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对上而言,她只是个杀人工具,对下而言,她也只是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
这都不是什么有尊严的角色。
龙椿曾带着礼物去拜会北平商会的兰会长,她想要投石问路,跻身北平的生意场。
可那会长非但不见她,还托护院送出来一句话,说。
“女人家经商?晦气不晦气呢?自古就没有这样的事,依老朽看,龙小姐赶紧嫁个人去是正经,别坏了北平商会的风水”
彼时的龙椿站在兰府门口,心里很是怄了一口气,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这人常年的面无表情,若有表情,那也是笑脸多过怒脸,从不轻易将真实情绪示人。
龙椿笑着将护院手里的礼物接过,而后轻轻一点头。
“打扰了”
护院儿不知龙椿的底细,见她穿的也不是个大小姐模样,当下便有些轻蔑的意思。
“你一个女人出来拜码头,这事儿说出去都闹笑话,妹子,我看你这两条腿生的又长又直,要不就进黄杏儿楼里挂牌子去吧,不也挣钱吗?只是别挂太贵了,免得到时候哥哥照顾不了你生意,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护院身后的另外几个小伙子都笑了起来。
龙椿这厢没什么反应,但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小丫头却不依了,其中一个剪发头圆圆脸小姑娘讥讽一笑,当即开口道。
“你妈在黄杏儿楼里把你这个野种下出来,已经是造孽的事情了,你要照顾也是先去照顾你妈的生意呀,给人看家护院当狗崽子使唤,好容易挣那两个糟钱儿,不赶紧想着尽孝,还惦记裤裆里那点脏事儿呐?哟!我忘了,你妈也......”
小柳儿话没说完,就被龙椿推上了汽车。
那几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人就已经驱车离去了。
汽车上,小柳气不打一处来,她抱着两条胳膊坐在后座上,恶狠狠的骂。
“都他妈什么东西!迟早杀了他姓兰的全家!”
龙椿无奈的一摇头,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耳朵。
“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咱家这点儿生意真是不够你做的了,不行你上前线去吧,阿姐给你装两车手榴弹,你绑身上,哪里人多哪里扑,到时候炸的内些洋鬼子胳膊腿儿乱飞,那多过瘾?嗯?”
小柳儿听了这话噗嗤一笑,伸手就去捏龙椿的胳膊。
“阿姐!你怎么就这么好脾气啊?那姓兰的什么东西啊!咱家狗吃的都比他儿子好!他凭什么看不起你?”
龙椿闻言若有所思,许久后,又缓缓叹了口气。
“他做的是正经生意,进账出账都光明正大,北平的商户看得起他,敬他行得正坐得端,咱们......就不一样”
自那天后,龙椿想做个正经生意人的愿望落了空。
她手里握着大把家私本钱,可这些钱进得来出不去,只能同她一起滞留在满含杀戮的暗夜里。
龙椿有时会想,难道她这辈子,就注定要吃这碗掺着罪恶的夹生饭吗?
从前的她一个人单干不在乎,可现在她身边大大小小养了那么多人。
天津的柏雨山,北平的小杨小柳儿两个丫头。
还有府里的老妈子,大管家,还有她的那一双左右手,大黄小丁。
更不提西安的小孟儿和奉天的朗霆。
这些人都是跟着她混成人的,也都多多少少的受了她教唆,才干上了这门不见天日的营生。
杀人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人比龙椿更晓得这个道理。
倘若有朝一日报应不爽。
她叫人点了炮,蹲了牢,或者干脆遭人报复,一命呜呼。
那到时候她这些弟弟妹妹叔叔姨姨......却叫他们怎么活?
接着杀?接着卖命?接着伤天害理?然后再接着遭报应?
不,这不行。
龙椿想,她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给他们这些人挣一只体面干净的饭碗回来。
如此,即便她有朝一日不在了,这些人也就不用再重复她的悲剧了。
做一桩平常生意,过一番平常人生。
这样,才算是大家平安的善终。
至于自己......
