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佐伊才放过她,转身投入下一个交际。
云枳端着香槟往一处绿植旁的沙发方向走,刚坐下,一旁的短发女生立马凑过来,兴致冲冲地问:“佐伊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和她搭话的女生名叫瑞秋,同是杜德纳手下的学生,平时和云枳关系不错。
“没什么,许久未见,就随便聊一聊。”
瑞秋纳闷,“她没和你透露今晚到底到底是哪一位重量级嘉宾到场吗?杜德纳教授把她请过来,感觉今晚不会太简单啊。”
这种程度的引资酒会,与会者多是学界翘楚或者潜在合作方,没有哪一位是容得了小觑的。
云枳不置可否,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是情报小能手吗?你难道没探听到一点消息?”
“所以我才纳闷啊,竟然有我都难打听到的消息。”瑞秋撇撇嘴,“目前我只模糊了解,杜德纳教授今晚好像是冲着一个新兴的投资公司去的,据说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项目,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云枳也沉默了一下,“你确定没搞错?”
“我倒是希望我搞错了,不然总觉得对方很靠不住的样子。”瑞秋忽然想起什么,话音颇为郁闷,“而且你知道吗,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那位投资人似乎叫‘Eric’……”
云枳闻言,眼皮一跳,下意识捏紧了香槟杯纤细的杯脚。
“Eric?”她不动神色地问。
“是啊是啊,”瑞秋没发现她的异常,还喋喋不休着,“和我前男友一个名字,能是什么靠谱的。”
云枳没说话。
瑞秋的前男友叫Eric,这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
最初每次从瑞秋嘴里听见这个重名的发音,她都会忍不住分神,没想到三年了,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虽然微弱,但仍未完全消失。
她脑子几乎是自动地开始过滤信息。
新兴投资人Eric,掌控庞大祁山帝国的Eric。
习惯在名利场里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现在一个植物生物技术的投资酒会上?
别说瑞秋前男友,光是在纽黑文,就能找到数不清能被称呼为Eric的存在。
只是一个巧合的重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很快将心底那点涟漪抚平,身体放松下来。
半小时后,酒会正式开始。
杜德纳教授一席西装走上宴会厅前的小型演讲台,他敲了敲酒杯,等大厅不约而同静下来之后,满面春风地开始作开场发言。
一套流程式的说辞讲完,聚光灯柔和地打向云枳的方向,杜德纳为她介绍,“在晚会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邀请我的学生兼得力助手,也是该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之一,Dr.Yun,为大家介绍我们令人振奋的研究蓝图!”
掌声四起,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侍应生,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即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容地迈步上台。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模糊的面孔。
杜德纳教授一般都会站在台下最靠近的位置,在准备开始她烂熟于心的报告之前,她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教授的位置以示致敬。
于是,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教授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比视线先一步清晰的,是云枳四周瞬间退潮的声音,和耳边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吊灯璀璨的光线洒在那张深刻的面容之上,依旧分明的轮廓线条,带着冷峻质感的五官,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只是,三年未见,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像是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虽然仍能瞥见他曾经浸淫在顶级权力圈中的压迫感,但更多是一种沉淀后的内敛,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平和。
四目相对,他似乎也很意外,短暂地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恢复沉静,仿佛在认真聆听一位陌生的、普通研究者的报告。
也许是高强度学术训练和独立生活练就了强大自制,尽管心绪复杂,云枳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眼神也只是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随即看向杜德纳教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听众。
红唇轻启,清亮而平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尊敬的杜德纳教授,各位来宾,晚上好。很荣幸能在此向大家介绍项目的核心研究内容与目标……”
她早已习惯全英文演讲,口齿清晰,逻辑严谨,精准地控制着PP的翻页,阐述着那些她为之付出心血的植物基因组奥秘。
好像台下那个注视着她的男人不存在,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普通的与会投资人。
报告在掌声中结束。
云枳鞠躬致谢,走下讲台。
杜德纳教授立刻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揽过云枳的肩,将她往前带。
“Eric!来来来,”杜德纳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我们项目的核心研究员,Dr.Yun。Yun在植物分子机制方面的研究非常有深度,这次项目的关键实验设计,很多都出自她的构想。”
又笑容满面地转向云枳,“Yun,这位就是即将要对我们项目给予关键支持的投资人Eric先生。Eric非常看好我们研究的应用前景和长远价值,他和你一样来自中国,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可能是在台上维持镇静花光了云枳太多的力气,她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切,视觉焦点只剩下面前的男人。
就在她下意识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语气作开场白时,祁屹率先朝她伸出手,礼貌性地用英文和她打招呼,声音低沉而平稳,“云博士,久仰,杜德纳教授对你的工作评价很高。”
云枳怔了下,但飞快回过神,伸出手,同样用英文回他,“幸会,Eric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杜德纳教授团队和项目的信任与支持。”
两手交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任谁来看,他们都是礼节性十足,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佐伊像只花蝴蝶翩然而至,热情地朝祁屹伸出手,“Eric先生,有时间和我聊聊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我的杂志拍一组时尚大片,主题就叫‘资本新贵与智慧锋芒’怎么样?我相信绝对卖爆。”
两人的对话中断,云枳很干脆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瑞秋把她拉到一边,神色难掩激动,“他真叫Eric啊?老天,那颜值,那身材,如果是他的话,我又觉得Eric可以了。”
说着,瑞秋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一眼,悄悄附在云枳耳畔,“我现在好像知道杜德纳教授为什么选他了,敢情不是单纯在投资人,也在选女婿呐。”
见身旁的人无动于衷,瑞秋看向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Freya,Freya?你在听我说话吗?”
