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秉生。”他自我介绍。
庄淳月摇头,“我没事,只是坐船太累了,要休息几天。”
“你那位朋友……”
“他很好。”庄淳月将那份报纸放进炭炉里。
梅晟没有死,他只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在路上忙碌着,所以她和他没空见面,仅此而已。
李秉生便不再说什么,礼貌地离开了。
—
庄淳月在小院落里又待了几天,精神回转了一点,才决定要做点什么。
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将来也要工作,是绝不能躲一辈子的。
阿摩利斯现阶段不会离开法国,他一定会授意这边的人查她下落,之前他们曾回过一次上海,但只有短短两天,不够他结识什么人,所以能拜托的只有法国使馆的人。
法国使馆的人不会从苏州,阿摩利斯或许在电报里授意他们找当地人打听她。
阿摩利斯也一定能想到外人探听她家里的人没那么方便,巧的是,她那对被他“解决”的伯伯伯母现在就住在老宅里。
他们最有可能也最方便替阿摩利斯做这些事情。
有这两位长辈在,自己的行踪轻易就会被泄露。
但是要把他们赶出去,其实也很简单。
庄淳月写了一封信,请老三叔悄悄交给自己堂妹庄淳霭。
这个妹妹从小就唯庄淳月命是从,一看到姐姐来信,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圈。
按照信里的交代,她谁也没惊动,悄悄就溜出去了,跑到隔了两条街的
“姐姐,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啊?”庄淳霭将茶推到姐姐面前去,把薄荷方糕也推到姐姐面前去。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庄淳霭扁起嘴,“大伯他们真是太过分了,这份家业都是二伯打拼起来的,有了二伯才有庄家的好日子,堂兄自己擅作主张害了我们一大家子,大伯失去的孩子难过,但怎么能怪到二伯伯身上去,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连家都回不了……”
庄淳霭是庄淳月亲三叔唯一的女儿,三叔早逝,庄淳霭和妈妈都是让二伯养着的,堂兄做这种事,三房也受害颇深。
而老三叔之所以叫老三叔,也是为了和小三叔区别开来。
庄淳月此刻无心辨论大房二房孰对孰错,只问:“伯伯他们有没有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
“姐你怎么知道?他们真问了,跟开天眼似的就知道你回来了,我都还不知道呢!”
阿摩利斯果然会从她家人下手,她三婶寡居多年不问世事,三妹最听她的话,法国使馆的人最容易接触的只有大伯一家。
庄淳月喝了一口茶水,说道:“他们一定还想从我身上找便宜。”
“姐,那该怎么办啊?”
“我得到一个消息,要去美国一趟,”
庄淳霭探着脖子:“什么消息?”
“我有朋友在美国遇到了堂兄,他根本没死,也没有把那些钱投进股市里,他是卷走我爸妈的财产之后假死,现在我要去美国找他,把钱要回来!”
妹妹张大嘴巴:“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你回去就这么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庄淳月设局之前详细问过了,伯父伯母并没有去美国认领堂兄的尸首,而是看到了他尸体的照片。
她尽可以说那照片是化妆之后拍的,毕竟她不存在的“朋友”已经目击到堂兄还活着,住着大房子娶了新媳妇,过得潇洒滋润。
“姐,你是想……把大伯他们骗到美国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淳霭,我是跑回来的,在法国结婚的那个人正利用他们想找到我,所以以后有人问你我在哪里,你也绝对不能说。”
庄淳月不得不说清楚原因,但也没有说得太多。
等解决了大伯一家,阿摩利斯下一个就可能找到三房,她必须让全家达成共识,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庄淳霭听完,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洋姐夫竟然那么可怕,我心里原还惦记能见到小外甥女,看来是不行了。”
庄淳月拉住妹妹的手:“淳霭,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庄淳霭反手握紧了她的:“姐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
“我相信你!”
领了任务回到庄家老宅,庄淳霭先回了自己房里准备了一下,才跑到正院里,探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大伯一家。
大伯母看到了她,开口招呼:“三姑娘你这是跑哪里玩回来了,吃饭了没?”
“不吃了大伯母,我刚刚是出门拿姐姐寄回来的信呢。”
大伯立刻来了精神:“你姐姐来信了?”
“是啊,”庄淳霭扬扬手里的信,“我还没拆开看呢。”
“那赶紧拆开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啊。”
“哦……”庄淳霭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一边走过来一边撕开信封。
夫妇俩看着她展开信纸,庄淳霭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起来,说道:“姐姐没说什么,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大伯的小儿子,也是庄淳霭的堂弟抓着她不让她走,“你别走,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大伯和大伯母也站了起来,将信从她手上撕扯下来。
看完信,大伯母激动得死死掐住身边人的手,声音变成了哨子:“这信上说的是真的假的?”