龙椿对着车窗外笑了笑,她是没有脸面求善终的了。
她麾下这些孩子大都不是自愿杀人的。
但她不一样,她是自愿的,没有迫不得已,也没有受人教唆。
她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拿起屠刀就再也放不下的。
坏种。
......
龙椿遇见韩子毅的那天,是个春夜。
晚夜间,龙椿沿着自家大宅门的院墙,一圈儿一圈儿的溜达消食。
距离她被兰会长拒之门外已经过了三天,但她心里想做个正经生意人的愿望,并没有丝毫消散。
她不是遇见挫折就止步不前的女人,就如韩子毅也不是个中了枪就跪地求饶的男人。
那晚,一宵沾桃带杏的晚来风下。
韩子毅穿着血染的军装,逃亡的快要断了气。
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跌跌撞撞跪倒在了遛弯的龙椿面前。
临晕过去前,他气若游丝仰脸看向龙椿,说。
“好姑娘......救救我......我......身上有钱......重谢你......”
咚。
韩子毅倒下了。
龙椿冷眼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追兵。
发觉这伙追兵乃是自己黑道上的同僚,尽是些北平城里下九流的地痞流氓,杀手混混。
----------------------------------------
第5章 春(五)
这些追兵看见龙椿所住的柑子府时,就已经心生了退意。
如果说他们敢于杀人的地痞流氓的话,那龙椿就是专业杀人的地痞流氓。
所谓大狗咬小狗,得不了个好儿。
大家同为北平城里的邪恶势力,他们还是格外忌惮龙椿的。
而他们之所以忌惮龙椿,则是因为......这帮小流氓以前的大哥,就是被龙椿手下的小丫头做掉的。
瘦小的丫头用一颗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日式手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
把他们的大哥,炸成了一朵红艳艳的人肉烟花。
龙椿背着手站在巷子口,照旧的笑面迎人,她看着这些面熟的小混混说。
“杀人杀到我府上了?”
领头的小混混咽了口唾沫,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两步,又叫出了龙椿在黑道上的诨号。
“大姐姐,冒犯了,一时跑急了,没看着您的府门,但这个人是王老板的生意,您抬抬手,我把人带到别处去拾掇,绝不脏了您的地皮”
这番话说的很客气,遛弯儿的龙椿心情也很不错。
于是她十分宽宏大量的点了头,又抬脚在韩子毅脑袋上踢了踢,感叹道。
“行吧,这人刚说他身上有钱,弄死了之后记得搜搜身,夜里做活儿辛苦,带着你的兄弟们吃宵夜去吧”
龙椿讲话和气,表达出了一个同行之间互相体谅的和蔼姿态。
小流氓闻言如临大赦,当即也友爱起来,将大姐姐的敬称叫的愈发亲热。
“谢谢大姐姐,稍晚些我找人把地上的血给您擦了”
“嗯,辛苦”
说罢,龙椿便欲接着去遛弯儿了,却不想刚一抬腿,就被人抓住了脚踝,趴在地上的韩子毅缓缓抬了头。
“你......”
龙椿低头:“我?我不救你,你不要求我了”
“我......”
龙椿歪头:“你?你要死了,你求我也没有用”
韩子毅趴在地上,腔子里震动着咳嗽一下,口里便涌出一股哇啦啦的红血。
他仰着头,用所有力气说了一句。
“我是......韩老帅的儿子......你救我......我还你......人情......我爸爸在......天津北平都说的上......话......”
韩老帅?
韩润海么?
一瞬间,龙椿眯了眼。
韩润海可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军阀,人送外号平津大元帅。
天津北平周边的几个县城,全部驻扎着他的军队,甚至连河北一带,也被这厮蚕食的差不多了。
倘若能和这个人结交,那自己不就能从一个杀手混混,变成军界人士的朋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