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掉他小半个耳垂才跑出来,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让祁家收留我,他都已经和人商量好要把我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用这双手奋力撕扯时的疼痛,以及被迫给自己重新扎好辫子、梳齿硌在掌心的触感。
“卖给地下会所还是等我长大再送我去拍三级片,谁知道?一个被扔掉的孤儿,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孤儿,命运全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儿,谁会在乎?”
“云枳……自由自在?不被压垮?”
她目光平静,可平静下深藏的,是扭曲、痛苦的控诉,“是你亲手把我扔进烂泥坑,我吃的苦,全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想让我原谅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云枳的嗓音透着近乎冷酷的决绝,可等说完,她的眼神一下子短暂失焦,变得茫然而空洞。
她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人躺在这里,安静了也解脱了,可这些恨,永远只有她一人背负。
她们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最后竟然是用死亡强行画上了句号。
“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造的孽究竟有多深。”她虚弱而嘲讽地笑:“真是太便宜你了。”
起身后的一瞬间,云枳绷直的肩背卸力,她整个人像垮塌一般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那把在雨幕中等候已久、能暂时为她遮挡风雨的黑伞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祁屹一身西装笔挺,肩头落雨,高定皮鞋踩在败叶上,安静地把人半揽着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脸上静谧从容,目光却如此直白,透过雾霭落在她身上,里面的意味毫不折衷,好像在问: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一切告诉我?
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问出来了。
除了最开始身体短暂的僵硬,云枳对祁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否被他听见这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什么要特意说的。”云枳从男人怀里撤开几步,“这种晦气又恶心的事,谁会天天挂在嘴边?”
祁屹问:“因为这种事引起的误会,你不想为自己解释?”
很多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祁屹想起那晚在他问向云枳为当年的事负担了什么成本时她的避而不答,当时在她脸上没有读懂的那点深意和悲怆,现在他完全懂了。
只是懂得太迟,他明明从未认真了解过她的经历,却自以为清楚一切,对她指手画脚,大加评判。
他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她溃烂又早已愈合的伤疤,甚至还曾经狠狠地揭开、二次中伤过它。
“如果一个人原先就对我充满偏见,我的这些经历在他看来也可能充满谎言,毕竟听起来,很像是在编撰故事刻意卖惨呢。”
云枳看着他的眼睛,“更何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可以漠视别人的一切,我本身就是很自私的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我呢?”
祁屹抿唇,压下心底的浮躁,“你和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么?”
云枳几不可查地怔了下。
半秒后,她轻飘地笑了笑,“虽然没有解释,可我和你还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关系了不是吗?”
她的口吻太轻巧了,反而令人不知所措,平白听出一些生硬的敷衍。
祁屹只能捞住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
可他并没有搞清楚,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给她一点力量,还是此刻真正需要安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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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淑英给她的股权代持协议,云枳最终还是交给了何姗姗——
上市集团的执行董事,家庭婚姻情况都需要披露,先前邱淑英和何简调解离婚,泰阳实控人变更所涉及的股份占泰阳总股本的67.34%,这桩离婚案涉及金额近百亿,也算是近几年最轰动的天价离婚案。
同时,上市公司的股份转让也同样有严格的披露要求,邱淑英在代持协议里特意强调了云枳是她的法定继承人,如果她坚持放弃继承,泰阳的股权最终可能被收归充公。
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云枳想不和何家、不和邱淑英沾上任何关系,完全在公众面前隐身,简直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唯一能合理安置这笔财产又能把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办法,只有靠何姗姗。
于是,在律师的见证下,云枳象征性接受,又迅速签署了转赠协议。
受赠人是何姗姗,除了转赠协议,她们另外还签了一份关于设立限制性基金的补充协议,协议要求,在何姗姗获得股权之后,必须将股权产生的80%收益注入一个由独立第三方托管的专项基金,这个基金严格限定用于资助福利院儿童、推广福利院完善的庇护机制建设。
先不说股权无偿转赠,光是这个限制性基金就足够让一名专业律师感到巨震。
“云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他无法理解会有人放弃巨额的财富继承,委婉地劝说,“你这样,会不会太辜负邱女士想对你补偿的心意?”
