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儿,柏雨山,大黄小丁,都在朗霆断臂的一瞬间,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摆满棺椁的庭院,连绵不绝的雨声。
龙椿对着众人道:“以后咱们家里,再没有朗霆这个人”
“是”四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话音落下,恩断义绝。
龙椿抬脚向着香草厅走去,柏雨山和小柳儿,大黄小丁,皆默不作声的随她而去,无人回头。
唯有马兰。
黄俊铭这厢一松脚,她就哭喊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匆匆扑到了朗霆身上。
她原本是有许多怨毒的诅咒要骂的,可在看到朗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后。
她却只有流不完的眼泪。
“她怎么这么狠......她怎么这么狠啊?你不是她弟弟吗?她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朗霆缓过了疼劲儿。
他靠在马兰怀里,不理会她的质问,只向着龙椿的背影望去。
虽然他的两只眼睛已经被打肿了,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
他还是看到了那根被遗留在庭院中的,沾满了雨水的,没有被使用的胶棒。
朗霆咧着嘴笑了,可笑着笑着,咸涩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它们一汩一汩流过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一阵,无法言说的刺痛。
......
柑子府,香草厅。
龙椿席地而坐在一片焦黑的香草厅里。
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被烧的乌漆嘛黑的厅堂,被洗劫一空的古董家私,都丝毫没有叫她伤心难过。
她冷静下来,认真做起了部署。
“小丁,这两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发送后院儿的大师傅老妈子和丫头们,丧事办完之后就去羊街上找匠人,尽快带人把柑子府修缮好,不要叫外人看我们的笑话,现在阿姐手里没现钱,这个钱雨山先出,事后阿姐翻番补给你”
柏雨山盘腿坐在龙椿身边,无奈的一摇头。
“我难道还......”
龙椿拍拍他膝头:“你有心是你有心,阿姐不能白占你的”
小丁闻言眨眨眼。
他是个有些娃娃脸的小伙子。
他的容貌虽然同黄俊铭有几分相似。
但细看下来,他其实是比黄俊铭多些孩子气的。
小丁看着龙椿,颇为积极的说:“阿姐,我也有钱”
龙椿笑:“知道你有钱,留着自己花吧,阿姐就是穷死也没有花小孩儿钱的道理”
小丁一皱鼻子,心里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如柏雨山有用,阿姐也老拿他当小孩儿。
话至此处,龙椿又抬头看向黄俊铭。
“神仙庙现在有多少人了?”
黄俊铭老实回话:“一百三十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八九岁”
“本事呢?”
“能教的都教了,拔尖儿的有六个,其余的指望不上,只是混个人头”
龙椿垂眼:“也够了”
大约在三年前,龙椿就吩咐大黄小丁去笼络街头上的穷孩子,野孩子,病孩子。
她让他们去接济,教导,治愈这些孩子。
再让这些渐渐长大的孩子,做柑子府的打手,血包,替死鬼。
这件事做的隐秘,几乎不为外人所知。
大黄小丁常年神出鬼没,就是因为他俩总是换着班儿的住在神仙庙里。
他们和这些孩子同吃同住,传道授业。
为龙椿和柑子府的来日,预备出源源不断的门徒。
柑子府的前任门房,就是如今躺在棺材板里的小军。
他就曾是这些孩子里的佼佼者。
龙椿没有薄待他,他临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套绸子寿衣。
棺材里还放了十块大洋,用作黄泉路上的买路钱。
这对于一个曾经流落街头,险些当街饿死的小叫花来说,已经算是好结局了。
龙椿低头思索了片刻,便对着黄俊铭道。
“你去挑两个拔尖儿的孩子回来,今晚我领着你们仨出趟活”
黄俊铭对龙椿的命令不疑有他,说了声是后,就起身出门了,行事十分干脆。
丁然见状也起了身,他要找丧事班子把后院那些棺材处理了,还得找匠人回来修缮柑子府。
这两个事说简单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龙椿平时最不喜欢办事拖拉的人,他可得早点交差。
丁然起身后说道:“阿姐,我也走了”
“嗯”龙椿点头,说罢,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丁然:“多买点纸货,别叫咱们家的人在下面受罪”
丁然难受的一皱眉:“我心里有数阿姐,这就去了”
小柳儿见黄俊铭和丁然走了,便小心翼翼的挪了挪屁股,将自己扭到了龙椿身边。
见龙椿没赶她后,她又将脑袋顶在了龙椿胳膊上,小声问。
“柏哥说阿姐受伤了”
龙椿见她难受,索性就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低头去看她脸上的纱布,轻声道。
“我没事,你这怎么弄的?为着这点儿东西命都不要了?”
小柳儿鼻头酸楚,跟只病猫似得往龙椿怀里一钻。
她没有回答龙椿的话,她只是难过的咕哝。
“那些当兵的不讲理,他们砸咱家大门,搬后院儿的枪和子弹,还有金条,他们还放火烧咱家东西,孟姐从西安送来的那个古董榻,也叫他们抬走了......”
小柳儿越说越委屈,眼看着是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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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春(五十八)
龙椿叹着气摸她脑袋后的大辫子。
“这帮王八蛋是不是把你私房钱都抢走了?”
小柳儿闷闷的“嗯”了一声。
龙椿笑,又问:“你孟姐给你捎的那个翡翠镯子呢?”
龙椿不问这话还好,一问这话,小柳儿就哭的刹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嚎啕起来,难受的直骂娘。
“他妈的......我老舍不得戴......呜呜呜呜呜......现在好了......啥都没了......呜呜呜呜呜......姐......我不想活了......呜呜呜呜呜......”
龙椿被小柳儿的哭喊逗笑,一笑就咳嗽起来。
柏雨山本来也被逗笑了,可一看见龙椿咳嗽,他就赶紧伸手把小柳儿提到了自己怀里。
“你把气喘匀再笑,大夫说你这一枪险的厉害,擦着气管子过去的,以后可别大哭大笑的”
小柳儿闻言不哭了,抬头看向龙椿,伸手就想摸龙椿心口,却被柏雨山挡住了。
“这么严重吗?”小柳儿问。
龙椿摇摇头,又手贱兮兮的去掀小柳儿脸上的纱布。
“别听他瞎说,你这脸留不留疤的?要是留了疤,你现在又没私房钱又没首饰,也凑不齐个嫁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小柳儿闻言,刚停了的哭声就又续上了。
柏雨山听得好笑,一边拍抚着小柳儿后背哄她,一边又搡了龙椿一把。
“你还嫌她不难受吗?”
龙椿微笑着不说话,一手托腮看向门外雨幕。
她在天津养了一个月,胸口和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
她养伤的这一个月里,柑子府是静默的。
她的弟弟妹妹们,都乖乖的藏在暗处,等着她回来当家做主。
他们没有内乱,没有叛逃,没有看她失势就吃里扒外,自奔前程。
唯有一个朗霆。
其实朗霆......也不算是背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