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的眼神立时就失去光彩, 生产的疲惫再一次布满她的脸。
她半撑起身体:“可是我的爸爸在生病,他等不了我这么久。”
“电报里说他病情控制得很好,按照英国肺结核病人的统计, 采用疗养院疗法的病人,69%的存活时间能达10年, 甚至可能自愈,而且美国和德国已经在研究这方面的特效药,相信这十年里一定会出结果,你不用过分担心。”
“他是我爸爸, 我不能因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就放下心来。”她激动地坐起来,扯出一片生疼。
阿摩利斯立刻将孩子交给护士, 去扶她躺下, “克洛迪尔才刚出生,她没办法坚持这么长的旅行。”
庄淳月只是给了他一巴掌。
护士睁圆了眼, 噤声低头整理孩子的襁褓。
阿摩利斯并不生气,只是将另一边脸凑了上去:“再打一下,让我确定你力气恢复了多少。”
他已经彻底是个无赖,庄淳月一点都不想理会他。
她扭过头去,让护士把床帐放下来, 不想见任何人,就连刚出生的女儿,她都只是看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亲近的意思。
阿摩利斯隔着床帐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做出了让步:“至少等克罗迪尔断奶之后,我再陪你回一趟华国探望。”
“你答应了,就拉拉我的手,不然就算了。”
阿摩利斯要抽手的时候,被她拉住。
指腹在她晶莹的指甲上摩挲,他拉出来笑着亲了一口。
刚出生的孩子说不出哪里好看,但一天一个样,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庄淳月起初只是看着她,却拒绝抱她。
她不想自己对孩子产生太多感情。
阿摩利斯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将婴儿床放在她床边就离开了。
阳光晒在女儿脸上,庄淳月久久凝视着那鼓鼓的小脸蛋,很有咬一口的冲动。
这种冲动很快就忍不住了,起先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只是偷偷把脸埋到女儿身上,闻着她身上奶呼呼的味道,鼻子忍不住往女儿的小脸上蹭,之后又忍不住试着抱起来,轻轻地哄她。
在阿摩利斯撞见了两次之后,她索性不再避着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和什么都不懂的宝宝说话。
“洛洛,叫妈妈,妈——妈——”
“一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大概就能说话了。”阿摩利斯告诉她。
他知道,只要孩子生下来,她一定会爱上这个孩子,可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沉迷,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襁褓里的克洛迪尔很爱笑,只要一逗她就笑,小手总是抓呀抓,庄淳月还凑脸上去让她抓。
“妈妈真想一口吃了你。”面对女儿,庄淳月总是脱口而出令自己都惊讶的话。
阿摩利斯更不是滋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庄淳月闭了闭眼睛,头也不抬,只一味推开他:“你有毛病,快走开!”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害臊这个情绪,追着庄淳月的脸说:“是真的,我就是这么吃的。”
阿摩利斯不走,甚至凑近了,跟她演示吃一个人要怎么吃,掐着她的腰,将她颈侧啃得嫣红,庄淳月抱着女儿,也不敢动作太大。
“你吃够了没有,快让开!”
“你知道这个不算……”
庄淳月假装听不明白,他不走,干脆地把女儿放到他怀里去。
“你抱着,我要睡觉了。”
阿摩利斯看看裹着被子的妻子,又看看天真可爱的女儿,无声地说了一句:“不许和我抢。”
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庄淳月也越来越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发脾气,唯独不可能对女儿冷脸。
克洛迪尔聪明、可爱,戴着向日葵的小帽子,对她笑一笑,庄淳月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是妈妈最亲爱的小猪,让妈妈再亲你一下。”她乐此不疲地逗女儿笑。
她甚至学会了给女儿钩漂亮的小袜子,一有空闲就对着钩针图册学习。
“你真是一个好妈妈。”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赞叹或欣慰。
这么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他们的女儿就可以轻易获得。
阿摩利斯急需获得一丝平衡。
他将她手里的活计拿走,高大的人弓着背,几乎要缩到她怀里去。
“她是小猪,那我是什么?”
