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在云枳后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背包,稳住她因为被冲击而凌乱的步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确认他已经站稳,云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小心脚下苔藓。”
剩下几人这才围过来,询问卫忠贤是否有恙。
“没事。”他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在云枳的眉眼间停留了好一会儿。
恍惚间,他心头涌上一种强烈而莫名的熟悉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良久才感慨一句,“一年比一年吃力,不服老还是不行啊。”
“多亏你了小丫头。”
云枳回了个得体又疏离的笑,随即避开他的目光,检查起了自己的登山杖。
这一切都被祁屹看在眼里。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偶遇,似乎正朝着比他预期还要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捉摸不透。
以至于他的一颗心始终没法完全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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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从林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用手电筒不方便,甫一回到民宿,祁屹就把人按在床沿仔细检查了一遍。
蚂蟥吸破皮肤会分泌蚂蟥素抑制疼痛神经,徒步的时候很难察觉,一检查,她小腿位置被咬了一片红点,甚至还有一只正安静趴着,仍在进食的状态。
祁屹牵着她去到民宿楼下,想找艾那要点食用盐,但柜台里面不见人影,艾那的女儿正席地而坐,揪着黑仔检查它毛发里有没有藏蜱虫。
祁屹问她艾那在哪,她回答说艾那被人叫出去有事。
他又问厨房在什么位置,小女孩很警觉:“你去我家厨房干什么?”
“人小鬼大。”祁屹弯下腰,面无表情在她额头很轻地弹了下,但还算有耐心和她说了原因。
小女孩看一眼云枳,这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祁屹径直朝外走。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云枳身边,“漂亮姐姐,你被蚂蟥咬了吗?”
云枳点点头,指了指卷起裤脚的那只小腿。
“爸爸每次身上有蚂蟥,妈妈就点一根火柴对着蚂蟥烧一下就好了。”小女孩蹲下身子,盯着上面那只蚂蟥见怪不怪的,“刚才那个叔叔,是不知道可以用火烧,还是害怕烫到你啊?”
没等云枳开口,小女孩站起身,突然语气认真道:“漂亮姐姐,那个叔叔是你的丈夫吗?”
云枳讶然了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亲密,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亲密。”她停顿了一下,话音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姐姐你又和我妈妈不一样,你看着不像结了婚的女孩子。”
一本正经的口吻,云枳听得想笑。
她学着小女孩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反问回去,“那你和我说说,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像我妈妈一样,我妈妈做饭很好吃,还会把衣服洗香香,还会给我生妹妹……”她碎碎念着,像在回答,又好像被这个问题难到了,最后一副思索未果的表情,下了结论,“反正不像漂亮姐姐你这样。”
云枳笑了笑,没说话。
小女孩又执拗地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你以后会和刚才那个叔叔结婚吗?”
民宿外,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停住脚步。
他后退几步到阴影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枳收回视线,垂了垂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先是纠正道:“不是所有结了婚的女孩子都会做饭把衣服洗香香,她们也不一定要和你的妈妈一样,生下你再给你生妹妹。”
在小女孩扑闪着天真的一双眼投来疑惑之前,她补充道:“你的妈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选择了她认为幸福的方式,但每个人幸福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问:“那漂亮姐姐你幸福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我和刚才说的情况都不一样。”云枳顿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不婚主义。”
“不婚主义?”小女孩陷入更大的迷茫,“不婚主义是什么意思?”
