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媳妇儿大名叫马兰,小名叫妞妞。
彼时她和朗霆情好之际,朗霆总是一口一个小妞儿的叫她。
便是蜜里调油来形容那时的两人,也是不为过的。
可现在......
朗霆将早点放在了马兰床边的小柜子上,而后又拧了一把热毛巾给她擦脸。
马兰看着自家这个能干多金又年轻英俊的丈夫,腹中的委屈,忽然就怎么都憋不住了。
“你那姐姐是你什么人?亲戚还是旁的什么?怎么就那么厉害?前两天伺候我吃饭铺床的那个丫头,叫小柳儿的,她又是你什么人?她一口一个哥的叫你,又不是你的亲妹子,你叫我怎么想?你领我回奉天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就我一个!你......”
朗霆被马兰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心疼了。
他伸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又欺身上了床,抱着马兰靠向床头,认命般说道。
“我做的不是寻常生意......”
马兰闻言,绝望的一闭眼。
其实她早有预感。
她在天津的时候,就是柏雨山公馆里的一个后厨丫头。
虽然她平时只管给柏雨山烧洗澡水,但个把月下来,她还是听了几耳朵闲话的。
好比为什么主人家不出去工作,却还能养住这么大一个公馆。
又好比公馆三楼是不让下人进的,因为那里头不是枪炮就是刀具,都是些要人命的玩意儿。
却原来,温和有礼的柏先生,是个做人命生意的刽子手。
彼时的她,很是艳羡柏雨山的富贵,但也从心底里惊恐起来,认为这份营生太过可怕。
那一日,她在公馆里见到了一位穿着体面西装,笑起来又跟个大男孩似得朗霆。
只一眼,她就觉得他亲切可爱。
朗霆一进公馆就跳到了柏雨山背上,他没大没小的勒住柏雨山脖子,嬉笑道。
“好大哥,我千里迢迢的来看你,你拿什么招待我?你离阿姐这么近,又常常回柑子府,阿姐肯定偷摸给你塞钱了,你现在拿出来咱们还好平分,要是被我自己翻出来!哼!”
朗霆说着笑着,柏雨山也拿他没办法似得,背着他瞎晃,想把人给晃下去。
“柑子府又不是个印钞间,你哪只眼睛看见阿姐给我塞钱了?我这儿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喏,就这一个丫头,上个月刚买的,你要就领走,再没旁的了”
彼时站在餐柜边的马兰一愣,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
朗霆盯着她看了一眼之后,也愣了。
而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有心攀援富贵的马兰,和一见钟情的朗霆,成了一对崭新崭新的小夫妻。
他俩一个装聋一个作哑,就这么只谈风月,不谈其他的过起了日子。
朗霆不管马兰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丫头漂亮,活泛,胸口看着还沉甸甸的,于是他就爱她了。
马兰也不去想朗霆为何会如此年轻,就如此有钱,出手便送了她四两重的金镯子。
她只知道这金镯子好看,光亮,戴在手上还沉甸甸的,于是她便在一片金光闪闪的欣喜中,抛弃了天津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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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四十三)
她义无反顾的跟着朗霆远走,将自己嫁去了奉天。
朗霆搂着马兰,低头伏在她耳边解释。
“阿姐是把我养大的阿姐,我做的生意,都是阿姐给我的生意,小柳儿的确是我妹子,阿姐疼这丫头比疼我还多,妞妞,你以后......”
马兰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寂寥的一闭眼。
她知道,自己那嫁入豪门做少奶奶的美好幻想,已经破碎了。
她的爱人不是少爷,她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少奶奶。
她的爱人没什么本领,如今之所以能这样体面,大约是依仗着这间宅门的女主人得来的。
初见那天,他体面的西装打扮,也不过是一场庶民发迹穿了龙袍,于午后扮作太子,引诱了无知少女的戏码。
马兰哼笑,觉得自己在朗霆身上吃了暗亏。
他没有光彩的事业,却已经把自己哄进了门,玷污了身子不说,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如果那个血疙瘩,也能算孩子的话。
马兰回身搂住朗霆的脖子,她很有一点做女子的精明。
她知道事已至此,倘若真的离了朗霆,自己未必能比现在好过,于是她搂着他,柔柔贴近。
“朗哥,不管你做什么,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
朗霆听了这话不无感动,他将人抱紧,决意忘却这一场伤痛。
再痛定思痛的,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马兰靠在他臂弯里,看着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既灰心又好笑的想。
好在,他还有钱。
她还不算错的离谱。
只要她能牢牢抓住朗霆,让他一辈子都只有自己一个,之后再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如此这般,她占着他的人,捏着他的钱,再养着他的血脉。
她照样还是能过的风光体面的。
窗外日光静寂而灿烂,马兰低声道:“朗哥,等我身子好了,我再给你生个孩子,我......”
朗霆闻言头皮一炸,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道。
“不”
马兰诧异的抬头:“什么?”
朗霆垂下眸子:“不生了,养不活”
......
天津,香茅公馆。
昨晚韩子毅彻夜给龙椿打电话的时候,白梦之也正在二楼的卧室里,小心翼翼的握着电话。
她犹犹豫豫的拨着号码,嘴巴抿的十分紧张。
她要给殷如玉打电话了!
她管不得他是不是个危险人物了!
她等不及要挣钱了!
韩子毅天天死迷瞪眼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她钱,这简直太磨人了。
他还不如她那个打吗啡的前男友呢!
至少那货每次打多了药之后,都会大把大把的给她钱,从来都不会克扣她。
凌晨时分,白梦之从天津打出了一通电话。
而上海那边的殷如玉,则正留恋在一间西班牙式的小公馆里。
他一边搂着舞女跳圆圈舞,一边叼着雪茄过干瘾,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夜曲。
第一圈舞步结束后,公馆里的老妈子走了进来,对着殷如玉说道。
“先生,有电话找”
殷如玉的手抚摸在舞女的翘屁股上,又浪模浪样的带着舞女转了个圈儿,懒懒的问。
“谁啊?”
老妈子目不斜视:“没报名号,只说是北平小椿的朋友”
殷如玉一怔,忽而狠狠在舞女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那个老佛爷还有求我的时候呢?我当她一辈子都用不上我呢!”
殷如玉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去了放着电话机的走廊。
他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捋了捋自己的偏分油头。
片刻后,他调整好呼吸,庄重且潇洒的接起了电话。
“侬好,哪位?”
白梦之被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惊了一下。
好年轻的声音。
不,不止年轻。
还是非常动听,非常温柔的声音。
北方男人大约一辈子都学不会电话里这个男人的声音。
这人的上海腔调不重,但吴侬的语气却绵长。
白梦之迷迷糊糊的想,这人或许不是个板上钉钉的上海人,但一定出身江浙一带的男人。
或许扬州?或许苏州?抑或是绍兴?
总之,他小时候,一定是长在有水的地方的。
只有生在水边的男人,才会有这么一腔淋漓的温柔。
白梦之半晌没说话,电话那头的殷如玉却不着急。
他笑眯眯的咬了一口雪茄嘴,整齐洁白的牙齿像是画报上的假人。