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的杯口上,还印着她水红色的唇印。
她没有看向同她说话的男人,只呆呆望着咖啡厅中的西洋画挂历。
许久后,她喃喃道:“今天是一月二十八,去年今天,日本人就打到上海来了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谈战争,而是在谈文学。
殷如玉点燃了一支烟,一时间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
“白小姐,你刚来上海时,我作为龙椿的朋友,也做了东道招待你,彼时,我没有不周到吧?”
白梦之笑着摇摇头,垂眼喝了口咖啡,柔声道:“很周到的”
“后来你要在上海安家,我出钱出力不说,还亲自开车载你挑房子,这也算讲了情面吧?”
白梦之又点头:“很讲了”
殷如玉冷笑一声,将嘴里的烟取下按熄在烟灰缸里,皮笑肉不笑的道。
“那你一爬到日本人床上,就挑唆着他们对我名下的铺子工厂烧杀抢掠,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了?”
白梦之放下咖啡杯,一手托腮,笑的轻飘飘的,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梦游般的少女感。
她水汪汪的眼睛不看向殷如玉,却老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像......是有些不厚道了”
殷如玉咬紧牙关,心里只恨自己怎么就被这个狐狸精的画皮蒙了眼,吃了今天这样大的亏。
几个月前他在上海火车站一见她,便立时为她的美丽倾倒,不自觉就殷勤起来。
彼时的白梦之哭的可怜,只说自己爹娘骤然离世,再没依靠。
又请求殷如玉施以援手,帮帮她,且她自己手里有钱,并没有找他接济的打算。
只是想让他帮她在上海落脚,仅此而已。
美人相求,自然难拒。
殷如玉不是不沾荤腥的君子,他带着白梦之看了两天洋房,吃了两顿西餐,看了两场电影后。
俩人就在女方新买的小公馆里大被同眠,颠鸾倒凤了。
想到这里,殷如玉绝望的一闭眼。
他不无恶毒的想到,他当时但凡能想起那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便不至于着了白梦之的道了。
两人睡过后,白梦之曾依靠在他怀里,天真的问。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殷如玉咬着烟一笑,光着膀子靠在床头。
他看着美人汗湿粉嫩的小脸儿,颇风流的答了话。
“人常说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你又偏偏是姓白,你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说的轻佻浪漫又幽默,原本是很能俘获美人芳心的。
可白梦之却好似魔怔了一般,她不听他的调笑,只一味的追问。
“我不懂你的话,我只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娶我做太太吗?”
殷如玉闻言一怔,心下第一个想法便是觉得她这念头可笑。
他怎么会娶一个没了处子之身的二手货做太太?
于是,他低下头去亲亲热热的在白梦之额头上吻了一口,又说。
“做夫妻哪有做情人快活?白小姐,现在世道那么乱,大总统也未必活的到寿终正寝,冒然成家又有什么好处?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其他,好不好?”
白梦之闻言笑起来,也大大的给了殷如玉一个吻,决绝的道。
“这样很好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再后来,俩人便时不时的约起会来。
殷如玉发现白梦之这人实在是妙。
不管是赌马还是赌球,亦或是推麻将玩纸牌,她都样样精通。
只要他将她带出去玩乐,就没有一次是不尽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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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魁(七)
白梦之很会交际,不论是推杯换盏的聊天,还是下了舞池去转圈。
她总能靠着一张芙蓉美面,轻易博得他人的好感。
裙摆在舞池中飘逸而起时,她的脸在彩色灯光的照耀下,简直美成了一只鲜活的妖精。
白梦之整日跟在殷如玉这个大老板身边,渐渐也混熟了人面,成了一朵小有名气的交际花。
上海本地的几个大老板,都称她为殷老板的私人秘书。
还给她起了一个十分别致的花名:白珍娘。
说她一颦一笑都像是《雷峰塔奇传》中的白娘子。
玉花堂主人要是见了她,只怕还要再为她另开一本新志,单叫《白珍娘记》。
白梦之面对这样的赞誉,总是似是而非的一笑。
答话道:“真的吗?那这位玉花堂主人,会不会娶我做太太啊?”
众人笑她无知又娇憨,只告诉她。
“白小姐呀!玉花堂主人已经作古多年啦!他老人家就是想娶你这位白珍娘!也没福分啦!哈哈哈!”
人群之前,白梦之甜甜的笑着。
人群背后,白梦之冷冷的笑着。
不论甜或冷,她总是笑着。
她当然知道这些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只将她当做一个漂亮却不名贵的花瓶。
他们想摸她时,就上手来摸一把。
可若是谈到将她带回家中装点门庭,他们却又一致的摆摆手,嫌弃她廉价。
她怎么会看不透?
她最懂得应付这种男人了。
她自幼就明白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真真假假,这是她的天分。
而她唯独一次天分失灵,也只是对着韩子毅罢了。
现如今,她决心要用自己的美丽和天分,为自己找回大小姐场子。
也要将爹娘的血仇,狠狠的报复回去。
床上夜谈那天,殷如玉从白公馆离开之后。
白梦之赤裸着身体站在二楼的小露台上,独自望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个清晨时分,寒到极点的露水挂在道边的梧桐叶上。
上海男人走路并不昂首阔步,比之北地男子,他们的步态会更风流一些。
略微驼背的,左摇右晃的。
驼绒的的皮面夹克穿在殷如玉身上,将他这个人衬的挺括却不傲慢,瞧着格外可亲。
白梦之站在露台上喊了他一声。
她赤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落霜的十月里,她却觉不到冷。
她大喊:“殷先生!我打第一通电话给你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你了!”
殷如玉在街边的路灯下回了头。
他看向露台上告白的裸女,不觉露出笑容。
他想,这世上真有女人,能美到如此这般?
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是不该爱人的,倘若他有爱人的心,只怕早早就去追求龙椿了。
他这一生累赘太多,一个弟弟已经足够他牵挂。
如果再添一个老婆,那岂不是被人当靶子打?
是以,殷如玉只对着那裸女笑了笑,又不无真诚的道。
“别爱我了白小姐!我是个王八蛋!”
白梦之一笑,回身进了屋里。
她突然就感觉到冷了。
太冷了。
......
白梦之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这些日子,她通过殷如玉的人脉认识了太多人,其中就有一位日本大将。
不过这位大将,却并不是殷如玉的人脉,而是在殷如玉请她去吃日本料理时,她自己偶遇的。
那天,她没什么胃口的吃了几颗寿司。
明明唇上的口红并没有蹭掉,她却仍是去了洗手间补妆。
补妆出来后,白梦之迎面碰上了一位和自己一般高的平头男人。
这男人一身日式黄绿色军装,眉眼间虽略有猥琐之态,然周身的配饰却讲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