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祁屹在对她产生巨大反感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产生了一丝对她的怜悯——只是这种怜悯,同样也是一种不知人间疾苦所以站在高处对她带着批判的傲慢,因为她靠耍心机、耍一些拙劣的手段苦苦想要追求的,对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云枳垂下眼睫,松快的语调,“毕竟没有你的这份同情,我现在的人生还不知道糟糕成什么样。”
祁屹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尽管现在人就躺在自己身侧,他也说不出会认同她过去行为的这种谎话。
最终他只中肯道:“我不揭穿你,是因为你的行为对祁家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能更好地成为蒋女士的情感寄托。”
“不过就算当初我揭穿了你,你的心气也决定了你的人生不会太糟。”
“这算夸奖吗?”静了两秒,云枳勾勾唇。
祁屹语气很淡,“不过对于被你抢走机会的那个人来说,你的行为确实不太道德。”
“道德?”
话音刚落,他听见云枳蓦然一声笑。
这声笑像是从她胸腔里顶出的一阵小型飓风,不禁让人恍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种说法,道德是有成本的,甚至对不同的人而言,需要为道德负担的成本也不相同。”
“就好比——”云枳伸出食指点了点,“你,和我。”
明明她脸上平心静气的,但祁屹敏锐地从她话里读出一点深意和悲怆。
于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所以,当年的事,你负担的成本是什么?”
云枳笑容淡了下去:“只是一种说法,随便听听就好。”
她熄了床头灯,翻了个身重新为自己拢了拢被子:“称呼这个问题我记下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场对话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云枳单方面宣告了结束。
祁屹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注视了几秒。
一股不知由来、若有似无的焦躁感在心底升腾起,直到他躺下,在同一张被子里将人翻了个面抱进自己怀里。
“云枳。”他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沉声:“接近年关,我会比较忙。”
似乎是听出他郑重其事的话音,怀里的人提起了几分精神,应:“嗯,你忙你的就好。”
“你不是想学马术么?”
祁屹顿了顿,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难得用征询的语气开口道:“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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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落了一周的大雪终究还是停了,可积雪难化,海城的气温也跟着持续走低。
这场雪过后,云枳也算是开启了和祁屹的同居生活,不过和他所说一样,年关将近,同一屋檐下他忙到神龙不见首尾,倒是无形中在他们正式同居前给了她一段缓冲期。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实验、实习,兼职的家教工作也按部就班,除了每天早晨出门和晚上回到公寓需要随时警惕附近哪个方向会不会突然窜出带着吉米遛弯的慕序,她的生活一时之间较之以往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当然,和祁屹的短信往来越来越频繁这件事不算。
聊天的画风起初只是一些日常寒暄,虽然没摸透祁屹会给自己发消息的时间规律,但云枳除了在忙其余时间回复得都很及时,和他道一道早晚安,汇报汇报每天的动态。
直到某天,她一如既往在睡前给他发当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我要睡了,晚安。」
好友备注从“ZZZ”被改成“AAA”的人回复得很快:「你每天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么?」
冷不丁的发问让云枳愣了愣。
翻一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的确是祁屹主动和她分享工作生活多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聊天软件里互通消息,哪怕祁屹的信息内容很私人,她潜意识还是会刻板地觉得他很官方、没有太多烟火气。
她想了想,回:「我的生活很枯燥,没有太多有意思的事情能拿出来分享。」
祁屹:「那也比只会一问一答好。」
祁屹:「我谈了个AI女友?」
祁屹:「还是个没有语音功能的AI。」
云枳磕巴了下,敲字:「你竟然会说冷笑话。」
祁屹:「你对我倒是偏见很深。」
“……”
说实话,云枳先前并不觉得祁屹这样的人会有什么耐心去听谁给他发的语音,更准确的说,不会有人有这个胆量让他这样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人浪费时间在听他们的语音这件事上。
她盯着屏幕出神了一会儿,随即按下语音键:“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不过我记下了,提前和你道晚安。”
从这以后,他们之间枯燥无味的聊天内容才真正有些生动起来。
实验室楼下的流浪猫,公寓阳台原先空置但被种上风铃的土培盆,又或者是书房里那张逐渐被液氮罐、离心管堆满的书桌……交流的内容逐渐丰富,祁屹干脆会在茶歇或者吸烟的空隙时间直接给她拨一通电话。
