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普罗旺斯还没有太多鲜花盛开,这些花瓣来自更南面的意大利,在清晨之前被采摘,以最快的速度送上火车,越过国境线来到了这里。
阿摩利斯的脸穿过花瓣雨,在她唇上落下的轻柔而虔诚的一吻。
周遭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教堂的穹顶,庄淳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婚礼激动,她的眼睛始终看向角落,坐在后排观礼的梅晟。
他一直看着她,脖子上缠着纱布,面色和纱布一样苍白。
花瓣落完之后,他就消失了。
视线无论在哪里寻找,都找不到他,阿摩利斯看在眼里,就像看着洁白婚纱被虫蛀出一个小洞。
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站在教堂外的阶梯下,拍摄了结婚大合影。
相机闪过,阿摩利斯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张,才是真的结婚照。”
说完把人抱紧,脸和她紧紧挨着,相机又闪了一下,将庄淳月的记忆带回了和梅晟拍婚纱照的那一天。
“我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梅晟这么跟她说。
庄淳月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于是两个人去买了婚纱和西装,在教堂最清静的下午,没有宾客、没有长辈、没有祝福,他们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洗了三张,一张被她拿走了。
当时她和梅晟都以为那次只是婚礼的预演,他们早晚会结婚的,只是没想到命运弄人。
不过对于庄淳月来说,那一刻她已经嫁给了梅晟。
只是回想起那天,两个人在婚纱店里手足无措,眼神撞在一块又移开的样子,庄淳月唇角不自觉浮起了笑意。
阿摩利斯见她笑了,看得回不过神来。
笑容让简约圣洁的装束泛起了活气,新娘像一个美丽的娃娃被吹了一口仙气,生动起来。
摄影师终于等到这个冷淡的新娘展颜欢笑,立刻捕捉下这珍贵的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摆在新家的客厅里,庄淳月每每经过,看到照片都会疑惑——那天她竟然笑了吗?
傍晚的花园舞会,别墅的花园里聚集着喝酒跳舞的人。
庄淳月抛了捧花,在阿摩利斯的邀请下和他跳第一支舞。
梅晟去哪里了。庄淳月想着这件事,视线一直往他住的房间窗户里看。
阿摩利斯近乎灵感:“别毁了我的婚礼。”
庄淳月毫不在乎,“婚礼已经完成,你可以放他走了。”
“我已经将他送上了火车。”
“希望这个上火车不是上天堂的意思。”
对于她的挑衅,阿摩利斯只是将领结扯松,“有一句话我要说明白,我们的孩子出现一点问题,我还是会找他算账。”
“你还想怎么样?”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一起养大,看祂结婚,生孩子。”
阿摩利斯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现下的不情愿只是暂时的,等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她就不会有离开的心思了,时光会将这段关系酿成不可分割的亲情。
她会像在乎她的父母一样在乎他。
刚刚她的笑不就证明了吗,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情愿,或许她也爱着他,只是被太多情绪蒙蔽住了,阿摩利斯可以等待天平慢慢朝自己这边倾斜。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跟他沟通的力气。
一舞跳完,她就要回屋里待着。
在经过梅晟养伤的房间她又往里看,床上空空荡荡,床头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挣开阿摩利斯的手,她走了进去,拿起桌上的信。
梅晟的话向来简短,庄淳月捏着信纸,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淳月,我从来生死自负,未因你而停下过脚步,盼你也不改旧志,心藏火种,将来华国复兴,万国不敢侵扰,百姓昂首挺胸那日,我与你共看。”
阿摩利斯看着她细细抚摸每一个字,再将信纸按在心口的样子,就像看虫子将婚纱蛀出越来越大的空洞。
—
三月底,在庄淳月肚子还不明显的时候,夫妻俩去了马赛送别庄父庄母。
在他们面前,庄淳月和阿摩利斯还是男女朋友。
“这三个月,可给我憋闷坏了,我得回去找你梅姨好好打几天牌,听会儿戏,那才叫活着呢。”陶觅莹拍着胸口,显然快活得不行,庄父也跟着频频点头。
庄淳月抱着妈妈:“我会经常给你们发电报的。”
此刻她裹着厚外套,陶觅莹看不出一点异样。
想到爸爸爸妈回到华国之后,会收到她的结婚照和怀孕的消息,庄淳月就紧张心虚。