云枳回过神,歉意一笑,“我有点不舒服,出去抽根烟。”
瑞秋没发现她的异样,有些没劲,“你去吧,快去快回哦。”
云枳点了点头。
她拿起外套,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吸烟室,也没有找到露台。
辗转到了宴会厅的正门,想着一根烟的时间不会太久,她犹豫了一下径直出了旋转门。
尽管穿了外套,室外的冷空气还是让她一个激灵。
她瑟缩一下,走到一处背风口拢手点烟。
尼古丁浸润肺腑的一秒,她有些恍惚地想,人和人烙印得太深,当真不是一件好事,不然她也不至于有一天竟然也会想要通过吐出烟雾来排解她的情绪废料。
世界很大,有时候又很小,她过去不是没想过或许哪一天会和祁屹再见面。
可能是她从耶鲁毕业回到海城,也有小概率是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街头。
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想象中那样完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那种情绪很淡,但又很复杂。
本该沉寂的种种过去会像自动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好像这一刻才能惊觉,原来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没有人提醒她回忆,包括她自己。
不过一根烟后,什么样的情绪差不多也都能归于平静了。
云枳摁灭烟头,在风口稍微站了一会,随即拢紧外套重新要往室内走。
低着头没走两步,她忽然撞上人。
云枳眼都没抬,下意识说抱歉。
“没关系。”
低沉、熟悉的磁性嗓音,说的是中文。
云枳一怔,抬起眼,就见祁屹西服三件套外披了件黑色风衣。
见她站稳,他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注视她几秒,“还在抽烟,当年是戒失败了么?”
第82章 猫腻 “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随着他的动作, 两人之间拉开了安全距离。
虽然祁屹已经没有像刚才在宴会厅的正式场合一样继续和她装陌生人,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太多温度,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尖锐和冷漠, 平静地像对着一个普通旧识, 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这份平静, 几乎和云枳记忆里浓烈的他判若两人。
在她的想象中,按照他们最后那个充满欺瞒和背叛的结局,他们不应该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才对。
祁屹仿佛看穿她,“这个项目推进,我们应该还要见很多次面。私底下,我们没必要继续装作不认识, 你说呢?”
云枳迎上他的目光, 顿了顿, 为他的坦然。
半晌, 她没回答是与否,只学着他的语气, 接着他上一句反问:“听你的意思, 你戒烟成功了?”
“嗯,戒了。”他淡声,“当年就戒了。”
祁屹看着她的眼睛, 勾唇笑了笑,“怎么, 你不相信?”
云枳还没说话, 他姿态松弛, 先一步开口,“人都是会变的,以前觉得难熬的事, 经历之后再想想,其实好像也没什么。”
也许是那双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廊檐下格外深邃、具有故事感,他从头到尾说的是戒烟,却平白让人听出一点释然,仿佛他戒的不止是烟,还有别的什么刻骨铭心、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东西。
“挺好的。”
云枳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礼节性地笑笑,“本来就是有害的东西,戒了也好。”
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中间弥漫。
从祁屹出现,到确定项目的投资人就是他,云枳心头其实不可避免有一点疑惑萦绕,她想问,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否单纯只是巧合。
只是看他现在这副淡然的模样,这么问未免有些唐突,还有些自作多情。
就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划清界限般,“杜德纳教授的项目很有潜力,你的思路也很新颖。我的评估专家告诉我,能找到这样的突破口很不容易。”
云枳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起工作,这让她心里刚刚竖起的一点防备有些无处着力。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投资人的身份,在评价一个看好的项目,顺便夸一夸她这个项目研究人员。
“谢谢。”她只能公式化地回应,“之后还需要和教授一起进行大量实验验证。”
“嗯,辛苦。”他疏懒地应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口吻体贴道:“外面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