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有过短暂的枪械训练,却称不上精通。
“喜欢?”
阿摩利斯从腰间取出M1911。
庄淳月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能察觉到自己那短暂的视线落点,更想不到他会取下来给自己看。
这跟哄新年上门做客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将手枪举到她眼前,只有瘦长手指穿过扳机的圆圈,枪身绕着他的指尖轻轻晃荡,随意得像一个玩具。
漆黑的枪身工业线条冷冽,和他的手是黑与白的鲜明对比,却给人同样冰冷的视觉感受。
庄淳月不明白,他递到自己面前,真的要给她碰一下?
她可是个“罪犯”,他不怕自己夺枪杀了他,或挟持他逃狱吗?
不会是钓鱼执法,想给她安一个袭击典狱长的罪名,像杀那个科西嘉岛女人一样杀了她吧?
可是他要杀一个囚犯,有找借口的必要吗?
不管庄淳月怎么猜测,枪仍然举着,似乎她不赏脸碰一下,就不会收回去。
这期间,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后颈。
因为只要一对视,她就会躲开。
后颈那片在电灯下泛着点绒毛的雪白,低下脸让她两颊的肉堆积了一点弧度,抵消了这阵子因困顿造就的消瘦,也让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从她脖子一路舔到脸颊去。
巨大的威胁感又涌上来,或许他真的该解决掉这种游移不定的情绪——
庄淳月的指尖迟疑,还未触到枪把,阿摩利斯已经将枪上膛,贴上她秀美的额头。
金属撞击声铿锵顿挫,额头是冰冷坚硬的枪管。
庄淳月脑子像炙热过后迅速冷却的蜡油,凝固成一片,做不出任何反应。
连去摸自己藏起的木刺都不敢。
果然!他真的像找借口杀了她。
汗水沁出,喉咙僵固,她一动不敢动。
典狱长并未立刻开枪的举动,在庄淳月看来不是犹豫,而是在戏耍她。
她当然不敢奢望这位典狱长会跟她开玩笑,他只怕真想杀了她。
可自己究竟何时触碰了他的雷区?
是和雷吉尔的绯闻?
还是没有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
怎么办,现在解释或者求饶有用吗,眼前这个人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他身为活人的情感在哪里,和他对话的切入点在哪里?
庄淳月脑子里一边疯狂寻找生路,一边忍不住绝望悲愤。
早知道挣扎得这么辛苦,还是落得枉死的下场,自己何必多这一个月的痛苦记忆。
或许她在巴黎登船时就该跳河自尽,这样梅晟或许还有把她的骨灰带回家乡的机会,不至于死在这个腌臜的鬼地方!
阿摩利斯还在观察她,这一次她身上那种东方女人的含蓄害羞消失,直直盯过来的眼睛乌黑水亮,眼睫根根分明。
她很害怕,也很绝望。
害怕的样子也和小动物一样。
手指在扳机上摩挲,幻想里,阿摩利斯已经开了枪。
庄淳月也在这个动作之下,心脏极度颤缩,也有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幻觉。
沉默像一块黑布将她裹到窒息,额头上的枪管一时分不清是极凉,还是极烫。
是枪响了吗?
她没听到,是撞针太快,还是死前听觉和痛觉会一起丧失?
死亡带来的难道是混沌?
作者有话说:
----------------------
庄淳月:我不明白,扫雷游戏也没那么容易踩到雷吧。
阿摩利斯:心跳加速的话,会让她有爱上我的感觉吗?
庄淳月:我有快去世的感觉了。
第12章 电报
在庄淳月紧张到产生呕吐欲望的时候,黑洞洞的枪管从额头撤离。
没有硝烟的味道,庄淳月的思绪迟钝转动,猜测她脑袋上大概也没有血洞。
她没有庆幸,还在发怔。
始作俑者没有向她解释自己行为的意思,而是将已经倒空的咖啡壶端起,“你需要来一杯吗?”