不过到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想打也打不到她了。
马赛气候温暖,陶觅莹摸摸女儿额头:“怎么穿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这普罗旺斯是不好玩吗,你怎么一点不见长肉。”
庄淳月点点头:“有些发烧,医生说不能吹风。”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送了。”
阿摩利斯致歉:“对不起伯母,是我没把人照顾好。”
“怎么能怪你,她那么大的人了,肯定疯玩出汗,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可不就得受罪嘛。”
在陶觅莹口中,女儿总是混沌的,一会儿是大人,一会儿还会疯玩吹风生病的小孩,庄淳月听了只是无奈。
这些日子的相处,陶觅莹也算看到了阿摩利斯的诚心,对自己会有一个法国女婿的结果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但还是当成个外人一样客套。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汽笛长响。
“我在苏州等你们回来。”陶觅莹亲亲女儿。
夫妇俩上了船,朝女儿挥手,“风大,回去吧。”
庄淳月也一直挥着手,等到邮轮都看不见了,也舍不得挪步离去。
“以后我会陪你回去的,我们一家人回去。”阿摩利斯搭在她肩上的手转去摸摸她发顶。
庄淳月并不把这个承诺放进心里。
她绝不要再寄希望于任何人。
—
五月份。
在普罗旺斯的艳阳下,没有晒不去的哀愁,庄淳月在如水的日子里肚子一天天变大。
不能上学,她就爱上了建筑绘画。
肚子托着画板,可以画一整天。
阿摩利斯穿着裤衩,戴着墨镜躺在她旁边看书,手搭在她肚子上,偶尔对肚子说一些蠢话。
太阳下画画会伤眼睛,到了足够的时间阿摩利斯会把庄淳月的画板抽走,拉着她下泳池游泳。
“孕妇一周可以游三到五次,在自家游泳池里很安全。”他俨然成了一个胎教专家。
庄淳月觉得学游泳也不错,但阿摩利斯只是想和她在泳池里接吻。
他把游泳圈丢到岸上去,她哪里也跑不去,只能挂在他身上,池水帮他一同托举着庄淳月的身体,让她呛不了一点水。
这令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上岸之后再不肯陪他游泳。
阿摩利斯也不勉强,他还有很多招她烦的小技巧,比如培养了摄影的爱好。
某天早上,庄淳月被他拉着去了浴间,在大镜子前摆了一台照相机。
“做什么?”
庄淳月还没有睡醒,她穿着白色的亚麻睡裙垂到小腿,乌黑蓬松的发丝披散,整个人温柔得简直在发光。
阿摩利斯几个吻将她的睡意驱散,才告诉她:“拍一点家庭合照。”
家庭……阿摩利斯婚后常常这样强调,但无论几次庄淳月都不能适应这样的词汇。
他们就这样绑在了一起。
阿摩利斯将她抱上洗手台,闪光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半跪下,卷起庄淳月的裙子,去亲吻她已经微隆的肚子。
庄淳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坚决不同意,两个人角力的样子也被拍了下来。
“我不要,好恶心。”
“一点也不,过来。”
在庄淳月的极不配合下,阿摩利斯想象的亲密画面一点都没有,拍下的都是两个人一起抓着裙子,眼神也在斗法的画面。
歪七扭八,不讲究构图,却意外地有生命力。
最后,阿摩利斯实在不死心,相机对着镜子,从背后抱着她,才勉强算拍下了一张“恩爱”的照片。
黑白的影像里,她形象温柔,脸却看向另一边,神情桀骜。阿摩利斯裸着上半身,拥有不需要强调就已明显的腰腹肌肉,长臂轻托着她的肚子,微侧着头和她脑袋贴在一起。
阿摩利斯的摄影风格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从不是正儿八经的肖像照或风景照,而是各种随意到发指的生活照。
两个人在躺椅上的照片,她翻阅《新法兰西评论》,她咬着手指和他在花园里下国际象棋,他主动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
除了合照,镜头里更多的是庄淳月的单人照。
还有一些古怪的身体部位特写,比如她的手、脚,她后脑勺的头发、她在泳池里只露出的半张脸……阿摩利斯特意布置了一间暗房,全洗了出来。
一叠叠乱七八糟的照片记录着他们在普罗旺斯生活的点点滴滴。
若是放在巴黎的画廊里,只怕还会被艺术家捧一句“先锋艺术”。
但因为照片的内容,注定只能阿摩利斯自己一个人欣赏。
照片洗出来后,庄淳月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阿摩利斯欣赏完,全部锁进了保险柜里,连同在圭亚那给她拍的那些。
阿摩利斯还拍了庄淳月在床上某些时刻的特殊照片,无法言说的迷离神情,令他爱不释手的身躯,在暗房里洗出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又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