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垂着眼,自顾自道:“云枳不是我妹妹,她是卫家的人,我打算让她认祖归宗。”
“原先我是想等这些事情办妥了再带她去见你们,但现在来看,好像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没猜错的话,您今天叫她回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您原先想找她聊些什么,但都请暂时先缓一缓,等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wai,wai。”蒋知潼在贵妃榻上头痛地支着太阳穴,还停留在祁屹第一句话的巨大信息量里没反应过来,“稍等一下,小枳什么时候是卫家的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是卫忠贤二儿子卫谨行的女儿,她的生母瞒着卫家生下的她,在她小时候把她丢进了福利院。”祁屹言简意赅,“已经做过DNA比对,卫家也愿意承认她。”
“至于别的事情,稍后见面我会和您详谈。”
蒋知潼在混乱里逐渐理清了因果逻辑。
她一边为长子的隐藏在平静话音下的郑重、自乱阵脚而心惊,一边忍不住挂上严肃的语气,“Eric,你应该知道,妈咪跟爸爸和爷爷都不一样,既然你们的感情已经开始了,妈咪找小枳,就不可能是为了棒打鸳鸯。”
“妈咪知道你一向很有主见,什么事都不需要别人插手,可抛开卫家以及小枳的身份不谈,妈咪只想问你一句,这些事情你都有和小枳好好商量过并征得她的允许了吗?”
听筒对面的人静了很久。
“我会让她同意。”
在挂断电话之前,祁屹忍着内心深处的心烦意乱,只丢下这么一句。
看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紫藤花,蒋知潼悲观地陷入自责。
他的长子,从小就有不同的人教会他在商场上该要有怎么样一往无前、目空一切的手腕和魄力。
但却没一个人告诉他,这样的手腕和魄力若是放在情场上,可能随时会成为刺向爱人的一把尖刀。
第68章 戒指 “将来也会和我一起生活。”……
回半山之前, 祁屹接到祁君鸿一通电话,被单独召去了韶园一趟。
韶园是祁家的祖宅。
祁秉谦和蒋知潼结婚后没多久就移居到了半山,加上祁君鸿这些年携妻出国疗养生息, 韶园现在一直留给祁家上一代的旁支几房居住。
这里是祁屹长大的地方。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这个地方封存太多不轻松、甚至算得上沉重的回忆, 自成年以后,他主动回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子穿过一条私家马路,端方庄严的明制园林初现。
虽然很久没来,警卫岗亭里的安保还是认出了祁屹的车牌,迅速又恭敬地给他放了行。
明代万历年间的园子至今恢弘如初,四方外墙高垒, 飞檐青瓦林列, 水榭华庭临水而建, 假山奇石掩映在葳蕤草木间,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被专人精心养护过的雅致。
祁君鸿拄着一柄龙头手杖,就独身站在入园口临湖面的一座方亭下。
见祁屹进了园看到自己, 他才调了头径直往园内深处走。
祁屹步调并不算快, 几步上前就到了人跟前,他淡着声,“风这么大, 怎么不在书房等。”
“人浮在天上太久了,合该踩在地面走一走。”
大半辈子独揽大权, 年逾古稀的年纪, 祁君鸿的话音里的威严和掌控也丝毫未减。
他脚步稍顿, 抬起手杖点了点地面,毫不掩饰话音里的训斥,“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重新在这里走一遍看一遍,给我清净清净脑子。”
被特意叫来祖宅走这么一趟,祁屹当然不会不清楚祁君鸿的目的就是要敲打他。
他未置一词,任由老人家引着在园子里兜圈。
祁君鸿起初一路都没说话,可等了又等,直到两人走到书房门口,落后他半步的长孙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隐隐像是要和他僵持着对峙。
他没了耐心,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道:“章家的事,你就没什么要和我主动交代的?”
“您是指科森,还是城市地下管廊那个项目?”
祁屹大马金刀地落了座,自顾端起茶盏,“如果是章家想要注资科森这件事,年前我就明确否决过,至于城市地下管廊,这个项目祁山在暗中也有推波助澜,章家也如愿和政府搭上了线,算是给了补偿,这些我想父亲应该和您汇报过。”
放空了一路,祁屹连看几回手机都不见Judy的消息。
他心思压根不在这里,口吻公式化的同时又透着敷衍。
祁君鸿当然能听出来,他忍了又忍才压住脾气,“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和章家的婚事!”
“你迟迟不表态,关于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我应该交代什么。”咣当一声清脆的响,祁屹放下茶盏,这才抬起头,轻笑一声,“您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在我回国之前就擅自和章家约定了这桩婚事,说起来,倒是我应该向您讨个交代。”
越是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越是让祁君鸿怒目圆瞪,“你是能耐了,反过来还要找我要交代?我交代什么?我究竟是为了谁好!”
憋了半天,他又怒斥一句:“不孝子!”
长孙是在他手里一点点驯服成长起来的。
过去看着就隐隐觉得这匹马儿有驰骋不羁的姿态,比其父亲更有天赋,但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他逐渐淡出集团管理,也没余地去生拽这根缰绳,没想到再见,马儿早已有脱缰之势。
这一点,原先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作为家族的掌舵人、主心骨,有主见只会是好事。
可偏偏是在这种事上太有主见。
“清樾这姑娘,论家世,论相貌才情都挑不出错,和章家结亲,无论对你的事业还是对你未来的家庭都大有裨益,这一点,你不会算不明白。”祁君鸿好半天才平复下气到急促的呼吸,先发制人,“你过去从不耽于女色,对小情小爱也从来都看得很淡,就算你不愿意,也该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祁屹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起身重新煮了一壶茶,“章家这几年大权旁落,击鼓传花传到了章晟业手上,乍看是在走上坡路,但章晟业这个人野心太大能力却不足,对章家几十年后的未来我并不看好。合作归合作,我没打算和他们深度捆绑,更不准备搭上自己的婚姻。”
祁君鸿静了很久,“就这样?”
