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洪先生的职位,完全可以命令她去,而且这次筹款是为了修筑铁路,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会担任好这次晚宴的翻译。”
那个人在法国位高权重,想也知道不会舍得放下那边的权力跑过来,就算他要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庄淳月安慰自己。
洪先生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替她想了一个更好的方法:“这样吧,我让普通翻译先顶上,你趁这一天时间将可能用到的专业词汇教他,等晚宴的时候,你就在附近等着,如果真有他不认识的,你再顶上……”
庄淳月心里轻松了一点:“这样更好,真是麻烦您了。”
洪先生已经很为她着想,庄淳月是绝不能再推脱了,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洪先生也确实要赶火车,他打了一个电话,联络完翻译过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当天,庄淳月给翻译做了紧急培训。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庄淳月在镜子前呆坐。
晚宴的时间没到,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但她实在睡不着觉,索性下楼去买了早餐,再到办公室去,继续完善着自己的图表,
铁道局附近常有难民,她走路要小心避开难民伸出到大路上的腿。
虽然在上海居住时间不长,但这样的景象早不鲜见。
就算是这么好的地段,也会时不时聚集一批难民,靠着天目东路漂亮整洁的水泥外墙,衣衫褴褛,一堆一堆地或坐或躺,
她来的时候正值春分,难民已经冻死了大半,剩下的已经算少,后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讨生活,慢慢就彻底消失不见,再过一阵,又来新一批……
她也经常会给老人妇女买馒头,顺便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多数都是从北面过来的,这年头虽说有了个政府,但到处都在打仗占地盘,军阀骑着高头大马抢钱抢粮抢人,把平民生路断绝,让他们在冬来之前不得不南下避寒,乞讨求生。
更可笑的是,等到打不动了,军阀们就带着抢来的财富也跑来上海,买洋房子当寓公,殊不知隔着一条街也许就是躺着自己逼到上海来的难民。
就算某天在街上撞见了,吃人的和被吃的,谁也认不得谁。
幸而还有些常看报纸的文人,知道哪哪的军阀卸甲享福来了,呼和着带那一地的难民去闹事,然而寓公给巡捕房钞票大方,那群人又被打了回去,仍旧无可奈何。
世道就是这么乱,到处都是苦命人,庄淳月能帮就帮,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心肠冷硬起来。
在桌前坐定,庄淳月摒除杂思,很快投入工作之中。
她希望能找出更安全便捷的施工方案,最好还能省钱。
这样的思考常从中午持续到黄昏,她看了看时钟,收拾下楼,打车往法租界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的并不是法国大使,听说只是大使的下属。
洪先生虽然是庄淳月的上司,但这样的晚宴也只是担任翻译和技术顾问的工作,正经谈判的是局长、法国使馆和法属银行三方。
庄淳月就在宴会厅外围站着,几乎和侍应生站在一起,这里灯光昏暗,谁也不会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仔细看过每一个人,确定阿摩利斯确实不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儿。
不过庄淳月仍未掉以轻心贸然露面,毕竟她的脸曾在法国报纸上刊载过。
如果可以,她希望余生都不要再遇见一个法国人。
晚宴期间翻译只来找过她一次,其余时候庄淳月就在角落里坐着,小口抿着酒。
等看到三方互相握了握手,翻译也已经退开到一边,她就知道这次谈判结束了,转身出了宴会厅。
在走出去之前,她听到了隐隐的哭声,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
大概是那家太太带着孩子来参加晚宴吧。
庄淳月这么想着,径直离开了。
—
而宴会厅二楼上,一对父女刚刚抵达这里。
那双蓝色眼睛在半透明的帘子后面,扫视着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阿摩利斯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能来华国那段时间,他托了法国使馆为自己打听,甚至还找到了让她的伯伯一家替自己探听她的下落,结果那一家人莫名就跑去了美国,失去了联络。
不过这也让阿摩利斯更加确定她就在苏州,那家人突然消失就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又让人去上海各处打听,所有跟她专业有关的公司、部门都去过,然而仍旧没有一点音讯。
可惜隔了太远的距离,只能靠电报交流,让跨国寻人的进度格外缓慢,阿摩利斯交接完工作之后,立刻就来了华国,要自己亲自找人。
通过那些处置庄家资产的人,阿摩利斯知道她父母就在嘉兴。
可是要去问他们吗?