他们以一种不彻底的方式存在在彼此生活,偶尔听见话筒里传来的火机砂轮摩擦声,云枳不禁会失神几秒,觉得这样的情形倒显得她和祁屹真的像在恋爱一样。
转眼,农历新年将近。
云枳大三上学期的课程告一段落,祁屹在南非的工厂商务考察行程也接近尾声。
厂区集中在Preoria,这里由种族隔离带来的贫富差距太大,富人区豪宅林立,路边却从不缺乞讨的残疾人,酒店和私人领地的安保都会佩枪,祁屹的行程深入当地,外出有专业的雇佣兵随行。
虽然人文混乱,但毕竟是森林草原里的城市,一月份小雨季结束,万物都在悄然复苏滋长。
从开普敦前往约翰内斯堡机场的途中,车子突然遇到了堵塞。
Simon了解了下情况:“赶上周六,前面好像有一片集市。”
祁屹摇下车窗,果然可以听见不远处类似“check check”“good price”的叫卖声。
他下了车,步行一段距离,脚步停在一处手工品摊位前给云枳拍了张照片。
开普敦和国内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云枳刚回公寓没多久,点开照片就看见一片艳阳高照以及琳琅满目的摊位。
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问:「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时间逛集市?」
祁屹:「返程堵车,下来随便逛逛。」
祁屹:「有没有喜欢的?」
云枳客套了下:「不会耽误返程吧?你不用费心送我礼物。」
祁屹:「谁说要送你?让你帮我挑点纪念品而已。」
“那问我喜不喜欢干嘛……”云枳看到他的回复,没忍住自言自语着翻了个白眼。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效率太低,她手机一响,对面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接到祁屹的视频电话,她被吓得一激灵,一个不稳手机就摔在了地上。
捡起手机稳了稳心神,她赶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遮着摄像头点下了接通。
首先跳出的画面就是祁屹的脸,精绝的骨相和深邃的五官让这张脸完全扛住了他手持的死亡角度。
“人呢?”他盯着画面,眉头轻蹙。
云枳遮住摄像头是觉得不太适应这么和祁屹面对面,但她清清嗓子,压着身体里因为一点点紧张而一蓬一蓬跳动的热意,扯了个谎:“我刚洗完澡,不是很方便。”
电话那端的人呼吸微末地顿了顿。
但他没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点了镜头翻转。
“挑一挑。”
画面里的人消失了,云枳轻轻舒了口气。
“是要送给女性吗?如果是的话,那几对手工珠串和摆件都不错。”
祁屹没回答她是与否,只是将镜头对准了云枳说的东西,“这个?”
“嗯。”
云枳应完,就听见祁屹用英文和摊位后面的黑人摊贩交流了起来。
标准的美式口音,语调平稳语速很快,云枳听出来他是在询问几样商品的材质,但没听真切摊贩的回答。
祁屹给她翻译:“乌木雕,马赛珠饰,观赏折扇,蓝色那个是坦桑石。”
云枳了然地应了声,又问:“最旁边的呢?就是那个河马摆件。”
“这个?”男人指向一个手工木雕的摆件,嫌弃道:“丑死了,你什么眼光?”
“……”云枳咕哝一声:“你懂什么,就是丑所以才很特别。”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最终还是朝摊贩问了几句。
“‘Kissi sone’,肯尼亚西部特产的一种石头,质地很软,一般比较受小朋友青睐,你喜欢?”
“我只是给你建议而已,听不听还不是随便你……”
祁屹笑了笑,没说话。
摊贩在介绍商品之后依次报了每件东西的价格,见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穿着不凡的东方男人一直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着手机交流什么,最后还把选中商品中的那件折扇剔除在外,以为他是来代购的行家,立马改了个数字,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Lasprice!”
就这样,祁屹没费一句口舌但无形中竟然还了价。
云枳有些奇怪:“那把折扇挺精致的啊,怎么偏偏不选它。”
手机另一端的人嗓音沉缓,言简意赅:“扇柄是象牙做的。”
对于这个答案,云枳了然又意外。
她知道象牙作为文玩在国内有非常长的历史,为了迎合想用象牙抬高身份地位的富豪,盗猎者一度十分猖獗,象牙制品也一度受到环保人士的抵制。
只是没想到,祁屹竟然是在站在抵制队伍里的。
他与生俱来的高傲的确让他不需要通过一个文玩、一件古董或者一幅真迹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只是在金字塔尖待久了,他什么样物欲横流的场面没有见过,能用一种不被麻木、独善其身的态度面对世界,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她惊讶的事。
正想着,手机镜头又跟随祁屹沿着集市道路往前进了一大截。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云枳主动道:“挑也挑完了,我挂电话了?”
祁屹:“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么?”
云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没有。”
祁屹又问她一遍:“就没什么,是你想主动开口向我要的?”
“真的没有。”云枳贴心道:“抓紧赶路吧,别耽误回程,你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没再问,“嗯”了声就挂断了电话。
云枳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开心,于是敲字过去:「你要是真想送我礼物,随便买一件就好,我都会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