没回答是与否,祁屹按停沸腾的茶壶,沏了一碗茶,“与其在这里试探我,您不如和我说说,对于未来的长孙媳妇,您究竟有什么要求?”
没等老爷子发话,他起身将茶碗撂在他面前,“长相要好,家世要清白,性格要聪慧,心思沉静的同时又要有点魄力手段,最好是对我的事业和家庭都有帮助,是不是?”
祁君鸿先是顿了下,“至少也要做到你母亲那种程度。”
祁屹重新坐下来,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等反应过来这番话明显是早有准备,祁君鸿老态横生的一双眼瞬间透出锐利的清亮,“听你这个意思,你心里头是已经装着人了?”
被这么直白地戳穿,祁屹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也不接招,只淡然道:“只是问问。”
祁君鸿眯起眼,“这些年,我没在你身边安插过什么耳目,我这么做,不是叫你恃宠而骄得陇望蜀的,忘了以前我都教过你什么了吗?”
说着,他抬起手杖点了点屏风后的题字。
居安思危。
这四个字,祁屹小时候练过太多次。
祁家作为世家大族,旁**么多人,从来不乏狼子野心对大权虎视眈眈之辈,但早些年在祁君鸿的压制下,偶尔蹦跶出来的很快就被当成蚂蚱一般随意捏死。
大半辈子过去了,他看过不知多少家族荣辱兴衰,见过太多因为本家内部争权夺势导致的家族折戟沉沙,从小最多给祁屹灌输的,就是他一旦松懈,身后就会有数不清吃人不吐骨头的力量把他吞掉。
祁君鸿思忖了下,突然拿出一个金丝楠木制的盒子打开,“知道这是什么吧?”
祁屹撩起眼皮看过去。
里面放着的,赫然是那枚篆刻着族徽的印章戒指。
这是祁山最高权利的象征,这么多年,一直由祁君鸿保管着,甚至都没交到过祁秉谦的手里。
“你是个好苗子,根正了,只会比你老爹还有出息。”祁君鸿阖上木盒,声线倏然隐含几分警告,“不过,就算你在欧洲分部做得成绩还算亮眼,现在也进了海城总部,但你同样要知道,我这些年放手给你机会和自由,不代表祁山哪里没有你就不行了,你但凡走错一步路,光是韶园里的,就大把人在盯着你的位置。”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祁屹原先无动于衷的脸上露出了点嘲讽,“我是不是要说声谢谢您?”
祁君鸿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不服气?”
“我哪敢。”
“就是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恩威并施的一套,我有些听腻了。”
祁屹眼眸微垂,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真有人能顶替我的位置,您不必顾及我们爷孙的情面,大可放手让他来试试。”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已经拿捏不动面前的人了,祁君鸿肉眼可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现在翅膀真是硬了!好啊,好得很!”他拄着手杖来回踱步,像被这句忤逆的话气得无处发泄,最后顺手抡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祁屹可以躲,但他硬生生接了这一记。
杯中还盛着未完全冷却的热茶,除了泼在祁君鸿手上的,其余在他身上浇了个彻底。
瓷片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其中一片还擦着祁屹的眼角飞了过去,顷刻间血流如注。
他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敛着眸里的淡漠,“砸也砸了,气撒也撒了,您多遵医嘱,仔细点您的身体。”
即便见了血,祁君鸿也仍在气头上,“你个不孝子,立马给我滚出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这些日子就在韶园住着,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开口。”像是看不到他怒气勃勃的模样,祁屹落拓地直起身,“您的手记得让医生处理,我还有事,就先走。”
说完,他也没管被祁君鸿在身后把他那柄拐杖敲得笃笃作响,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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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半山花厅。
蒋知潼原先正和章、秦两家的太太小姐们说笑,只是她惦记着祁屹被叫去祖宅的事,时不时会停下来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云枳的身影绕开主路步道踏上了一条通往西厅的偏僻小径,她立马起了身,和赵蔓示意自己要离开,让她留下招待着。
云枳等电梯的功夫,就听蒋知潼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她扭过头,“潼姨。”
“小枳,过来。”蒋知潼嗓音温柔,等她走近,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陪我到花园走一走好不好?”
本来就是蒋知潼把她叫回的半山,云枳自然不会拒绝。
她任由蒋知潼挽着,主动问:“潼姨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蒋知潼神态自如地撒了个谎,“就是慕夫人一直想邀请你去她家里做客,趁着你们回来探望爷爷的机会,我顺带想问问你,你对Alex究竟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之前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把人介绍给你认识,但一直没细细问过你的想法。”她不动声色道:“要是你对Alex没有感觉,这种事我也不会逼迫你,你不用顾及太多,慕夫人那边由我来回绝就好。”
对于这样一番话,云枳有些意外。
蒋知潼特意叫她回来这一趟,不可能毫无缘由,来时一路上,她已经把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都考虑了一遍。
其中包括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被发现,蒋知潼是提她来审问这种可能。
“潼姨是为我考虑,怎么能说是逼迫?”
云枳滴水不漏地回:“在实习公司,慕序是我的上司,我和他一直以来都是朋友身份相处,慕夫人既然盛情邀请,潼姨也不用特意驳她的面子,之后有机会我去一趟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