庄淳霭面色很难看:“我,我不知道,但这信不是给你们看的,如果是真的,堂兄就太过分了,你们也不应该再包庇他!”
小堂弟愤愤不平:“大哥他怎么可以自己过好日子,让我们在老家被外人指指点点!”
大伯父喝了一声:“够了!咱们回去再说。”
一家人也不跟庄淳霭讲道理,扣下那封信就回自己院子里商量对策去了。
大伯母高兴得没了样子,“没死,咱们的儿子一定没死!这真真是……菩萨保佑啊!诸天神佛庇佑啊!”
大伯还算冷静,有点担心:“这能是真的吗?”
大伯母不乐意:“我儿子就是没死,这封信是当着我们的面撕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么多钱拿出去,竟然不是自己花了,也不是做生意,就说是丢股市里去了,股市?那是什么东西?这不明摆着糊弄老人吗?”
大伯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好啊,这好小子是来了一招偷梁换柱,把庄家的钱全挪成了他一个人的钱,一大家子肥他一个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我就说他一个老鼠胆子,怎么可能跳楼!”
小堂弟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他算账,那里头也有我们的钱,真让二姑娘要回去才是坏事!”
“哼!都到国外了她还能要回去?你既去,那咱们就全家一起去,一家人对上二姑娘一个人,还怕干不过她吗。”
“对,反正庄家的钱没了大半,咱们和二弟一家也处不下去了,以后咱们就在美国长住,也当一回假洋鬼子!”
小堂弟早想出国了,出国多好,国外都是金山银山,周围都是上等人。
他跺着脚说:“爸,我们赶紧去,二堂姐马上就要找到大哥了!”
“买票!明天去上海,”
“收拾东西,赶紧收拾东西!”
大伯母又问了一句:“那洋人交代的事儿呢?”
“还管那个做什么,咱们都不回来了。”
“也对,管他呢。”
第二天,庄淳霭看到一家人大包小包搬家的时候,差点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不得不佩服,姐姐果然算无遗策,把这一家人的德行拿捏得死死的。
……
在那一家子火烧火燎买了船票跑上去往美国的船之后,庄淳月告诉了庄父庄母这件事。
“虽然把他们骗走了,但爸爸妈妈要是回老宅,只怕消息还是会被法国那边知道……”
虽然很不孝,庄淳月不得不和父母说明情况,“现下暂时还是不回老宅为好。”
庄父摆摆手:“今年要陪你妈妈回嘉兴过年,之后就在嘉兴长住了,你妈妈陪着我,又能陪着家人,你工作之余偶尔回来探望,这就是我们想过的日子。”
“爸爸,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庄淳月知道这是父母在迁就自己。
“一家人不该有那么客气的话说出来,老宅不老宅的,你妈妈嫁给我,这么多年都在老宅里过年,现下正该回嘉兴去。”
陶觅莹揽着女儿的肩膀:“你不争气,爸妈当然得给你担着,反正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住哪儿都不是要紧事,妈妈回去能常常见着你外婆,不知道多高兴呢。”
庄淳月又要抹眼泪。
庄在明给女儿递纸:“没错,我们去了嘉兴之后,你就去上海工作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那我陪你们过完年吧,对了,还有三婶和淳霭,她们就两个人待在老宅过年太冷清了……”
“傻孩子,当然要带着她们一起去。”
被家人包容的感觉令庄淳月长吐一口气,心里轻松了一点。
现在家里没了盯梢的,在陪爸爸妈妈去嘉兴之前,她悄悄回老宅住了两个晚上。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无法做到过家门而不入。
回到这里,一切记忆就都涌了出来。
庄淳月直奔自己房间,踹了鞋子扑在枕头上,呼吸着熟悉的熏香味道,从房梁到墙壁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她不想说话,总担心这个梦会惊醒。
离开的时间这样长,在梦里回过无数次的家,让她怎么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呢?
或许现实世界里,她还在船上,还在巴黎……
在圭亚那的时候,她就时常梦见自己回到了这间屋子里,一会儿是妈妈坐在这儿,一会儿是梅晟来找她。
现在,这个房间终于是真实的,而圭亚那的一切正在变得模糊。
接下来两天,庄淳月除了去见寡居的婶婶,其他时候都待在自己屋子里,翻看着从小到大的书本笔记,还有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