庄淳月觉得他像一头狮子,到了嘴边,她说道:“你是一只苍蝇。”赶都赶不走。
阿摩利斯深深地呼吸着,“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被苍蝇赞叹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香香软软的女儿,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大男人,庄淳月眼里泛着不耐。
她感觉到背后的扣子在被他的手摆弄撕扯。连忙阻拦:“我还没有休养好。”
“是嘛,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好。”
他顺着脖子亲下去,把脸埋住她颈侧,手已经顺着解开的扣子抚摸到她丝滑的肌肤。
“今天我看到你给喂女儿了……我也想吃……”
“我上次吃的时候,还没有……啧,没有这个,也没有那么甜……”
庄淳月手背抹着自己凌乱的额发,闭上了眼睛,把他的话都赶到了脑子外边去。
当天晚上,阿摩利斯重新开启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直到第二天,庄淳月都没有空闲去理会女儿的事情。
在克洛迪尔三个月的时候,阿摩利斯做主将她移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婴儿房去。
庄淳月受不了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她的身边,阿摩利斯却告诉她:“这是传统,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而且有保姆照顾,就在隔壁,你想她就可以抱过来,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推进卧室,把她细细密密抱进怀里,用身体告诉她所谓的“生活”是什么。
舒服过一身汗,他抱着庄淳月站在花洒下面。
外面是连片的薰衣草花田,那是深邃到令人屏息的绛紫,随风起伏成浩瀚的波浪,与远处整齐的墨绿橄榄树林、天边的蜂蜜色一起,构成最经典的普罗旺斯构图。
两个人相对站着,热水将发丝打湿,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细细倾诉着那么多个月以来的寂寞。
在庄淳月又一次阻止他,要求他戴上避孕套之后,阿摩利斯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因为之前的避孕意外,阿摩利斯对避孕套失去了信任,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做了结扎。
“没关系,这是个可以恢复的手术,如果你还想要,我会有能力再给你一个。”阿摩利斯亲着她呆愣的眼睛,而后将她抄起来,用一切能想象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爱意。
但不管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有多温存,一觉醒来,阿摩利斯总是不见枕边的妻子。
走出卧室,就看到她已经抱着女儿坐在餐桌上吃早饭,手里还拿着玩具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庄淳月对那杵着的人视而不见,继续夹着嗓子和女儿说话,克洛迪尔只是挥舞着勺子,没有到听明白的时候。
“我喜欢听你和女儿说话的声音,今晚能不能也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吗?”阿摩利斯在经过时亲她。
每天起来,先亲一口妻子,再亲一口女儿,阿摩利斯打算余下的人生就这么过了。
见妻子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阿摩利斯又加了一句:“但我更喜欢你昨晚的喊声。”
庄淳月捂住女儿的耳朵,瞪了他一眼。
阿摩利斯挑眉:“她又不懂。”
“你不该养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的习惯。”
他只能点头认错:“我知道了。”
女儿断奶之后,在庄淳月的一再纠缠之下,阿摩利斯终于答应了陪她回华国一趟。
女儿被带回希尔德公馆,暂时请她的奶奶玛利亚过来照看。
夫妻俩收拾好一切准备下楼时,庄淳月又转过头看向客厅里,女儿已经学会坐了,小小一团坐在地毯上摆弄着玩具。
庄淳月迟迟没走下楼梯。
玛利亚见状,把克洛迪尔抱起来,捏起孙女的小手朝妈妈挥了挥。
克洛迪尔不明所以,咧开刚长牙的嘴笑着以为大人在跟她玩游戏。
庄淳月心里更是长出了千千万万条丝线,要把她和女儿缠在一起。
这才不到一年就这么难以割舍,连庄淳月自己都觉得恐怖。
阿摩利斯开口:“如果舍不得……”
“走吧。”
她快步走下楼去,逼自己不要去看了。
—
这次阿摩利斯选择了更快的东方快车。
在莫斯科换乘西部利亚大铁路转中东铁路,他们只需要两周时间即可抵达华国。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来到华国,去的却不是苏州,而是上海,一家疗养院门口。
下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妻子的恍惚,握住她的手。
庄淳月说道:“走吧。”
他们走进疗养院。
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探病,也是要向庄淳月的父母道歉。
两个人前脚刚离开法国,他们后脚就结婚,还生了孩子,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递送给了远方的庄父庄母,这次回来,当然要认错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