云枳本就是物欲很低的人,再多的钱在她这里无非只是银行卡上数字多几个零少几个零的区别。邱淑英退回的两百万暂时已经够她出国读书了,更何况,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她早就练就了自力更生的本领和魄力,她不想、也没有任何勉强自己接受这个所谓的补偿的必要。
但她没多解释,也不指望律师会理解,只说:“有些债,不是靠金钱就可以还清的。”
何姗姗佩服她这份拒绝的底气,也尊重她的决定。
她明白,对她、对邱淑英而言,这不是馈赠,而是真金白银地用最昂贵的方式,把一份罪孽定在耻辱柱上。
律师确认手续完成,这份基金会引发泰阳内部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何姗姗又要面临如何的挑战,这一切,都和云枳无关了。
她只知道,她和邱淑英最后层面上的联结终于彻底被斩断,这段时间,压在她身上那份沉重的命运枷锁也终于能够解开。
离开时,她满身轻盈,头也不回。
那天回到公寓,祁屹也刚结束一趟私人行程。
按理说,他的新年休假早已结束,开工事务繁忙,他该常常留守在祁山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才对,可实际上,元宵都过了,在公司也没见他几回人影。
从书房出来,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祁屹本能地对她张开了怀抱。
“一切顺利?”
云枳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一言未发埋进男人怀里。
和泰阳的事,祁屹没有插手,但旁敲侧击给过她很多建议。
这个她不久前还视为牢笼的怀抱,在这段日子里竟然给了她很多支撑和喘息。
她埋头放空许久,才恹恹地闷着声:“嗯,你呢?”
“不是说有要紧事外出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去的哪里?事情解决了吗?”
“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祁屹摘掉鼻梁上那架常常隔绝严谨的金边眼镜,没忍住勾唇,依次回答:“事情很顺利,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至于我去的哪里——”
他道,“苏州,你的家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闻言,云枳警惕地抬起头,“你好好地去苏州做什么?”
“去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祁屹眼底的情绪很淡,但气场莫名压人。
越是这样闭口不提,云枳越坚定自己心底隐隐冒出的答案。
她问:“你是去替我收拾那个人了,是吗?”
“处理掉一个祸害,就当为社会做贡献。”祁屹口吻随意,像是对这个话题意兴阑珊的。
一只大掌扣在她脑后无意识地摩挲,斯条慢理地感受了一会手心的柔顺,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眸色倏尔深沉了一瞬。
捻起她几缕发丝,祁屹垂着眼,冷不丁道:“你的头发乱了。”
“头发乱了?”
云枳愣了下,下意识就抬起手要检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今天是披肩发,剜他一眼,“哪里乱了,你胡说八道。”
祁屹也不看她,面色冷静:“我说乱了就乱了。”
他放开怀里的人,率先走到化妆镜前,动作生疏又僵硬地拿起梳子,朝她开口:
“你帮我剃须,我给你扎辫子,礼尚往来。”
“过来。”
云枳几乎被他生硬的口吻逗笑。
可牵起唇,笑着笑着,汹涌的泪就莫名流了满面,她久违在舌尖尝到的那份温热的咸。
祁屹重新把人拢进怀里。
天光太暗,室内的昏黄的光线和从窗棂吹入的风也太柔和,衬得他周身散发出难得的温情。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触上她脸庞滚烫的泪,轻声说:“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第63章 委屈 从长计议。
“你真的会扎辫子吗?”
等从情绪里抽身, 云枳别开脸抹了抹眼泪,稍有些不太自在地开口。
祁屹单手抄袋,朝着镜子里的人端详片刻, 话音懒散, “会不会的, 试试不就知道。”
说完,他没再给云枳质疑的机会。
先是用桃木梳子象征性地在她一蓬乌发上梳了梳,梳开本就不多的发结后,又径直从她的右手手腕取下一枚发绳叼在唇边。
他动作自然,慢条斯理,没有像云枳预想的那样绕到她身后, 而是在她面前站定, 俯身。
修长的五指做拢, 指尖贴着她的面庞、沿着她的耳廓往后, 将她垂落的发丝在脑后理顺。
气息贴近得猝不及防,云枳垂着眼, 莫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慢了些。
轻柔的动作让她耳根发痒, 她瑟缩了下,掀起眼皮,就看见男人的视线正专注地随着他手的移动而移动, 深邃的眉眼透着完全和他调性相悖的缱绻。
她正为眼前这幅画面怔然失神,就听见祁屹沉着声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这个世界没有真相, 只有视角’。以后再有任何事, 不要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开口为自己解释。”
他加重语气强调,“受了委屈, 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发绳也绑好了。
“可以了。” 祁屹淡声提醒一句,就要直起身。
面前始终未置一词的人,忽然扯住他的领带用力。
落在祁屹唇上的,是一触即分、但完全心甘情愿的吻。
他的身形在半空滞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