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安静中,崇骁突然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感轻柔传来,温度与她的脸颊似乎不相上下,细薄的皮肤抵挡不住任何试探,也几近感受到了指尖上独特的纹路。
她的手还搭在安全带的按钮上,紧绷的纤维带子斜横在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束缚在椅背上。
崇骁俯身靠近,垂着眼看她:“好烫。”
“……”
咔哒。
安全带嗖地弹开。
南书瑶避开他的触碰,手指勾上车门开关,声音略显仓促:“我、我先回去了。”
崇骁反应很快,迅速捉住了那只来不及抽走的手腕。
他的动作带着一贯的强势,牢牢圈住她之后显然没有再松手的想法。
南书瑶只好回头。
她不爱笑,总是疏泠泠的,却意外地生了一双圆润杏眼。每当认真望着什么的时候,她的眼眶线条总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冲淡与生俱来的冷意,仿佛愿意听你讲任何事。
崇骁直直盯着她,低声道:“回去之后,别再想着他了,好吗?”
“……”
低沉嗓音在车内回荡,像是提醒。
“你们已经分手了。”
南书瑶感受着手腕上灼热的温度,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车内充斥着那股好闻的松香味,勾人又缠绵。心跳重新在耳边鼓动,带着朦胧的醉意,将那一抹早就压下去又膨胀起来的无名情绪递送到四肢百骸。
无人打破的安静中,崇骁紧紧握着她,俯身越过扶手箱。
他的额发和眉眼同一时间浸在了阅读灯下,边缘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目光亮得出奇。
“你做得很对。”
他声音放缓,似是安抚,又带着肯定的意味。
气流如同柔风拂过面颊。
“今晚,你做了世界上最对的事情。”
第17章
一夜无梦。
南书瑶睡得晚, 醒得也不早。
昨晚回到寝室之后,她有些昏沉地洗了澡,将身上的黏腻冲干净, 站在洗漱台前刷牙的时候又对着镜子里通红的耳朵懊恼了好几分钟。
不愿再去想,她就拉灯上床,准备睡觉。
可一闭上眼, 睡意又莫名其妙地全部跑走,意识异常清醒, 脑海里一帧一帧全在回放今晚的事。
刻意不去想,画面反而更加清晰,真实到都能回想起那股心悸的感觉。
于是她放弃挣扎,就让它们在脑海里放着, 不知不觉中, 她就睡着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费神的期末周, 她关了所有闹钟, 好好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甚至四肢都有些发酸。
空调轻微响了一声, 开始呼呼释放冷气声, 她坐起身, 一动不动愣了会儿神, 放空思想启动大脑。
寝室里就她一个,钟意和方渠昨天就拖着行李箱回家了, 叶雨桐昨晚没回来, 估计是玩太晚了。
她爬下床,抓起桌上的抓夹,将头发松松一挽,走到洗漱台前。
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推拉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打上斜斜的光影。
南书瑶往前站了一步,将整个人浸在温暖的阳光中,眯起眼睛刷牙。洗漱完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抓起手机出门。
天气愈发热了,空调间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一出寝室楼,热浪扑面而来。
她撑开太阳伞,往树荫底下靠了靠,不想走太远的路吃饭,就去了校门口的水饺店。
可能因为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她点了十个玉米猪肉馅的水饺,抓着号码牌坐在靠窗的位置,摁亮了手机。
早上九点钟的时候,何素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说实话,她并没有那么想回家。
或者说,自从来到宁城读书之后,她就没有那么想回家了。
对于这个由一套房子、配套家具和三个人构成的空间,她并没有多少归属感。它并不温暖,也不吸引人,也可能因为她实在没有对这个词语投入太多的感情。
记忆里的小时候,生活条件并不好。
最早,他们一家住在小巷小道深处的平瓦房里,后门便是杂草荒地。屋内处处简陋,掉着灰的白漆墙,花纹老土的铁制餐桌,而她的床就对着大门,一张小小的儿童桌是唯一属于她的家具。
贫穷延伸出来的争吵很多,她的父母经常吵架,摔各种锅碗瓢盆,闹离婚或者各自哭穷,也从来不避着她,所以她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扮作乖巧,为的是他们吵架的时候别迁怒自己。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开始做生意,带着她走出小巷,换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
