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在高脚椅上坐下,一手插袋,一手随意搭膝,两条长腿分别支在椅架和地面上,裤管的余量不多,向上拉伸的裤脚处露出一截正装袜。
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最常见的黑色,但这个人偏偏能穿出十足逼人的贵气。
他漫不经心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睨着她,一针见血道:“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
云枳挺直肩背,吸烟室内的光线充足,空间狭小,她脸上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被轻易发现,“包括航线这件事,这是他第一次告诉我,我之前毫不知情,如果提前知道,我也会劝他三思,不要莽撞。”
祁屹静了片刻,收回视线,不可置否,“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他重新点了根烟,咬起来,慢慢吞吐。
点完烟也不再继续理会她了,云枳本就是为了抽烟而来,结果被他抢先一步,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妥。
正踌躇,男人冷不丁开口:“云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唇,心里的那点疑惑从眼睛里跑出来,被祁屹精准捕捉到。
他吐出两个字,“赔偿。”
云枳反应过来,面露难色:“祁先生,一模一样的款式,我还没来得及找到……”
“我不想听理由,我只看结果。”
祁屹撇开眼,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云小姐既然主动揽下了赔偿,至少要言行一致,怎么?要我这么没有期限地等下去?”
“我没法保证什么时候能找到相同的款式。”Sasha说了大概率是私定款,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
是她自己要赔偿没错,一码归一码,但这也不是她要被为难的理由。
她反复咀嚼祁屹的话,思考过后以退为进提议道:“祁先生,这样行不行,您给我您的联系方式,我会尽力去找,每周和您汇报,如果一个月之后真的找不到,我就按照原价赔偿给您。”
男人没说话,指尖的烟白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云枳握起手机,继续试探,“可以吗祁先生?方便的话,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终于,祁屹冷冷朝她伸出手,“给我。”
云枳立马将手机递过去。
他单手握着手机操作一通,很快又重新把手机丢给她,没什么耐心的样子,扬声道:“无关紧要的事,不要随意联系我。”
云枳腹诽那您真是想多了,到时候钱货两讫她直接删好友,这样的人光是躺在联系人列表里都是一种添堵。
“好的,祁先生,谢谢您的体谅。”
说着,她低头看向手机,发现屏幕停留在聊天软件的好友添加页面。
“……”
她只是想要个手机号码而已,并没有要加这个人好友的打算。
祁屹皱眉,“还愣什么?”
云枳抬起头,不明所以。
“你来吸烟室,不是来抽烟?”
“我找不到打火机了。”云枳讪讪一笑,随便找了个借口。
祁屹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前的玻璃倒映出他波澜无惊的脸。
他在烟灰缸里摁了烟,“没有火机抽什么烟,指望这里谁能借你火?”
话落,咔哒一声。
先前那只被男人放在指尖把玩的火机搁在了云枳面前。
“和衣服一起还我。”丢下这句话,男人径直拉开吸烟室的门迈出去。
这一方空间顿时有一瞬寂静到诡异。
云枳看着这枚银色的金属煤油火机,又看向逐渐走远的背影,不禁陷入怀疑。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难道吃错药?
第16章 越界 “帮我。”
煤油火机表面没有细致繁复的花纹, 通体呈现冰冷的金属光泽感,云枳握进手心时,机身还残留有余温。
等点完烟, 她很果断地把它丢进了口袋。
手机没多久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云枳点开头像图片放大。
翠绿蜿蜒的草坪, 蔚蓝无际的海水天空,中间错落的白崖像条分割画面的对角线,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的一座红白灯塔。
她在《国家地理》看过这个地方——「世界尽头」UK比奇角,这张图是比奇角到Belle ou起伏最大的一段,沿着悬崖步道, 可以眺望英吉利海峡。
画面里没有祁屹本人出镜, 但能看出是亲临后随手一拍的质感。
云枳隐约记得, 这里是世界四大自杀圣地之一。
也许是尼古丁麻痹感官, 她忽然产生了点好奇,祁屹这样的人, 在面对这样的风景时, 也会有类似这种松懈和怯懦的情绪产生吗?
但只一瞬她就摒弃了这个好奇。
她不是持手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抗争浮萍草芥的命运住进祁家,就是她二十几年全部的“鲁莽”。
她讨厌任何飘忽不定的东西, 更讨厌生活里大部分超出她预料中的“意外”。
祁屹这种人心思难测,天生就自带强大的存在感, 从他回国后到现在, 几乎以一种“破坏者”的身份逐渐闯进她的生活, 扰乱她原本可以平静的节奏。
他就是最叫她不安的意外。
这么想着,退出放大的图片后,云枳指尖轻点在他的备注栏打了三个Z, 顺便把新弹出的对话框从聊天页面删除,一套操作利索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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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在研发一部的实习期只有一年,她是技术员,负责基础检测实验,并不参与新药的核心研发决策,她要申Yale的直博,科森的实习经验对她提升bg也算有帮助。
但她的侧重点依旧在章逢给她的课题上,当务之急是多实验多发paper,科森这边实习时间在合同上的考量标准是每周两次弹性打卡,她只要完成最低指标就好。
周一报到后,隔天云枳也按时到岗,连着两天先把这一周的kpi结束。
科森是845工作制,打卡下班后从科技园拦计程车往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路穿行,最后驶入内部道路Angelo Cusode到半山第一座警卫岗亭下车,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
昼短夜长的天,晚霞早已落下。
祁屿十几分钟前就开着他那辆迈凯伦下山停在路边,一身cleanfi黑白灰叠穿,懒懒地抱臂倚靠在车门前等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掏出盒万宝路,提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推她进去,语气悠长地呛道:“你真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来。”
看样子他是要抽烟,云枳坐上驾驶位,默认做临时司机。
她的车技很青涩,拿到驾照之后都是祁屿在赶鸭子上架,但他这种会拿命开车的人显然也不会把她的这份青涩太当回事。
祁屿夹着烟撑在车门上,故弄玄虚,“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云枳毫不犹豫。
他笑:“Sasha未来一个月都很忙,游轮派对她没法参加,你没造型师了。”
并不算什么坏消息。
云枳微微颔首,“好消息呢?”
祁屿伸手捏她脸颊,“老头子提前结束我的停卡期,你这几天的衣服都在前备箱。”
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人从前消费起来总没节制,给自己买到爽还不够,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堆,尤其在大学之后,见她几套实验袍回来换,恨不得要把她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对打扮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些衣服她搬出去一件也没带走,大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半山。
“我也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云枳偏过脸,躲开他的手,“不过很遗憾,我这两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祁屿动作停了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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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