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不久前压制的那股烦躁卷土重来,祁屹惯性地想要摸烟盒,但想起来说好了要陪她戒烟。
不能用尼古丁抚平的情绪,他只能继续全部宣泄在沙包上。
“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拳室重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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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栖往半山去的那天,已经逼近农历新年。
海城今年的冬天是个暖冬,初雪迟迟未落。
一路上,云枳表现得很安静。
时隔两个半月第一次走出这片庄园,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动。
她出门的一身穿搭是祁屹给她挑选好的,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斗篷式长大衣,内里是同色系丝质高领打底衫,宽大的廓形将她过分单薄的身体完全包裹,低饱和度的色彩又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粉色钻戒更加衬托出来。
昂贵又温润的一套,将她的苍白、脆弱精心雕琢,而她手上的这枚戒指不再是点缀,而是搭配里绝对的视觉焦点。
祁屹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无名指指根上也戴着一枚同系列的银色素圈戒指,是出门前他在床上千方百计哄着她亲自给他推上去的。
他们戒烟快一个月,烟瘾犯的时候,除了接吻,祁屹就拉着人在拳室打拳,顺便教她几招防身术。
但欲壑难填,更多时候,只能靠在床上宣泄。
云枳最近状态未见好太多,但一剂一剂补品下去,差不多也算病愈了,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继续快速消瘦。
祁屹也就没再那么束手束脚,每一次将她揉进怀里,完完整整地占有、拥有她,看见她露出他熟悉的迷乱和酣热,他内心深处的那点不安和空洞才能短暂被遗忘。
眼看一个月过去了,即将又迎来新年,好像一切事态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幻影抵达半山,车轮毂停转,云枳睁着眼看向窗外,好半天没动作。
“发什么呆?”
祁屹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手,又拉起来放在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融化这份冰冷,“走吧,爷爷还在等着我们,等见完他,我们回一趟公寓,把‘不知道’接回去。”
云枳坐着没动,对他说的话也无动于衷。
她程序化地问:“你带我去见你爷爷,打算用什么身份介绍我?”
“祁家养女,还是卫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在被哄着给他戴上戒指时,云枳就预料到了他带她回半山的目的。
一直被这么推着走到现在,她已经对一切都感到麻木。
祁屹攥紧她的手,视线凝着她,“未婚妻。”
云枳像没听明白,“什么?”
“未婚妻。”男人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背,沉着声重复一遍,“我会以未婚妻的身份向我的家人介绍你,你只要出现,站在我身边,其余的一切交给我就可以。”
先前他总是想把云枳的身份抬高一些,更接近那个虚无的、浮夸的标准一些,这段时间经历的事让他发觉,是他错了。
云枳不该属于祁家,不该属于所谓的标准和条框下的被检验者,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属于他一个人,就够了。
云枳没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他要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祁屹把这份反应尽收眼底,眼神黯了下,无声勾了勾唇,好像是拿她这样没什么办法。
两人下了车,远远就见蒋知潼站在台阶上等。
甫一靠近,她的视线先是从那对很难忽视的对戒上瞥了一眼,随即满心满眼都放在了云枳身上。
明明几个月前归榕寺一别,她的眼里还盛满熠熠生辉的清亮,如今里面却满是荒芜。
蒋知潼没看向祁屹,只冷声道:“你先去书房,爷爷在等你。”
祁屹没动,目光很静。
“我现在在你面前说话一点用都没了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会抢走她?”蒋知潼恼声,“你搞搞清楚,在你给小枳戴上求婚戒指之前,她先是我的女儿。”
说着,她几步上前抱住云枳,眼含热泪,“孩子,你受苦了。”
得知云枳回了海城、被祁屹看犯人似的关在云栖时,蒋知潼几次想找过去都被祁屹严防死守地拒绝了,后来她又连派三名心理医生在祁山董事办截停他。
唯一成功的一次,是祁屹不胜其烦,主动配合坐进了心理诊疗室。
但根据心理医生的转述,他当时背靠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景观,神情淡漠地不像在面对医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对象。对话过程他更是意兴阑珊,看似句句配合,实际全然没有一个病人该有的觉悟。
“是我教子无方,约束不了他。”蒋知潼抚上云枳的半张脸,眼里满是心疼。
云枳嚅嗫了下,但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亲。”祁屹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今天有正事。”
“走吧走吧。”蒋知潼松开云枳,看都没看他一眼,昔日对长子独一份带着补偿的怜惜不复存在,像是对他已经厌烦至极。
祁屹重新牵着人往祁秉谦的书房走,步伐沉稳,又隐约带着一种押解的姿态。
祁秉谦站着紫檀木书桌旁,书桌后面,身穿深灰色中式盘扣褂的老者双手拄着木杖,闭着眼,似乎在这里等待已久。
祁屹仿佛没有感受到这里凝滞的气氛,牵着手里的人往前几步,依次招呼完,开门见山道:“我带小枳来看你们。”
“云枳,是吧。”祁君鸿视线在长孙身旁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话音听不出喜怒,“听小蒋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
云枳抿了抿唇,还没说话。
“她很好,不劳您费心。”祁屹微不可查地向前挪了半步,他似乎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过多周旋、虚与委蛇,话音提高了几分,“今天带她来,是想正式向您、向父亲母亲宣布一件事。”
他的话音如同金石坠地,“小枳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久后我们会结婚。”
祁君鸿大概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这么毫不迂回,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一个被你母亲收养十几年的养女,而你是未来是祁山的当家人,你们在一起,传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和集团的人交代,怎么和外面的人交代?”
