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性音调顺着前排的扩音设备在阶梯教室内回荡着。
除了后排看热闹的, 前排正儿八经的项目组同学都在认真做笔记。
他会设置课程问题,叫同学起来回答。
但他的问题, 除了抢着回答的, 即便是提问也优先提问项目组的学生。
霍擎之的态度很好, 即便是回答不出来也没关系。
惹得周围同学好感度疯狂上升。
姜妩越听他这样四平八稳、衣冠楚楚的样子,腹诽得就愈发厉害。
谁知道表面拿着教棍, 言谈举止谦和,观点清晰,气质矜贵的新贵董事、客座教授,关起门来会是什么样的。
就在姜妩不去看他,想他坏话的时候,霍擎之的教棍忽然点了点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这一列,倒数第三排, 那位低着头的同学。”
姜妩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撑着额角,低着头回忆自己是倒数第几排。
然后姚培雪就推了她一下,“好像是在叫你。”
姜妩:“……”
呼啦一下,所有的视线都朝着姜妩看了过去。
周围几个走神的同学立马打起精神,毕竟东亚的学生没有喜欢被提问的爱好。
那一张帅脸看归看,被他点名起来回答问题,那还是算了。
有人小声紧张道,“后排也要被提问啊。”
姜妩不得不起身。
霍擎之的神态语言依旧很专业,“这位同学,假设我现在遇到了一个企业危机公关的挑战,外界因为一些或实际或虚假的问题,对我方企业产生信任危机,不再信任我方企业形象。”
“外界对我方骂声一片的情况下,你认为,对过错道歉、解释问题根源以及承诺整改,这三方面占比应该分别是多少?”
姜妩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看着他。
她听得出来霍擎之的言外之意,“老师,我不是管理专业的。”
霍擎之回答,“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姜妩抿唇,“从顾客的角度,如果我是因为你方企业对我提供的服务不满意,隐瞒了一些关键问题,不再信任你方企业形象。”
“那对我来说,道歉解释和承诺都只是表征,没有实际意义。”
姜妩的回答其实堵死了霍擎之的问题。
姚培雪都听得出来,姜妩有点不给这位老师面子,她小声提醒,“老师是问你从企业管理的角度。”
就在四下一片安静的时候,霍擎之接过话来,“所以,你是需要我方证明,我方服务依旧能够让你满意,才会重新与我方构建合作关系,对吗?”
而姜妩听着那什么“服务不服务”的话,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很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根本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霍擎之要她回答,“是吗?”
姜妩只能说,“是。”
“好,谢谢,”霍擎之示意她坐下。
毕竟姜妩没心思,回答得不着边际。
有项目组成员积极响应,继续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得非常专业。
专业到姜妩一听霍擎之对专业回答的官方回应,就知道他刚刚跟她说的话,绝不只是字面意思。
课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几乎谁也没在意霍擎之问姜妩的那个问题。
姜妩这会儿只是在想,一会儿该怎么出去。
然后不要遇上他,千万不要再遇上他了。
姜妩跟姚培雪打了声招呼,告诉她,“我有点急事,一会儿会先出去,你不用管我了。”
“啊,好。”姚培雪答应下来,但有点意外,“怎么了?你也水土不服吗?”
“不是。”姜妩有点难以形容,“改天咱们再说。”
很快,霍擎之结束自己所有的授课内容,示意大家可以离开。
他站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带过来的公文包。
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而台下,被堵在座位最里面着急的姜妩却怎么也出不去了。
姜妩紧赶慢赶,离开教室的时候,霍擎之正好被人拦着问问题。
她在电梯门口排队,时不时地回头看他有没有出来。
这会儿上电梯的都是才从教室出来的学生。
最早的一波人已经下了楼,他们算是被堵在里面晚出来的一部分。
姜妩上了电梯,看着没有人再上,就摁了关门按钮。
电梯门缓慢合拢,将光线一点点隔绝在外。
姜妩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电梯门合拢的下一秒,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慢打开。
走廊长灯光线一并从外面落进来。
而先前空荡的电梯门口处——
霍擎之站在那里,单手按着开门按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逆光而来的视线带了阴影,尖锐冷沉。
姜妩心跳停了半拍。
他走进电梯,姜妩下意识退了两步。
结果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同学。
姜妩连忙道歉,耳边是男大学生清亮的回应,“没关系。”
男生多看了姜妩两眼,“同学,你是我们学院的吗?”
“我不是。”
“怪不得。”男生心道,这样的女孩子如果在学院里,那他们肯定有印象。
霍擎之站在他们旁边,就这么听着他们的对话。
电梯停在下一层,又上来几个同学。
霍擎之也跟随后退。
姜妩硬是被退过来的霍擎之挤了一下,踉跄一步。
紧接着被霍擎之握住手臂扶住!
姜妩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拥挤的电梯里,没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
姜妩想要手臂上的大手拿下去,而他却纹丝不动,顺着她的小臂下滑,直至顺着捏住她的指骨。
然后顺着指缝一点点把她的五指掌心全部撬开、探入。
男人手指薄茧研磨着她敏感脆弱的手指掌心。
在周围全都是同学的情况下,惊得姜妩一阵一阵轻颤,想抽走,太挤了抽不开。
而她旁边的男生还在问,“你今天是来旁听的?”
“对。”
“你如果对我们专业内容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不,不了。”姜妩婉拒。
电梯不知过了哪一层,轻震了一下。
这种距离,姜妩身上浅淡的玫瑰可可香气在男人和少年的鼻尖分别萦绕而过。
丝丝缕缕让人无法捕捉。
闻到清晰之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同学们接二连三地下去。
姜妩总算是躲开了霍擎之的手,那幽微气息彻底从他们周身散开,再也捕捉不到。
仿佛缺水的人,心头干涸、内里狰狞。
霍擎之看着姜妩走远。
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时不时经过一些认识他的同学,会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
说,“老师好。”
霍擎之一一应过,但面上依旧冷淡。
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河山川。
姜妩始终能听见身后有些阴魂不散的“老师好”。
这位“老师”,一直跟着她。
红底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宽阔明亮的学院楼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