以后还要做一家人,阿摩利斯并不想去打扰长辈。
于是他转而让人盯着她的妹妹庄淳霭,发现她曾经收过一封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里提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之后庄淳霭就托一个人送了一件东西到上海。
阿摩利斯找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知道他去见的确实就是他的妻子。
但他们是在咖啡馆见面的,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不过阿摩利斯也已经确定,她确实就在上海。
上海虽然很大,但慢慢找,还有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线索,总能找到她的。
此时阿摩利斯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在上海排查的时间太早,那时她或许并未在热河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再排查一遍。
就在刚刚,阿摩利斯终于得到消息——在上海的铁路局,确实有一个叫庄淳月的职员,而且她恰好就是法国留学生。
他也知道今晚这场晚宴就与铁路局有关,原本不需要他到场,他还是来了。
其实明天去一趟铁路局的办公室,在那里也一样能找到她,可阿摩利斯等不及了。
或许他能早一点见到她呢。
“爸爸,你在看什么?”克洛迪尔正在吃着北京烤鸭,看爸爸盘里的食物一动不动,只顾着看楼下,有些奇怪。
阿摩利斯的眼睛始终落在楼下:“爸爸在找妈妈。”
忽然听到妈妈这个词,克洛迪尔嚼烤鸭的腮帮子停住。
这次爸爸带她出来,一点都没提是来找妈妈的,她三岁的年纪也想不到那么远去,现在猛然听到马上就要看到妈妈了,克洛迪尔吸了吸鼻子,生病时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难过又涌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滚。
阿摩利斯还是在女儿吸气的时候才发现她哭了。
他拿过餐巾擦去女儿的眼泪:“怎么了,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为什么要找妈咪,我不要妈咪了!不要妈咪了!”
她哇哇大哭,连好吃的都哄不住。
因为克洛迪尔的哭闹,晚宴上又确实没有妻子的存在,阿摩利斯决定先带女儿回去。
他抱着女儿走出宴会厅,不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刚刚走出大门,两步走到了被篱笆墙挡住的另一边。
只是一眼,阿摩利斯就认了出来,
“克洛迪尔,你先回去,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将女儿交给保姆。
吸着鼻子的克洛迪尔呆愣地看着车门被关上,爸爸就这么走了。
—
走出晚宴的大门,一切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庄淳月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觉得这份谨慎多余,只是沿着霞飞路慢慢向上走,想要打一辆车回去。
春天的晚上还是很冷,她裹紧了外套埋头往前走,在靠近馄饨摊子时,正坐着吃馄饨的人,和对面黄包车上闲坐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她包围过来。
这是……廖凯明找来的打手!
庄淳月立刻反应过来,回头撒腿狂奔,防止他们追上来把自己按住,同时摸向了包里的枪。
身后围上来的人比枪里的子弹还多,不过庄淳月并不担心,只要打出第一枪,这些人就会被吓跑。
在摸到枪的时候,她马上转身——
“砰!”
枪声是在身后响起的,同样是朝天开了一枪。
庄淳月就看着那些打手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去,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一辆黑色的福特model A堵在了路口,副驾走下来一个,并打开了车门。
“庄小姐,请上车吧。”
看到那个优雅有礼的佩里特管家,庄淳月怔愣在原地,几乎想变成刚刚抱头鼠窜的其中一员。
此时,借由打开的车门,她已经看到了里侧男人成色极佳的西服,金色的发尾,还有修整的袖口。
他的脸始终隐在暗处。
还是来了华国……为什么这么快。
庄淳月那一刻有些后悔,她不该来上海,去武汉南京或许都比上海要好,就算他能找到自己,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
“克洛迪尔也来了上海,”车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你要看看她吗?”
克洛迪尔……庄淳月站在原地,她很想看一眼女儿,但这也他的一枚鱼饵,要把她吊回鱼缸里去。
但现在已经被找到了,去不去难道还能随她吗?
“她还好吗?”
阿摩利斯的声音十分冷淡:“与其问我,不如你自己去看。”
“我是政府雇员,明天还要上班,我的工作是主持铁路修建,很重要。”她迂回地提醒他,自己不会轻易被他拐出国去。
“我只是带你去看我们的女儿一眼,不会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