“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云枳捏了下她的脸蛋,呼一口气,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去和黑仔玩吧,以后大人的事情少打听。”
小女孩哦一声,悻悻然离开了。
艾那的女儿顶多才八九岁,完全还是没开窍的年纪,无非是因为民宿人来人往的她接触多了,才显得有那么一点通晓人情世故。
云枳说的这些她可能一半都听不懂,听得懂的也不会真正理解,但就是这么一通短暂又无法得到理解的对话,却让云枳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了很久。
终于,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挡住了她头顶的光。
“怎么找个盐找了这么久?”云枳语调轻快,又吸着鼻子嗅了嗅,“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祁屹没说话,眸中雾霭沉沉。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深深地看着她。
宝石美丽但坚硬,他指尖紧紧抵着,指腹被压得苍白,几乎泛出痛,但他毫无察觉。
他想问,刚才那番话她究竟有几分认真,可话到嘴边竟变得晦涩,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还愣着干嘛?”云枳伸了伸腿,“再不处理它都要吃饱了。”
将近六小时的徒步,结束后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
但那一晚,祁屹表现得很急躁。
如果说不久前还不知分寸的人是云枳,那现在他们完全境况颠倒。
他几乎在她身上不眠不休了一整夜。
是否是氧气含量超标,所以他一颗心脏发紧,无法正常呼吸,还是要怪这里的气候实在太热、太潮湿,以至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毛孔都染上烦躁和无法宣泄的渴望,就像滋生在雨林乔木上那些斑驳、密集的苔藓一样。
最后是云枳分不清快乐还是痛苦地哭了出来,他才恍然惊醒,恢复了一点理智,发现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了指印和吻痕。
那一朵沾着露水的花蕊,盛放着,几乎难以合拢。
他做得太超过了。
掌掴、窒息,不需要辅助工具的玩法,他几乎都试了个遍。
她也全盘接受,连个安全词都不知道为自己设置,乖得一点都不像她。
他的指尖依次从这些印记上拂过,没什么情绪地问她:“疼么?”
云枳点头,又摇头。
祁屹一瞬间突然不想看见她这张乖巧的脸。
耷拉下眼皮,他沉默着将人翻了个面。
一瞬间的贯穿感几乎让云枳灵魂都战栗,浮沉中,她这艘岌岌可危的船,似乎只能停靠在他的岸。
他从后面握上她的时候,掌心用了几分力道。
云枳这才很勉强地分出点神智,感知到这次有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她被麻痹太久,一时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直到祁屹叼着她的后颈,附向她耳畔,“阿云,和我要个孩子好不好?”
云枳脊心一僵,近乎惊恐地回过头。
在颠簸中,她看清他们毫无阻隔,又对上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那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他的这一句和情趣半点关系都没有,而是问得很认真。
她手脚并用地把人往外推。
“这两天不是一直乖乖的么?怎么现在不愿意?”
祁屹圈住她的脖子,眼底毫无情绪,“我们的孩子一定最漂亮最聪明,你不愿意?”
“放开我。”云枳艰难地发出音节。
男人像听不见,“还是你觉得没结婚就怀孕太委屈,那我明天就带你去领证好不好?”
云枳知道这个男人大概真的是疯了。
惊惧交加,她铆足劲在男人的小臂上咬了一口,趁着他短暂被痛觉吸引注意,狠狠推开他。
她整个人重重翻在地上,中断了这场荒唐。
不久前还对她百般贴心,亲自给她伤口消毒上药的男人,此刻像是看不见她的狼狈。
他随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迈步到窗边抽起了烟。
云枳知道,这趟旅途她蒙住双眼为自己打造的绚烂的假象,此刻已经硬生生被撕扯出一个豁口,露出底下荒芜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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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诉祁屹,他不该为她口中没有经过求证的“不婚主义”而打乱精心规划的这趟行程,但这次是感性占据了上风。
剩下两天行程,最终还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只是他们不再亲吻,眼神交流都很少有,一张床上也各自分隔两端。
祁屹亲眼目睹云枳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传递的都是温和的信号,一点没叫人察觉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
却在他面前沉默不语,就好像他们两颗心从未靠近过。
飞机落地海城机场,他们重新踏上故土。
VIP通道出口,Simon和Judy已经在等候区。
相较雨林里的潮湿,海城五月的气候简直太宜人。
只是迫近西山的一轮薄日,注定要落下。
祁屹拉开后车门,他想,只要云枳愿意主动低下头,说一点点好听的话,哪怕是无关痛痒的好听话,他立马就将这几天的别扭揭过,在回到他们更熟悉的环境之前结束这次冷战。
可她没有。
她在那扇敞开的车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过,撩起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川流不息的光影将她平静的一双眼眸映得像一泓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