气喘吁吁,嘴唇发麻,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
这个吻一点都不舒服,完全是发泄。
他的拇指重重擦过庄淳月湿润的下唇,眼神暗得不像话,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吐息喷在她发烫的皮肤上。
“你给我一条路吧,求求你。”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庄淳月已经感觉到恐惧,但仍然要说:“你知道我记仇,就该清醒一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一个孩子。”
他蓝色的眼珠此刻动起来像蛇瞳一般,“如果我不再让你见到这个孩子呢?”
“在华国,很多人活得都不容易,我作为她的妈妈,会经常来看她,但如果你不让我探视她,那就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为我不关心她,我作为妈妈,问心无愧。”
孩子也没用了……
“你想保持现状?”
“是。”
“如果你能每天躺在我床上,让我睡你,那我不介意我们保持现状。”他想了想,补充道,“不在床上也可以。”
庄淳月气得打了他一巴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那对不起,我又错了……”
他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
庄淳月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墙壁重新站稳,不知道这突然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庄淳月狐疑地一步步走下楼去,走出了公馆,这次他没有送她的意思,司机为她打开了车门。
这次,阿摩利斯也没等到她回头。
—
庄淳月回到家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思绪卷成一团乱麻。
如果能留在华国继续工作的话,或许答应他也可以,反正过去几年里,她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早就习惯了。
想着想着,目光又看向了桌上摊开的书本。
那是梅晟翻译的书,她读得很慢,但也已经读到了最新一本。
将书拿过来,触摸着上面的文字,庄淳月就感觉自己的心像冬天浸过河水的湿布,又沉又冷。
曾经她想象自己回到华国,能像从前的名臣大将一样,将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可惜事与愿违,一个人的力量真小……
或许她修铁路本身是一件错事,国家尚不安稳,修好了铁路也造福不了平民,或许她该走梅晟的路,让这里的人先醒过来……
想着想着,庄淳月枕着书本睡过去。
梦里一切都是乱的。
从青年时灿烂的梦想,到的难民麻木无神的眼睛,她梦到自己修的铁路上全是运往前线的士兵,还有那枚飞向梅晟的炮弹……
之后她就梦到了圭亚那、撒旦岛,她奔跑在漆黑没有尽头的长廊,背后黑洞洞的不知道谁在追着她,梦到第一次的痛苦和绝望,不能接受,还有被监视被禁足的苦闷,生产的剧痛……
料峭春寒里,醒来的庄淳月出了一身的汗,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