“所以在我们结婚之前,我预留了半年的时间。”祁屹迎着祁君鸿的目光,不冷不热道:“我提前半年告知你们这件事,应该足够集团做出应对了吧?”
“荒谬!”祁君鸿把手里的菩提珠串往书桌上重重一拍。
力道太大,串绳断开,菩提珠四分五裂落了一地,有几颗擦着云枳的脸飞了过去。
他不顾云枳还在场,也没管云枳是否被珠串伤到,朝着祁屹怒斥道:“我看你是上赶着让外面登小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丧尽人伦,什么样的女人不搞,偏偏要搞你的妹妹!非要这样你才甘心,是不是?!”
祁屹像没听见祁君鸿的话,俯下身检查了下云枳的脸,确定没有大碍后,他半拢着人安抚地亲了亲,“抱歉,你先出去待一下,等我解决这件事再去找你,或者你去马场和那只pony玩一会好么?”
“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云枳没回答好与不好,松开祁屹的手转身出了书房。
目送云枳离开,等她背影彻底在视线里消失,祁屹抬起头,方才脸上的那点温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吓到她了。”
祁君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这么维护她,看来是真的打算为了一个女人置祁家几代人的清誉和你的前程于不顾了?”
祁秉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今天这场对话前,他已经从妻子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他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您先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祁君鸿打断他的话,木杖重重顿地,目光死锁着祁屹,“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到?名门闺秀,世家千金,哪个不是任你挑选?你偏偏要她?你今年已经29了,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人伦纲常都不顾了?!”
“是啊,我今年已经29了,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属实不容易。”对比祁君鸿的暴怒,祁屹脸上的情绪很淡,“您说是她给我灌迷魂汤,我倒也希望。”
他很轻地笑了下,带点自嘲,“可事实是我想方设法要将她绑在我身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都不愿意多给我一个正眼。”
“玩物丧志!”祁君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点当家人的样子!”
祁屹静静听着他的咆哮,大概也看清楚,打感情牌在祁君鸿这里几乎不会有作用。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又恢复到了八风不动的迫人气势,“如果您担心舆论,在集团为我拟定公告之前,我会让公关部起草一份声明,详细说明小枳和祁家并无任何血缘、亲缘关系,这份声明会在我和她的结婚当天同步发送给所有媒体。祁山的法务部养着全球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不是吃白饭的,造谣生事损害祁山声誉又或者损害小枳名誉的,我自有办法让他牢底坐穿。”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谓的道德口水,又能溅起几滴水花?这个道理,爷爷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强词夺理!”祁君鸿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堵住所有人的嘴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是在掩耳盗铃,你是在给祁家埋下祸根!你为了个女人,连根基都不要了!”
“看来这次谈话是没法达成共识了。”祁屹颇为遗憾地颔了颔首,一字一顿道:“但我今天过来,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只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一天是祁家的长子,祁家的长媳就只可能是她,如果不想到时候没法收场,那你们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尽快适应这个事实,要是有心,也可以花点时间和手段了解她,她只会比你们想象中更加优秀,不比你们想给我塞的任何人差。”
撂下这句话,祁屹不再看他们,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颗滚落的菩提,往书桌一放,“以后有什么脾气尽管冲着我来,伤害她的事,希望不会再有下次。”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道变得震惊、愤怒的目光,大步流星拉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目光逡巡,在视线范围内寻找云枳的影子。
从刚才放任云枳独自离开开始,他心里始终就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他患上分离焦虑一般。
好在没走两步,就在露台上看见了云枳的人影,蒋知潼就陪在她身边,两人挨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体己话,看见他出来,立马分开了点距离。
蒋知潼没错过他眼里的那点焦躁,她按下心里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产生的一点愧疚,换上那副没好气的口吻,“人还在这里,急成这样,你是怕谁把她藏起来不成?”
祁屹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隐含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的目光太直白,蒋知潼无力承受,她松开云枳的手站起身,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人还给你了,料想你和爷爷的对话不会太愉快,饭也没必要在一起吃了,赶紧走赶紧走。”
祁屹牵着人重新往幻影的方向迈步。
对比他大事落地,云枳的表现其实和来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上了车,他把人抱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开口问:“刚才和蒋女士聊了些什么?好久没见你这么放松过了。”
“没什么。”
云枳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随便说了点事。”
“什么事是需要遮遮掩掩不能告诉我的?”祁屹漫不经心地追问一句,镜框泛着金属光泽的冷芒。
“潼姨说下个礼拜三是你的生日,不希望到时候没人给你庆祝,这种事也算遮遮掩掩?”云枳一副被问到不耐烦的语气,“松开我,我累了,想休息。”
祁屹怔了下,似乎没预料到是这种话题。
他静了片刻,顺着她的话道:“你还欠我一个生日愿望,还记得么?”
云枳垂着眼,没作声,仿佛对这种话题不再感兴趣,但又像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下一句。
男人喉结微滚,低声,“所以今年,你会帮我实现生日愿望么?”
云枳看着窗外一轮残阳,这一瞬间,她忽然连呼吸都带了点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