她依旧没有自己的房间,床铺是一张拼接而成的沙发,旁边就是餐桌,几步就能走到厕所和厨房,要是有客人来家里,她就得自己卷铺盖走人,将床重新移成沙发。
这时他们开了一家服装实体店,也逐渐忙碌了起来,于是她的一日三餐都在店里解决,然后晚上一个人走回家睡觉。
记忆深刻的是中途会经过一个长长的、非正规的停车场,小巷子很多,路灯经常坏,一闪一闪的,或者干脆就是全黑。她每次走过的时候都心惊胆战,不停地左右看,生怕有坏人冒出来把她拐走。
但她不能要求爸妈送自己回家,因为路途并不算长,而她是个从小懂事的姑娘,能一个人走第一次,就能一个人走剩下的无数次。
再后来,父母攒了一点钱,终于凑够首付买下一套房子,分期三十年。
那时候她小学还没毕业,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只知道他们越来越忙,开始长时间地在外面谈单、应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她,于是她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吃完后自己走长长的一段路回家,或者省下来五块钱,久违地坐一次三轮黄包车。
在她的记忆里,童年是平淡的,没有穷到要叫苦的地步,但也过得并不算好。最让她感到为难的是需要时时刻刻看父母脸色行事,因为他们赚钱养家,会不可避免地将外界的压力带回家,再在无形中施加到她身上。
后来家境稍微好一些后,父母争吵的次数逐渐减少,像是被物质抚平了棱角,彼此之间不再张牙舞爪,反而学会了沟通。
高中的某一天,何素可能是在哪里听说了一套和孩子敞开心扉交流的理论,拉着她坐下,要与她谈心。
可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逃避。
她从小就被灌输懂事的理念,提前独立、提前成熟,尽力扮演一个不给父母添麻烦的乖乖女,她做到了。所以当他们真的想倾听她的诉求时,她只觉得奇怪、莫名其妙。
这股奇怪的逃避感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她远离家里,来到宁城。
即使这个新世界对她来说十分陌生,即使寝室里的床铺和桌子只是短暂属于她,即使她没有真正脱离家庭,但她从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整日溺在海里的人,某天突然冒出海面,深深地喘了口气。
这口气,一直持续到现在,到回家之前。
南书瑶坐在窗边,淡淡垂眼看向屏幕。
半晌,她点开了购票软件。
近期是大学生放假回家热潮,好的时间段剩余车票并不多,大多数都显示候补,她滑动屏幕,看到一个今晚六点到达的车次,只剩唯一一张。
她没怎么犹豫,点进去购买,锁定位置,付了款,然后把截图发给了何素。
早晚都要回的。
“23号的饺子好了!”
她拿着号码牌走到台子前,往碗里加醋和葱花,然后将掺杂在葱花里的一片香菜叶挑了出去。
端着碗回到桌前,何素给她回了消息:【好的,爸爸妈妈晚上不在家,你回家自己解决一下晚饭。】
她习以为常地回了一个“好”。
一般到这里对话就会结束了,没想到何素又发来:【或者你可以去徐阿姨家吃。】
“……”
她微蹙起眉,有些怀疑地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
几个星期前的通话记录还在上面,她记得自己说过要分手。
之前她和应嘉还在一起时去蹭饭的次数都不多,更何况是现在。
她抿了唇,干脆放下手机不回,用勺子舀起水饺,凑近吹了吹,张嘴咬开皮。
馅料热气腾腾的,弥漫着香气,勾起了沉寂已久的饥饿感,她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
嚼了没两下,旁边的玻璃突然传来“笃笃”两声。
她下意识扭头。
映入眼帘是一只修长的手,食指屈起扣在玻璃上,刚刚显然就是它发出的声音。
视线往上,微微顿住。
崇骁俊朗分明的脸浸在阳光下,他弯着唇,目光中明显含了笑。
见她看来,他俯身靠近玻璃,手腕翻转,在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南书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抽过纸巾擦了擦嘴。
这会儿的功夫,崇骁已经从门口进来,走到她的桌边,然后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
“这么晚才吃饭吗?”
他颇为体贴地将那个问号的意思解释给她听。
经过昨晚,南书瑶还不太能和他对视,只是微微撩起眼睫看他。
“…起晚了。”
其实现在不算很晚,以前她周末懒散不想起床的时候,下午两三点吃饭的情况都有。
“因为睡晚了吗?”
没等她回答,崇骁随意将手里拎的袋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