庄淳月涣散着眼珠,点了点头。
喝,就算是毒药她都喝。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或喝过热的东西了,身为一个华国人,庄淳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现在和冰窟一样,酝酿不出半分暖意。
特别是在这一场淋漓的惊吓之后。
刚刚枪抵住她头的那一刻,庄淳月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过,现在典狱长是玩笑也好,下一重的审问手段也好,她不要去猜测。
她急需温暖的咖啡,对出走的三魂七魄唤一声“魂归来兮”。
而被枪顶住头那一刻,死神降临的黑色恐怖一辈子都会留在她记忆深处。
庄淳月对眼前这个男人至死都会存一丝忌惮。
甚至有隐隐的恨意。
拥有容貌、权势、处于本世纪种族性别食物链顶端的白人男性,这个人的人生一定过得很容易,所以才造就了他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进行巨大的冒犯之后附赠上一杯咖啡,这举动更是另一种不可一世。
典狱长脸上波澜不惊,只怕也不把她任何看法放在眼里,将M1911收起之后,他打开了庄淳月左手边的门。
里面看来是一个茶水间,半悬的酒柜被各种酒瓶填满,厚厚的蜡封住瓶口,看来鲜少有开封的。
烘焙好的咖啡豆已足够醇香,研磨之后榛果一样的气味在小小的茶水间炸开,酒柜下煤气灶,男人拧开火,将咖啡壶放在火上。
在这个过程中,典狱长并未说话,也一直背对着她,似乎一点不担心她会逃走,或是袭击他。
渗滤式咖啡壶慢慢萃取出香醇的咖啡液。
庄淳月嗅着咖啡的香气,恍惚回到了满是咖啡馆的圣日耳曼大道,而她只是冒昧地来到了某个法国男人家中,圭亚那是疲倦时在沙发上做的一个混乱的梦。
要是这样就好了……庄淳月扭着自己的手指。
此刻已经入夜,窗外什么都没有,潮汐填充着单调的夜色,提醒她这不是“不夜城”巴黎。
阿摩利斯将咖啡液注入咖啡杯里,递给了庄淳月,也捕捉到那张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转过身之后,那双眼睛未再离开她的脸,令庄淳月没有一刻敢放松。
咖啡杯从那双雪白的手送到她的手上,好像一下子从中杯变成了大杯,只占据了阿摩利斯手指的咖啡杯,在她手上需要整个手掌贴上才能圈住。
这会儿喝下去,她的舌头一定会被烫掉。
庄淳月重新低着头,让热气熏蒸着僵硬的脸,薄薄烟雾隔开和典狱长的对视,给自己提供了片刻藏身之地。
烟雾打湿了她的眉眼,烘得眼圈发烫。
阿摩利斯仍旧不急着问她话。
他在心里思量,刚刚没有扣下扳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必须抓住的时机,只要他想,可以随时结束这条脆弱的生命。
所以可以先停下,好好想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血腥味是很难处理的东西,他暂时还不想换办公室。
而眼前的她,和被带回庄园,没有从同类死亡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的小动物差不多,战战兢兢,但若好水好食地喂养,就会忘记惊吓,安然变成一只乖顺的宠物。
庄淳月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咖啡暖过掌心后,她浅浅啜饮一口,热咖啡滚下喉咙,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热气也烘暖了她冰冷的面颊,烘得眼圈微微发烫。
巨大的惊吓之后是深深疲惫,她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号啕大哭一场,再睡个天昏地暗。
“从在巴黎犯罪到现在,你最后想的是什么?”
审问来得猝不及防。
这位典狱长的审问还真是别出心裁,到现在庄淳月都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原因。
“饿,很饿。”
她没说谎,一切愤怒、羞耻、害怕,最终都会被饥饿感代替,饿是她这段路程最终的感觉。
庄淳月不知自己的回答能否令典狱长满意,他已将咖啡杯放下,坐到办公桌后面。
抽屉里的文件被取出,正是被贝杜纳找到,庄淳月本该带在身边的那一沓照片和信件。
那些信封和文书很乱,在大手合拢之下又立刻整齐重叠。
“那么……Laure小姐?”他对着护照,喊出了庄淳月的法国名字。
眼前的典狱长神情冷淡,整张脸就跟雕塑一样,除了说话,其他时候总是纹丝不动。
“是。”庄淳月像一个被点名的士兵。
“解释一下你的中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